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南非總統曼德拉最近公開批評布希政府把世界搞得「亂七八
糟」（chaos）。曼德拉這句話，並未言過其實，自去年秋天美國向回教
恐怖組織「基地」宣戰、並矢志生擒或打死奧薩瑪賓拉登以來，世界的確
混亂無比；九一一事件一周年後，世局顯得更不安定，也不安全。可以這
麼說，布希政府只要大棒（bigstick）、不要胡蘿蔔（carrot）和到處尋
找敵人的西部牛仔作風，乃是促成世界情勢日趨惡化的主因。

　美軍在阿富汗追剿奧薩瑪和「基地」恐怖分子，已近一年，但奧薩瑪生
死不明、恐怖分子仍散布於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邊界山區，以及隱藏於美歐
亞和中東一帶。在美軍進行曠日費時、艱難無比的反恐戰之際，布希政府
卻一再揚言要攻打伊拉克，在全球輿情和各國政府的反對聲浪下，布希本
人雖自稱尚未拿定主意，但副總統錢尼和國防部長倫斯斐再三表示美國應
對伊拉克採取先制打擊（a pre-emptive strike），以剷除伊拉克總統哈
珊。布希自己亦不惜擴大打擊面，公然宣稱北韓、伊朗和伊拉克為三個
「邪惡軸心」（axis of evils）。反恐戰未有進展，而以色列與巴勒斯
坦的血腥衝突，無日無之，中東和平難如六月雪，布希政府無所作為的中
東政策和曲意維護以色列的片面主義，飽受舉世抨擊。

　九一一事件之前，布希政府高層即因外交路線問題而發生爭辯，實行多
邊主義還是片面主義？布希政府拒與北韓改善關係、拒絕簽署京都議定書
等強勢作法，顯示片面主義已占上風，主張多邊主義的國務卿鮑爾頗有
「斯人獨憔悴」的落寞。

　今夏，美國將進攻伊拉克的風聲，陡然升高，主戰派與反戰派日夜激
辯。以副總統錢尼、國防部長倫斯斐、伍夫維茲和裴爾為 首的主戰派言
論，在國際間引起強烈反彈，紛紛反對美國出兵攻打伊拉克。世界領袖紛
紛警告美國勿獨行其是，至少應與聯合國及盟邦磋商，尋求共識。但主戰
派已揚言美國將單獨行動，不需要聯合國與盟邦的首肯，在國內亦不必要
求國會授權，總統有權下令開戰。按理說，九一一之後，美國在國際上應
爭取更多的支持、應儘量與人為善、放下身段以期得到多助。然令人匪夷
所思的是，片面主義卻大行其道，態度愈來愈傲慢，不惜得罪盟友，且蓄
意營造國際間的緊張氣氛。布希雖未決定攻伊，但各種跡象表明，美國似
已決心做一個「單幹戶」，進軍兩河流域。

　在冷戰時代，美國外交政策的主軸是圍堵，次軸是充當「世界警察」，
在全球各地遍設軍事基地，多次介入地區衝突。然足智多謀的尼克森，卻
能在越戰吃緊之際，突破冷戰囿限，打開北京之門，並與莫斯科進行低盪
外交，扭轉了時代潮流。環顧今日，令人錯愕不已的是，布希政府竟充當
了冷戰餘孽，他們自以為是的意識形態和「美國至上」的外交本質，已經
把美國推回到冷戰時代，非但繼續當世界警察，且要做一個不受國際法所
約束的行刑隊。無怪乎目前有些共和黨開明派懷念起尼克森時代的外交。

　二十世紀初葉以來，美國一直奉行雙重外交，一方面宣稱推動民主、自
由、法治與人權的「美國理想」，一方面卻又大力支持與美國外交、經濟
和戰略利益息息相關的右翼獨裁者，而不加過問這些獨裁者摧殘民主、蹂
躪人權的醜陋紀錄。

　布希常譴責哈珊是獨裁者、伊拉克不民主，問題在於整個回教世界和中
東地區有哪幾個是真正的民主國家？美國的盟友沙烏地阿拉伯、巴基斯坦
和埃及，都是獨裁、專制、不民主的國家，與伊拉克差不多，華府又作何
解釋？數年前發動兵變攫奪政權的巴基斯坦軍人總統穆夏拉夫，大肆修憲，
視國會如無物；埃及總統穆巴拉克每年拿數十億美元，媒體可以發表反美、
反猶言論，其他一概不准批評。〈紐約時報〉九月一日社論即以「與獨裁
者共舞」（Dancing With Dictators）為題，嚴厲批評布希政府的雙重標
准外交。

　奧薩瑪及其黨羽以恐怖手段攻擊美國的藉口是，美國是異端、傲慢的帝
國主義、腐化的資本主義社會、企圖腐蝕回教世界。從一個博大的角度來
看，奧薩瑪膽敢捋山姆大叔虎鬚以及美國的反擊，乃是回教（伊斯蘭）文
明與基督教文明的衝突。這兩大文明對峙，從中世紀開始愈演愈烈，無時
或歇。布希政府現行的片面主義與自我主義，不僅未能化解回教民族對美
國的仇恨，而且只會深化回教世界對美國的誤解。美國國務院最近以「他
們為什麼恨美國」這個議題，舉行研討會，試圖解釋美國的文化、政治與
社會。但布希政府在外交上的強勢作法和唯我獨尊的姿態，顯然無助於回
教與基督教文明的溝通與了解。

　當今美國史學泰斗亞瑟．施勒辛格認為一個總統偉大與否，端看他在重
大危機以後的表現，如小羅斯福於三○年代處理經濟大恐慌以及在四○年
代應付珍珠港事變，都展現了一個偉大總統的質素與手腕。施勒辛格強調，
布希有機會在九一一之後做一個偉大的總統，但目前只能說他稱職而已，
他已失掉了機會；他沒有知識上的好奇感，對歷史沒興趣，對未來的憧憬
也有限，他只是過一天算一天（He lives day to day）。施勒辛格又說，
美國目前與其他國家的關係，正處於危險狀態，美國「單打獨鬥」（go it
alone）的外交政策，正是自大自傲和蔑視國際機構與國際輿情的表徵。

　今年八十五歲、正在撰寫第二卷回憶錄的施勒辛格，對布希個人的貶抑、
對美國外交態勢的撻伐，象徵了九一一之後一年，美國在國際上仍然面臨
嚴冬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