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危險的投資體制
記者:您認為問題出在哪裡?您本人有何對策嗎?
何新:簡單說我們的投資體製發生了問題。
我國過去的投資方式,通過財政和銀行,國家有計劃地把資金分配給企業。這種體
制下,好多企業背着沉重的包袱,效益不高,但是就業的機會相當地有保證。但最近十年來
,我們的投資體製發生了變化,特別是股票市場的興起,股票市場成為了一個吞噬金錢的機
器,本可以用在社會有效領域投資的資本,通過股市轉到了少數擁有巨額資本的金融機構或
個人手裡,股票市場造成了貧富分配的極其不均。
因為在股票市場起作用的規律就是大資本吃小資本,那些掌握巨額金融資產的人,
因為在實業領域裡投資得不到很高回報,都轉到股市里來炒錢。他們賺取的資金,一部分錢
退出投資轉入消費,大部分錢仍然用來放在股市中滾,用錢去釣錢,釣窮人散戶們的錢,來
的錢又不用在實業領域興業投資。結果國內資金市場上出現了“貨幣荒”,也就是通貨緊縮
,錢愈來愈少。哪裡去了?被股市大戶們象釣魚一樣釣走了。股市是一種虛擬經濟,是比一
切泡沫都大的泡沫,它愈繁興,實體經濟就愈萎縮,這就是目前國內經濟的現實。
近幾年來,社會上用於社會實業投資的資本數額越來越少,國家財政的錢也越來越
少,國家不得不大量地增發國債。當前,中國經濟的根本問題出在投資結構和投資體制的這
種變化上。
七、稅制改革不成功
記者:除了投資體制的問題,您認為不利於經濟發展的問題還有哪些?
何新:還有稅收體制的不良。我們的這個稅制改革,我認為是失敗了,建立了一個模仿
西方複雜稅制的系統。現實中的情況是,任何一家企業,如果真按國家規定的納稅額度納稅
,全都要賠錢關門。各種名目的雜稅加在一起,總計是將近30%甚至40%的高稅率,再加上
10%貸款年息,這就意味着,一個企業全部收入的接近一半要用來納稅付息。現在哪個企業
投資一百塊錢,可以掙回這麼多錢?目前最好的情況,實業投資的利潤回報率約10%,也就
是投100元能掙到10塊錢(這是極好的、極少的情況)。而按那個複雜的稅率納稅,每收入1
00元,稅要交30~40元,再加上銀行的利率,企業不賠錢關門才怪。
據我調查和觀察,我敢說全中國幾乎所有的私企都有逃稅。不逃稅它沒法生存啊!
但國企逃稅比較難,為什麼?國企逃稅,錢落不到領導人自己身上,而被查出來他就得坐牢
。他敢嗎?所以重稅負必然主要落在國企的肩上。國企能不垮台嗎?現在看來,推薦照美式
西方稅制模式來改稅,這也是搞垮中國企業的一計。還有一個大怪事,就是百業皆有稅,只
有炒股發大財的幾乎無稅。怪不怪?那些股市大莊家,一潮卷過,幾百萬、幾千萬地撈錢,
可幾乎不用納稅(印花稅微乎其微),連所得稅都不交。否則,這幾年股市哪會冒出來這麼
多腰資巨億的豪富?本來中國的稅收應根據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的國情,建立有中國特色的
以低稅收鼓勵投資發展的體制,但我們丟掉自己原有的低稅體系,盲目跟着西方的所謂“規
范”制度跑,以重稅壓得公私企業都抬不起頭來。
再談現在熱門的社會保障體系問題。本來中國有一個廉價的社會保障體系,是一個
有中國特色的體系,就是以國有企業為主幹的那個體系。但它一直受到學了西方模式的經濟
學家的攻擊,說我們這個體系不好,為什麼企業要管養老?管醫療?管傷病保險?管幼兒托
兒?太不現代,太不合於“現代企業制度”,必須要打破重新搞,結果企業被搞垮了。但你
那個新的社會保障體系,怎麼搞得起啊?算過帳沒有?一個失業工人假設每個月發200元,一
千萬失業工人每月就需要20億元,一年就要240億。國家有這個財力嗎?每年撥幾百億養下崗
