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北冰洋》 作者: Lao_yao
我們出發的時候就不順利,船隊剛從赫夫的菲德港口開出,三艘商船就撞上了迎面而來
的流冰而不得不返航。
但看得出船上的水手們有不少還是很高興的,因為自從戰爭開始以來,這個我們即將越
過的北冰洋已經埋葬了太多水手的生命。我們要從冰島繞北角至摩爾曼斯克和阿爾漢格
爾,這是讓俄國獲得補給的最快途徑,但這樣我們的船隊就必須要經過挪威海岸的德軍
勢力圈。
我們不害怕飛機,北冰洋惡劣的氣候讓飛機沒有太多的用武之地,我們怕的是潛伏在冰
冷的海洋深處的狼群——德國人的潛艇。它就像隱匿在暗處的毒蛇,用閃着幽光的眼睛
盯着你的舉動,在你沒有防備的一瞬間它就會迅速的竄上來用它帶着毒的牙齒咬你一
口。
就這一瞬間,就這一口就足夠送了你的命。
我們的船隊叫PQ—17,這代表我們是第17隊向俄國人運送補給的船隊,從冰島向俄國發
的船隊編號都是PQ,而送完物資返航的船隊就叫QP,也就是說,等我們返航的時候,我
們的船隊就叫QP—17了。
如果,我們能夠返航的話。
我的擔心並不是因為我悲觀,就在上個月,編有35艘商船的PQ—16船隊被德國人攻擊,
7艘船被德國人擊沉,好幾百名水手永遠的沉到了北冰洋冰冷的水底。
就在我們要去的前面,就在這些白皚皚的流冰,在這些暗黑的海水下面。埋葬了剛剛死
去的幾百名英國水手,他們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船隊編號變成QP—16了,他們,包括他們
的屍骨,再也回不去英國了。
大英帝國的旗幟就在我頭上飄着,這是曾經征服了整個世界海洋的旗幟,但在北冰洋陰
冷的天空中,旗幟總讓人覺得暗淡無光。
也許讓旗幟暗淡無光的不是天空,而是曾經帶給我們無限榮光的海洋,是潛伏在我們前
面深海的德國人,是黑暗中帶着發綠光的眼睛,是不知道隱藏在什麼地方的飢餓的狼
群。
是的,我害怕,我怕自己也會隨着我的鋼鐵的船和船上的坦克、大炮、彈藥和汽車一起
沉入這冰冷的北冰洋,我害怕自己再也見不到我的沃特——我的溫柔如水的妻子;我害
怕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家鄉,我溫暖的伯明翰;我害怕我再也見不到我的英格蘭,我那正
在德國人的炸彈中呻吟的祖國了。
但沒有理由退縮,即使我害怕,即使知道前面的海洋裡面是重重兇險。這是戰爭,這也
是英格蘭的兒子們能為祖國唯一現在能做的貢獻。讓俄國人吃飽了才能更有力的打擊德
國人,這樣德國人才無力度過英吉利海峽,這樣我的沃特、我的伯明翰、我的英格蘭才
能在日夜不停的空襲中生存下來。
我們都明白。
從6月27號出港以來,我們已經航行了四天,雖然漢密爾頓將軍不斷命令我們加速,但
為了閃躲隨處可見的流冰,我們的速度實在快不起來。好在這幾天北冰洋陰雲密布,我
們的行蹤一直沒有德國人發現。
漢密爾頓將軍是護航艦隊司令官,在我們旁邊幾英里遠的地方還有一個掩護艦隊,是托
維將軍指揮的。兩個艦隊共53艘軍艦,護衛着我們32艘船前往俄國。他們不怕潛艇,但
他們也在緊張,我知道他們怕什麼——“提克匹茲”號。
“提克匹茲”號是德國人在挪威的戰列艦,它的各種數據我都能夠背出來:排水量
41700噸,航速30節,艦上有8門381毫米、12門150毫米的艦炮,還有16門105毫米的高
射炮,24門20毫米的高射機關炮……
護航隊沒有理由不害怕,因為“提克匹茲”號的主炮在24公里以外就可以將他們的軍艦
