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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別無選擇—台灣面臨的困局
送交者: ranch 2002年08月15日16:27:17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台灣別無選擇—台灣面臨的困局

作者: Taiwanese 摘自: 亞東軍事

台灣面臨的困局可以依照一般評估綜合國力之時,區分的四大範疇:政治、軍事、經濟和心理來歸類。不過,本章把軍事調到最前面,然後又把政治和心理合併在一起,於是成為:"軍事"、"經濟"、"政治與心理"三大類。

既然稱作困局,當然情況不會太樂觀。不過還沒有到了稱作絕境的地步,所以仍然有解困的可能。但是,解困所必須的深刻心理層面改變,似乎又是台灣目前主流政治勢力難以作到的。這也是為什麼筆者認為"危機鍾"正在向午夜移動的諸多原因之一。

軍事困局

1992年台灣官方出版的"國防白皮書",據說在層峰授意之下,提出"空中防衛"、"海上防衛"、"陸上防衛"的新用語取代原來的"制空"、"制海"、"反登陸"。從遂行戰爭的空間環境而言,任何軍事行動不是在空中、就是在海上、或是在陸地上;所以,上述新用語似乎三"說了等於沒說"。不過,如果我們以日文漢字用法的角度來理解,意思就比較清楚這種說法的意涵。日本的國防部叫作"防衛廳",所以,"空中防衛"、"海上防衛"、"陸上防衛"就是"空中國防"、"海上國防"與"陸上國防"。其用意顯然三改變從前比較狹隘的定義;例如,"陸上國防"所涉及的作戰顯然不僅"反登陸"而已;所以可以算作是一種進步。

儘管用語具有某種模糊性質,台灣的"防衛"構想仍可以大致概括如下:在空中阻止中國大陸的空中進攻並為海上與陸上突破大陸對台灣海上生命線的威脅並擊毀或阻止對方兩棲登陸船團靠近;陸上武力在海、空支援、掩護下,擊敗對方的登陸企圖並消滅以任何方式(兩棲、空降、滲透等)登上台灣土地的對軍。

相當聰明的布局--二代戰力

其實台灣在1992年以前已經依循上述構想所衍生的硬體要求,進行"二代戰力"整建。我們也可以依照空、海、陸的三分法來簡要審視戰力整建的情形。

二代戰機

台灣在70年代開始遭逢處處買不到戰鬥機的嚴峻局勢,於是破除多年來"外購比自造省錢"心態,開始戮力投入大量人力、財力、物力研製戰鬥機。在缺乏強大基礎與美國處處制肘的情形下,航發中心研製出性能、造價都曾經備受批評的IDF。

IDF基本上就是性能略降的F-16,再加上通用動力公司以F-16為基礎所涉及但被F/A-18淘汰出局的雙發噴射海軍輕型戰鬥機,當然,也是經過性能降級的。

台灣原本預定製造250架IDF,但因採購F-16A/BMLU成功,以致IDF的產量一路削減到不超過130架。這樣一來,不僅使單位成本升高,也使辛苦培養的航太人材易於在停產之後流失……未來若是國際局勢有變,台灣將會在這方面發生困難。

美商賺取鉅量的IDF設計顧問費在先,美國政府又在台灣當局能夠生產IDF之後,同意出售150架F-16A/BMLU。不僅"一條牛剝兩次皮"而且瓦解台灣當局戰機自主產能,使台灣當局今後更易淪為美國棋子。

除了IDF與F-16A/BMLU之外,台灣二代戰機還有50架購自法國的幻象2000-5.

在當初簽約購買或開始自造的時候,IDF、F-16A/BMLU與幻象2000-5都比中國大陸的絕大多數戰鬥機占有飛行性能和電子裝備的全面優勢。即使與早期的Su-27比,除了某些飛行性能略遜之外,電子裝備仍占優勢。而且,以當時可預見的情況而言,台灣當局在地面與空中指揮、管制與飛行員技術素質方面均占優勢。

至於台灣戰機數量方面,除了長期消耗戰之外,應該也足夠了。

二代戰鬥艦艇

說到大陸戰鬥艦艇,這是台灣最占優勢的範疇。台灣目前擁有月20餘艘3500噸以上的戰鬥用艦,而中國大陸不到20艘;而且,不論電子裝備、直升機搭載或防空能力都是台方的軍艦較強。

新造的二代戰鬥艦之中最先成軍的就是,仿自美國派里級(Perry)巡防艦並加以修改的成功級巡防艦。預定建造7艘,已成軍服役5艘。

其次是第一批6艘法國設計的法拉葉級巡防艦,台灣依照首艦命名稱作康定級。法方為避免中國大陸的壓力,所以只建造並交付無武裝的艦體,然後由台方自行安裝武器。目前已經安裝完成第二艘西寧號的武器系統。

第三是自造的錦江級500噸海岸巡護艇,預定建造12艘。

非新造的軍艦包括租借與改進兩大類。首先是向美國租借的諾克斯級(Knox)巡防艦,預定租借十二艘。諾克斯級曾經是美國最強的反潛巡防艦,如今在台海附近仍是首屈一指的反潛軍艦。其次是改進原有老舊驅逐艦的武進1、2、3級,其中以武進三級最強;不過,這些驅逐艦實在太老,服役的時間不會長了。

此外,台灣還有兩艘贍自荷蘭的改良旗魚級柴電潛艇。它們的性能優於已知的任何中國大陸柴電潛艇,顯然的缺憾是數量太少;這是因為荷蘭受到中國大陸壓力,在造了兩艘之後就不再出售當初預定數量。

"局部"迷思

我們在此處必須澄清兩個觀念,那就是常聽到的"局部制海"和類似的"局部制空"。這兩個觀念都是軍事上站得住腳的觀念,只不過,一般人在應用這兩個觀念的時候犯了一些錯誤。"局部制海"與"局部制空"是簡略的稱呼,略去了什麼呢?略去了"短期"這個重要的定性敘述。對於懂得海權與空權精義的專業人士而言,這個省略不會造成誤導,但對於一般有興趣談軍事議題的大眾卻有誤導的可能。

海權思想的創立人,美國的馬漢與英國的克白,早已指出:除了幾個海域之外,海洋與陸地戰場最大的不同是,海洋無法分割。沒有大山、大河、森林。沙漠或地塹可以阻隔敵方進路或作為自己的依託。因此,海權弱小的一方,即使控制某海區數小時或數日,結果終究要面對強大的一方從其它海區調來的兵力。"局部"代表的不僅是空間的局限,也是時間的局限。所以,"局部制海"並不保證台灣當局航運安全;除非台灣當局所有重要商船進出都發生在擁有"局部制海"的那段短時間內。

