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俄新冷戰時代已經開始？

　　2001年12月13日，布什總統宣布單方面退出反導條約，從而使美俄關係再次成為世人矚目的焦點。回顧整個2001年，美俄關係有過劍拔弩張的外交冰點，也有過親密無間的軍事合作，還有過推心置腹的首腦會晤。兩個冷戰中的超級大國之間的關係在新世紀之初的一年中，有點讓人捉摸不透。

　　布什上台：冷戰後俄美“蜜月”的結束

　　種種跡象表明，在蘇聯解體、冷戰結束後的一段時間裡，俄美之間度過了一段溫情的蜜月時光。為了鞏固冷戰的勝利果實，防止俄羅斯重新回到前蘇聯的體制上去，美國政府向俄提供了大量的資金援助，期望加快俄的私有化進程，儘快完成俄羅斯的“美國化”。與此同時，俄羅斯也認為只要將戈爾巴喬夫趕下台，摒棄共產主義意識形態，推行親美的外交政策，便可以換得俄美間的友好共處。這段俄美間的蜜月，也被人稱為“後冷戰時代”。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隨着2001年1月小布什的宣誓就職而煙消雲散。小布什上台後，大幅調整對俄的外交政策，全面否定克林頓政府的對俄政策，定下強硬的“單邊主義”外交基調。

　　雙方的外交冰點出現在2月份的“漢森間諜案”之後。2月18日，美國以涉嫌間諜活動為名逮捕了聯邦調查局高級反諜報人員羅伯特·菲利普·漢森。緊接着便是雙方互逐外交人員，其驅逐規模達到了冷戰後的最高點。此外，3月26日，美國政府國務院高級官員還在華盛頓接見了車臣的外交代表，令俄羅斯政府相當惱火。雙方一系列的舉動令人想起了冷戰時期美蘇兩國的間諜戰和外交對抗，有人也因此驚呼“新冷戰時期開始了！”

　　實際上美俄關係在這一時期的變化有其多方面的客觀原因。首先是美國總統的更迭，帶來外交理念的轉變。與民主黨相比，共和黨一向在對外政策中崇尚現實主義原則，強調國家利益的維護。小布什作為共和黨冷戰後的第一位總統，仇俄思維仍然濃厚。其次是俄羅斯國內生活水平持續下滑，民族主義情緒上升。普京在這種情況下不得不採取了較為強硬的對美政策，刻意拉遠俄美之間的距離以贏取民心。其三，是克林頓政府的援俄政策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在美國向俄羅斯提供了大量資金之後，俄國既沒有擺脫經濟困境，也沒有迅速“西化”，這使得布什政府有足夠的理由重新考慮對俄戰略。

　　但是，主觀上來講，這次的美俄外交危機實際上是布什與普京間的一次“外交心理”大考驗，雙方如同冷戰時期的“古巴導彈危機”一樣，比比到底誰底氣足。因為雙方都知道：沒有俄羅斯的讓步，布什內閣就無法貿然實施導彈防禦計劃；而普京強硬的立場對於俄羅斯來講不免會傷害自己的國家利益，因為畢竟俄羅斯沒有足夠的實力與美國較量。6月和7月的斯洛文尼亞、熱那亞兩次非正式會晤，表明雙方都有改善關係的願望，但苦於北約東擴問題以及導彈防禦問題，俄美關係進退維谷。

　　9·11事件：似拯救俄美關繫於水火

　　俄美關係的曲折性就在於偶然事件的頻繁發生。震驚世界的“9·11事件”為俄美關係的發展提供了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這一次採取主動的是普京。

　　9·11之後，普京第一個給布什送去慰問電話，並在之後的反恐戰爭中，忙前忙後，而且還慷慨“默許”將本土眼皮底下的一處中亞共和國的軍事基地向美國開放；同時，普京還表示要拉近俄與北約之間的關係。對於俄羅斯的友好表示，美國政府也隨即給予回報：美國表示接受俄羅斯提出的建議，在談判中將進攻性武器與防禦性武器相結合；並且首次允諾將美國的核彈頭數量由6000枚減至1750—2250枚。

　　10月21日，在上海舉行的APEC峰會上，布什和普京又一次短暫謀面。但俄美關係發展的高潮，則出現在11月13—15日普京正式訪美期間，這也是布什就任總統後美俄首腦首次正式會晤。普京訪美有三項成果值得關注：一、雙方至少在口頭上拋棄了冷戰思維，鮑威爾認為“就俄美關係而言，不僅冷戰已經結束，冷戰後的10年也已經結束”；普京認為“俄美關係將發生質的變化”。二、俄羅斯與北約在事實上結盟，俄羅斯表示不加入北約，但與北約建立新的合作機制；北約也迅速做出回應，表示願意在特定領域裡允許俄羅斯參與決策。三、俄美廣泛的經濟合作，雙方在裏海油氣管道上的合作，是至今為止美俄間最大的聯合投資項目。

