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外交俱樂部的超級獨行俠客金正日先生,最近出了一手怪牌。在山姆大叔全力以赴策劃摧毀薩達姆政權的戰爭的時候,啟動了本國的核設施,驅逐了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核監測人員,並且對外宣稱朝鮮已經擁有了核武器。此舉等於是在國際外交界和輿論界扔下了一顆精神原子彈。美國國防部長拉姆菲斯在不久前剛剛吹噓美國能夠同時打贏兩場戰爭,不料就立即面對這種強悍的挑戰,自覺有幾分尷尬。針對朝鮮核危機,美國人對朝鮮人軟硬兼施,而朝鮮人就是軟硬不吃,宣稱要一勞永逸地解決朝美互不侵犯問題。除了少數幾個大國,其他國家均作壁上觀,火上澆油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
從中國的國家利益的角度出發,中國當然不希望朝鮮發展和擁有核武器。一個事實上的盟友,擁有了核扳機。這完全有可能在朝美之間爆發大規模衝突的時候,引爆中國的核武庫。因此朝鮮擁有核武器,將使得中國面臨的戰略局勢更加複雜多變,不利於中國的核戰略決策的自由獨立度。中國的感受,當然也如同六十年代初蘇聯對中國擁有核武器和美國對法國擁有核武器的感受一樣。
中國如果決心制止朝鮮的核計劃,並不需要更多的理由,基於至高無上的國家利益足矣。但這種赤裸裸地從地緣政治和利害關係的關係出發的外交政策並不符合中國外交的傳統。回顧半個世紀以來的中國外交史,就可以發現,前三十年大多是刻薄激烈,不近人情的革命意識形態外交,後二十年幾乎全是仁至義盡,委曲求全的顧全大局的人情化外交,這兩種方式都不能最大限度地捍衛和促進中國的國家利益的最大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這兩種外交政策都是將思維方式和範圍局限在自身的意識形態或者傳統習俗上。不能使對手依據一般的行為模式和現實的利害關係清楚明白地判定中國的行動的目的、手段和路徑何在。為了探明這種目的、手段和路徑,很多國家不得不使用一些非常規的外交手段來進行試探。這往往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和衝突,妨礙了國家利益的最大化。
分析朝鮮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核威脅,從利害關係和情理上說當然首先還是朝鮮針對美國的戰爭威脅的一種應激反應。因為美國已經將朝鮮列入“邪惡軸心”,極有可能對朝鮮發動軍事打擊,朝鮮掌握核武器將有效地遏止美國的戰爭狂熱。當然從所有可能性的角度來衡量,這次朝鮮核危機,也可以解讀為是朝鮮決策層對中國的一種試探。而且朝鮮決策者之所以敢於在事關中國戰略利益的事件中,漠視中國的存在,也正是因為中國目前奉行的模糊外交政策,沒有迷惑對手反而迷惑了潛在的盟友。因為中國外交的某些行動給予了其他國家一種印象,即與中國為友或者與中國為敵並沒有什麼區別,對中國進行外交訛詐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零成本遊戲。
至於朝鮮決策者到底抱有什麼意圖,並不特別重要。外交鬥爭中決策者的真實意圖總是隱蔽的,公開的表述總是模糊的。到底希望獲得什麼樣的利益,在什麼時候可以妥協,決策者將根據外界反應和本身的實際能力來不斷地進行修正。因此在外交鬥爭不應該過分關注這種轉瞬即逝,捉摸不定的意圖,尤其是不應該把它們當作了外交鬥爭中的全部內容。外交鬥爭要考慮和關注更長時段中起作用的一些基本因素,而地緣政治環境與國際外交權力結構才是這種在較長時段中發揮作用甚至是永久發揮作用的基本因素。
朝鮮半島是東北亞的地緣戰略支軸,它地處中國、俄國和日本三個大國之間,如果這三個國家都是正常國家,那麼朝鮮半島維持中立與獨立地位是最佳選擇和必然歸宿。東北亞目前的戰略格局是,朝鮮半島上存在着兩個勢均力敵的政權,日本列島和朝鮮半島南部被美國占領軍監視。美國在東北亞的戰略角力中,已經獲得了主動權。在這種格局下,中國只有跟俄國聯合,共同對北朝鮮進行援助,才能夠在戰略上獲得平衡。在蘇東巨變以前,朝鮮其實是長期在中蘇之間奉行等距離外交的政策。這種苗頭如今又有了重演的勢頭。去年朝俄雙方幾度接觸,以及醞釀中的朝韓鐵路改走北線繞過中國,說明了朝鮮有另找保護者與合作者,撇開中國的不良意圖。