空中比海洋更沒有天然疆界,所以,"局部制空"所受的局限就更明顯了,毋庸贅言。

所以,任何有關兩岸軍事的論述如果隱含"長期"、"時時"、而且"持續存在"的"局部制海"或"局部制空"設想在內,那都是很有疑問的論述。"局部制海"與"局部制空"都是必須一再經過戰鬥來維持的。平時所能說的,最多只是現存武力有資格在初期參與這樣的爭奪。至於戰爭開打之後,是否有足夠的持續力支撐下去,以維持台灣的安全與經濟命脈,那是另外一回事。

二代陸戰戰力

戰車是現代陸戰最強大的武器(請見尖端科技精華本"高談軍事"第92頁),台灣陸軍二代戰力整建的重頭戲就在戰車。依照計劃,在主力戰車方面,台灣將會擁有450輛M48H勇虎戰車、160輛M60A3戰車、100輛M48A5戰車。另外,基於預算不足,不能新購現代輕戰車;所以,可能提升相當數量的M41D輕戰車性能,以彌補在輕戰車方面的空檔。

台灣的主力戰車目前在射控與夜視能力方面優於中國大陸的主力戰車,不過,必須保持注意中國大陸的主力戰車技術進展。

台灣所擁有最迅速反應的陸戰武器,就是AH-1W攻擊直升機和武裝直升機。它們就像是飛行戰車或飛行炮兵,對於抗擊正規兩棲登陸、空降或較大規模的奇襲、滲透等需要迅速調集大量火力的作戰行動,能夠發揮很大的威力。

雖然台灣方面的陸戰武器除了武裝直升機之外,其它方面完全不能與中國大陸作數量的比較;不過,只要中國大陸的地面兵力渡不過海峽,這種數量懸殊差異並不起作用。若是中國大陸的地面兵力能夠長期大量渡海登陸,那麼,台灣方面擁有的某些性能優勢也就不能決定最後勝敗。

陸軍是決勝軍種?

我們在這裡必須廓清一種語意上的迷思。有人常說,陸軍是決勝軍種,所以仍應加強陸軍的建設。筆者完全同意,必須加強陸軍的建設;否則,海、空軍的作戰基地即無安全保障。但是,海島上的陸軍不是決勝軍種。從戰爭進程的現象上來看,只要陸戰武力仍然存在,台灣當然還沒有戰敗。但是,從軍事的內在規律來看,沒有海、空軍協同的海島陸軍,必然的結果就是失敗。所以,勝敗已經在海、空決戰的階段決定了;陸軍的失敗只是"追認"已經決定的事。有些人把這個"追認"的過程誤認或誤稱作"決勝"。儘管攻方在"追認"過程中,也會蒙受必然的損失;但仍不能將它誤認作決勝。在某些情況中,海空獲勝的攻方甚至不須經過陸戰的程序。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代,某些西南太平洋的日軍據守島嶼在被美軍"跳島作戰"切斷海空交通線之後,美軍並未派遣地面不對進攻。但是,這些島嶼的日軍在戰爭結束時,已經因為缺乏糧食與醫藥而減員到一半以下。

以上是海島防衛的規律。對於大陸國家而言,陸軍所具有的決戰意義就高得多了。例如抗戰初起未久,中國海軍在自沉軍艦阻塞長江之後幾乎全軍覆沒,中國空軍的堪飛(不是堪戰,因為性能落後日機太多)戰鬥機尚不足日本一、二個月的產量;但是,日本無法以絕對壓倒的海空優勢迫使陸軍不畏犧牲的中國屈服。日本曾經遭遇的困難也是台灣必須面對的基本戰略困難,那就是全局的被動,於是只有仰仗外力。因為中國大陸基本上有條件成為陸權強大的海權國,然而不論台灣擁有什麼樣的海、空兵力,都不可能解決中國大陸的陸權。所以,中國大陸不會因為軍事失敗而放棄統一的追求。然而,台灣卻可能被中國大陸日漸增強的海、空力量所擊敗而不能維持獨立。這個"不能擊敗中國大陸陸軍,就不能使它屈服"的道理是既淺顯又確定的;否則,以美國的海空優勢,為什麼避免去中國大陸大陸戰?

以台灣目前擁有的海、空兵力而言,還不必擔心各種戰鬥主要武器數量或性能對比的問題。真正比較應該擔心的是,不對的訓練不夠落實。以八堵空軍油庫衛兵槍擊案而言,其他衛哨的反應稍慢,使肇事兵員得以進入中山室繼續射擊。如果開槍的不是適應不良的新兵,而是高度訓練的突擊隊員;三十秒的空白反應時間,一個五人突擊小組可能消滅半個連的兵力並且破壞油庫!沒有油,性能再高超的戰機也不過是停在地上的廢鐵,能不慎乎?

不敗之地

綜合以上敘述,只要美國能夠保證距台灣較遠海區的航路安全暢通;在台海附近與台灣本島上,中國大陸幾乎無法以任何軍事手段威脅台灣。於是,台灣可以隨心所欲採取任何政治路線,包括各種形式的台獨。這看似是一個相當聰慧的戰略設計,台灣似乎立於不敗之地。

不小的漏洞和大大的失誤

但是,戰爭是很複雜的事,戰爭的結果並不單純由武器界定。有人給"戰術"一辭下的定義是:依據地形,決定最恰當運用武器與兵力的方法。這一個簡短的敘述應該啟發我們:在戰爭的範疇之內,武器不三萬能;否則何必"依據地形"來決定如何運用武器呢?

二代戰力整建的一個長期漏洞就是,缺乏整套的戰法。

戰法是一個廣泛的說法,它包括戰略、作戰藝術(西方國家的Operational Art,約相對於中國大陸軍語所稱的"戰役法")以及戰術。

筆者在1996年1月30日曾經為文指出,不要單純以為武器的優勢能確保軍事勝利,其它諸如戰法之類的條件也是非常重要的。幾個月後,參謀部在一次重要會議之後,對外發布新聞大意是:二代戰力整建的硬體部分漸次完成,但是沒有完整規劃新的戰法;現在要開始進行這個重要的工作。筆者絕對不是暗示說,參謀部的思路跟在筆者之後。我只是說,他們的思路稍微慢了一些,而且不符合武器、裝備與戰法從一開始就應該整套規劃,互相回饋修正的世界通行的作法。

我們姑且不論,身居高位、了解二代戰力整建的將領為什麼到硬體都快完成的時候才發現缺乏戰法的問題。總之,缺乏戰法固然是個不小的漏洞,但是仍能在三或五年內予以彌補。真正有極端嚴重問題的是,前面提過的那個相當聰慧的戰略設計其實不三那麼聰慧。因為,它是1980年代末期時空背景的產物。然而,現在已經是1997年。

經濟力對比改變

曾經有學者指出,諸葛亮為什麼要"六出祈山"不斷作勞而無功的征伐曹魏,其中可能的原因是:諸葛亮了解雙方基底規模差距頗大,如果各自太平盛世休養下去,雙方的差距會更大(請參考"細說三國",黎東方著)。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諸葛亮的擔憂就叫作:指數成長。如果甲數是乙數的二倍,而且兩者都以每年6%成長;10年之後,甲數就是乙數的3.58倍。中國大陸的經濟規模以國際購買力平價計算,在1995年已經大於日本。這些年來,中國大陸的經濟成長率一直高過台灣,而且在可預見的未來幾年內,此一趨勢不會改變。即使中國大陸今後都和台灣一樣以6%的比率成長,中國大陸也會取得壓倒的優勢。

中國大陸的經濟長期成長而且可能變得和美國一樣龐大,這個1980年代末期還看不清楚的歷史性變化,徹底推翻了台灣的戰略前提!

