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更遠的方向看台灣

　　　　　　　　　　　　　　　·貝　嶺·

　　７月和８月，那是台北，也是北京一年之中最為炎熱的季節，而此刻，兩個都市所象徵的政治高溫也在持續的對峙中迅速地升溫。而對峙的焦點則是不變的——“台灣”，究竟是要選擇走向徹底獨立？還是等待未來和中國大陸統一？

　這１０年來，幾乎每隔一、兩年，我都會在這兩個城市交叉居住一至三個月。此刻，我清晰地回味著不久前在台北居住的情景，這座城市無處不在的話題，總是泛政治化的，從市民到知識階層，從計程車司機到總統府高層，統一還是獨立，似乎永遠是從會議桌到餐桌的話題核心。

　我們不久前的見面是戲劇性的。當他隨著戎裝筆挺的總統府典儀官“總統到！”的喊聲快步走向我時，我身著清灰色中式盤扣上衣和寬大的裙褲，頭綁馬尾式的長髮，看似一位不羈的中國北方浪人。而他，陳水扁則是一位衣冠楚楚，帶著台灣南部本土氣息的總統。

　是的，我們同文同種。我的北京話厚重而明快、帶著捲舌音，而他的台灣國語則帶著台語的底調，柔中有硬不疾不徐。我們毫無困難地交談，都謙和地傾聽對方的表達。

　我藉助他的神態，他的語氣，他加重的口吻或手勢，甚至通過他執著的重述，清楚地解讀到他的意思。我告訴他的是，我將人的尊嚴和自由，看得比國家和主權更重要。

　中華民國台灣是新興的民主社會，尤其是在２０００年陳水扁獲選總統，實現了海峽兩岸歷史上首次政黨輪替之後。通過我已耳熟能詳的“扁式國語 ”，我確切無疑他那執著的獨立理念。他強調，他是一個寫歷史並創造歷史的人。這一歷史不僅僅在於和平地通過民主選舉執政，並實現民主化轉型。

　我聽得出來，他還想做的是，在他有生之年通過持續地努力，使台灣成為一個獲得國際社會和聯合國承認的獨立國家。當我追問他，台灣和中國大陸同文同種，有著相通的歷史，相同的文化傳統，是否可能在未來統一成一個國家時，他頓了一頓，顯然是有備而來地強調：有相同的文化，相同的信仰，甚至血統，語言也相同，並不等於只能有一個國家。

　中國有句古諺叫做“君無戲言”，意思是最高執政者（古時的皇帝）說話要慎重、要深思熟慮，即不可信口開河、即興發言。近來媒體報導陳水扁的講話時，總會註明這是總統的脫稿發言，在原稿中沒有。諸如：“台灣要走自己的路”、“海峽兩岸一邊一國論”、“要推動全民公投，決定台灣前途”等。

　其實，我認為陳水扁的這類說法都是他的心聲，深刻地表露出陳水扁積鬱已久的思路，是他的人生追求，也表達了台灣在生存中的無奈。

　今天，不管陳水扁受到中國大陸多大的壓力，特別是在國際社會和美國的壓力下，不管他怎樣婉轉，甚至轉換說法，或暫時隱忍自己的理想目標，有一點是不變的，即他作為中華民國的民選總統，一位徹底的本土政治領袖，試圖讓台灣成為一個和中國大陸平等的獨立國家的追求，他不會改變。

　相對於他的前任李登輝的親日情結，相對於蔣介石、蔣經國父子的中國情結，他有徹底的台灣情結。他不會是日本之子或中國之子，正如他自己所稱，他是台灣之子。

　以今天台灣的現況，它未和中國大陸統一的現實。美國和國際社會如果只是想讓台灣安於現狀，默認台灣目前這種沒有真正國家身分和國際地位的處境，顯然不切實際，是不可能持久的權宜之計。一個有著３萬６０００平方公里土地，２３００萬人民，有著亞洲真正民主體制的台灣，同７０年代前的中國大陸一樣，被排斥於聯合國和國際組織之外，在聯合國及許多國際機構中沒有代表地位，成為國際孤兒。