炸得粉碎,而護航隊的軍艦中,除了“勝利”號航空母艦之外,根本沒有攻擊24公里以
外敵人的能力。
我們在害怕中過了四天。
7月1日下午,我們正在北冰洋的冰塊之間閃躲穿行,天氣不錯。
但天氣不錯對我們來說不是好消息,這樣雖然讓我們的護航飛機更容易搜索到德國人的
潛艇,但同時也更容易讓德國人發現我們。
突然,阿菲兒抬起頭,叫道:“德國人的飛機。”
血一下衝到了腦門,我急忙也抬頭看,天上有不少飛機,但都是護航的英國和美國飛
機,我看了一下,並沒有發現有德國人的飛機蹤影,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嚇傻了吧?德國人的飛機在哪兒?”我語氣中帶着嘲諷和氣惱。
“肯定是,我聽到了它的聲音。”阿菲爾用他年輕而碧藍的眼睛堅定的看着我。“德國
人的飛機引擎和我們的聲音是不一樣的。”
阿菲爾是我的船上帶的水上飛機的駕駛員,他既然如此堅定的說,肯定是有一定道理
的。我將信將疑的舉起望遠鏡往天空看去,但還是除了我們自己的飛機之外,什麼都沒
有看到。就在我正要放下望遠鏡笑話阿菲爾幾句的時候,就聽到護航艦隊的高射炮震耳
欲聾的響了起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上去,天上高射炮已經炸出一團團黑煙,往黑煙最密處看去,鏡頭中
終於看見一個飛機的黑影,正在雲中拉高,在它穿出雲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它翅膀上
那個黑十字軍徽。
是德國人的偵察機,阿菲兒沒有聽錯。
在看到德國人飛機的一瞬間,我提了幾天的心居然一下子落了下來。
終於要來了!
我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不用再提心弔膽了,就在明天,或許就在今天晚上,德國人就會
攻擊我們,這靜默着的北冰洋就要變成冰和火的地獄。
“叫全體水手在甲板上列隊。”我對水手長貝爾說。
水手們在甲板上整整齊齊的站了三排,我們換了一面新的國旗,舉行了一個升旗儀式。
儀式之後,貝爾又在簡單和大家交代萬一船被攻擊,哪些人負責救火,哪些人負責修復
;萬一要棄船,如何逃生,如何相互救應等等。
而我就在看着我的水手們。這些年輕的孩子們,如果不是因為戰爭,也許很多人還正在
牛津或者劍橋大學安靜的念書,也許正在挽着情人的手,漫步在泰晤士河畔……但現在
是在北冰洋,在前途莫測的航程中,也許明天就會有不少人也將埋葬在冰冷的大洋里,
屍骨永遠不能還鄉……
心裡一陣刺痛,讓眼睛突然熱起來。我轉過頭,看着飄揚的國旗。
“船長,您還有什麼話要說嗎?”貝爾的話說完後,便回頭叫我。
我再轉回頭,看着我的水手們,沉默了一會兒,說:
“上帝保佑英格蘭!”
“上帝保佑英格蘭!”水手們參差不齊的複述着。有些人鐵青着臉,有些人在擠眉弄
眼,有些人在凝視着國旗,也有些人在胸前虔誠的劃着十字。他們的年輕讓冰冷的甲板
登時增加了無數生氣,真奇怪以前我居然沒有注意過。
這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原來大英帝國的榮耀並不是在飄揚的國旗或者我們外圍威嚴的
軍艦之中,恰巧存在於在這些普通水手的年輕,存在於這些兇險而艱難的航程,存在於
也許今天晚上就將沸騰的北冰洋,存在於那所有讓海洋沸騰的鋼鐵和烈火中。
我的淚水漸漸盈了眼眶。
“解散!”我用盡我全身力氣吼出一聲,然後背轉身向帝國的國旗敬了一個莊重的軍
禮。
“上帝保佑英格蘭!”