英國出身的旅美學者保羅甘乃迪依據歷史經驗歸納出,經濟力的盛衰與強權起伏的關係。簡要的說,生產力愈大,戰爭潛力愈大。

當然,前面所說的生產力必須和戰爭潛力有高相關性質,或者是政府有能力加以使用的生產力。至於台灣那種以炒作房地產與股票而來的產值或服務業的產值,基本上是對戰爭潛力無貢獻的。更有甚者,它們對經貿競爭也沒多大的貢獻。

不可負擔之重--軍備競賽

目前有兩件事情註定了兩岸軍備競賽無可避免。

第一,美國再三炫耀以武力作後盾,堅持兩岸問題必須以合乎美國最大利益的方式解決,或者拖着不解決。第二,台灣方面時常作出含有"台灣愈具有獨立的條件,就愈有益於中國統一"這一類意思的論述。這個奇異的論調就像"愈有能力考上台大的學生,就愈不會考上台大"一樣的有道理,或一樣的沒道理。

1996年12月13日的聯合報刊載,在遲浩田訪美期間,美國國防部官員在紐約告訴台灣官方發言人蘇起以及美國知識菁英,華府對台軍售完全合法、合理並且"有助於促使兩岸的對話"。

有識之士對於所謂"合法"、"合理"的說法根本可以不予理會,依照美國歷史一貫的作風,當美國想作某一件事情之時,美國永遠是"合法"、"合理"的--包括屠殺美洲原住民在內;只有等到白種人已經穩占美洲利益之後,才有學術界的反思,但已於政治現實無補也未能阻止不公與不義的發生。

其次我們來檢視"有助於促使兩岸對話"這幾個字。與繼續軍售台灣的發言互相對照,這幾個字背後的邏輯顯然是:台灣的武力愈強,中國大陸在無法以武力壓倒台灣之餘,中國大陸只好與台灣對話。很不幸,這個邏輯不太符合中國大陸政府過去的記錄。

不論台灣的財力能夠向美國買多少武器,台灣愈中國大陸的武力對比不可能像中國參加韓戰之前,美國對中國大陸的軍力優勢。結果中國大陸照樣參加韓戰,而且造成美國立國以來藉着戰爭擴張的慣技,第一次遭到中型規模以上的戰爭失敗。

當年中共剛剛取得中國大陸,國內百廢待舉;然而美國卻是挾着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勝餘威,美國一國的產值即超過所有其它國家的總和。在這樣懸殊國力對比之下,中國大陸方面尚且要打一仗之後,才肯坐下來談。如今,美國國內就業機會要靠中國大陸市場;美國若想靠着對台軍售把中國大陸送上談判桌或作有利於台方的對話,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中國大陸方面最可能的反應是增強軍力;於是,為了保持最有利於美國的兩岸分裂現狀,美國又會增加對台的"合法"、"合理"軍售。軍備競賽就這樣形成了!

人類歷史從來沒有根除過軍備競賽,以後大概也根除不了。軍備競賽的最主要害處有兩個:第一,增加戰爭危機;第二,耗費財力。20世紀的歷史清楚地見證了二者。

列強從20世紀初年展開建造"無畏級"戰鬥艦的競賽。德國的造艦技術與效率改進使德國能更快、更省錢地造出無畏級戰鬥艦;英國於是開始坐立難安,並且在媒體上誇大德國的造艦經費與計劃規模。軍備競賽再加上秘密外交,終於使得塞拉那弗的幾響槍聲預告着:數百萬年輕人在法蘭德平原泥濘的戰壕中化為枯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可怖生命損失,並沒有使它真正成為"結束一切戰爭的戰爭"。

凡爾賽和約對德國過份的壓迫終於造成獨裁者崛起的客觀條件,即使沒有希特勒,仍然有別的人會出現。第二次世界大戰於是難以避免。美、英高喊着道德式的口號,同時卻與殺人更多的獨裁者史達林合作對付另一個獨裁者,用西方的物質力量為史達林剷平了稱霸的道路。這個"人事"布局本來就不是個創造和平的布局;所以,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世界陷入長期冷戰。

美、蘇的長期冷戰不僅拖垮了蘇聯,也使美國逐漸失去相對經濟優勢。克林頓曾經宣稱,自1973年以來美國社會各種職位的實質收入停滯不前達20年之久。如果不是美國的相對優勢降低,美國現在早已輕鬆地獨霸世界了,用不着和一個美國一向輕視的"劣等"黃種人國家大打交道。

戰爭危機不解必然導致財力日漸耗竭,這就是台灣即將面對的事。

武器性能優勢將逐漸消失

軍備競賽是極為花錢的。以台灣目前的財政赤字以及學者認為過高的赤字成長速度而言,台灣必然不能夠長久支撐軍備競賽的花費。

或許,台灣如果少一點貪污,台灣還能夠撐得久一點。即使台灣發生奇蹟,所有的財政赤字與貪污都在一夜之間消失;基於前述的指數率效應;台灣仍然會承受日益沉重的財政壓力。

隨着中國大陸的商品經濟發展,我們將會看到商品經濟的歷史經驗發生作用。中國大陸的工業會從計劃經濟粗糙的數量生產指標,轉為逐漸講究品質。於是,在中國大陸既有的基本研究與工業基礎上,將會出現大國大陸自製武器的性能和可靠度逐漸提升的效應。因為中國大陸的國防工業幾乎是完全自主的,所以武器的性能提升將是全面性的,而且常會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出現。

猶記1995年與1996年初,台灣還有許多人大談中國大陸的飛彈精確度太差。孰料到了1996年12月,美國傳統基金會的亞洲問題專家費雪已經撰文指出,中國大陸的飛彈果然分別利用GPS和電腦數位地圖的科技改良東風15與東風21-飛彈的精度,射程約1900公里的東風21甚至可以精確到15公尺以內。此外,1995年也有人認為中國大陸射程100公里以上的C-802反艦飛彈尚未研發成功。但是伊朗在1996年就至少一次於海上演習中以及一次路上試驗發射C-802飛彈。這裡明顯的教訓就是,中國大陸的武器性能會提升,而且,提升得比某些人預計的快。

不僅如此,反飛彈的問題將會造成台灣更大的軍事支出。如果軍費支出能夠換來相當可靠的反飛彈能力,那倒也罷了。令人擔憂的是,愛國者飛彈攔不住中國大陸高速率、高角度下沖的彈道飛彈。此外,台灣目前也沒有能夠攔截大量巡戈飛彈的能力。

中國大陸武器迅速改良與台灣國防工業自主性不如中國大陸這兩個因素,已經確定台灣在自製武器方面會逐漸居下風。那麼,外購呢?

