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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永遠不會死
送交者: jamesbond 2002年08月23日15:50:47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1999年3月12日上午,廣西憑祥市街頭。
一個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手裡提着個磨舊的牛皮公文包,靠在公共汽車起點站的站牌柱上抽一根煙。周圍的人用本地話大聲交談,他是自己一個人,沒有夥伴可以解悶,也不喜歡和陌生人交流。
空車開過來了,原本散在四周的人們圍上來,圍到車邊了,車卻不停,帶着他們又跑了五、六步才剎住。車門開了,早搶到有利位置的人們用力扒開身邊的人往裡擠。其實人並不多,但費了許多時間才都擠上去。中年人一直靠在柱子上沒動。直到別人快都上去了,他深吸一口煙,把煙蒂在地上掐滅,才小跑兩步,跳上車。

過了兩站,上來一個女人,懷裡抱着個大約一歲的娃。中年人站了起來,旁邊的一位小伙子順勢坐下。中年人一楞,隨即伸手把那人拉了起來。“你讓開!”
其實那小伙子也不是自己要坐,只是為了給女友搶個位子。在女朋友面前被人一把拉起來,他的火也上來了,劈手抓住中年人的夾克衫。中年人猛回頭,盯着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小伙子覺得面前的這張臉有些扭曲和怪異,仔細看,原來問題出在耳朵上。這個人的兩鬢頭髮很長,遮住了耳朵。但右邊耳朵雖然擋住了,仍然能看出來,左邊卻平平的好象什麼也沒有。中年人嘴裡低聲說:“越南人我都不怕,還怕你小子?”
小伙子的女友拉他,他借坡下驢,嘴裡嘟囔着讓開了。他從後面仔細看了看那人的左耳,確實是平的。脖子裡還有一條粗大的疤痕,如蜈蚣般盤在衣領邊。中年人下車後,他把嘴伸到女友耳邊說了兩個字:“炮灰!”

1979年3月3日凌晨,越南諒山市奇窮河北岸某山口,中國人民解放軍東集團某部312號坦克。
312號所在的坦克連自2月27日進至諒山外圍起,配合友軍一個步兵營一路猛打猛衝。2號晚上和越軍一股混合反坦克部隊遭遇,連長指揮有些混亂,312號在追擊到這個山口後發現自己脫離了部隊。更晦氣的是電台因為下雨進水而失靈,頓時312號和搭載的4名步兵成了孤兒,在這個異國的叢林中獨自遊蕩。因為不知道友鄰部隊進展情況,如果再向南挺進到奇窮河畔,極可能與越軍第3師殘餘部隊駁火。車長當機立斷,不再戀戰,向北慢速撤離。

許小剛是車上搭載的4名士兵之一。他坐在車外後部工具箱上,哈欠連天,一隻手抱住槍,一隻手抓住一個焊接件以穩定身體。雖然坦克開的很慢,但顛簸和噪音仍然令人無法忍受。另三個士兵用帆布背包帶把自己牢牢栓在炮塔上,這樣不必怕自己因睡覺而被顛下來,可以休息一下。許小剛卻對這種做法不以為然,他曾親眼看見先頭穿插部隊的戰士因為遭襲擊時不能及時下車作戰,把自己暴露在越軍和我軍雙方彈雨中,至死還捆在坦克上。他勸阻戰友的這種行為,可惜對才十七八的戰士來說,那種未知的危險比起半月來的艱辛要溫柔的多。他們反駁這位老兵說,這一地區早就被我們過了篩子了,除了個把山民之外根本沒有人煙,就算有散兵游勇也不敢向坦克叫板。許小剛說,山民?人家這是人民戰爭,全民皆兵,就是小孩子也要警惕,擦鞋盒子裡都有炸彈。戰友說,哈哈,老許你憨了,美國兵穿皮鞋,咱們????都是破解放鞋,誰給咱們擦鞋。再說,他們索性裝聽不見,許小剛感覺到自己的孤立,就不說話了,陰着臉看陰沉沉的天。
許小剛才20歲,但絕對算得上是老兵。自2月17號入越以來,他的部隊和越南“金星師”第3師就打得犬牙交錯。部隊的問題在實戰中一個個暴露出來,他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他也越來越冷漠地看待生死。戰事甫起,他向遠處模糊的目標開火時還會猶豫,現在,如果一個越南老百姓在他面前做出掏手榴彈的動作,他會立刻一梭子把那人撩翻在地。

