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關係的明波與暗流
聯合早報 韋弦(北京)
除了中美兩國媒體未間斷的筆戰外,最近一段時間的中美關係大體上風平浪
靜。雖然陳水扁的"一邊一國論"帶來了新的麻煩,但中美雙邊關係非但沒有因
此再陷危局,反而充分顯示出比較成熟的自我平衡與自我約束機制。那幺,中
美關係是否就此能夠長期穩定和發展呢?筆者試圖從一些主要因素進行思考,
並談幾點看法。
與布什上台初期、特別是撞機事件前後相比,當前的中美關係的確平靜得讓人
們有點不適應。一方面,布什總統執政已有時日,對外交事務日漸熟悉,所以
已經感受到中美關係的敏感性。因此,在處理中美關係時,他少了當初的莽撞
與情緒化,而多了一分理性與自製。這比較符合美國對華政策的周期性規律
(關於這一點,筆者於1999年在《早報》曾有專文探討)。
另一方面,布什政府的主要精力仍然放在反恐上,並且正在準備攻打伊拉克,
穩定的中美關係是必要的。同時,江澤民即將訪美,兩國需要創造寬鬆的環
境。因此,在可預見的未來,雙邊關係的平靜應是情理中事。這是近期中美關
系的"明波"。
但自關係正常化以來,中美關係日漸成熟,但時有反覆,甚至頻現危機。也就
是說,中美關係的明波是不穩定的,時而波濤洶湧,時而風平浪靜。浪靜時往
往醞釀着下一輪波濤;浪涌時往往需要雙方的自製,催生下一波關係的平穩。
這就是國際關係的辯證法。
再往深處想,明波只是表面現象,真正決定中美關係發展走向的,是隱藏在明
波之下的暗流。這才是中美關係的實質,是準確認識中美關係的關鍵。而中美
關係的暗流,其實質也就是影響中美關係的基本因素。
複雜的國際因素
其一,蘇東劇變。蘇東劇變的發生,決定了中美關係戰略基礎的鬆動和戰略框
架的轉變。這一點早有定論,不必贅述。但值得注意的是,蘇聯解體後10多年
來,中美之間至今依然沒有再能找到冷戰後期那種穩定的戰略合作基礎。上世
紀七、八十年代,中美之間相互戒備固然有之,但壓倒一切的是戰略合作。
但自老布什決定售台150架F-16戰機後,中美之間的戰略合作基礎似乎瞬間土
崩瓦解,蕩然無存。所謂戰略合作最多只停留在口頭上,而相互戒備成了事實
上的行動指南。冷戰後期,中美戰略合作的基礎是不需要尋找的,而且是確鑿
無疑的那一個。而近年來,兩國政界、學界一直在尋找和探討合作的基礎,而
且版本很多,真正具有說服力且廣為接受的觀點卻少之又少。這恰恰說明了中
美戰略合作基礎的薄弱與不穩定性,也恰恰印證了冷戰結束至今中美關係難以
長期穩定的真正根源。
其二,美國超強。美國超強地位的形成與確立大抵是在上世紀末,一方面得益
於冷戰"紅利",另一方面得益於信息產業為龍頭的新經濟的崛起與發展。美國
的超強地位同樣具有全球性的戰略意義,美國與其它力量中心的實力差距在不
斷拉大,信心日漸高漲,於是走上了追求獨霸的道路。雖然其對外政策一直在
制度霸權與實力霸權之間徘徊與轉圈,但布什上台後走向實力霸權的態勢已暴
露無疑,其單邊主義做派更是甚囂塵上。與此有關,中美在一系列國際問題和
雙邊問題上,合作的意願、力度與態勢都不強。即使在反恐戰爭中,連盟國往
往都不被看在眼裡,對中國的合作更覺得可有可無。在單邊主義行為方式占主
導的情勢下,中美關係缺少長足發展的空間與餘地。
其三,中國的崛起。目前在全球範圍內,對中國崛起的態度大致有三類。第一
類持歡迎態度,認為這不但有利於世界經濟,也有利於全球戰略格局的穩定。
第二類持防範心態,認為這會打破地區乃至全球的戰略均勢,擔心中國向外擴