如果中國大陸的經濟與國際影響力持續升高,台灣外購武器也會愈來愈困難,何況,中國大陸的外匯存底已經遠超過台灣。如果要比賽買武器,恐怕台灣也是會輸的。

最不利的情況還沒發生。假如中國大陸經過法制化建立現代市場遊戲規則,那麼,人民創造力愈積極性的發揮將會更強。我們觀查市場經濟的歷史,將會發現,簽署創造力愈積極性將造成工業水準大幅提升。也就是說,中國大陸可以藉此建立了社會機制,使武器性能持續進步。這,才是對台灣最不利的情況。

總之,台灣戰略構想原本假定可以用壓倒的經濟優勢取得對中國大陸的武器性能優勢,在較大型的軍艦方面甚至也取得數量優勢,使中國大陸無法渡海攻台。現在,因為經濟優勢喪失,武器引的優勢將會逐漸但穩定的流失。飛彈使得中國大陸不須封鎖或渡海登陸即足以窒息台灣的經濟活動,於是,台灣大部分的軍事硬體投資變得用武之地不多。綜合的結果就是,整個戰略構想面臨從基礎被推翻或是空洞化的危機。

經濟困局

假如台灣沒有兩岸統一的問題,那麼,台灣的經濟出一些小問題倒也無傷大雅。甚至,出了大問題也沒什麼關係。

何況某些人還認為台灣只是經濟成熟而進入低成長期,就像日本在1970年代那樣。只是我們必須記住,日本在那個時代已經作到電子技術首屈一指而且汽車工藝也差不多是這樣;還有,日本島今天仍在這兩方面居於世界一流。更重要的是,日本的技術基礎足以支撐高度自主的國防工業。所以台灣的經濟即使真的成熟了,那也是一種沒有多大用處的成熟;至少,不能用來作為追求任意所欲政治路線的張本。

經濟競爭時代來臨--但台灣沒贏

前些年,甚至一直到1995年,時常看見台灣的媒體上出現"冷戰已過,軍事競爭已不合潮流,現在是經濟競爭的時代"。細讀之餘,總讓人覺得有些對中國大陸喊話的味道。其隱台辭似乎是,如果中國大陸順應潮流與台灣作經濟競爭;因為台灣擁有傲人的"經濟奇蹟"以及對中國大陸的經濟優勢;所以,中國大陸必敗。

剩下來的似乎就不用說了,蓋因中國大陸既然競爭失敗,台灣獨立豈不是必勝必成乎?

只不過,對於"經濟競爭論者"而言,有一件不太理想的事:台灣的經濟奇蹟已經迅速褪色。
在80年代,無論國內外經濟學者,每當談到台灣經濟發展成就時,最常用的形容就是"經濟奇蹟"。當年回顧過去,台灣長期創造每年平均高達9%的經濟成長率:政府的軍事負擔雖沉重,但卻長達30多年都有財政剩餘。自1990年泡沫經濟破滅以來,台灣經濟成長呈現長期欲振乏力之狀。政府的財政狀況也開始惡化,赤字餘額在短短幾年內暴增到新台幣二兆千千億元。失業率方面,自1995年以來,開始反轉原有的降低走向而變為升高,目前有學者認為已達3%以上,這是1996年以來沒有出現過的現象。

經濟奇蹟褪色,首先就產生一個論述的問題。幾年來,台灣政治主流動輒以經濟奇蹟證明本身是一個優越的政權;如今,經濟表現遠落對岸之後,恐怕要勞駕文宣部門另謀其它說辭。不過,最好是很謹慎地提出民主與人權成就。劉邦友與彭婉如命案以及因政治獻金疑雲而控告華裔美藉記者等事件,已經使台灣在這方面的國際可信度大幅降低。

更重要的是,許多外國政府不見得真正在意台灣的"民主"和"人權"成就。在實際運作的層面,南非政府以追求提高國際地位為主、以可能更大的經濟利益為副,宣布預定與中國大陸建交並與我斷交。這是一個足堪我們自省的事件。

從基本面來看,已經有學者指出(1996·11·17中國時報11版),台灣不可能以經濟力量擊敗中國大陸。或許,我們必須加上一個但書:如果中國大陸不偏離繼續經改與政改的方向。即使經濟上不可能擊敗大陸,台灣卻仍然必須力求繁榮強大的經濟;否則,未來的籌碼會更少。

自我戕害經濟生機

台灣現在當然不能再像前些年那樣,隱隱然自認為台灣的資金足以影響中國大陸的經濟發展。不僅如此,台灣的危機是,如果台灣的經濟繼續滑坡,就會產生兩個極為不利的作用。第一,台灣無法自力支撐兩岸軍備競賽,於是台灣不再是美國的戰略資產,反而成了中國大陸消耗美國的工具。第二,如果中國大陸經濟實力愈來愈強而台灣反而變成"窮親戚",那就休想能談出什麼有利的結果。

台灣的天然資源奇缺、內部市場太小,經濟成長必須依賴外貿。現在台灣一方面遭遇到低開發中國家的低工資價格競爭,形成兩面夾殺的嚴峻形勢。雖然出口經濟體無論如何必須體追求高附加價值為第一優先,但是台灣卻在此遭到難以克服的關口。

首先,台灣的普遍技術層次太低,於是難以創造高附加價值。以台灣自豪風行全球的筆記簿型電腦為例,一部售價1000美元的產品,在扣除進口的重要硬體與軟體專利金之後,廠商所獲淨利不過50美元0.5%的淨利,怎麼看也不是高附加價值!實際上仍然處於當年初創加工出口區時,賺取裝配勞力工錢的層次,很難說是真正的高科技產業。

其次,台灣的高薪資(相對於低附加價值產品而言)又侵蝕了優先的附加價值空間。然而高薪資並沒有帶給受薪階級應有的生活品質,台灣的市容與基本建設是過敏所得水平相近國家之中最差的,而許多物價又與美國不遑相讓(許多留美同學都說,返台之後,人就變小氣了,蓋因被高物價嚇壞了矣)。