坦克穿行在一片竹林里。山路泥濘不堪,只有大約兩米寬,竹枝把在坦克前部的兩個小子扎得齜牙咧嘴。“慢點!慢點!都叫你給破了相了,還得找媳婦呢。”因為地形複雜,車長老周一直在露頭指揮,說:“你們給我仔細看着周圍點,光顧着臉,叫小鬼子端了就不用找媳婦了!”又扭頭對許小剛說:“小許,注意後方。”許小剛點點頭。老周和誰都說得來,包括那些北方侉子兵,許小剛就不行了,他聽到那些山東兵捲舌頭說話覺得比聽越南人怪叫還難聽。老周和他都是廣西人,雖然彼此還不知道名字,只是小許老周的稱呼,但相近的口音使他們很投緣。如果這些天沒有老周,他恐怕說不了幾句話。

312號的前面坡度越來越大,沒法再爬了。老周看了看地勢,發現自己是在一道很長的土崖前,由於竹子很密,剛才看不出來。他決定沿這道崖往地勢低的西邊走,希望有個豁口可以過去。
走了大約500米,就碰到了一個缺口,大約10米左右的寬度。312在離缺口50米的地方停住。老周對許小剛說:“小許,能不能你過去偵察一下?”許小剛點了點頭。他跳下來,把槍端平,慢慢走過去。312隨即開了個半圓的軌跡,這樣坦克正對着缺口。
看來這個缺口過了不少車,履帶、輪胎形成的車轍和穿鞋的、赤腳的腳印層疊在一起。潮濕鬆軟的山泥被壓的很結實。許小剛用刺刀在沒有履帶印的地方仔細地扎了個遍,確實沒有地雷。他開始往回走,同時對探身在坦克外邊的老周喊:“沒事,過來吧。”老周招了一下手,回到炮塔里,隨即坦克開始慢慢起步。
許小剛隱約聽到巨大的轟鳴聲中似乎夾了一聲呼哨。他警覺地站住,準備環視一下周圍,可在他停步的同時,他聽到竹林深處一聲爆響。40火箭筒!

越南人的伏擊是以一枚火箭開路的,希望能一擊使敵人的主要火力-坦克-癱瘓。可惜這枚火箭的落點不是很好,打在底盤前部。沉重的履帶被打斷,立刻嘩嘩地從輪子上滑落下來。拴在坦克左前方的士兵被火箭筒破片擊中,當即陣亡。炮塔的左面被熏得漆黑。竹林里沉寂了一下,然後暴雨般的子彈從林中傾瀉過來。

