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起雲湧的中國現代史上,蔣介石無疑是最為重要、複雜的“風雲人物”之
一,如果對蔣介石沒有深入研究,對中國現代史的理解也就不會十分深刻。但長期
以來,由於種種原因,蔣氏始終是一個被高度“漫畫化”的政治符號,而缺乏客觀、
深入的研究。現在,那一段政治風雲已經淡去,對他進行“去漫畫化”的學術研究,
已成深化中國現代史研究的重要課題,楊天石所著《蔣氏秘檔與蔣介石真相》(社
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出版),便是這方面最重要的研究成果。
在這部近50萬字的著作中,楊天石以大量未刊日記和難得一見的原始檔案為基
礎,對蔣的方方面面都作了令人耳目一新的研究。如“中山艦事件”的真相,蔣介
石與胡漢民的關係,奉蔣談判與奉系出關,抗日戰爭時期對日謀略,和李宗仁的矛
盾……但我最感興趣的,卻不是這些重大政治事件,而是他的早年日記所反映出的
內心世界“天理”與“人慾”的激烈交戰、煎熬,最終“理”戰勝“欲”的痛苦;
是他在左右之間的躑躅徘徊、反覆思量權衡,最終選擇反俄反共道路的複雜過程。
說起來,這部早年日記的保存與發現過程也頗有些傳奇色彩。20世紀30年代,蔣氏
將此日記與其他一些文檔交與他的老師和秘書毛思誠保存。毛將此存放寧波家中,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毛的後人將這部分資料秘藏起來,但“文化大革命”中被
抄家的紅衛兵發現,輾轉上交,“文革”後落實政策,毛氏後人將其捐獻給中國第
二歷史檔案館保存。
所謂“早年”,是指從1919年到1926年,蔣氏33歲到40歲之間。正是在這期間,
他從在政治上開始嶄露頭角但仍不脫上海灘“小混混”色彩,日漸成為政壇舉足輕
重的人物。或許開始並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權傾一時的“黨國要人”,所以
此時的日記格外真實,從1919年到20年代初,日記中充滿了荒唐放蕩與自責克制的
矛盾。如1919年10月初他下決心:“以後禁入花街為狎邪之行。其能乎,請試之!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世人可以醒悟矣!”但10月15日又記道:“下午,出外
冶遊數次,甚矣,惡習之難改也。”其後幾個月,日記中充滿自責,也確無“不良
記錄”。但1920年初,他又無法控制自己的慾念,1月15、18日分別記有:“晚,
外出遊盪,身分不知墮落於何地!”“上午,外出冶遊,又為不規則之行。回寓次
,大發脾氣,無中生有,自討煩惱也。”直到夏天前的日記屢有:“邇日好遊蕩,
何法以制之?”“晚,又作冶遊,以後夜間無正事,不許出門。”“晚,游思又起,
幸未若何!”這年夏天,他遇到舊友,言談中感到別人對自己的不屑、痛感自己為
人所鄙,在8月7日的日記中云:“世間最下流而恥垢者,惟好色一事。如何能打破
此關,則茫茫塵海中,無若我之高尚人格者,尚何為眾所鄙之虞!”9 日則記道:
“吾人為狎邪行,是自入火坑也,焉得不燔死!”以後的日記仍有大量的“理”“
欲”交戰的記錄,但此時已基本是只有“邪念”而無“邪行”了。他寫道:“我之
好名貪色,以一澹字藥之。”“見姝心動,這種心理可丑。此時若不立志奮強,窒
息一切慾念,將何以自拔哉!”“欲立業,先立品;欲立品,先立志;欲立志,先
絕欲。”“盪心不絕,何以養身?何以抱國?”……可以說,在“戒色”方面他已
取得成功。
在日記中,“人慾”與“天理”的衝突,表現得淋漓盡致,而重要的政治人物
的這種這方面的“真面目”更是至為難得,甚至可說絕無僅有。倘有意深究者,大
可從“心理分析”的角度作另一種研究。
蔣氏“戒欲”的成功,當然是由於自己的毅力與決心,但與外在環境的變化似
也不無關係,即隨着政治地位的提高和自己所起作用越來越重要,政治自然漸漸成
為他關注的焦點。
日記表明,他在五四以後把“研究新思潮”作為自己的學課,從1919年到1926
年,他最常看的雜誌是《新青年》,其次是《新潮》,而其他期刊則很少提及。同
時,他對社會主義學說也表現出濃厚的興趣。1923年後,他對了解馬克思主義投入
了相當的精力,日記總有“看馬克思經濟學說”“看馬克思學說”“看《馬克思學
說概要》”“看《共產黨宣言》”……這類記載。看完《馬克思學說概要》後他的
感受是“頗覺有味。上半部看不懂,厭棄而去者再。看至下半部,則多玄悟,手不
忍釋矣!”又一則記道:“看馬克思學說。下午,復看之。久久領略真味,不忍掩
卷。”不久,他對俄蘇革命的興趣大增,曾一度自學俄語,多次閱讀《列寧叢書》
並屢有好評:“其言勞農會與赤衛軍之組織與新犧牲之價值,帝國主義破產之原因,
甚細密也。”“其言權力與聯合民眾為革命之必要,又言聯合民眾,以友誼的感化
與訓練為必要的手段,皆經驗之談也。”值得玩味的是,從親俄的1923年到早已反
蘇反共的1931年底,他對《俄國革命史》一書的興趣始終不減,認為“甚覺有益也”
。正如楊天石所說:“蔣介石後來雖然反蘇反共,但是,在他的統治術中,仍然有
不少來自蘇俄的東西。”1923年8月到11月,蔣介石被孫中山派往俄國實地考察,
從日記看他對俄蘇有褒有貶,起初是褒多於貶,後來是貶多於褒,他對“共產國際”
尤為不滿。12月中旬他回到上海即回家鄉,在孫中山催促下才寄出遊俄報告。在翌
年春他致廖仲愷的信中寫道:“俄黨殊無誠意可言”,“對中國之惟一方針,乃在
造成中國共產黨為其正統”,“其對中國之政策,在滿、蒙、回、藏諸部,皆為其
蘇維埃之一,而對中國本部未始無染指之意”,“彼之所謂國際主義與世界革命者
,皆不外凱撒之帝國主義,不過改易名稱,使人迷惑於其間而已。所謂與英、法、
美、日者,以弟視之,其利於本國而損害他國之心,則於五十步與百步之分耳。”
有如此思想基礎,在孫中山去世後國民黨內左右兩派鬥爭日趨激烈,在現實利害的
權衡取捨中,蔣氏最終選擇反蘇、反共之途,就不難理解了。
對蔣介石這樣非常“敏感”的政治人物,現在不僅已可進行實事求是的學術研
究,而且還得到了國家有關部門設立的“華夏英才基金”的支持,這也從一個方面
說明了時代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