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有關媒體上讀到台灣學者林中斌的文章,林在題為"美國台海政策:雙重明確"的文章中,引用美國有關人事的話,指出華府的台海政策已定,是"雙重明確"(double clarity).美國的台海政策辯論已經完成,結果是"兩項尖銳"(Both have been sharpened).。一個是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另一個是"和平解決兩岸問題"。前者是"台灣不獨"的包裝,後者是"大陸不武"的包裝。作者認為,與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顧問賴斯想法相近的一些被稱為火神隊(the Vulcans)的人的主張在美國占了上風。他們認為,"美國要與中國建立有益的關係(productive relations);中國是美國在東亞主要潛在的戰略對手;美國要維持台海的和平。"作者認為,美國的戰略清晰體現在:美國絕不容忍大陸對台灣用武;美國不支持甚至反對"台獨"。至於中國大陸武力威脅下,如何防禦台灣、用何防禦台灣、何時防禦台灣,美國保留戰術層次的模糊,也就是"戰術模糊"。作者對美國戰略與戰術層面清晰與模糊分析很獨到,我同意這樣的判斷。我認為,如果兩岸政治不出現激烈的變化,美國的這種立場應該不會輕易改變。中國對於美國目標、美國的立場、美國的戰略戰術應該說也是非常清楚的。現在的問題是,面對美國的戰略清晰與戰術模糊,中國在戰略上和戰術上如何作不同的應對。我以為,從中國整體和長遠的利益考慮,同時,為了履行一個大國對全球的領導與管理的責任,中國應該與美國在戰略上合作,在戰術上鬥爭。
西方現實主義流派的學者們一直認為,新興大國具有挑戰現狀的天性,隨着新興大國的崛起,它就要求改變現狀,對國際政治權力進行重新分配,因此,就會引發新興大國與霸權國家的衝突,甚至發生霸權戰爭。正因如此,中國作為一個新興大國的崛起對美國來說始終是需要警覺的事情,而美國作為霸權國家對潛在對手的政策,是摧毀,還是遏制或者整合,就看情勢。但有一點應該非常清楚,美國不會任憑中國按照自己的方式成為世界政治的一極,或者中國被整合、融入到美國主導的國際規制中從而真正和平相處,如同德國和日本;或者如同前蘇聯被遏制。現在,美國的戰略是非常清晰的,就是要維持現行的國際體系,即維持現狀。美國在台海問題上的政策體現了這種戰略。
中國作為正在崛起的大國,面臨着自己的戰略選擇問題。
中國一直希望出現一個多極化的世界,但多極化應該是國際政治發展的自然結果,而不應該成為一個新興大國在崛起過程中、在沒有完成崛起的基本指標時的外交政策,這種外交政策將給自己帶來更多的麻煩,甚至損失。因此,究竟中國在現階段在戰略上與美國合作,將鬥爭放在戰術層面,還是鬥爭放在戰略層面合作放在戰術層面,我比較傾向於前者。中國遠沒有真正崛起,國際社會特別是美國留給中國的生存和發展空間依然很大,今日中國完全不必要有大日本帝國當年的擔憂而與美國決戰。中國可以在"美利堅治下的和平"中,通過搭便車使自己得到長足發展,力爭使多極化成為中國發展的一個漸進的、自然的、被國際社會逐步認可的結果,也就是自然地取得成為多極化中一極的合法性。相反,如果中國與美國進行所謂的霸權戰爭,對中國和美國都將是大災難,對中國來說,情況將會更嚴重。中國是世界上的一個大國,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中國與其他大國都有領導和治理世界的責任,也有這樣的義務。儘管在國際政治權力分配上,中國與美國必然會有矛盾和衝突,但在治理世界方面有着許多共同的利益。中國與美國的利益也是可以通過非戰爭的方式加以協調的。中國現在應該在戰略上與美國加強合作,共同致力於世界的治理,一個穩定的和平的世界符合一個正在崛起的新興大國的利益。中國雖然對國際秩序有不滿的地方,希望實現多極化,但中國的利益不在於通過與霸權國家的衝突來改變現行國際秩序,中國的利益在於通過漸進的方式,實現國家利益的最大化,並希望自己的強大逐步被國際社會特別是霸權國家所認可。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中國並不希望成為世界新霸主,取代或摧毀現有霸權國家,中國希望出現一個多極化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秉持"和而不同"的原則,中國作為其中的一極,與其他各極共同領導和治理世界,中美應該也可以在戰略上進行合作。在最有可能發生衝突的台灣問題上,可以在相當長時間內尋求維持現狀,不給台獨勢力利用中美衝突的空間。美國的清晰的戰略是"不獨,不武",這與中國崛起階段的戰略是不矛盾的甚至是一致的,只要台灣不獨,中國大陸可以如胡錦濤所要求的"聚精會神搞建設,一心一意謀發展",台灣問題可以在中國真正崛起後自然地加以解決。當然,美國和台灣內部都會有一些對中國的牽制和挑戰,只要美國戰略依然不變和清晰,現狀的基本結構就不會發生大變化,中國就可以把鬥爭繼續放在戰術層面。在戰術上,中國對美國應進行必要的鬥爭,以防止合作變成中國單方面的付出和長期義務。
美國因為政治、經濟、安全的考慮而在兩岸政策的戰術上作一些搖擺外,台灣內部的變化也是它變化的一個因素,大陸內部也可以產生這樣的因素。如果中國下一代領導人堅定而大膽地推進政治改革,美國會對台灣更多的壓力,要求台灣不對大陸挑釁而影響大陸政治改革的方向和進程。在台灣問題上也有戰略合作的空間,儘管在戰術上肯定需要很多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