坦克被擊中的一剎那,車裡的老周等人被震得腦袋裡嗡嗡直響,忍不住嘔吐起來。坦克往前一衝,隨即往左一歪,不能動了。炮手清醒了一下,意識到敵人在左翼,馬上轉動炮塔,迎向左方。
本來在炮塔右邊的兩位戰士,在敵人第一擊里,受炮塔保護,居然一點傷沒有。他們趕緊開始解背包帶。炮塔帶着他們轉向敵人的火力正面。他們驚訝地叫着,用槍托砸炮塔,用腳拼命地蹬住底盤。可炮塔依然堅定地、緩慢地把他們送到敵人面前。頃刻間,子彈把兩人的身上穿出幾個小洞,他們掛在炮塔上,不動了。
許小剛疾步向坦克靠攏,不住地向林中子彈射出的方向點射着。他看到坦克炮塔轉向敵人,炮口調整了一下,然後“轟”地開了一炮。打得高了點,炮彈落在林子裡槍聲的後面,一片竹子四散倒下。對方的槍聲停滯了一下,又開始咆哮。許小剛趁着這間隙,跑到坦克後面,靠在履帶上向林中射擊。炮口又壓了壓,開炮。隨着炮彈炸開,槍聲停住了。許小剛繼續向林中開槍,老周也伸出頭,用炮塔上的高射機槍向敵人的方向平射。許小剛喊:“繼續打炮啊!”老周喊道:“只剩破甲彈了!”在自己槍口的火焰中,許小剛看到對面一道火光一閃而過。他想,又是一枚火箭筒。然後就昏過去了。

許小剛再醒過來時,感到頭疼極了。血糊在左眼上,他想伸手去擦,發現手被反捆在背後。他在地上打了個滾,順着勁坐起來。看到眼前伸過來一把雪亮的砍刀,他的血都凝固了。
一個不高的越南人站在面前,戴着盔式帽,穿着破爛的軍裝,腳上是一雙用輪胎做底的涼鞋。他眼裡是嘲弄和鄙夷的目光,用砍刀輕輕拍着許小剛的臉。許小剛轉過頭,發現一邊的地上還坐着一個更年輕的越南人,是平民的裝束。他好象還是個孩子,正專注於手裡的活。他用一根針線,把一片片樹葉樣的東西串起來。看見許小剛往這邊看,他笑嘻嘻地把那一串東西揚起來給他看。
許小剛被一陣恥辱和絕望擊倒了。他感到左邊耳朵根很痛,他歪過頭,試着用肩膀碰一下耳朵。這個動作使兩個越南人笑起來。那個年輕的走過來,把其中一個耳朵伸給許小剛看。他盯着這個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眼睛盯出淚來。

有人在背後拉他,他回過頭,驚訝地發現是老周。老周的兩條腿都沒了,只剩上半身。大概覺得這樣的一個生命已經沒有什麼威脅了,越南人沒有把他捆住。老周用殘缺的手扯着他的衣服,說:“小許,我渴,我要渴死了...”
許小剛朝兩個越南人喊:“水,給我們水!”他們只是笑。許小剛想,他們又不會中國話,我喊什麼?可越南人把水叫什麼呢?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挪松空葉”“宗堆寬宏獨兵”。其實即便給老周水,他還能活多久?
老周在背後一邊呻吟:“水,水...”,一邊在許小剛背上摸索。許小剛忽然覺得他在自己的手腕上輕輕扯了幾下,手上立刻輕鬆了起來。他頓時緊張起來,緊張地腿有些發木,好象越南人已經發現了老周的小動作似的。兩個越南人正在擺弄繳獲來的槍支,偶爾向這邊看一眼。他面對着越南人,手腕慢慢地轉動,把麻繩一圈圈地鬆開。

年輕的越南人忽然從當兵的手裡接過砍刀,走到身邊的一株竹子邊,用力向竹子的根部斜斜地砍下去。竹子斷了,留在地下的是短短的一段樁。竹子的底部幾節都多少寸有一些水。他向老周說:“你爬的動就過來喝吧。”原來他會說中國話。
老周艱難地挪動着身體,斷腿在地上拖着。許小剛扭過頭不忍再看,他知道指望敵人發慈悲是不可能的,只希望老周快些喝上水,結束這一切。
老周終於抓住了那截竹樁,他用力靠上去,低下頭,張開嘴去吸那一管水。一直在邊上看着的越南人這時抬起腳,對準老周的頭用力跺下去。