所以,就追求生活品質而言,台灣的薪資又太低了,或者說,台灣的物價太高了。於是,許多人另謀出路。上焉者希望自己當老闆,造成台灣中小企業充斥而又普遍缺乏研發能力。中焉者不安於位、無心於專業,這也造成台灣技術提升的障礙以及工作效率低落。下焉者從事不正當行為或行業,這已經不只是無助產業升級;甚至因為不正當行為或行業的暴利而從根本瓦解台灣的勤奮精神,並危及社會風氣、治安於投資環境。

於是,台灣就在最需要經濟力來支撐政治路線的時候,走上自我戕害經濟活力的道路。

經濟自戕的直接成因與機轉

台灣近年來進入經濟自戕的直接成因是:房地產飆漲與家族企業,其中又以房地產飆漲的危害最大。

80年代末期的房地產與股市飆漲,基本上動搖了勤奮踏實的台灣精神。甚至造成許多企業不務正業,反而炒作土地以增加股票價值,連帶着助長股市飆漲。股市崩盤,體質不良的企業或倒閉或改革,被套牢的投機客摸摸鼻子,學到了教訓;這些未嘗不是好事。但是,土地飆漲的遺害卻仍與台灣長相左右。

前面提過,出口經濟體制的第一優先無論如何,是追求高附加價值。很不幸,高昂的地價固然能夠讓財團發財,但是不能提高產業的附加價值。台灣出口產品的價格是由同技術層次產品的國際行情來決定的。買主不會因為台灣製造商的土地成本高,而大發善心以較高的價格向台灣下單。從事出口的企業因此而減少獲利,縱使出口的企業有心研發,其研發實力也因此而削弱。何況,學術界已經認定,家族企業的技術研發動機是很弱的。

不僅如此,土地暴利與暴利階級的豪奢又使社會上更多人無心於艱苦漫長的研發工作。一個教授或科研人員的收入不及KTV的公主或少爺,這種社會是不可能紮根於高科技的,絕不可能,而且永遠不可能。

凡百營生都需要營業場所,高地價因之造成全面物價上漲。受薪階級需要棲身之所恢復體力與精神,否則無法繼續為老闆賣力。因為物價和棲身之所的價格都漲了,所以薪資必須上漲。但是台灣的產業科技水平並沒有成比例升高,人力的素質也沒有跟着升高。於是,生產力無法隨着成比例或超比例升高,競爭力自然就會下降。

現在我們可以看見台灣的經濟自戕機轉:技術很難上去,成本很難下來。長此以往,即使無敵國外患都不能樂觀,何況中國大陸經濟日益強大並且絕不放棄以武力統一台灣。台獨的最大敵人,是台灣的高地價。

心中營運亞太

不,排版沒有錯誤,不是"亞太營運中心";是"心中營運亞太"。

因為台灣目前的作法很難實際以中心地位去營運亞太,只能在心中想着營運而已。

歐、美、日最矚目的未來市場就在亞太。表面上看,東南亞諸國也有相當的經濟成長,但是和1995年從大陸賺了154億美元的台灣一樣,這些國家經濟成長的一部份也是從中國大陸賺到的貿易順差。因此,任何亞太營運中心的實質重點,就是乙中國大陸市場作為營運標的。台灣目前的"戒急用忍"與"三通不行"的政策路線,基本上已經否定台灣成為亞太營運中心的可能性。

所謂"南進"是行不通的,因為新加坡的地理位置、外交關係、國際化經驗與語文能力(新國能同時操流利中、英文、閩南、廣東、馬來、印度語之中三到四種的人很多)都比台灣占太大的優勢。何況李登輝的"我和李光耀誰更獨裁?"的問題,早已使新國非常不悅。再加上李登輝與李光耀對兩岸問題的認知差距頗大,我們不能排除李光耀的某些語言被李登輝當耳邊風,因此更增加台灣當局遭受阻力的可能性。此外,基於新國本身的利益,容忍台灣在臥榻之旁安睡的可能性極低。

就區域內的東協諸國而言,各國基本上與中國大陸關係的接近程度都超過與台灣接近的程度。從美國主動要介入南海主權紛爭已干預中國大陸取得此區的石油,但東協諸國寧願與大陸商談共同開發,並始終拒絕美國介入這一事實,我們不能幻象台灣在這個地區有多大的活動餘地。

如果要經營中國大陸市場,即使三通,台灣的整體條件顯然劣於香港,而且在幾年之內也可能整體不如上海。關於這一點,我們切勿被自滿與方言沙文主義所蒙蔽。台北市議員訪問上海歸來之後的感想是,上海進步的速度太驚人了,某些地方甚至已經超過台北(1996·9·13聯合11版)。

不僅如此,中國大陸在3年之內完成北京到九龍2500公里的京九鐵路,台北相對短短的數10公里捷運就造了8年,這是值得台方警惕的事。我知道,有人會說台北地質困難。不過請注意,資料顯示,京九鐵路的橋梁總長或隧道總長(就算沒有台北的地質困難,但也容易不了多少)都超過木柵線甚多。也有人會說,中共集權好辦事。但是,筆者並不是要比較兩岸政府的能力或效率;筆者希望大家警惕的是,基本建設對經濟成長的催化作用具有一定的客觀性。不論你
怎樣咒罵那個政府,經濟成長都會因基本建設而加溫。

至於投資十億美元建設琉球,恐怕不是很實際。琉球一向不是國際性的上頁或金融中心,想把它的軟硬體條件、人才、經驗、國際商脈提升上來,絕非十億或百億美元作得到的事。僅就語文而言,台灣的英語學習遠比日本普遍,以台北尚且有外語人才不夠之苦,何況琉球乎?而且九七之後,香港與上海都是中國大陸的國內,琉球卻是外國;假如中國大陸方面設法抵制琉球,那又怎麼辦?如果要用位置偏北的琉球、作基地去營運東南亞,還不如去菲律賓的蘇比克灣,但是,仍然必須面對未必有解的新加坡競爭與東協政治立場的問題。

話說回來,中國大陸的領導人捨不得很希望台灣去琉球作無益的投資。因為,台灣每浪擲一分經濟實力,大陸的相對優勢就增加了不只一分。其中原理和踢足球擺烏龍誤踢自己球門是相似的。不過,台灣對琉球的投資如果別有用心,那必然會升高台海的緊張程度。如此一來,軍備競賽的壓力又會增加,台灣的經濟必然會更凋敝。

市場規模與技術限制

表面上看,除了中國大陸,還有其它很多地方的市場可以投資。但是,我們不要忘了台灣企業普遍技術程度不高的事實。這意味着,台灣不像日本可以輕易選擇去美國投資高工資、高附加價值的產業。更深一層看,台灣企業普遍缺乏夠多國際經驗與外語流利的幹部,即使在技術容許之內,能夠去投資的也不多。

更重要的是,成長愈大的市場愈容易投資成功;從這個角度看,世界成長空間最大的中國大陸市場就是最容易成功的市場。企業主為什麼一定要去投資比較難作的市場呢?李登輝的孫女不是也去求學環境比較好的外國讀書了嗎?