對於中國來說,朝鮮是中國的戰略邊疆和對付霸權國家軍事威脅的緩衝國。中國有必要維護朝鮮的獨立,以避免其他大國勢力在中國的邊境上保持軍事存在,直接威脅到中國的重工業和糧食生產基地。因此中國在朝鮮問題上擁有無可爭辯的發言權和干涉權。這種堅決捍衛中國國家利益的態度,應該讓南北兩個朝鮮以及東北亞其他三大國美國、俄國和日本完全明了。而不要使他們產生可以輕視和忽略中國國家利益的誤解。
這一次朝鮮領導人斷然拒絕第三國對核危機進行斡旋,要求朝美直接對話。這表明了中國在朝鮮半島局勢上的發言權不被重視。中國的國家利益和國家威望受到了損害。朝鮮不是伊拉克,伊拉克與我國有萬里之遙,中國的軍力鞭長莫及。因此在美國策劃倒薩戰爭的一系列外交活動中,中國不出頭制止也是理所當然的,伊拉克無權對中國寄予什麼期望。但是中朝兩國間有着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朝鮮是一個與我國有着數千年交往歷史的國家,是中國的戰略邊疆,有着事實上的同盟關係。在五十年前,無數最勇敢最可愛的中國青年犧牲在朝鮮的三千里江山,為中國贏得了體面和平與建設祖國的時機。同時這也是中國在朝鮮問題上握有發言權以及朝鮮指望中國支持和保護的重要因素。這種權利和義務中國只能夠以強硬的態度來堅持和履行,而不是含糊其辭,模稜兩可,造成其他國家的誤解。
一個國家的外交行動的選擇自由度是由地緣政治環境和外交權力結構決定的。中國對朝鮮進行支持,並不是要朝鮮知恩圖報,在中國解放台灣的時候派遣朝鮮人民志願軍參戰。中國對朝鮮進行支持,從而對朝鮮外交擁有實質性的否決權,更重要的還是為了保持中國的外交行動的自由。不至於在毫不知情和毫無影響的情況下被拖進一場不願意從事的大戰當中。當年的德國首相俾斯麥之所以跟奧匈帝國結盟,並不是因為對其喜愛,而是因為他既不能坐視奧匈帝國在俄國的威脅下崩潰,在東南歐造成天下大亂的格局;又不願意支持奧匈帝國對奧斯曼土耳其進行擴張以及針對斯拉夫人嚮往的中心南斯拉夫進行預防性打擊(這肯定會遭致俄國的報復)。這兩種情況都將導致德俄之間爆發大戰,因此他選擇了與奧匈帝國緊密結盟以對其外交政策握有否決權的辦法同時消除了上述兩種危險。
對於中國這樣一個大國來說,如果追求一種簡單透明,無牽無掛的外交政策的話,可以不需要與朝鮮的聯盟關係,因為這種支持改變不了中國在外交權力結構所處的弱勢地位。但是朝鮮是絕對不可能喪失中國的支持的,這種支持一旦撤銷,朝鮮將走投無路。事實上,從地緣政治的角度來說,在三八線上通過朝鮮來抵抗美國人的壓力,其意義遠遠比在鴨綠江邊中國獨自抵抗美國的壓力來得重大。禦敵於國門之外,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是外交鬥爭藝術的最高境界。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初期,美國尚未參戰。英國在德國的軍事打擊下,處境岌岌可危。丘吉爾絞盡腦汁也無法說動羅斯福率領美國參戰。於是想出了一個主意,即英國購買美國五十艘舊驅逐艦,美國則租借在英國在美洲的一些軍事基地。這個交易“標誌着美國已經從中立國轉變為非交戰國。”老奸巨猾的丘吉爾在議會發言中說到,“我相信,希特勒先生不會喜歡這次驅逐艦的讓與……所以我很高興看到美國……可以在遠離其本土幾百哩以外的地方扼制危險。”同樣的道理,中國也應該很高興地看到朝鮮在離中國幾百公里以外的三八線而不是在鴨綠江邊幫助中國抵抗美國的壓力。
人性本惡,欲望無窮,必將為了權勢、財富和榮耀爭鬥不休,不能幻想會有一個完美和最終的解決方案。因此時刻監護和守衛中國的國家利益,使任何國家都不得輕視中國的表態和忽視中國的國家利益,這是中國的朝鮮半島外交政策的關鍵所在。中國的地緣政治目標就是,除了俄國與印度兩個地緣政治上的躲不開的冤家以外,任何其他大國勢力,不得在中國的周邊地區保持軍事存在。而對朝鮮的全面支持,就是抵消美國在朝鮮和日本駐軍的最有效的反擊手段。