許小剛聽到哀號聲,轉過頭來。老周戳在竹樁上,如同一尾上鈎的魚般咬着釣鈎扭動。許小剛怒吼着站起來,背着手猛衝過去。他把正在鼓掌歡呼的年輕越南人撞倒,壓在他身上,咬住了他的左腮。旁邊的越南兵衝上來,拾起地上的砍刀,向許小剛的脖子上砍去。許小剛感到一陣劇痛,用力一掙,手上最後兩圈繩子繃斷了。他就地一滾,站起來時,手裡已經抄起了那根砍斷的竹子。
越南兵顯然沒有這個思想準備,大吼着舉刀衝過來,看着對方手裡長矛般的竹竿,已經剎不住腳。許小剛猛地刺殺出去,竹子的尖頭深深地刺入敵人的左胸。吼聲被剪斷了似的憋在胸膛里。越南兵抱着竹子,緩緩地軟倒。
許小剛剛要轉身,忽然覺得背後有人逼近,脖子上猛然被一根細繩束住,接着那人用力向後一拖,把他拉倒在地。越南人用腳蹬住他的肩,麻繩把氣管勒得死死的。許小剛拼命翕動自己的肺,可一點氣也吸不進來。
繩子突然鬆了,空氣和意識又回到許小剛的身體裡。他癱倒在地,看到越南人如猴子般竄進林子裡,兩個中國兵射擊着追了過去。他撐起身子,因為喉嚨受壓而一陣陣地做出嘔吐的反應,也嘔不出什麼來。

1979年3月16日,入越中國邊防部隊全部撤回中國境內。中越之戰轉化為在邊境的低強度對抗,時間持續10年之久。
1980年許小剛復員後回到老家廣西憑祥工作,始終未婚。
1990年中越兩國實現高層互訪。1991年11月中越關係正常化,兩國簽署了貿易經濟協定,廣西的邊境貿易得到了迅猛的發展。1992年經國務院批准,憑祥市成為邊境開放城市,並市區建立邊境經濟合作區,當年憑祥市邊貿總額近6.4億元。

1999年3月12日中午,許小剛從市府拿了批文回來,在公司坐了一會,準備下班。經過經理門口,從半掩的門口看見經理和一個人在說話。經理看見他,喊道:“老許,來認識一下。”
許小剛走進去,那個人站起來,兩人正好面對面。許小剛看見那人的眼神迷離了一下,很快恢復了正常。經理介紹說:“這是越南諒山市的進出口商阮少武先生。”許小剛伸出手去:“你好,你好。”阮少武握住他的手,笑容浮上臉來:“你好,成總,這位是?”經理說:“這是我們辦公室的老許。大家坐下談!”
許小剛坐在阮少武左手,他看着阮少武的臉,覺得這個越南人什麼地方觸動了自己某段記憶的敏感點。
阮先生是諒山本地人?
是,我小時侯是山民,後來參軍才到了城市。
是嗎,我也是參軍才到的城市來。對了,你中國話很好啊,從小就會的嗎?
我小時侯家裡經常和當地華僑換鹽換油,慢慢的都會說幾句。後來戰爭前他們都走了。您是什麼時候參的軍?
1976年。
那?...
是的,79年我也入越了。
成經理說:“我們有句話,叫: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現在我們還是坐在一起了,對不對?老許,你中午給安排一下招待,再叫上老張、小楊和他們部的幾個。”

宴會上頻頻舉杯。酒酣之際,小楊突然問:“阮先生,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一排排的象給咬的?”老張一楞,說:“不懂事。”阮少武急速掃了許小剛一眼,他正低着頭對付一塊果子狸,好象沒注意。他笑嘻嘻地說:“沒關係。這是咬的,小時候和鄰居小孩打架,給咬一口。”老張問:“阮先生父母都好吧?”“都好,就是我經常在外面跑,沒人照顧他們。”“你沒有兄弟?”“有個妹妹,出嫁了。以前還有個哥哥,79年陣亡了...”許小剛在用力地吸一塊骨頭,吸得吱吱響。
成經理說:“越南和中國歷史上本是一家。我看過一部電影叫Tomorrow never dies的,明天永遠不死。明天永遠有希望,老讓過去那些事纏着,歷史哪兒還有進步?矛盾是一時的,合作和友誼才是永遠的。來,阮先生,今天我們不醉不歸,忘掉過去的事情!”“下午還要工作。”“下午放假,來,喝,喝醉了讓小孫送你回去休息。”