　　對於俄羅斯來講，實施如此的外交政策是希望在實力下降的客觀事實上，儘量維持自己在國際社會中的大國地位。首先，加入反恐戰爭有助於俄羅斯重新在國際事務中確立威信。自從冷戰結束後，俄羅斯在國際事務中所能起的作用已經越來越有限。參加反恐戰爭可以提高俄羅斯的國際聲譽，並為俄羅斯提供一個與歐美重新平起平坐的良機。其二，普京認為恐怖主義也是俄羅斯的主要威脅，如車臣和外高加索地區的分裂分子的恐怖活動。反恐戰爭可以使俄羅斯在戰略上利用美國和北約，對國內分裂主義勢力更徹底的進行打擊。其三，這是俄羅斯接近西方的絕好機會，可以為俄羅斯在國際政治舞台上找到新的立足點。

　　而美國的動機則更加明顯。短期利益上，美國可以擴大反恐聯盟的規模，取得俄羅斯對反恐戰爭的支持；長期利益上，美國可以謀求通過和談的方式，使俄羅斯在《反導條約》的問題上有所讓步，並藉此保證導彈防禦計劃（NMD）的順利實施。實際上，美國改變自己對俄羅斯的強硬方針，也有其國內層面上的原因：小布什在國內的支持率持續上升，他在總統寶座上已經坐穩，可以不再硬撐着競選中做出的種種姿態，使外交政策更加務實靈活。

　　退出反導條約：是君子協定，還是一意孤行？

　　但表象的背後，還是蘊涵着危機的。俄美兩國，好比是兩位鄰居，在“用戰略核導彈紮起的籬笆” 上熱情擁抱。 臉上的笑容再和藹可親，也掩蓋不了各自心底深處的防範和猜忌。

　　12月13日，也就是在普京離開華盛頓一個月之後，布什總統向全世界宣布單方面退出1972年美蘇簽定的永久性《反彈道導彈條約》。一石激起千層浪，有人認為布什此舉宣告了美俄間又一次蜜月的結束，有人認為這必將引發俄美間新一輪的軍備競賽，還有人認為這表明了普京美國之行的徹底失敗，更有人認為新的冷戰即將打響。

　　但是，俄羅斯的反映遠比人們的想象要平淡得多。普京在當天的講話中僅僅表示，美國退出《反導條約》是一項錯誤的決定。然而之後不久便又向國際輿論表示，美國的這一行動不是針對俄羅斯，也不會影響到美俄間的關係。正如普京的一位高級官員所說的那樣，美國的決定沒有讓俄羅斯“吃驚”，只是讓其“失望”而已。這不禁讓人懷疑，美俄是否在普京訪美時達成了某種不便向外界透露的“君子協定”，即俄羅斯默認美國退出條約，而美國給予俄羅斯一定的補償。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美國的驚人之舉與俄羅斯的平淡反映就顯得順理成章。實際上，這種君子協定的存在可能性相當大。

　　對於美國來講，雖然布什給單方面退約的行動找到了很多冠冕堂皇的原因，例如“反道導條約”是冷戰時期的產物，冷戰的結束就意味着條約的失效；再例如美俄已經成為外交和軍事上的朋友，因此條約只能成為兩國間發展關係的障礙等等。但是，美國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為導彈防禦體系的全面實施鋪石築路。

　　而俄羅斯平淡的反映背後，有其深層次的考慮。第一，普京不能因為退約這一件事便破壞俄美關係發展的良好勢頭，錯過向西方靠近的黃金機會，將自己以前的外交努力一併付之流水。第二，美國的退約以及導彈防禦體系的建築，是以美國大幅削減進攻性核彈頭數量為基礎的，所以在這個問題上，俄羅斯同樣有所得。第三，普京已經發現了導彈防禦體系的技術缺陷，正如普京所說——“你不能用炮彈來擊落炮彈”。此外，為了應付美國的防禦體系，俄羅斯於幾年前已經成功研製了新型戰略導彈。所以美國的退約在短期內，還不至於造成俄羅斯核威懾力的消失。

　　俄羅斯的平淡反映是因其實力不濟而做出的無奈妥協，也是對本國利益竭盡所能的爭取。根據俄羅斯的這種外交基調判斷，美國單方面退約雖然會給俄美之間種下相互猜疑的種子，卻也不至於導致俄美關係的驟然降溫。

　　展望未來：俄美關係充滿變數

　　在2001年短短的一年時間裡，俄美兩國共同出演了一出悲歡離合的大戲。從冷戰結束至今，國家利益仍是國家間政治的主宰。在這種背景下，俄美兩國不約而同的選擇了務實的對外政策。隨着國際形勢的變化，無論俄美作出怎樣的決定，都無需驚訝。

　　我們不能因為俄美間的反恐合作便料定後冷戰時代的結束，更不能因為美國的單方面退出“反導條約”便斷言新冷戰時代的開始，俄美關係的未來定將充滿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