貝爾在我身後輕輕的說。
漢密爾頓又一次傳令叫船隊加速,但船隊目前無法加速,北冰洋上的浮冰太多了,一不
小心就會讓船變成另一個鐵達尼慘劇,根本不用德國人動手了。
北冰洋正在極晝中,阿菲爾從來沒有見過白夜,一直處在興奮狀態中。
龐大的船隊在漂着白色冰塊的海洋里前行,小的浮冰碰着船首,“嚓嚓”的響,像伯明
翰那些紡織廠戰前的機器聲,可惜戰爭開始了,那麼美麗的城市,已經多半成為了廢
墟。好在我的沃特沒事,出海前我寫信要她回鄉下農莊,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收到我的
信,會不會聽我的話……
漂着冰塊的海洋真像漂着泡沫的泰晤士河……那麼美麗的英格蘭啊,我的家鄉。
水手們在忙忙碌碌,多麼可愛的小伙子們,可惜前面就要碰到德國人的潛艇了,也不知
道能有多少人最後還能夠活下來回到英國。
第二天,也就是7月2日,清晨,貝爾叫醒我,說:“船長,前面發現了德國人的潛
艇。”
我跑進指揮塔,看見護航艦隊已經展開,幾艘驅逐艦和驅潛快艇已經加大馬力往前面趕
去,漢密爾頓的旗艦上打出了旗語,叫艦隊以“Z”字型規避前進。在前面十幾公里的
地方,望遠鏡能看見幾架我們的飛機在一片海域上空盤旋,裡面也有阿菲爾的水上飛
機。估計德國人的潛艇就是在這片海域中被發現的。
不多時驅潛快艇先趕到,迅速的投下了深水炸彈,一會兒那片海域中就像開了鍋一樣,
泛起洶湧的白色泡沫,再又傳來了低沉的悶響。
所有帶了聲納和雷達的艦艇的探測設備全都大開着,已經被發現,也就不用再擔心德國
人探測到我們的信號了。攻擊是遲早都會來的,就看我們能不能擊退,看能擊退幾次,
看能有多少船在這種攻守中最後生存下來,靠上俄國的碼頭。
沒有人害怕了,因為這個時候,害怕已經沒有意義。
沒有任何德國潛艇被擊沉,但我們的船隊也沒有受到攻擊,阿菲爾回來說共發現了三艘
潛艇,但被擊退了。
這個消息並沒有讓任何人興奮,因為誰都知道德國人在戰爭中最常用的是“狼群”戰
術,三艘潛艇肯定還在我們後面的海里尾隨着,並在不斷召喚着同伴,在等更多的潛艇
匯齊,然後再一齊向我們露出利爪和閃着寒光的牙,向我們猛撲過來。
第一波攻擊在傍晚時間來臨了,一群從挪威起飛的德國亨克爾—115型魚雷轟炸機幾乎
在空襲警報拉響的同時就飛臨了艦隊的上空,該死的北冰洋上空厚厚的雲層讓雷達的探
索距離大大縮短。
幾乎在同一個瞬間所有艦艇的高射炮和高射機槍響了起來,曳光彈在空中組成了一張火
網,將商船罩在中間,讓德國人的飛機根本沒有機會瞄準。德國的飛機在空中轉了半
天,被打下來了好幾架也沒有發現好的進攻機會,只好胡亂投彈,但多半擊中海里漂着
的冰塊,炸得流冰滿空飛舞,卻沒有命中任何一艘艦艇。倒是四處飛濺的冰塊還砸碎了
我的船上一塊玻璃。
在水手們的哄堂大笑中,德國魚雷轟炸機飛走了。
阿菲爾是最興奮的,因為在今天早晨的對潛艇攻擊中,就有一艘潛艇是他發現的。他舉
了瓶白蘭地在和不值班的水手們正說得眉飛色舞。本來按紀律來說是不可以的,但今天
我實在不願意再去掃他們的興了,我們的命運,包括英格蘭的命運都握在面前神秘的海
洋手裡,就讓他們開心吧,他們本來也還是該開心的年紀。也許明天真正殘酷的戰鬥就
要到來,魚雷轟炸機、俯衝轟炸機也許已經在挪威的某個德軍基地裝滿了彈藥,大批的
狼群也許已經在我們明天要走的航線上潛伏下來,發射管里冰冷的魚雷也正在被校正最
後的參數,就等着將我們的船撕開大洞,將我們的人和貨還有船送進海底。也許就在明
天,就在一個沒有日落的夜晚之後。
但奇怪的是,7月3日這天全天都風平浪靜,別說德國人的飛機和潛艇,連海豹都沒有看
見一隻。
7月4日是美國的國慶節,一大早就看見了船隊中的美國商船和軍艦掛上了慶祝的彩旗,
其他國家的船艦也在打着旗語向美國人表示祝賀。但沒有人輕鬆,因為我們已經走近了