酒喝到兩點才完。司機小孫把已經醉成泥的阮少武往車上弄。許小剛跟在後面,對成經理說,我陪着客人回去,別顯得我們失了禮。成經理大着舌頭說,對對,你陪着,送回去。
許小剛坐在後排,阮少武靠在他身邊,癱在座位上,微微地打着鼾,嘴微張着,一條口水從嘴角流出來。許小剛的心裡如同燒着一團火,渾身的血都要沸騰了。他看着窗外繁忙的街道,腦子裡幻化出的卻是老周在地下扭動的殘軀。身邊陣陣酒氣吹來,許小剛厭惡地躲了一下。20年了,每天他洗臉時看到自己的形象,每次別人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似的把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他都會想起那個陰沉沉的日子,想起老周,還有那些被自己殺死的和曾經想殺死自己的越南人。雖然時間蝕刻了記憶,他的仇恨卻始終未泯。
車到了賓館,他們把阮少武抬進房間,放在床上。許小剛輕輕地在阮少武的腿上掐了一把,看沒有反應,又加大力氣在胳膊上掐了一把,阮少武好象被蚊子盯了一口,在沉睡中動了動胳膊,哼哼了兩聲。許小剛看了看房間的環境,拉死窗簾,反帶了房門,和小孫下了樓。

小孫很不願意許小剛和他一起來,因為要再把他一直拉到城郊的家裡,要很長時間。一來一回,下午就別想休息了。他犯不着為這個沒多大權勢的傢伙這麼賣力。把人送到,他看了看表,嘆口氣,開始往巷子外倒車。突然巷子口一輛出租猛地停了下來,小孫急忙剎車。誰知那車停住後,又緩緩開動,仿佛就是要在巷子口一停來嚇唬他似的。小孫惡狠狠地咒罵着,開車走了。

因為許小剛一直沒有結婚,單位按照規定也一直沒有分房子給他,只是把他家在城郊的兩層祖屋修葺了一番。許小剛的兄妹都在家鄉務農,老母親就在這裡和他這個大兒子相依為命。
老太太給他開了門,聞到他身上的酒氣,關切地問:“又喝酒了?”許小剛點點頭,說:“媽,我好睏,上樓睡會兒,別打擾我。”

許小剛獨自在樓上自己的房間裡,插好門,跪在地板上,從牆角輕輕抽出兩塊磚。他在牆洞裡摸索一會,掏出一個木盒。木盒裡是一大一小兩個包裹嚴實的油紙包。
他輕輕打開大包,把裡面的五四式手槍端在手裡仔細看了看。雖然這把槍已經藏了20年,但每年他都要找出來保養幾次,看起來狀態不錯。他拉開套筒,感到彈簧有些滯,槍膛里還是很乾淨,光亮如新。
許小剛輕吸一口氣,舉起手槍,對準床上的枕頭,扣動扳機。“啪”的一聲,撞針平穩地打在空膛里。他感到很滿意,又撕破那個小包,六發黃澄澄的子彈落在桌子上,嗒嗒輕響。他挑選了一下,把子彈都壓進彈夾,戰爭後留下的舊子彈壓在最下面,去年帶預備役訓練時留下的新子彈在最上面,然後把彈夾裝好,子彈頂上膛。他關好保險,把槍掖在左腰,拉開門走出去。