任何外交事件都不是孤立的,必須從全球戰略的高度出發,回顧歷史才能認清現實和把握未來。在近現代史上,越南的獨立、朝鮮的獨立與中國的復興是密切相關的。在近代史上,三國的革命者互相支援,形成了波瀾壯闊的東亞民族解放運動。新中國成立後,作為一切新老帝國主義的繼承者,美國從朝鮮半島、日本經過台灣島到中南半島,組成了反華一字長蛇陣,妄圖圍剿和困死新中國。在這種情況下,中美之間爆發了兩次大規模衝突,最關鍵的一次就在朝鮮。我們應該承認,新中國的開國者的高瞻遠矚的戰略眼光和我們最可愛的一代人的英勇犧牲,為中國保住了五十年的和平時光,制止了強敵大規模入侵中國本土的極端危險的格局。一個戰略決策已經在半個世紀的時間裡持續發揮作用,而且將在今後的數十年中繼續發揮作用,這在外交史上是了不起的奇蹟。
朝鮮目前的社會制度和意識形態,在外交鬥爭中可以忽略。根據互不干涉內政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中國不應該對其發表評論,也不應該加以過分的關注。一個大國的外交戰略決策不應該被那些表面現象所誤導。外交鬥爭依據的是永恆不變的地緣政治法則而不是那些虛有其表的意識形態空炮。而且一個弱小國家長期在巨大的壓力和威脅下生存了下來,儘量依靠自己的力量保衛自己,這是值得任何一個強大的對手尊敬的。對於中國這個潛在的領袖國家來說,只有採取以弱抗強和扶弱制強的大戰略,才能夠最後由弱轉強。
在這場核危機牌局中,所有的牌都掌握在朝鮮領導人金正日和美國石油利益和軍工利益集團的手中。與伊拉克不同,朝鮮有中國這個戰略大後方,有強大的武裝力量,因此美國人是絕對不敢對朝鮮動手的。美國一定會拿出聯合國這個夜壺來抵擋一番,叫嚷尊重國際法和國際條約云云,最後肯定是不了了之。色厲內荏,欺軟怕硬。這就是美帝國主義的本質。偉大領袖毛主席深刻地指出,美帝國主義是紙老虎,這是他一生與美帝國主義打交道總結出來的經驗。這齣外交戲劇很快就會演完,朝鮮將歡迎國際社會進行斡旋,美國也會順勢找個台階下去,三八線上將繼續是漫長的對峙。在中俄美大三角關係和中美在東亞對立的外交格局下,如果不是一方自我崩潰,那麼朝鮮半島的局勢是不會發生質變的。所謂的核危機並沒有實質上的意義,原子彈也不過是紙老虎。以色列造出了很多核武器,但是對改善以色列的戰略處境有何裨益?以色列如果不是因為美國每年以巨額軍援對其進行支持,它一天也不可能存在下去。
現實的經驗值得中國借鑑。中國也可以以巨大的經濟吸納能力,扶助朝鮮經濟,兩國間實現資源、市場和利潤共享。這對於中國有利有弊,但是即便是弊多利少,甚至有弊無利,中國也是可以承受的。何況只要不打仗,朝鮮又能將中國拖累到什麼地步去呢?何況實際上,在聯盟關係中助人即助己。幫助盟友強大起來,更有效地抵抗共同的敵人,這並不是毫無裨益的。
中國可以考慮以東北作為一個大特區,一方面作為糧食出口基地向朝鮮、俄國甚至日本出口糧食,一方面在輕重工業和軍事工業生產方面與朝鮮和俄國合作。在這種合作關係中,也許中國將損失一部分利益,但是與中國將獲得的戰略利益以及對霸權國家所作的讓步來對比,這種代價是值得的。中國的周邊國家――蒙古、朝鮮、越南以及緬甸等國都是這種互助模式的有效合作者。從財務報表的角度來說,中朝全面合作也許不會給中國帶來利潤。但是從均勢外交的角度來說,對弱者讓步不會導致外交格局的質變,尤其是這種讓步是有限的,僅僅是在某些物資和資金上做出讓步,而不是牽涉到國家戰略利益。而對強者讓步將導致戰略迴旋餘地和反擊的手段一步步地喪失,最終使得本國受到霸權國家的任意擺布和絕對控制。
國家利益分有形的和無形的兩種,有形的是領土面積、人口和財富總量。無形的是國家威望、戰略緩衝空間以及戰略決策的自由度。一個國家的滅亡很少是在一次大戰中一觸即潰的,那些國家的滅亡都有前奏。那就是國家威望的逐步喪失,戰略緩衝空間的被剝奪,戰略決策失去自由選擇的餘地。雖然時機和力量對比對己極為不利,但是卻只能被迫走向全面戰爭。因此一個國家應該為本國爭取較高的國家威望、較大的戰略緩衝空間和較多的戰略選擇餘地。只有這樣,才能有效地生存和更好地發展下去。
寫於2003年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