目前的情況是,縱使台商不去大陸投資,中國大陸已經能夠吸引每年百億美元計的資金。因此,"戒急用忍"並不能幼小減緩中國大陸的經濟成長,徒然迫使台商去相對困難的地區投資,導致效益下降。台灣當局既然要憑藉極為相對劣勢的潛力去扮演中國大陸的戰略敵人:那麼,一切作為必須是最有效率的。否則,單是廣義的資源消耗就足以拖垮台灣。

假如擔憂台商倚賴大陸市場獲利,可能會導致"以經促政",所以要"戒急用忍"。我們不妨逆向思考。台商不去中國大陸的結果可能是,外商或大陸新興的本土企業利用龐大的大陸市場達到經濟規模,然後以低成本在大陸以外的市場把台商打得抬不起頭來。關於這一點,絕對不必懷疑。因為台商絕大部分不可能擁有對於外商或大陸新興企業的技術優勢,更嚴重的是,台商的資金優勢也已經來日無多了。當台商紛紛不支之時,當然不會發生"以經促政",也不必"以經促政"了;因為把台灣的經濟打垮之後,政局必然崩潰。此時,即使美國也救不了台灣。

現在不是四十多年前,當年一些美援麵粉和奶粉就能讓大家吃得高高興興;勤儉的眷村同學媽媽還把麵粉袋做成汗衫來穿,你看過嗎?那種印了兩隻交握的手以及青天白日滿地紅和星條旗的麵粉袋。現在台灣連狗都吃牛肉、吹冷氣;人要開名車、穿名牌、戴名牌、用名牌:美國養得起嗎?

台灣的經濟不能垮,台商必須進入比外商占文化和語言優勢、成長最大的市場;否則,台灣可能變成談判立場很弱的"窮親戚"。那滋味,台灣有些政界人物應該知道不好受。因為台灣曾經把大陸看作"窮親戚"(或者"窮鄰居"也未可知),於是,姿態很高地談三通。將來萬一兩岸貧富易勢,那真是情何以堪。

土地問題乃亡國之本

縱觀中外歷史,因土地造成貧富不均而亡國者比比皆是。英國成功渡過資本主義發展難關的重要轉折點,是由海外殖民地吸納流離失所的新貧階級。中國歷史大概只有南宋與清朝兩個顯著的例外,其它朝代都因貧無立錐之地的農民起事而啟開傾覆之門。國民黨在大陸的失敗也與農村土地問題有關。

從前是農業時代,農業產值是國家總產值的重大部分,農村土地問題因此占了國家興衰的主導地位。現在是都市化、工業化時代,土地問題的重心轉移到都市平均地權與工業用地方面。台灣在這兩方面的表現都很差。

有學者(1996·8·5中國時報11版)把台灣的都市及周邊地區房地價格高到中產階級幾乎窮一生之力才能擁有自己的窩的"曼哈頓現象",歸因於官商勾結。我們或許沒辦法證明官商勾結,但是,問題的嚴重性是有目共睹的。假如沒有勾結,那就是無能。不論何者,都足以摧毀台灣的前途。

近年來,因為企圖加入世貿組織而必須開放農產品進口。依據估計,台灣大約會有40%的農地將因進口低成本農產品而被迫退出農業生產;於是,政府已經開始在談"農地釋出"。我們現在不知道,這些釋出的農地是否會像某些人擔憂的一樣,成為財團炒作的籌碼。萬一真的這樣,那麼,中南海的當權人物會相當高興的。縱使沒有官商勾結與腐敗,台灣社會投入這種內部財富轉移式的(雖然也創造一些就業機會,例如因為暴富而興盛的色情業)活動的資金愈多,台灣能用在兩岸抗衡的實力就愈少。如果還有官商勾結與腐敗,那對中共而言更是"革命形勢一片大好",焉能不樂?

總之,台灣除了當初農村平均地權獲得傑出的成功之外,後來的土地政策與實踐的後果就是今天的高地價墊高了生產成本、降低了台灣的競爭力。如果再這樣下去,台灣將會因為像許多過去的朝代一樣,因土地問題而垮掉。

雪上加霜

自從1995年以來,台灣的內部投資與外資投入都在降低。有人認為這是受到兩岸局勢緊張的影響。不論官方是否承認這個說法,在民間部門投資減少之時,政府的公共建設支出即成為經濟成長的重要動力。但是,政府的效率低落以及驚人層出不窮的貪瀆案件,使政府支出對經濟成長的效應大打折扣。再加上政府嚴重的財政赤字,事實上,政府已經無力以公共支出的方式刺激經濟成長。

政治與心理困局

台灣困局的重要根源在於,心理方面的自我膨脹以及過度附庸於以美國為主的西方論述。在我們談下去之前,先來看一段文字,讓你對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回事,有個基本的背景了解。然後,你會更清楚地看清某些論述的真面目。

190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吉普林(Rudyard Kipling)曾經寫道:

這是白種人踏出的路,
當他們"潔淨"一個國家時
足底硬如鐵而頂上蔓藤糾葛
雙手控制海洋
我們走出一條路來
一條潮濕蜿蜒的路
我們選擇的命運是領導
世界何其有幸
當白種人並肩四處擴展之時

看來很熟悉,不是嗎?多像美國學者杭廷頓(Huntington)近年鼓吹的,西方國家聯合起來對抗儒家與回教國家,以維持西方利益的論調?過了這麼久,好談人權普世原則的西方人,仍然沒有長進。

血丁香

從前中國強盛的時候,中國商船到印尼摩鹿加群島去買丁香或是以物易物;然後,航海回國賣掉高利潤的丁香。即使一手捧經一手持劍的阿拉伯人也是依循同樣的模式。中國商人和阿拉伯商人都太笨,他們不懂經濟學的道理,不知道經由壟斷來提高價格與利潤。歐洲商人聰明多了。

丁香在歐洲更是高昂,有一首童謠的大意是:平民男孩子只要擁有一棵丁香樹,國王的女兒就會來親近他。在如此重利的驅策下,荷蘭商人終於找到了丁香的故鄉,而且發現某一個小島產的丁香品質最好。荷蘭人於是砍掉所有其它島上的丁香樹,大大小小一株不剩。然後,在日本傭兵的幫助之下,荷蘭人把生產最優質丁香樹的全體島民約15000人殺得一個不留。接下去,荷蘭從其它的島上運來奴隸種植與收采丁香。

