我們在觀察兩岸形勢時不妨注意這樣的事實,九九年當歐洲最後
一塊殖民地即將從亞洲消失、中國終於要收回所有領土主權時,
中國的戰略形勢卻急轉直下。先是中國領土三十多年來首次被炸,
然後李登輝緊接着拋出了"兩國論",不久法輪功向中國政府發難,
中國大出血的入關努力也遭到重挫。此時中國政府已經是內外交
迫。據說中國政府在九月份確有對台動武的打算。但在焦頭爛額
的處境中作出的決定往往會是失敗的決定,何況因怒興兵絕對是
犯兵家大忌。好在九二一台灣大地震似乎給了中國一次冷靜思考
的機會,形勢發展稍稍停頓了一下。但是此刻美國並沒有停止行
動。它一方面在中國入關事項上趁機套取巨大利益,用對它自己
不具約束力的貿易協定拴住中國,捆住中國的手腳,另一方面積
極炮製"台灣加強法";提升對台軍售規模;人權會議上親自披掛
上陣,對中國橫加責難。台獨民進黨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攫取了
台灣的領導權,台灣終於在美國和李登輝十年的精心策劃之下,
順利完成了軟性獨立。
民進黨上台的形勢背景和特點:
(一)民進黨成功上台從島內政治形勢上看是倉促的。民進黨並
不具雄厚的政治資本,民意基礎也有限,行政管理機能也不健全,
對軍方能否發號施令更成為問題,這就使得民進黨組閣不得不借
用大批國民黨官僚。顯然民進黨政權是個早產兒,是被催產而生
的。但儘管如此,民進黨政權對兩岸局勢殺傷力絕不會小於李登
輝的國民黨政權,原因首先是許多李登輝過去的幹將受託孤於李
登輝,出面輔政。中國政府多年來在他們手下敗績累累,今後依
然難有勝的把握;其次,陳水扁比李登輝更閃爍狡滑,手段更富
有創造性,而中國政府既對他毫不了解,無以對應,除了在宣傳
上持"一個中國"政策之外,其它可以想象得出的辦法幾乎都不得
要領。可以預計,今後兩岸間出招的一定還是台灣,大陸依然是
頭困獸,捆住中國的是美國。
(二)民進黨政權的催生是由內外兩個因素促成的。島內因素是
李登輝。十年來李登輝借民主搗毀了國民黨,孕育了台獨勢力。
儘管他非常成功,但他玩弄的民主也對他是個制約,使他不可能
無限期地在國民黨內獨斷專行下去,他必須在屆滿時交權。但靠
陰謀權詐起家的李登輝對國民黨內任何人都懷有極度的不信任,
他的台獨本質也讓他對國民黨這個"外來黨"懷有仇恨,當他不得
不交權離任時,自然是把政權交給主張台獨的民進黨,儘管它還
五官不全。
島外的因素當然是美國。香港和澳門的回歸中國對西方是個心理
上的刺激,對美國更加還有不小的、現實的戰略刺激。香港回歸
後美國的大動作就沒有停止過。先是亞洲金融風暴,接踵而來的
便是美日安保條約、TMD 。如果把轟炸中國大使館事件放在這個
大形勢下分析,其內在的聯繫和邏輯清晰可見。民進黨上台讓中
國政府感到通身的無力和極度的沮喪。然而這種深重的無力感和
挫折感絕不是因為民進黨或李登輝,而是因為美國近三年來對中
國領導層的"文攻武嚇"、威逼利誘獲得了明顯的戰略勝利,致使
中國政府的決策意志全面崩潰、決策能力不斷蛻蝕及決策信心喪
失殆盡。
(三)美國和李登輝共同打了中國一個"時間差"。民進黨如此快
的上台,是中國政府始料未及的,心理和戰略上也毫無任何準備。
可以說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相當狼狽。"兩國論"之前,中國政
府本來並沒有把台灣問題放到議事日程上來,卻仍然踟躇滿志地
盼望着汪道涵訪台。在"兩國論"之後,中國政府雖然對台獨有了
警覺,並首次發出台灣問題不能久拖不決的訊息,但由於一慣的
錯誤(容我後述),中國政府無論是對應美國還是對付台灣當局
,都陷入了空前的困難和被動。
中國政府吃了美台這個"時間差"有客觀歷史和主觀戰略雙方面的
原因。客觀歷史的原因是鄧小平路線的核心是國家的經濟建設與
發展而不是國家領土主權的完全統一。江澤民所有的治國方略都
取自鄧小平的錦囊,他壓根就沒有準備在他任內處理台灣問題。
另外香港澳門相繼回歸,中央政府自然需要一段時間適應、消化
新的形勢,還不及,也無遐顧及台灣問題。在主觀戰略方面,中
國政府確是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中國政府的戰略錯誤:
中國政府對台灣問題的策略決定是與其國家大政方針及軍政外交
的整體策略選擇分不開的。因此不可否認,台灣問題的失策必然
也從一個重要方面折射出國家總體戰略思考的嚴重缺陷和偏差。
退一步講,任何一項政策策略既使很難做到盡善盡美,也完全是
可以,而且也應該在具體實施過程中得到修正和調整。正確得法
的手段就是可以使一項有欠缺的策略得到糾正,也可以使正確的
策略充分發揮效用,這就是應機制勝之道。然而中國政府這些年