失業人員?還有每年成長起來需要得到就業機會的青年人呢?怎麼辦?也養起來?行得通嗎
?真是開玩笑!現在國企、地方企業、民營企業的下崗、失業、無業人員加在一起,又何止
一千萬人!說實話,連美國也沒有搞西歐那種保障體系,它的國家財政也負擔不起,中國怎
麼可能模仿美國、西方的企業和社會福利制度呢?這條路根本走不通嘛!天方夜談嘛!每年
撥幾十個億來搞社會保障,在中國國情下,那是如水沃沙,杯水車薪。如果現在調整發展戰
略的話,也許還來得及。最近有人編了一本書,把我與那些主流經濟學家搞在一起,稱作是
什麼“智囊”。其實我不配,那些人不會喜歡我,認為我不懂他們那一套經濟理論,我也真
不懂。我是個笨人,我無論如何想不明白,例如“破產”如何能夠救中國?我在經濟學上只
相信馬克思的《資本論》。如果我不研究《資本論》,不可能在1990年提出生產過剩理論。
按薩繆爾森的觀點,生產過剩早已是過時的概念,在現代資本主義早就不存在了,他說這個
問題,西方已經解決,現在人們都知道,他是在吹牛。現在全球經濟仍為生產過剩的經濟危
機所困擾着!薩繆爾森那一套學問,那一套誘導別國搞“休克”的經濟學,我就是聽不懂!
然而他的書是當今中國經濟學的《聖經》,是當今時代的顯學,是指導改革的“智囊”。以
這種讓人亡國破家的學問來為政策領路,國家不陷入危機才怪呢!
八、第一位問題是擴大就業
記者:我在採訪中,有學者對我說,腐敗已經成為中國今後改革的巨大阻礙,比經濟改
革更重要,您怎麼看?
何新:治國者若照這個方子辦,明天中國就該天下大亂。有一個怪事,你說台灣腐敗不
腐敗?黑金政治,臭名昭著,可在台灣怎麼就沒有學者煽這一套呢?還有南美、南亞,比中
國政治腐敗得多,怎麼就沒有人煽這一套呢?
腐敗的本質是一個資源和財富的社會分配問題(破壞了規則)。而分配的失衡,源
於當前中國經濟基礎和經濟制度的離析和失調,根本原因出在經濟基礎和制度上。但有人總
想把當前的社會問題引到政治層面上,目的無非是改變中國政治制度,如果現在把腐敗問題
作為第一要解決的政治問題的話,那麼中國現在應該再搞一次文化大革命,或者武化大革命
。發動農民起義,殺光貪官污吏,那才過癮。但是,這是幼稚,還是要自殺?
記者:當前在國內經濟中,重複投資、生產過剩已成為人們的共識,這個問題是您1990
年向政府指出的。但是,您認為國家當前應當如何面對和解決生產過剩的問題呢?
何新:解決生產過剩,有三種辦法:一是消極的辦法,即破壞自身的生產力。例如我們
從小就知道的,30年代美國農業生產力過剩,就關閉農場,毀掉機器,殺死奶牛,把農產品
、牛奶都丟到海里去。二是積極的辦法,即開拓新市場,擴大市場容量,特別是拓展國際市
場,西方工業化國家之所以一天不能放棄世界市場,正是由於國內的工業生產能力過剩所決
定的(但由此可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通過某些經濟學家開給中國人的“以內需主導發展經
濟”的藥方,乃是一帖毒藥)。三是搞垮競爭利潤和市場的產業對手,從而保證實現對市場
的壟斷和持久控制。從這個觀點看,前蘇聯和東歐傳統工業基礎的崩潰,恰恰為美國及西方
工業在這些地區的拓展提供了巨大的新市場機會。可以說,薩克斯的休克療法,即自殺性的
經濟改革,幫助西方產業打挎了其在前蘇聯和東歐地區的產業對手。而且不僅是在這些地區
,由於前蘇聯和東歐工業也曾占有亞非拉第三世界地區的廣大市場,因此蘇歐國家工業的休
克性崩潰,也意味着這些第三世界市場向西方工業的轉移。可以說,正是“休克療法”幫助
美國和西方摧毀了蘇聯和東歐的產業競爭對手,這才是布什所謂“冷戰勝利使美國獲得和平
紅利”的真正涵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