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周刊》：上帝為什麼還沒有死？

又到9月11日了，這好象是一個比9·18更值得我們紀念的日子，因為我已經看到了國內幾家主流的市場化新聞雜誌早早就推出了長篇的專題文章，來紀念1年前發生在萬里之外的美國、導致2819人喪生的“9·11”事件，卻沒有一家哪怕用一個字提及71年前發生在我們這個國家、並由此導致長達14年災難和4000萬中國人傷亡的“9·18”。

　　忘了就忘了吧，我們忘記的事情已經很多了。既然大家都在說“9·11”，那麼我們也從“9·11”開始說。記得去年“9·11”之後，潘石屹的夫人張欣帶着一群人在現代城點着蠟燭哀悼受難者，網上就有人指責張欣是“認美作父”的假洋鬼子，和潘石屹一樣愛作戲。

　　張欣是不是又在作戲我不管，反正如果我住在現代城，我也會去為無辜的死難者點上一支蠟燭。這不是什麼非常複雜的問題和主義，這只不過是最基本的、對他人的血的珍重。

　　所以，當我看到發表在9月5日《財經》雜誌第17期上秦暉的《恐怖主義是人類公敵》時，我的心情越看越不舒服。我沒有秦教授那麼好的學術素養，對於秦暉和他的夫人金雁對東歐私有化的研究、對經濟轉軌與社會公正的道德追問也非常敬佩，但既然有些問題是最基本的，同問題與主義或者學識無關的，那麼我有資格同樣非常反感他在《恐怖主義是人類公敵》一文中上帝般至高無上的一個詞：文明社會。他憤怒地譴責“9·11”是最卑劣的謀殺，並宣稱恐怖主義是一個不分左右、不分文化而成為人類公害的罪行。但這位書生又說：“運動型暴力(包括常規戰爭)雖然難免出現強制性獻身，並且其暴力對象也難免傷及無辜，但一般總還不是有意針對無辜者的。”他還說：“如果不就日本法西斯在世界範圍內的反人類行經而僅就珍珠港事件本身而言，它只有不宣而戰的犯規之舉可以說是違反了國際法，卻很難說是反人道罪行。”

　　我不懂國際法，也不知道暴力除了運動型還包括別的什麼型，卻原來奪取2800多條生命的“9·11”是屠殺，是最卑鄙的謀殺，而把整個美國卷進戰爭的珍珠港事件只是犯規。那麼“9·18”也只是犯規，除去南京大屠殺之外喪生的4000多萬中國人，只是因為日本犯規而“難免出現的強制性獻身”。

　　這是什麼狗屁的文明社會的國際法？！我不相信！

　　秦暉駁斥了“弱者對強者可以不擇手段”的說法，強調“世界上只有不擇手段的邪惡，從來沒有什麼不擇手段的正義”，他分析說，“9·11”被劫客機上的無助旅客和國貿大樓的雇員，相對於恐怖分子是真正的弱者，那些歹徒是真正的恃強凌弱。他分析的對。但當年的日本之於中國，今天的美國之於伊拉克、南斯拉夫、阿富汗，到底誰又是強者？誰又是所謂的文明社會？如果我們都珍惜他人的血，那麼為什麼只有歷史上最大的恐怖活動“9·11”是卑鄙的謀殺，“文明社會”教育“非文明社會”時動輒上萬人死亡就是“難免的”呢？一個是“伏屍二人，流血五步”，一個是“伏屍百萬，流血千里”，人世間最大的罪惡就是殺人了，究竟誰對人類犯下的罪惡更大？

　　1999年北約空襲南聯盟，我當時還在另一家雜誌社供職。一次晚間新聞里播報了一個難民拖拉機車隊被美國飛機轟炸的新聞，數百人被炸死，荒蕪地田野里散布着殘肢斷臂和帶血的衣服。我還在發愣的時候，主編打來電話，他說：“看來我們必須要做了。”今天怕是沒有幾個人再記得這條消息，北約和美國連句道歉都沒有，幾百條“非文明社會”的人命就這樣被“遺憾”地“難免”了。

　　原來，按照文明社會的觀點，人世間還有比殺人更大的罪惡，就是“非文明”。我承認，美國代表了當今世界最強大的文明。倫敦經濟學院教授約翰·格雷在討論“9·11”事件時說：“美國人本能地認為其他國家和地區的人民也想過和他們一樣的生活，他們靠這種理念推動自由市場經濟的全球化。”沒錯，我是羨慕並且想過和美國人一樣自由和富足的生活，但這裡面有兩個問題。第一，美國人不一定願意。美國世界經濟研究所所長布朗教授在他那本著名的《誰來養活中國人》一書中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如果中國人也和幸運的美國人一樣享受同樣的生活標準，攝入同樣的卡路里，消耗同樣的汽油，那麼整個世界都養活不了12億中國人——1個美國人消費的地球資源比100個中國人消費的還要多，他怎麼可能允許中國爭奪被他所壟斷着的世界資源呢？第二，即使我們想過好日子，那是我們自己的事，用的着你來教育嗎？更重要的是，你不是主宰我生命的上帝，我不願意成為被“難免”的犧牲品。

　　將近100年前，尼采高喊：“上帝死了”，沒有人相信他，他瘋了。又過了50年，德國神學家終於說出了讓文明社會戰慄的一句話：“奧斯維辛以後，詩已不復存在……祈禱已不復存在。”秦暉先生是研究過1949年後中國知識分子意外死亡史的學者，他應該明白弱者“不擇手段的邪惡”與強者要求弱者“難免出現的強制性獻身”相比，哪一個更邪惡，更危險。自由、民主、幸福生活，是每個人的夢想。但什麼是自由民主，美國不斷用導彈和好萊塢電影教育着我們。但是，我不相信，我只相信寫在儒家經典《論語》和美國憲法裡的那響噹噹八個大字：“己所不欲，勿施與人”。其他的，都像海明威在《永別了，武器》裡告誡的那樣，不過是些正義、神聖、光榮之類炫目和害人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