你一定覺得奇怪,何必這麼費事,用原來島上的人作奴隸不就得了?難怪你是被殖民帝國欺壓的人,你實在不了解西方文明的精義。讓我對你稍作說明。任何懂得"法治"的人都知道,荷蘭人那樣作是最有利的。因為他們消滅了所有對該島擁有合法主權的人,甚至不留後代繼承人;於是,只要荷蘭人是執法者,永遠沒有原住民能夠合法地要求取回小島的所有權。"對弱國作一次大大非法的事,以樹強國長久合法之基",這就是西方"法治"的精義。法治與民主的最重要意義是保障自己國民能夠充分、自由發揮每個人的聰明才智,使整個國家因而富強。荷蘭人當然不能隨意殺害荷蘭人;但是,殺印尼人就是另一回事了。要推行這種獨特的民主與法治,必須有種族優越感作為搭配的論據。否則真的死板依照"天賦人權說",荷蘭人就不能殺掉全島的印尼人,那豈不是有損經貿利益。

這不是孤立的現象。在西方強國,高喊民主、人權,同時剝奪"低劣人種"的人權,是一件相當普遍的事。這也不是過去的現象。直到1960年代,在美國南方仍有州長依照法律規定,決定不以殺人罪起訴殺害黑人的白人。而且還有人用大腦皮層的差異,"科學的"論證黑人低劣,所以應該維持法定的歧視。當是時也,美國已經行憲法二百年矣!今天各位在電視上看見的美國警察暴力,幾乎全都是對黑人或其它有色人種。考慮到這些族群的人口比例遠少於白人,上述
現象不可能只是巧合。

武力不再好用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儘管有聯合國憲章的堂皇宣示,西方國家仍然想繼續在遠東的殖民主子地位。於是戰火幾乎遍及東南亞,數以萬計的"優秀人種"的法軍在奠邊府被殲或被俘,大致上結束了武力殖民的階段。但是,沒有西方人會輕易放棄既得利益;西方轉而使用其它的優勢繼續進行操控的企圖。西方的優勢仍舊包括武力,但是常用的是經濟與論述方面的優勢。

資本經濟是由資本強大的一方控制的,西方國家經過長期的掠奪累積階段,所以占了資本的優勢。此外,在科技與資本經濟的運作技巧方面也占優勢。經濟優勢足以收買遠東國家的資本家,甚至政客。論述優勢可以麻醉被操控的大多數人,有時,也包括一些"學者"、"專家"。

以香港為例,它雖成為英皇冠上最閃亮的珠寶,不過,香港人卻不是英國統治區內最閃亮的人民。香港人應該很清楚英資企業在香港有多少特權,沒聽說美國抱怨過這些違反"自由經濟"原則。最先實施近代民主政治的英國人,一直到了香港快要歸還中國的時候,才大夢初醒般發現要多給香港人一些民主。這基本上就是因為:武力手段已不能用於中國,資本手段也因中資實力大增(最可妒的是那些精於資本主義手段的上海人)而運用日漸不靈,於是創出一個"論述戰場",作為最後利益爭奪的工具。基于吉普林的"白人共利"原則,沒有人會感到美國對英國的支持是意外的事。你也不會感到奇怪,在英國人治理的時候美國為什麼不支持香港人對英國爭民主。

思想迷宮

美國學者杭廷頓擁有很奇異的思路,據說有人寫過專書批判他。我們這裡不必弄得大理論,講講常識就好,常識其實是最重要的。西方侵略性的論述就是因為大多人缺乏常識,所以跟着搖旗吶喊。

在塑造東方對西方威脅形象的時候(1996·9·16中時10版),杭廷頓說,由於文化的相似性,許多東方國家會和中國一起對抗西方。在否定"亞洲價值觀"造成較優的經濟成長之時,他又說,新加坡、日本、印尼等等的價值觀與中國不相似,所以並無亞洲價值觀。我們都知道,價值觀支配人的行為決定,價值觀不同的人是不能合作的。所以,依照杭廷頓自己的說法,他所謂的威脅是不存在的。價值觀不同的文化如果也能算作相似的話,世界上大概沒有不相似的文化。這種矛盾的論述其實透露與19世紀的西方論述完全相同的精神:東方沒有優於西方的東西,不論是物質或精神層次,所以西方應該支配東方。

像這種"凡東方的就是劣等的"之類的論述很多,台灣有不少人也學着複述,作為自己政治立場的依據。近年流行的批評中國大陸民族主義的說法也是其中一類。有人說民族主義已經過時,所以(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所以 ),中國大陸不應該堅持主權完整。也有人說中國大陸的19世紀主權觀已經過時,所以,當然不應該堅持主權完整。

從論事的角度看,顯然可見的是:美國仍然緊抓19世紀奪得的夏威夷,雖然它的原住民有73%主張脫離美國(1996·9·13聯合報10版);美國仍然形式主權在國境線上抓非法移民;美國廢除黑人英語的經費,增強標準英語教學以貫徹民族大熔爐政策。這很難使人明白,為什麼恰好中國的民族就應該分裂,而不是依照"世界最優越的"美國制度加緊溶合?大家都來學美國豈不是很好嗎?甚至,我們應該把全世界依照美國制度阻止起來。目前的各國算作一個州,依照人口比例派出眾議員,此外,各州派出等數的參議員組成國會。這樣,中國大陸的眾議員就占了約20%,美國大打不利,只占4%。於是,當然,大家不可以學美國。你現在回想起荷蘭人在生產丁香小島上的"法治"精義了吧!任何崇高原則、法律或什麼的,都只依照對西方國家有利的方式實施。普世實施?得了吧!

中國大陸的民族主義可能是錯誤的,但絕不是因為西方提出那種幼稚的所謂"過時主權觀"、"大民族國家不適於21世紀"之類的謬論。

從實用的角度來看,憑着這些與現存事實顯然不符的"過時論"喊話就想說服中國大陸放棄某些主權,恐怕不會有實際的效用的。最簡單的一個問題,為什麼西方國家在過時的殖民時代奪得的某些領土還沒有過時?