熊島,這片海域被稱為運輸隊的死亡海區,經常有德國飛機和潛艇出沒的。
所有聲納和雷達都以最大功率在運行着,所有船隻都增加了值班船員的數量,搜索潛艇
的水上飛機也一波接一波的在船隊前面巡邏。
攻擊是中午時分來臨的,這次來的是一大批德國俯衝轟炸機,這次警報響得及時些,當
德國飛機的黑影剛穿出雲層,護航艦隊的對空炮火就組成了嚴密的火網。
但這次德國人也是有備而來的了,他們排着整齊的隊型一架接一架的向下俯衝,雖然不
時有幾架飛機被擊中,冒着濃煙栽進大海,或者就凌空爆炸了,但還是有幾架飛機衝破
了火力網,飛到了商船隊上空,登時就有幾艘船上騰起了火光和黑煙。
這一波德國飛機剛過去,第二波攻擊又來了,還是和剛才一樣,一些轟炸機在火網中被
擊落,一些穿過火網,俯衝到船隊的上空投彈。沒有值班的水手有些在忙碌的準備救火
的用具,有些則拿起自動武器向空中射擊。
受傷的船開始增加,但幸好沒有一艘船被擊中要害的,所以船隊的速度並沒有減慢,還
在一邊和德國人的飛機糾纏一邊向前行。
緊接着第三波,第四波攻擊又來臨了,到後來,就根本分不清究竟是第幾波攻擊了,整
個下午,天空都被籠罩在高射炮火炸起的黑煙里,而海面也全部是濃煙和火光。
突然,一架着火的德國飛機向我的船直衝過來,貝爾指揮水手們拼命用手裡的輕武器向
飛機開火,但根本無法阻止飛機的來勢。
但飛機看來受損也相當嚴重了,已經基本上失去控制,在即將撞到我的指揮塔的時候,
居然莫名其妙的來了個側轉,從我指揮塔前面掠過,在掠過的瞬間,我甚至看見了機艙
內德國飛行員年輕的臉孔,好像還帶了一絲微笑。
正錯愕間,掠過我船的德國飛機已經拉平並向我左舷的商船“克里斯托夫”號沖了過
去,我眼睜睜的看着它撞上了“克里斯托夫”號的艦體,“轟”的一聲響,就看着“克
里斯托夫”號上騰起了列焰。
“克里斯托夫”號上的水手登時忙成一團,他們在用各種手段救火,但火勢絲毫沒有減
弱的跡象,更危險的是,被德機撞中的地方是在甲板以下三米左右的位置,而就在那下
面不遠就是裝得滿滿的彈藥艙。
我轉頭吩咐貝爾:“準備放救生艇救人。”一面急急的用船上的高音喇叭對着“克里斯
托夫”號上的人大叫:“往彈藥艙灌水,往彈藥艙灌水!”
但已經來不及了,就在貝爾剛組織好一些水手準備救人的時候,海面就被“克里斯托
夫”號爆炸的火光染得血紅。近8000噸的船在一瞬間就四分五裂,強大的衝擊波將我的
船也震得搖擺不定,爆炸的碎片、冰柱、海水和船員的殘骸沖天而起,一輛坦克居然被
炸得飛起好幾十米高,又落在一塊浮冰上面,將巨大的冰塊砸得粉碎。
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裡,“克里斯托夫”號就沉入了海底,水面只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旋
渦,再過了一會,旋渦也消失了,只有殘留的油在海面上燃燒,還有在冰水中掙扎的船
員。
旁邊的艦船急忙趕過來救援,我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就在爆炸發生的時候,很多船員已
經和船一起粉身碎骨,更多的船員便和“克里斯托夫”號一起沉入了海底。北冰洋啊,
你又埋葬了一批英格蘭的兒子們。
冰海在燃燒,德國飛機和護航艦隊的戰鬥還在繼續着。
而對於這個航程而言,這還僅僅只是苦難的開始。
三、
在黃昏的時候,我看見漢密爾頓的旗艦上打出了旗語:“所有護航艦隻向西撤退,商船
隊向東分散前進。”
我和貝爾面面相覷,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因為如果護航艦隊撤退了,我們的商船就成了
德國飛機和潛艇的活靶子,整個北冰洋就要成為德國人捕殺我們的屠宰場。
我急忙叫報務員費則給漢密爾頓發電:“為什麼撤退?”