來卻是以一系列無效的、甚至是自敗的方式方法實施一項有嚴重
錯誤的策略。因此中國在台灣問題上的失敗是戰略戰術雙重錯誤
所造成,使中國政府處於兩難境地,即武進,不合時宜,文退,
將對時局失控。總結起來,中國政府戰略戰術錯誤在於這些方面:
(一)對台灣問題的解決缺乏歷史緊迫感,對世界戰略形勢的瞬
息變化反應遲鈍。我在九七年香港回歸時就提醒過,香港澳門的
回歸必將刺激美國加緊在東亞的戰略布署,台灣獨立進程會加快。
然而不幸的是,中國政府以及智囊對戰略形勢的嗅覺極其遲鈍,
當時的中國政府一面正熱衷於中美夥伴關係,一面對兩岸關係的
穩定信心十足,認為台灣問題可以長期擱置,"留給後人解決"沒
有問題。他們完全低估了台獨勢力發展的迅猛勢頭,甚至對之視
而不見。然而李登輝在中美夥伴關係建立不到三年就成功地把台
灣移交給台獨黨,中國政府卻交了白卷,手中沒有一項可對應的
政策。
(二)中國政府處理台灣問題時始終不能擺脫美國的桎梏,相反
卻不遺餘力地尋求一個依託於美國的方案,使得美國輕而易舉地
成為兩岸局勢最得心應手的主宰者和最大的受益者。之所以如此
是因為多年來中國政府不顧一切後果地致力於中美關係改善。同
中美關係相比,台灣問題在中國政府心目中是次要的,(而且還
次於許多國內政治和經濟問題)。實際上中國政府默認了這樣的
交易,即中國接受美國在台灣問題上的介入,認可美國在其中充
當某種角色、允許美國實現其利益並在策略上儘量保持與美國利
益在某種程度上的一致。中國政府就是用這些"貢賦"來換取美國
對中國的"善意",換取中美關係的穩定。可悲的是,九六年台海
危機剛過,中國政府不但沒有從美國的軍事訛詐中看清美國的險
惡意圖,卻轉身於第二年全身心地陶醉在所謂中美共同戰略利益
和中美戰略夥伴的夢幻之中,尤其當克林頓在上海給了中國政府
一個"三不"之後,就愚蠢地認為可以從美國身上得到兩岸局勢走
向的某種保障。這無疑是一個致命的錯誤。中國政府有時為了維
護中美關係,在策略上經常是過早地接受對方條件,過多地放棄
自己的籌碼,使中國總是失五還一,而美國總是進五退一。如此
中國對美國的戰略籌碼已所剩無幾。
(三)在國家發展戰略安排上,決策者把國防建設放在了經濟發
展的對立面,而沒有在二者之間建立起相輔相承、相得益彰的互
促機制。中國在過去十年的發展進程中的確面臨國用不濟的矛盾,
客觀上國家在資源配製上作出輕重緩急的安排也是順理成章的。
但中國政府的錯誤並不是資源配製的不當,而是在中國大使館被
炸以前,中國政府在主觀上徹底擯棄了兩手發展兩手硬的路線。
"和平與發展"成了壓倒一切的決策教條。還應該指出的是,決策
者和智囊人士一直把經濟利益凌駕於其它所有利益之上,為了某
項短暫的和局部的經濟利益,中國政府可以放棄許多包括國防和
外交在內的戰略利益,這不僅使得中國的一些關健性政策長期以
來一直是失衡的和短視的,而且經常使中國處於授人以柄、受制
於人的被動地位。中國在入關問題上割肉放血,又為台灣支付巨
額軍火開支,這就是對經貿高於一切政策最好的詮釋。
(四)中國政府對於中美關係和兩岸局勢總是在不切實際地希望
這、希望那,一味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酸腐去對應美國的
無信無義和台灣的冥頑不化。希望美國遵守建交承諾、希望美國
認識到中美之間的共同利益、希望美國不要干涉中國內政、希望
台灣收回"兩國論"、希望台灣當局回到"一個中國"的原則,卻從來
不是以積極的行動取代願望、以力量取代情理,不去爭取掌握局
勢的主動權。尤為可嘆的是,中國政府無論對美國還是台灣當局
一直採取"肉包子打狗"似的合作與善意政策,在導彈和核技術擴
散、朝鮮半島安全、東南亞經濟政策、兩岸經貿往來等諸多方面
喪失不少有利的籌碼和地位。中國政府對中美關係也曾採取過一
些積極的做法。但可笑的是,決策人偏信並依賴智囊,而這些智
囊人士中多有盲人摸像者,其研究立意庸俗,視角僻蔽。比如有
人可以把美國國會遊說研究得頭頭是道,卻看不到台海形勢的緊
張是美國東亞戰略的痛點,看不到朝鮮的軍事優勢是美國揮之不
去的夢魘。前幾年的國會獻金案就是這種智囊誤導決策的電刑例
子。
總而言之,中國台灣政策的失敗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因某方面的
工作失誤所造成的,而是由於整體的戰略性錯誤和長期的決策性
錯誤所導致的。也正因為如此,中國政府在台灣問題上的被動局
面不可能在短期內發生轉變,台灣問題也不可能依靠幾項臨時的
政策或一戰一役找到明顯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