一拉開門,許小剛一愕,母親正站在門口。“你不歇着,做什麼去?”“...理髮!”“你從小撒不得謊,一撒謊小腿就顫。”“... ...”“進屋去!”
母親關上門,看了看屋裡。“你拿這個盒子做什麼?你藏這個東西,我知道多少年了,不敢問你。今天你拿它做什麼?”“我今天碰見個客人,想打兔子。”“什麼客人,你騙我。你看你眼睛都紅了,樣子好怕人。從來沒這樣過。跟人慪氣了?”“沒有,真沒事。”“你連我都不肯告訴,肯定是大事。你都四十了,經過了多少事,還要我說你什麼?人一輩子,平安是福,有多大冤讎要和人拼命似的?你從來沒這樣子過。”“媽,你看見我這耳朵沒有,看見我這疤沒有!現在他就在我眼底下!他還殺了我七個戰友,七個!”許小剛忍不住吼起來,一滴眼淚從乾涸的眼角流了出來。
母親楞了一下:“你得這個二等功,殺了人家多少人。光你用手榴彈掏洞的事你吹了多少回?打仗時的事情,都是你死我活的,誰也保不住下狠手,都像你記一輩子仇,20年後見到了還想殺人,有多少冤讎也解不了啊。”母親頓了頓:“把槍給我,政府收槍收了多少次,你也不交。這槍你拿着,遲早出事,給我。”
許小剛不說話,也不掏槍。母親伸手去他腰間奪,他用手死死按住。母親抽回手,喘着氣,恨恨的轉身出了門,甩下一句話,“你想清楚吧,反正我在外邊把着,今天你別想出門。”門帶上了。

許小剛呆呆地坐在床上,坐了半晌。站起來,走到鏡子邊看了一會。又從腰裡掏出槍,端詳了一下,嘆口氣,把槍插回腰帶,打開門走出去。
剛走到樓梯口,許小剛突然看見母親直直地趴在樓梯下面,一動不動。他吃了一驚,急急忙走下樓梯,彎下腰,搖晃着母親的身體“媽,怎麼了?”
忽然他聞到一陣酒氣從身後逼過來,頸上一涼一緊,一根細鐵絲把他的話全部勒在喉嚨裡面,然後一隻腳把他踹倒在地。他霍地抽出槍,順手用手指打開保險,掙扎着想站起來,背後的人猛地壓下來,把他壓在地板上,兩個人如一條麻花般纏在一起。
許小剛覺得自己的眼睛都突出來了。那人的膝蓋壓在他腰上,他翻不過身來。他右手被壓在胸口下,伸出左手向背後亂抓,正抓住那人的頭髮。那人的頭被他拉得靠在他脖子上,呼出的熱氣直燙脖子,可手上的力道絲毫不減。許小剛眼前一片漆黑,他被壓住的右手拼命地把手槍往上舉,可舉到下巴時,怎麼也拉不動胳膊了。在暈眩中,他迷迷糊糊地扣動了扳機。

一團炙熱的火將一顆子彈從槍口送出。子彈剛竄出來,就被脖子擋住了去路。它並不在乎這柔軟的障礙,直接鑽了進去。在血液和肌肉中穿行了幾厘米之後,它碰倒一根硬硬的頸椎骨,碰得它有些變形,然後從頸椎的一邊跑了過去,帶着一點肉,夾着幾滴血,又回到空氣中來。
它還沒來得及呼吸一下空氣,又一頭扎進一團顫巍巍的晶體裡去。它一鼓作氣地從這不知名的東西中擠過去,鑽進後面的一個黑洞裡。黑洞裡很壓抑,充滿了灰白色的流質。從這堆流質里游過去倒不費勁,可黑洞的盡頭是一堵堅硬的牆,它怒火中燒,用最後的力氣猛地撞上去。
牆被撞開了一個小口,它從口子裡鑽出來,身後飛濺着紅紅白白的液體。它在半空裡劃了個弧線,無力地落在地板上,在地板上滾了幾圈,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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