張。第三類持猶疑態度,既希望藉助中國發展自身經濟,又擔心受到它的威
脅。
美國對華政策更多地是受到這種心態的影響。從最近兩個月出台的幾份關於中
美關係的文件中,我們都可以看出美國對中國的防範、疑慮心態有多重。在許
多美國政客眼中,中國已經是事實上的對手。在防範心態下,發展經濟關係依
然頻頻遇到政治障礙。相比之下,中國需要一個良好的中美關係,因為這符合
它的利益和基本訴求。因此,兩國的相互需求在戰略和政治上是不均衡和不對
等的,雙邊關係的長期穩定並非易事。
其四,經濟全球化趨勢的強勁發展。經濟全球化加速了世界的整合,你中有
我、我中有你的局面業已形成。美國是全球化的主導者和倡導者,也是最大的
受益者。而中國也正積極融入全球經濟,加入WTO更把中國全面推向世界。所
以,儘管政治風波無定,但中美經濟關係卻在持續發展,經濟的相互需求已遠
遠超過政治層面,成為中美關係的穩定因素。中美之間在政治上可以互相指
責,在軍事上有時虛張聲勢,但在經濟上都必須正視各自的需求。這大概也是
中美關係壞不到哪裡去的重要原因。
除此之外,我們不能不提到九一一事件。這一事件的確改變了美國,也改變了
世界,但就中美關係而言,它只是改變了表面,並沒有改變這一關係的基礎、
框架與基本態勢。應該說,其影響是很有限的,不可誇大。
國內因素不容忽視
除了上述國際因素外,兩國的國內因素同樣不容忽視。首先是美國,這裡要着
重強調美國的多元性。美國對華政策的因素是多元的,不同的黨派、不同的執
政者、不同的利益集團都有不同的訴求。其中,總統、國會、國務院、國防
部、學界、媒體、各種利益集團等都是影響對華政策的重要因素。因此,美國
對華政策的連續性不甚明顯,不穩定性和不確定性倒很突出。
其次是中國的民族性。在這樣一個具有幾千年歷史傳統積澱的國家,民族性對
外交政策和外交決策者的影響是不容忽視的。事實上,在經濟全球化的大背景
下,各國的民族性不是在逐漸湮滅,而恰恰是更加凸顯。最近幾年來,在一些
媒體的刻意追炒下,西方對中國民族性和民族情緒行成了偏見與成見,認為中
國人盲目排外、特別是排西方和美國。關於這一點,《早報》近日有文專門論
述,講到西方國家把"義和團"的帽子亂扣到當今中國人的頭上。事實上,中國
人對西方,特別是對美國的態度幾十年來幾經轉變,不再盲目排外,不再崇洋
媚外,對它們的認識逐漸客觀、全面、理性和從容。事實上,正如中國學者指
出的,中國傳統智能的核心其實就是"和"、"合"兩個字,即中國人是愛好和
平,重視合作的,在全球化的大潮中,在中美關係時起時浮的波濤中,"和"與
"合"既是中國融入全球經濟的準則,也是中國處理中美關係的原則。
從容面對中美關係
在探討中美關係時,台灣問題是不可迴避的。的確,沒有台灣問題,中美關係
可能會減少許多麻煩,但需要指出的是,這不是中美關係的全部內容。從陳水
扁拋出"一邊一國論"之後的情勢看,台灣問題對中美關係的影響並非許多人所
想象得那幺大。經過多年的磨合,中美在台灣問題的處理上已經變得更加理
性。其實,影響中美關係的因素還有很多,限於篇幅,本文不再贅述。
最後想說的是,歷史的真諦往往隱藏在歷史的表象之後,中美關係的明波並不
總能反映全部真實。從諸多因素來看,近期中美關係可能趨於平穩,但諸多問
題並沒有得到解決,政治、軍事乃至文化層面上的差異以及誤解或者誤判,很
容易在中美關係中掀起波瀾。看待中美關係,我們應該有平和、從容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