漢密爾頓的回電很快就來了:“是命令,今天下午第三個強制命令。”
我怒不可遏,叫費則繼續發報:“是哪個婊子養的發的命令?”
費則驚愕的看了我一眼:“原文發嗎?”
“原文發,”我咆哮着,“除非你能找到比這更好的話。”
很快,漢密爾頓的回電又到了:“是龐德那個婊子養的發的命令。”
我突然安靜了,漢密爾頓只是一個海軍少將,他沒有能力去違抗英國第一海務大臣的命
令,也就是說,PQ—17船隊的命運在這一瞬間已經決定,分散前進,說白了就是各謀生
路,碰到了德國人就是死路一條,如果沒有碰到,就能活着衝到俄國。
貝爾也沉默着,作為經驗豐富的水手長,他也完全明白分散前進的意思。
又過了一會兒,漢密爾頓的旗艦上用信號燈向商船隊打出信號:“根據可靠消息,德國
軍艦‘希佩爾’號、‘舍爾海軍上將’號、‘呂措夫’號、還有‘提克匹茲’號都已經
出動並向PQ—17船隊駛來。船長,請不要埋怨皇家海軍。”
我啼笑皆非,旁邊有幾艘船也向漢密爾頓打信號:“‘勝利’號呢?‘約克公爵’號呢
?‘華盛頓’號呢?托維將軍呢?”
“勝利”號航空母艦和“約克公爵”號、“華盛頓”號戰列艦都是托維將軍率領的掩護
艦隊裡的軍艦,足夠和“提克匹茲”號一決雌雄的,但我明白,他們在我們後面雖然不
是太遠的地方,可這個航道我們是經歷過來的了,有那麼多的流冰阻路,托維將軍行動
再迅速,又能快到哪兒去?
果然,漢密爾頓的旗艦很快回了信號:“托維將軍最快也要一天后才能趕到,‘提克匹
茲’號在10小時內就將趕上我們了。請原諒,船長們。為了保存皇家海軍的實力,我們
不得不向西撤退。”
沒有船再發信號了,所有人都完全明白而且理解,在“提克匹茲”號的巨炮面前,護航
隊的軍艦其實和商船一樣脆弱,而英國現在正承受着被德國人每個月擊沉艦艇幾十萬噸
的巨大消耗,能夠阻止德國人度過英吉利海峽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皇家海軍身上了,他
們比我們更珍貴。
護航隊的軍艦很快集中並且編好了隊,然後掉頭向西行使,所有的信號旗和信號燈都在
發着同一個信號:“祝你們好運!”所有的水兵都整整齊齊的在甲板列隊向我們行着告
別的軍禮,所有的汽笛都在同時鳴響……
那汽笛聲撕心裂肺,撕心裂肺……
商船隊很快就按照預定部署,一艘接一艘的分開向北冰洋霧蒙蒙的深處駛去,不一會兒
我們的距離就拉開,漸漸的看見別的船隻消失在昏沉的冰海盡頭。
有一艘加拿大的商船“幸運”號和我們同行,阿菲爾的水上飛機就不時起飛在我們左右
搜索德國人的潛艇,貝爾又想出了個好主意,將甲板上的坦克炮口都對着側舷海面,同
時叫不值班的水手坐在坦克里隨時準備開炮。雖然無法自由移動的坦克炮在真正碰到攻
擊的時候其實並沒有太大意義,但起碼也讓我們脆弱的商船有了一點武裝,多少也是一
點心理安慰。我們叫它為甲板坦克炮,很快“幸運”號的水手也學會了貝爾的發明,航
行途中不時向海面開上一炮,商船的炮聲帶給了年輕的水手不少樂趣。
7月5日就平安過去了,雖然我知道,在我們身後的冰海里,一定有德國人的潛艇在窺視
着。德國人是絕對不會放過這樣好的機會的,之所以遲遲沒有攻擊的原因大概是因為阿
菲爾的飛機不時起飛在四處搜索,雖然是沒有武器的偵察飛機,但德國人也並不敢去冒
風險來檢驗阿菲爾的飛機是不是有攻擊能力,飛機畢竟是潛艇的天敵。
7月6日“幸運”號受到攻擊,還是阿菲爾發現的,他在空中的時候突然就看見了海面出
現了兩條白線,迅速向“幸運”號右舷涌去,他一看就明白那是魚雷的航跡,急忙用無