　這昧於真相的現實，是對聯合國所標榜的主權平等、尊嚴和人類文明的無視，更是一種恥辱。這個世界無視這一真相已太久了。

　巨大的挑戰還在於，台灣正面對逐步成為世界超強的中國，及被“統一 ”這一目標教育了逾半個世紀的人民。這個中國在歷史和現實中都將台灣視為自己領土的一部份。我以為，任何走向真正獨立的路途，都不是台灣人民和現任政府單向的願望和努力能夠實現的。面對一個強大而專制的中國，台灣的真正獨立幾乎不可能和平取得，台灣的獨立之路，只能在一個自由民主的、真正懂得尊重人的自由和人的尊嚴的中國成為現實時，也許才可能和平實現。而不是相反，中國大陸越專制極權，台灣越有可能實現獨立。何況，陳水扁及民進黨政府還必須面對台灣社會嚴重的族群對立和統獨之爭。

　從這一意義上看，陳水扁政府，特別是他本人，無法僅僅是一位置身於中國大陸變化之外的總統。任何現任或未來的台灣總統都應該是一位可以去創造更大格局和歷史的政治領袖，正如中國古老的孫子兵法上所說，“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都應該如南韓總統金大中那樣努力去了解北韓、認識北韓。

　我期盼陳水扁總統能創造一切機會去和中國各社會階層廣泛接觸，進而主動地推動中國大陸走向民主化。同時，他作為華人歷史上第一位從反對派領袖和平地成為執政者的總統，他要緊迫地去做的不是只著眼在台灣推動人民公投，讓台灣成為一個台灣共和國。而應有一種更大的歷史使命感，將台灣反對運動爭取民主的經驗傳承到中國大陸，以一個華人世界政治領袖的視野和抱負，去真正促成中國大陸的民主演變。只有在一個民主化的中國逐步實現時，台灣和中國大陸才能真正去面對面地探討台灣獨立的可能。

　整個國際社會都曾目睹了發生在東帝汶的野蠻屠殺，沒有一個民主化的印尼，沒有聯合國的監督和介入，東帝汶可能獨立嗎？

　我相信，陳水扁先生告訴我的，他希望台灣成為中國大陸民主化燈塔的期望，但我懷疑他是否有將這盞燈塔的光投射到大陸去的步驟和規劃。

　他對中國大陸的歷史和現實缺乏足夠的認識和了解，對以共產黨為代表的統治集團及其代表人物不夠熟悉。對於中國社會現狀，包括反對運動和獨立知識分子，對當代的文化和深刻的社會危機，也缺乏了解。陳水扁先生和民進黨政府不應抱持美國是台灣安全的保護人，即兩岸一旦發生衝突，美國一定會全面介入的心態。應該前瞻性地認識到，兩岸不再產生危機和台灣真正地成為國際社會的一員，最終取決於中國大陸成為一個自由民主的開放社會。

　而美國所能做的，應該不只是要求海峽兩岸維持現在的和平現狀，不只是簡單和抽象地堅持“一個中國”的政策，更不只是威懾性地去宣示自己要充當台灣民主社會的安全保護人。美國應該積極而持續地督促、推動台灣和中國大陸的政府之間，社會各階層之間，知識階層和民間社會之間的對話和了解，並用更大的力量去推動中國大陸的社會自由和民主化，美國也應該在國際組織和國際事務中支持中華民國成為會員。

　此刻的台灣時而多雨燠熱，時而又烈日炎炎。統一和獨立的對抗和爭辯，通過隱性的族群分裂，仍將持續地撕裂這個美麗島嶼的社會凝聚力。然而，一切都沒有演變成暴力衝突，和平與理性，已經成為台灣這個新生的民主社會，值得珍惜的成果。

　在台北市中心的敦化南路上，台灣最大的人文書店——誠品書店，正２４小時開放著。當夜深時，書店裡仍然擠滿了靜悄悄地、埋頭閱讀的年輕人群。人們會在這間有冷氣的巨大書店裡，閱讀到黎明，然後，搭乘清晨的公共汽車返回家中。這裡沒有充溢在空氣中的統獨爭辯，沒有經濟不景氣下的人心浮動，只有靜靜的閱讀，在這八月的燥熱中，透著寧靜。（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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