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伊始，中國長城工業總公司便分別與亞太衛星公司、韓國、歐洲簽訂了3項對外發射服務合同，無獨有偶，大推力、低成本、高可靠性的新一代運載火箭也全面啟動預研工作。面對沉寂了4年的中國對外發射市場，中國航空走向世界的傑出宣講者、中美商業發射服務的關鍵一線人物——黃作義，撫今追昔，別有一番感慨在心間。今年5月，當他從洛杉磯回國之時，我們“跨越”他曾傾注無數才智的瑞典星、澳星、亞星和銥星，走進了他與中國對外發射服務密不可分的生涯。

　　紙上談兵神話成真

　　早在一院總體部工作的黃作義，腦子中便轉悠着一個問題：中國長征系列火箭已有12次成功發射衛星的紀錄，應像“四大發明”一樣走向世界！曾領導過航天飛機預研小組的他，看到美國政府計劃靠航天飛機獨打天下，而停止了一次性火箭的研製和商業發射時；便萌生了一個想法：能不能研製一種低軌道火箭，作為航天飛機的“備份”擠進國際市場？憑藉20多年從事火箭總體設計工作的經驗，黃作義大膽地畫出了第一個長二捆火箭的草圖：將長征二號的芯級加長，捆綁上4個液體助推器，從而將長征火箭近地球軌道的運載能力提高近3倍，以適應國際通信衛星的市場之需。軟件專家余夢倫為此方案作了性能和軌道分析，院領導王永志同意進行宣傳，以試探國際市場的反應。

　　1985年10月，中國政府宣布，長征火箭投入國際市場，承攬對外發射服務。1986年3月，被派到中國對外“窗口”去抵擋國際發射市場風風雨雨的黃作義，與“十人小組”部分成員一起，帶着長二捆火箭設想的草圖，飄洋過海，開始了周遊列國的宣講。

　　那可真是紙上談兵啊！當年阿里安公司以兩次免費發射作為市場誘餌，而我們竟拿着火箭圖紙找合同，好一個高科技含量的天方夜譚。“你們的火箭整流罩是用竹子做的嗎？”對於一個發展中國家推銷火箭，外商感到新奇與震驚是可以理解的。當他們聽說中國的運載火箭是獨立研製出來的，才恍然大悟：“是啊，中國是公認的古代火箭的故鄉嘛。”

　　黃作義在進行技術推銷時，逐漸摸清了商用火箭的特點―――用戶發射衛星的目標是賺錢，關心的是火箭性能可靠，價格合理，而不是有多少新技術。所以他特別注重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講解“長二捆”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而是對高可靠性的長二丙火箭的繼承，風險並不大。他們向美國的衛星製造公司、衛生通信公司、保險公司和衛星顧問公司共宣講了24場，面對無數苛刻的提問，竟一一輕鬆破解。休斯公司副總裁、美國雙自旋衛星技術的發明人路森博士聽了黃作義的演講後，當即表態：“如果我做主，就會選用‘長二捆’，我要向休斯公司推薦！”

　　美國挑戰者號航天飛機失事，對於正急於走向世界的中國來說，簡直就是天賜良機。1988年，休斯公司選用中國長二捆火箭發射兩顆“澳星”的方案中標，當時爭風吃醋的未中標公司諷刺說：並不是中國的火箭好，而是有人把長征火箭的故事講得好。這個故事還演繹出了中國商業發射獨特的成功之路：拿着火箭圖紙簽合同，拿着合同找貸款，拿着貸款搞研製；在市場的牽引下，長二捆、長三乙等火箭應運而生。

　　關鍵談判誰與爭鋒

　　在國際市場上賣火箭，絕非易事。根據長城公司與休斯公司的澳星發射定座協議規定：在1988年10月31日前，如果雙方沒有正式簽訂發射合同，將失去合作的可能。

　　10月初，中國代表團領命出征美國。由於“長二捆”沒有飛行的紀錄，因此國際保險界沒有承保許諾，致使休斯公司遲遲不敢一錘定音。

　　時間只剩下最後一天了。

　　10月31日，中方主談黃作義一行3人，連早飯也沒來得及吃，便匆匆趕往休斯公司總部大樓。然而，從上午9點到下午7點，談判陷入了僵局，離最後的期限只有5個小時了，休斯公司的代表提出中止談判。這時，端坐於談判席上的黃作義反而出奇的鎮定，只聽他平靜地說：“如果我們不能在今天簽訂這個合同，我明天將面臨着困難的選擇。”“什麼困難選擇？”休斯公司的代表問。“我難以決定向另一個潛在客戶提供哪一種服務價格。”黃作義話音剛落，美方代表席上便是一陣騷動，他們已聽出了黃作義話中進攻的意味―――如果今天不簽，休斯公司便得不到“長二捆”的優惠價格。而價格問題，正是他們除了火箭性能，選擇“長二捆”的一個主要原因。“請允許我們離席30分鐘。”美方表了態，3人進了隔壁的另一間辦公室。不到30分鐘，美方代表重返談判間繼續談判。晚上9點30分，由黃作義代表中方，草簽了用長二捆火箭發射兩顆澳星的合同。

　　第二天，正式合同簽字儀式在休斯公司進行。休斯公司總裁道夫曼知悉昨晚的內幕後，在致辭中說了一句話：“從今以後，我們要學會跟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交往。”
　　臨危受命“孵化”銥星