線電通知“幸運”號規避,但已經來不及了,魚雷的速度比“幸運”號的速度快得多,
“幸運”號一面右滿舵規避,一面用甲板上的坦克炮向魚雷射擊。但只能上下移動的炮
口根本就無法瞄準飛速移動的魚雷,最近的炮彈距離魚雷都在十米開外。只聽到“轟”
的一聲,一枚魚雷撞上了浮冰,炸得冰塊四處亂飛,半分鐘後,另一枚魚雷直接命中了
“幸運”號的船尾,將船尾的輪機艙和螺旋槳都炸得粉碎,洶湧的海水旋即湧入,很快
就引起了鍋爐的大爆炸,將整個船尾都炸飛了。
我們的船趕緊放下了救生艇,一些水手立即划艇向“幸運”號靠過去。甲板上的坦克炮
就胡亂向海里射擊着,雖然這並沒有任何意義。阿菲爾的水上飛機擺了個進攻的姿態不
斷在剛才德國潛艇發射魚雷的海區上空盤旋,嚇唬德國人,掩護我們救人。
“幸運”號上面的水手也不斷放下救生艇,裝了倖存者向我們的船划過來。海面一下就
充滿了來往的救生艇。半小時後,“幸運”號的船尾漸漸沉入了海里,然後船首猛的一
揚,像是跟這個世界最後的告別,然後整艘船就在海面上消失了。
甲板就被“幸運”號上倖存的船員布滿了,我的水手們在忙着給其中受傷的船員包紮傷
口,都是些普通船員,因為當時船上的官員們不巧正集中在輪機艙,可能是機器出問題
了吧,結果就在魚雷爆炸的同時被送上了天。
現在,海面上只有我們孤零零的一艘船了,伴隨我們的是不遠處潛伏的德國潛艇,他們
在等待機會將我們撕成碎片。
冰海中,“幸運”號的柴油還在我們身後的遠處燃燒,寒冷而潮濕的空氣中似乎還帶了
硝煙和人肉的焦糊味。
四、
我們是7月7日受到攻擊的,德國潛艇這個時候已經發現了阿菲爾的飛機其實並沒有攻擊
能力,便大搖大擺的浮上了水面,在距我們1000米的近處成扇面發射了三枚魚雷。
阿菲爾看見了魚雷航跡,急忙向我通知,其實不用他通知,我們已經看見了海面上向我
們逼近的三條白線,在左滿舵的同時,甲板坦克炮也響了,沒有在船艙值班的水手和
“幸運”號上的倖存者也抓了各種武器向魚雷射擊。而阿菲爾就急得在天空胡亂轉圈。
向船尾奔去的魚雷不知是被坦克炮的胡亂射擊碰巧擊中還是被水手們的武器引爆了,在
離我們的船300米的地方炸起一股巨大的水柱,像一朵綻放的煙花。而奔向船身的魚雷
還在拖着長長的尾跡向我的船衝過來,我聽到無線話筒里傳來阿菲爾模糊的一句話,卻
沒有聽清楚,好象是罵了一句什麼,然後就看見阿菲爾的水上飛機頭一栽,向魚雷撞了
過去。在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阿菲爾的飛機和魚雷一起變成了碎片。
接着又是一聲巨響,第三枚魚雷直接命中了船首,在錨鏈室的下方炸出了一個大洞,海
水洶湧流入。
貝爾急忙關閉了船上所有的水密門,阻止其他船艙進水,一部分水手在跑來跑去,撲救
船頭的大火,而德國潛艇則在遠遠的看着我們,慢慢繞到了我們的船後。
船頭並沒有多少可燃物,所以很快大火就被撲滅了。海水灌進了錨鏈室下方的艙室後,
因為水密門都已經被關死,也不能進一步湧進其他船艙。貝爾趴在船頭一塊翹起的鋼板
上,在看能不能修復被炸壞了船體。在看到我來了的時候,他轉頭沖我笑笑說:“船
長,能修復,只要我們把坦克都吊到船尾,讓船尾下沉,船頭就能浮出水面,這樣我們
就能用幾塊鋼板堵住這個該死的洞。”
我也笑了,說:“在我們決定這麼幹之前,請先徵求德國潛艇同意。”
貝爾“哈哈”一樂,想站起來,卻發現動不了了。原來火滅後,甲板上的海水已經把他
牢牢的和鋼板凍在一起。
我急忙叫了一個水手過來:“快去把除冰的蒸汽管牽過來。”
