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的星球”？

薛涌

　　在九一一之前，《華爾街日報》刊登了一篇為美國的“單邊主義”辯護的文章，公開聲稱：“這是我們的星球，我們對之要隨心所欲地經營。”如今阿富汗戰爭已告尾聲，美國在一片勝利聲中，又宣布退出反彈道導彈協議。在某種意義上說，冷戰隨着反彈道導彈協議的廢棄而剛剛結束。接下來的，是美國一方獨霸的單極世界。沒有人再有力量向美國挑戰。不管我們喜歡不喜歡這一結果，這是不得不面臨的現實。而且，以筆者看來，這一現實對我們也並不一定那麼壞。

　　國際上對美國的“單邊主義”一片指責，乃在情理之中，因為沒有人願意被人統治。但是，外交從來是以國力為基礎。如今美國的獨霸，也是他人奈何不得的事。比起當年的羅馬帝國、大英帝國來，美利堅帝國是不是還好一些呢？僅就退出反彈道導彈協議一事而論，美國的行為遠非輿論形容的那樣莽撞無禮、霸氣十足。當年簽署協議時，美蘇乃是世界平起平坐的兩霸，第一、二大經濟強國。如今呢？美國是個8萬億的經濟體，俄羅斯只有三千多億，在墨西哥和阿根廷之間，相當於美國的一個窮州。說軍費開支，美國三千多億，相當於俄羅斯的國民經濟總產值，幾乎是世界其他國家軍費的總和。人家就是這麼“牛”，你憑什麼要求人家被俄國拴住？

　　布什政府在這樣的絕對優勢下，處理反彈道導彈協議卻十分小心。首先，布什提出單方面削減美國的核彈頭數量。要知道，導彈防禦計劃之所以在冷戰期間沒發展起來，除了技術上的原因外，還是因為雙方都認識到：在彈道導彈的問題上，防守比進攻貴出數倍；要有效地威脅對方，只有多造核彈之一途。結果雙方都造了五千多枚核彈。如今布什在這條道上主動後退，就是對俄國示好，告訴普京：我不想用導彈防禦計劃威脅你，因為我要想威脅你，早就多部署核彈了。

　　完全無力與美國進行軍備競賽的俄羅斯，對此當然求之不得。更重要的是，俄羅斯近年經濟開始恢復，反美情緒退潮，期望與美國保持良好的經貿關係。美國在這個時期退出協約，時機可謂再好不過了。

　　中國在這一新的單極國際格局中，軍事戰略地位受到威脅，乃是不爭之事實。但是經濟戰略地位，卻可能因此上升。美國是世界頭號經濟強國，中國則是世界頭號新興經濟大國。從長遠來看，隨着中國經濟的發展，中美在經濟上必有一爭。美國作為世界獨霸，為了維持自己的全球利益，到處伸手，結果樹大招風，乃至有九一一的慘禍。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估計，九一一之難，美國直接損失達210億美元。間接損失難以計算。再看看美國國會最近通過的財政撥款：軍費3175億，比去年多360億，漲幅超過一成；外援計劃154億，另外加10億九一一後的緊急撥款，你炸完阿富汗，總得幫助人家重建，結果這筆錢比去年漲了9%；反恐怖主義的緊急撥款200億；更不用提9月14日國會通過的400億的緊急撥款和150億的航空公司救援計劃了。而昂貴的刺激經濟的計劃，現在還沒通過。一年前預計的3130億的財政盈餘，一夜間煙消雲散。

　　筆者曾在《聯合早報》上介紹過保羅·肯尼迪1987年出版的《大國的興衰》。在這本書中，肯尼迪教授通過檢討從16世紀以來的世界經濟與軍事史，描述了一個大國的陷阱：主宰世界的大國，往往因擴張過度而耗盡元氣。大英帝國從“日不落”走向日薄西山，便是生動的一例。美國在二戰後經濟增長率遠遠趕不上其政治軍事的擴張率，因而必然走向衰落之途。這一預言，隨着90年代美國的高速經濟增長已被人們忘記。但如今美國獨霸全球的走向，未必不會使它再次陷入大國的陷阱。

　　早在去年華爾街股市坍塌之前，就有不少人指出，美國近年的經濟表現已被大大誇大了。英國工業聯盟前主席阿達爾·特納(Adair Turner)就認為，美國的所謂前所未有的高增長，很大程度要歸功於人口的增長和勞動時間的延長，並非什麼技術革命。

　　兩位麻省理工學院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摩迪理安尼和羅伯特·索羅也警告：在過去10年，美國的花費多於所得，很大程度是靠外貿赤字度日。2000年末，超過收入的超前消費已達到國內生產總值（GDP）的4%，而且還在上升。在經濟增長的頂峰時期，美國中產階級家庭的消費就普遍超支。《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的總編輯朱克曼算了一筆帳：如果美國的消費者從2000年的超前消費回到傳統的儲蓄方式上來，即將5%可支配開支存入銀行，那麼就等於把3500億美元(也就是3.5%的GDP)從美國經濟中拿掉。這將意味着GDP下跌1.5%，若再加上股市的崩潰，足以將美國推入二戰後最嚴重最長的經濟衰退。與此同時，美國經濟的一些負面因素卻在不斷增長。比如在過去的短短五年之內，大企業不得不付的職工醫療保險費用提高了50%，今年預計上漲11%以上，明年至少要上漲13%。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最新的估計，今年美國的經濟增長率只有1%，明年只有0.7%。也就是說，在今明兩年，醫療保險費用的上漲率是同期經濟增長率的十幾倍，可能大大抵消企業的盈利，窒息經濟的活力。

　　在這樣的情況下，美國被九一一分散了精力，不是集中精力解決經濟上的問題，而是一門心思建造世界帝國，明年軍費的上漲率超過經濟增長率的十幾倍。也就是說，負擔的增長率超過了實力的增長率，這便是肯尼迪所指出的大國的陷阱。為此，美國不得不增加稅收、製造財政赤字，削弱其經濟的競爭力。當年觸動肯尼迪寫《大國興衰》的，是美國被冷戰拖得精疲力竭，而日本因無國防開支之累，國民平均收入在80年代中期一舉超過美國的現實。中國面對當今的單極世界，如能在國際上不出頭、不生事，限制國防開支，集中資源發展經濟，那麼在未來半個世紀，美中之間國力的消長，很可能重演60至80年代美日經濟實力消長的一幕。換句話說，判斷九一一後中美孰得孰失，要看未來中美競爭的性質。如果這場競爭是軍事對抗，中國毫無希望。如果是一場經濟競爭，美國實際上已在失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