　　世界宇航史上沒有不敗的神話。1992年3月22日，就在“長二捆”發射第一顆澳星時，一個該死的多餘物卻將“長二捆”置於點火不動的尷尬境地。

　　幾天后，摩托羅拉公司製造的銥星系統開始進行發射服務的招標。大洋彼岸的助手田國棟立即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國內。當時長征二號火箭的技術隊伍正忙於澳星失敗的故障調查，沒有精力編寫銥星投標的技術文件，劉紀原副部長和“長二捆”總師王德臣就把編寫銥星發射技術建議書的任務交給了黃作義。

　　雖已不在科研正式戰線上的他臨危受命，卻也“客串”得分外認真。為了爭取這個項目的發射服務，黃作義提出對長征二號火箭進行改進和一箭雙星發射的初步設想，還繪製了衛星分配器的結構圖。經過兩輪投標，終於中標，第二年便簽署了正式合同。22顆衛星，11次發射，這是長城公司所有合同中總金額最大的一個。

　　對於銥星，黃作義也有一大遺憾，因為他沒有一次能親眼目睹自己參與“孵化”的衛星升空，總以為後面還有機會，殊不料2000年銥星公司因背不動債務而破產了。但是今天發射韓國星還將使用這種火箭，這對黃作義多少是一種慰藉。

　　保險宣講東方不敗

　　在國際商業衛星發射市場櫛風沐雨十多年，最讓黃作義感受深切的是國際保險的宣講。剛入此道的他，真有點趕鴨子上架的感覺，不過，他很快就利用自己的技術特長，摸索出一套用形象的圖形語言說話的秘訣，對想賣保險、又不敢輕意賣保險的保險商們屢試不爽。

　　1996年2月，長三乙火箭發射國際通信衛星708失敗，無疑給接下來即將發射的亞太一號衛星的保險出了難題，因為保單規定在發射之前火箭不能有“實質性變化”。在故障原因調查清楚之前，銀行不給亞太公司貸款，發射將遙遙無期。

　　京倫飯店，世界上航天保險界的代表已被長城公司邀請至此，他們坐在前排，手持麥克風，隨時準備提問。擔任主講的黃作義走上講台，看上去仍然那麼氣宇軒昂。

　　體面窮人其志不折
　　這次的任務異常艱巨。既要講清楚長三乙火箭失敗的原因，又不能讓保險商們對火箭失去信心；既要讓不太了解火箭技術的保險商們聽懂，又不能讓受保險商們聘請來提問的火箭專家感到“不解渴”。宣講必須有很強的技術性、科普性和藝術性，黃作義為此準備了240頁宣講提綱。他一邊講，一邊平靜地回答保險商們的提問，好像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兩天下來，黃作義一共用英語宣講和回答問題10個小時。通過這次宣講，保險公司同意發射隊可以先進場。黃作義走下講台，亞太公司總裁何克讓指着自己的胸口對他說：“怎麼樣，打成蜂窩煤了吧。”黃作義疲憊地笑了笑：“還好，穿着防彈背心呢。”

　　數次披荊斬棘之後，一些保險商“大鱷”一見黃作義出面，便說道：“您能來，問題本身就已說清楚了。”

　　體面窮人其志不折

　　1987年，黃作義作為長城公司駐美首席代表到達美國後，便對助手小田說：“雖然我們在美國只能算是窮人，但我們要當好貧窮的體面人。”

　　美國的許多空間技術公司都在西海岸，所以黃作義在南加州的高科技區內設立了一個相當專業和體面的辦公室。雖然這裡離唐人街很遠，購物、就餐都多有不便，黃作義卻自有一番見解―――搞發射服務，聯繫的衛星製造商很多是美國知名的大公司，居住區域在他們眼中是身份的體現。如果成天扎在既不懂中國火箭又不懂美國衛星的華人中間，對公司的形象十分不利。

　　黃作義把很多時間都花在研究國際市場發展趨勢，發現潛在客戶，考慮用戶的技術需求和編寫技術建議書上。休斯、勞拉、洛克希德―馬丁、摩托羅拉等公司里，都留下了他和小田誠懇的話語。年復一年地在前沿陣地里商戰，長征火箭成功發射的27顆外星當中，美國製造的衛星占了80％以上，這對於只有兩個人的代表處，意味着太多太多……

　　身處美國，文化差異、種族歧視與生活單一黃作義並不在乎，殫精竭慮也在所不惜，最讓他憂慮的是中國對外發射服務如何走出低谷。自1996年2月15日、8月18日長征火箭兩次發射失利後，國際用戶對火箭的可靠性產生了懷疑，保險費居高不下。1997年開始，美國停止發放美制衛星運往中國的許可證，使本已嚴峻的形勢雪上加霜。

　　今年已66歲的黃作義沒有駐足，而是在前沿陣地里敏銳地洞悉着國際航天風雲的變幻，提出各種應對措施。他認為，美俄新一代商業運載火箭的工業化和大生產化，使一周內進靶場發射一顆衛星已不再是神話。要想在這種市場格局中占有一定份額，無論是中國航天的型號研製還是商業發射服務都必須在機制和體制上做出相應的調整。黃作義從前蘇聯著名飛機設計師雅克福列夫那裡學到一句人生格言―――“我總是憧憬着一種新的事物，儘量去實現它，以此我的生活總是很豐滿。”他相信總有一天，中國航天能再繪外星發射的艷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