末代港督彭定康酸溜溜地說,亞洲國家只是更快地重複西方發展的路子。言下之意是,這沒什麼了不起。彭定康的論述屬於下述類別:東方其實沒有比西方更優越的價值觀或者論述或者什麼東西。你不需要去研究深奧的各種理論比較,只要用一點常識,你就可以看出來,那根本就不是有意義的問題。沒有又怎樣?現代工程上應用的力學基礎都是英國人牛頓發明的,德國人用這一套理學做出的賓士汽車優於絕大多數英國汽車,這有什麼不對嗎?最先以萬有引力理論預測人造衛星的也是牛頓,最先發射衛星的卻是蘇聯,難道一定要用與萬有引力無關或更優的另外一套天體力學才算發射成功嗎?彭定康的問題與攻訐都是無聊的。西方曾經過度膨脹,現在是該退回去的時候了,如此而已,無關優越與否。

假如西方真的相信他們那一套是最好的,那麼,別人本來就應該照着同樣的路子走。如果別人成功得更快,那也沒什麼好酸葡萄的,就像成功的運動教練,當學生依照自己的方法而跑得更快時,他應該高興。

比較令人困惑的是,西方既然把民主與經濟發展掛在一起互為因果而不可分離;那麼,西方所宣稱不夠民主的東方國家究竟是否真正可能重複西方的路,甚至走得更快?而且西方如果真的信其所信,經濟快速發展的東方豈不是會比西方當年更快速民主化?那麼,西方又在吵些什麼?

西方真正想說的是:因為東方沒有更優越的論述,所以東方要聽西方的。

西方人權觀主張,不論貧富貴賤,每個人的一票都是等效力的而且每人只能投自己的那一票,不能決定別人該怎麼投。好啦,東方即使最多只能學好西方"先進"的種種,或者學不到。東方都有權絕句被支配。東方國家政府不民主或不尊重人權,僅限於那個政府。但是西方採取唯恐天下不亂的挑戰方式,卻會使無財無勢的平民受到最大的傷害。我不是在為任何政府辯解。我只是說,不論你認為政府是善、是惡,人民仍是有人權的。

我也不是宣稱東方有優於西方的論述;計較論述是否優越,是達爾文式殖民主義的思維,不合普世人權原則。我也不認為東方應該反西方或反西方文明,握堅決反對的是:以文明、論述或價值觀優越為口實而行控制的企圖。你知道嗎?江澤民也喜歡西方古典音樂與彈鋼琴的。認同西方文明的某些優良部分,並不表示必須被西方牽着鼻子走。如果這樣,人豈不是失去自由選擇文明成果的權力?文明是屬於所有人類的,這就是人之所以為人。

西方的難言之隱

西方的難言之隱並不是他們過去迫害東方人權,也不是他們自己的人權實踐仍然不夠完善。他們也不懼怕中國大陸的軍事力量,因為,美國高級將領認為中國大陸在50年後才能威脅美國本土。

他們怕的也不是民主與人權落後於西方的中國大陸會變成動亂之源,中國大陸經改之後,顯然是愈來愈安定。

西方恐懼的根源是,由一天中國大陸變得和他們一樣,或者更"民主"、"法治"、經濟繁榮。相像一個有美國五倍強大的中國,非常積極地支持美國印第安人與夏威夷人獨立,也支持墨西哥向美國追討德州、克羅拉多、加利福尼亞等領土,也關切澳洲原住民的地位,也支持英國鎮壓了數百年的北愛爾蘭獨立等等,那會是個什麼局面?中國變得完全像西方一樣,那才是對西方最不利的事。對西方最有利的是,只有部分像西方一樣的中國。

日、俄戰爭啟動大英帝國衰頹

讓我們回顧一些歷史,這可以幫助你了解西方的難言之隱。你可能會很意外地發現,英國歷史學家認為,激起殖民地新一波反抗信心並開啟大英帝國衰落之門的精神鑰匙竟然是:日俄戰爭!
怎麼會呢?事情是這樣的。北英國殖民的民族經過長期的挫敗,需多人已經產生一種"白種人不可能被非白種人擊敗"的消極心理。當日本在對馬海峽(Tsushima)殲滅俄國艦隊的消息傳播到世界各個角落被殖民民族即使在偏遠的鄉下,人們紛紛談論這個他們從沒聽說過的國家,這個國家既不是白種人,據說身材也不高大;但是,他們擊敗了歐洲國家不敢單獨挑戰的俄國。沙皇的艦隊在海上全軍覆沒,沙皇的陸軍在旅順被圍殲、在瀋陽被擊敗。日俄戰爭使許多被殖
民民族恢復抗爭的信心,印度有大批留學生到日本求學,希望印度也能推翻英國統治者(西洋世界軍事史,第三冊,第148-149頁,F.J.C.Fuller原著,鈕先鍾譯,軍事譯粹社出版)。

比日俄戰爭更重大的事--中國大陸興起。中國大陸興起所代表的意義比日俄戰爭更重大,因為中國大陸有可能作到日本絕對作不到的事:不被最強大的西方國家擊敗,而且出現工業革命之後第一個非西方的世界最大經濟體。而且中國大陸沒有經過西方列強經過的初期對外掠奪的資本累積階段,對某些受到西方經濟支配的國家而言,不論中國大陸的內部人權如何,它仍是唯一例外的正義的經濟發展。這標誌着,西方數百年來對世界軍事與經濟支配力的結束;於是,隨着也會失去論述的支配力。既然同屬西方文明的國家也是各有立場的,中國大陸甚至不必提出新的論述,它只要用西方同樣的論述來維護自己以及第三世界的立場,這就已經夠頭痛的了。無論如何,只要中國大陸能抵擋西方的軍事、經濟與論述支配,這個世界許多角落又會發生一次人心的重大變化。

台灣的政治與思想盲點在於,為了援引西方勢力對抗中國大陸,因此許多人毫無自省地接受一切西方論述。美國行憲進二百年才廢除黑人的明文法律歧視,誰能說中國大陸40年後的人權不會進步到很好的地步?屆時早挾着唯一沒有對外掠奪累積初階資本的事實,台灣和西方現階段的論述可能成為人類文明史上的笑料。

中國大陸由經濟帶頭的現代化必然是人類勢力上最大事件之一,它所造成的潮流轉變是難以想象的。有遠見的西方人希望這個潮流轉變能夠流向世界共利的方向,膚淺的西方人急急惶惶企圖阻止這個潮流。在這樣的夾縫之中,台灣當然可以看到各種似乎是"機會"的東西。純抽象的層次來看,獨立當然是機會之一。沒有抽象規律說:曾經脫離主權的國土必然要返回;不過也沒有說:脫離過的即可永遠脫離。在真實的世界裡,這些"機會"是否可行,都是由這股最大潮流轉變的流向來決定。記住:一隻青蛙在井底看到的水,並不是海洋。

潮流會流向何方?難以逆料。不過,台灣必須認清:我們面對的不是統獨問題而已,我們已經身在數百年來人類最大歷史變化的漩渦里。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就是台灣政治與心理困局之根,連帶着又產生其它困局。根源迷思不解,其它困局全都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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