水手領命去了,急速冷卻的船體讓貝爾痛苦不堪,身下的鋼板在迅速吸收他身體的熱
量,他的面孔開始發青,然後開始發紫。
牽蒸汽管的水手很快跑了回來,但這個蠢豬居然就打開灼熱的蒸汽龍頭,朝貝爾身上噴
去,貝爾大叫了一聲,我一腳踢開這個水手,看貝爾時,他的臉已經被高溫的蒸汽燙掉
了一層皮,露出了裡面鮮紅的嫩肉,然後迅速在寒冷的空氣中變得紫黑。
我搶過蒸汽管,朝貝爾身體下面的鋼板背面噴去,半分鐘後,鋼板上的冰融化了,幾個
水手急忙將貝爾扶起來,船醫急急忙忙的跑過來給貝爾上凍傷和燙傷的藥物。貝爾已經
昏過去了。
在這個時候,船尾又傳來了爆炸聲,我跑到船尾看,發現德國人的潛艇正在向船尾開
炮。原來因為船頭進水,船尾便上翹,本來在水下的螺旋槳就升到了水面,德國人的潛
艇就在對着螺旋槳射擊。他們已經用不着浪費他們的魚雷了。
螺旋槳不到五分鐘就被徹底炸壞了,德國人停止了射擊,現在在這個冰天雪地的海洋
里,失去了動力的船就如同一條死魚,對於戰爭來說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我用望遠鏡
看去,能看見德國潛艇指揮台上滿臉鬍鬚的德國官兵們,在潛艇轉舵離去的時候,鏡頭
里我竟然清楚的看到德國潛艇指揮官向我們敬了一個軍禮。
我不由自主的回了一個軍禮,說句實話,在我們的戰鬥已經結束,我們被徹底擊敗而且
被拋棄的時候,我的心裡其實並沒有怨恨德國人,這是戰爭。就像如果我們的身份反過
來,我也會毫不猶豫的將他擊沉。
貝爾在7月8日凌晨的時候死去,他一直在昏迷中,什麼話也沒有留下來。
我們在海上面呆了四天,在知道已經沒有希望獲得任何人援助的情況下,我們決定自己
動手衝出困境。
警戒和駕駛的水兵都完全沒有必要保留了,我叫他們將所有的艙板都割了下來,重新裝
配一條小的船,然後將坦克的發動機都拆下,放到小船的船尾來帶動螺旋槳。螺旋槳是
用船上通風管里的大風扇做的,一個發動機帶動一個風扇,剛好。
一個星期以後,我們新的船落成下水了,年輕的水手們都興高采烈的跳上跳下,二十米
長的船,我們用了十七個坦克發動機來帶動,然後又用了三天時間調試機器和搬運食
物、衣物等等。水手還活着的一共是九十多個,將小船擠得滿滿的。
我們開始繼續向東行駛,因為這是唯一的生路,否則如果回頭的話,不要說再碰到德國
潛艇,就是被一架飛機扔下一個炸彈,這個薄鐵皮做的小船也非沉沒不可。
在離開舊船的時候我下令炸毀了它,因為這還是德國人的勢力圈,萬一這一船物質落到
德國人手裡,將會讓更多的人死亡。
船爆炸後的柴油又一次讓北冰洋燃燒起來,在這次航程中,我們已經是第三次看見這種
毀滅的燃燒了。
五、
我很快就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因為擔心船上的航海儀太沉重,所以我帶了一
個簡易的指南針隨船出航,但我沒有想到因為我們已經接近北極,地球磁場在接近極地
的時候是遞減的,這就讓我們的指南針失去了作用,在我們的船漸漸的看到冰雪越來越
多,最後終於被凍在堅冰中無法再移動的時候,我才如夢初醒。我們不但沒有到達摩爾
曼斯克,反而漂到了俄國北方的新地島附近了。
這已經是幾乎一個月以後的事情了,途中因為寒冷和疾病還有缺醫少藥,所有受傷的水
手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我們上了岸,用我們船上的工具在冰原上建了房子,然後就在這裡住了下來。
