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時間比新加坡晚半天。筆者從電腦上看到的日期是1月8日下午6時30分，我剛剛聽了美國中央情報局(1993-1995年) 前局長沃爾瑟 James Woolsey 在芝加哥大學的講演，桌上擺着1月8日《聯合早報·天下事》版阮次山寫的文章和1月8日《紐約時報》頭版消息報道美國國防部副部長沃爾福威茨的聲明。這同一天中發生的三件事(一個講演和兩篇文章) 卻都和“美國反恐戰爭下一步怎麼走？”有關，真是無巧不成書。

　　美國當前是有史以來“勝利主義”triumphanism 熱情最旺盛的時期，主要有兩大火源：一是布什總統高喊“美國已入局戰爭”、高舉金箍棒的來勢兇猛的架勢，二是高科技在阿富汗戰場上所創造的能把美國一切敵人嚇倒的奇蹟。沃爾福威茨在講演中特別強調了後者。他說美軍在阿富汗戰場上戴的夜光眼鏡可以看到遠方的坦克，同時得到坦克的準確方位，可以馬上通知飛機去把它炸毀。

　　他說：“不管是白晝、黑夜，不管在任何氣候條件下，敵人的重武器一發動就會變成水上的鴨子。”他說，在1991年的海灣戰爭中，“精巧武器”smart weapons 的利用率只有10%，在阿富汗戰場上卻增加到80%。正是“精巧武器”的高利用率使得美軍出動率小，傷亡率更微不足道。

支持“想打就狠打”立場

　　沃爾福威茨估計，要打伊拉克，當然要多派些兵，最多也不過是數萬，“絕對不是10萬數”。沃爾福威茨非常欣賞布什想打就狠打的立場。他說，以前美國政權抱着“熟悉的魔鬼比陌生的魔鬼好對付”的態度，老布什不願意搞垮蘇聯，克林頓不願意搞掉南斯拉夫的米洛舍維奇，只能助桀為虐。他是主張把下一個戰場挪到伊拉克去的，代表了當前美國戰略考慮的一種意見。

　　沃爾福威茨主張打伊拉克的理由有五：

　　一、現在已經查明，在1993年，胡申是策劃暗殺訪問中東的老布什總統的主謀。九一一事件的肇事者中，至少有兩人和伊拉克在海外的情報機關有過聯繫與經費轉手。

　　二、胡申從1998年起就拼命發展新式武器。他已經有了化學武器，兩年後將會有核彈，也有可能發展洲際導彈。他說，如果胡申有了洲際導彈，那時要國會批准伊拉克戰爭就會有很大阻力，所以他主張趁布什能控制國會的現在動手。

　　三、他認為打胡申也會像打塔利班一樣，先把胡申的空軍和重武器炸毀後，胡申就沒法控制局面，他的部隊就會紛紛投降(1991年就有伊拉克部隊向美國無人駕駛裝甲車投降)。他分析支持胡申的遜尼派並不占伊拉克人口多數，阿拉伯人中的什葉派和突厥種的庫爾德人會支持美國，情況就會和阿富汗相似。但伊拉克沒有阿富汗那樣的“部落”，所以胡申完蛋以後建立新政權就會比阿富汗容易得多。他說，打伊拉克比打阿富汗簡單，只需要一個盟友——土耳其就行了。

　　四、從世界局勢來看，全世界都“民主化”了(中國也會變成台灣“民主”模式)，唯有阿拉伯這一塊，政權無法和穆罕默德分家。這些阿拉伯國家中，特別是沙地阿拉伯，瓦哈比原教旨主義勢力坐大，那兒的清真寺認為美國的伊斯蘭組織都是“異教徒”。不過，頑固的瓦哈比派只占全世界穆斯林的10-15%，大多數人是可以爭取過來的。對美國來說，兩顆最硬的核桃，一是伊朗，一是伊拉克。胡申垮了，伊朗就會有轉機，其他阿拉伯國家就容易進入世界主流。

　　五、過去美國在中東問題上犯了“實用政治”realpolitik 的錯誤，為了石油而不顧阿拉伯國家人民的利益，不去積極使阿拉伯國家民主化，結果出了九一一慘案。他說，波斯灣國家石油產量占全世界40%，波斯灣戰爭以及打垮胡申所引起的政治轉變的陣痛可能會暫時對美國石油供應進行干擾。可是阿拉伯國家都變成民主國以後，美國就會有穩定的供應了。

　　沃爾福威茨的主張很有代表性，是白宮領袖中一部分人想法的共鳴。但美國溫和、理智的勢力也還是強大的，沃爾福威茨講演以後，許多芝加哥大學的師生都表示不同意他的看法。他自己也前後矛盾，比方說，有人問他：既然他反對“實用政治”，美國是不是應該和巴基斯坦結成同盟呢？他引了美國一句俗話：“是的，他是個王八蛋，卻是我家的王八蛋。”他說，“治國權術”statecraft 逼迫你有時還得跟壞人合作，目的是為了勝利。二戰時期就曾經和“世界最大的殺人魔王”斯大林合作去打垮法西斯。

典型強權心理繼續膨脹

　　沃爾福威茨是典型的唯武器論者，典型的美國中心論者。他還批評過去老布什沒把胡申解決掉就從海灣戰場收兵，克林頓只胡亂丟些炸彈，結果是阿拉伯人把美國當做“紙老虎”。他認為只有別人怕你才會尊敬你，就像跑馬場上大家都在強馬上下賭注一樣，美國充分表現自己的強大人家才會支持美國。

　　他說，打了阿富汗以後，誰都害怕了。阿拉伯國家的反美派都不敢吭聲了，進步派都上街遊行、抗議了，有人還叫出親美口號。伊朗示威者喊着：“把喀布爾和德黑蘭的塔利班處死！”我看，如果美國反恐戰爭繼續在別的戰場順利開展而美國人犧牲寥寥無幾，這種以沃爾福威茨為典型的美國強權心理會更加膨脹而不可收拾，直到在伊拉克或其他地方碰了釘子，才會清醒過來。

　　美國輿論界的謹慎言論特別強調美國的歐洲盟友和蘇聯反對去搞掉胡申，迫使布什不敢冒天下的大不韙。但從沃爾福威茨的口氣中卻看出美國並不需要歐洲盟友的幫助，也不會為了歐洲盟友反對而怯步。他說，真正在伊拉克打起來，歐洲國家態度就會變。

　　對於在美國輿論中態度比較冷靜的《紐約時報》，沃爾福威茨卻發出嘲笑。他說，美國出兵打阿富汗之前，《紐約時報》的社論就警告說，別認為打阿富汗像1991年打伊拉克那樣容易。現在《紐約時報》社論反對出兵伊拉克，卻又說，別認為打伊拉克會像打阿富汗那樣容易。究竟《紐約時報》的謹慎態度是值得讚賞還是應該嘲笑，還得看將來的發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