我們碰到了不少愛斯基摩人,他們都很熱情。可惜他們的語言太簡單,只能表示一些基
本的意思,很多我們想說的話都無法和他們說清楚,即使在半年後我們已經學會了他們
的語言的情況下。
他們也根本不會任何數學,這對於所有的船員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們在那裡整整
過了一個冬天,居然沒有看見任何一個愛斯基摩人能夠數數數到5以上。
他們的世界便在5以下的數字中間徘徊,可是他們很快樂,快樂得讓我們所有的人都羨
慕。
陸續有船員因為寒冷或者壞血病死去,這個雪原中我無法找到該死的維生素C,真不知
道愛斯基摩人是靠什麼來維持他們的生命的。
這一段記憶很蒼白,因為我們每天都在極晝和極夜中徘徊,除了白茫茫的冰雪就是灰濛
蒙的天,這種單調讓我們的記憶逐漸變成一盤洗掉的磁帶。
後來有個叫喬治的船員戰後發表了他的日記,在日記中他記載了我們經歷過的一件事情
:
北極的春天終於姍姍到來,冰雪開始融化。一個我們都叫他“紅帽子”的愛斯基摩老人
請我們去他家參加宴會。他和他的家人拿出好多東西請我們吃,大家又說又笑,氣氛十
分熱烈。老人向大家講述了自己一生中他覺得值得回味的事情,溫習流傳了許多年代的
故事和傳說。宴會後,老人在他的妻子和長子的陪同下來到海邊,與家人告別後,獨自
坐進皮舟,揚起雙漿,向大海深處划去……
我知道,愛斯基摩人駕小船的技術是世界上最好的,但他們大都不會游泳,便問旁邊的
人:為什麼讓他一個人出海?為什麼不制止他?一個愛斯基摩人告訴我:“為什麼要制
止他?生命來自於大海,最後當然應該回歸大海。世世代代,我們愛斯基摩人都是這樣
的。”回想起剛才宴會的情景,我和我的同伴們都被深深的震撼了!
我幾乎真的要感謝戰爭了,他讓我來到這片聖潔的土地,來到愛斯基摩人中間,懂得了
許多人永遠都不可能懂得的東西……
來年春天冰雪融化的時候,我們在愛斯基摩人的幫助下離開了新地島,又經過一個星期
的漂泊,我們到達了俄國的海岸。
活下來的船員,包括我,一共是32個人,和我們出港的船隻一樣多。
我們在1943年夏天回到英國,這個時候俄國的斯大林格勒保衛戰早已經結束,紅軍已經
進行了反攻。但這些對我們來說似乎一下開始變得遙遠了,我們的戰爭仿佛在去年就已
經結束,我們所有的光榮和熱血,都已經隨着阿菲爾,隨着貝爾,隨着那個可敬的愛斯
基摩老人,隨着我們的船,被徹底埋葬在那個冰冷的北冰洋,那個沸騰的北冰洋,那個
灰濛濛的北冰洋。
那個燃燒的北冰洋。
六、
後來我們又陸陸續續了解了很多消息,因為現在戰爭已經過去50年了,許多消息現在都
不再是機密。
我們的PQ—17船隊一共被德國人擊沉了24艘商船,數千名水手被永遠埋葬在了冰雪世
界,活下來的水手不到出發時的一半。
“提克匹茲”號戰列艦其實並沒有攻擊PQ—17船隊。它在出港的第二天,也就是1942年
7月5日,受到了俄國潛艇“K—21”號的攻擊,遭到重創,修理了整整5個月才重新出
海,後來在1944年11月12日,被皇家空軍第617中隊的轟炸機炸沉在卡亞峽灣。隨軍艦
一起沉沒在北冰洋底的,還有1000多名德國水兵。
這些消息都不會再讓我興奮或者傷感了,50年來,我獨自生活在伯明翰的一座房子裡,
過得簡單而又快樂。在海務部的檔案館裡我還找到了我的船上所有船員離開英國前照的
一張合影,所有船員都在照片裡年輕的笑着,看着我在50年的生活中漸漸蒼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