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驅逐原子能機構監查員，一會兒搞百萬人集會，一會兒要退出核不擴散條約，一會兒要重啟核設施，一會兒要試驗導彈，一會兒強硬不行還要“超強硬”，一會兒聲稱要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一會兒又嚷着要對話要和平……我們會問，折騰來折騰去，朝鮮這是怎麼了？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我們必須搞清楚朝鮮真正在想什麼、怕什麼、想得到什麼，又何以如此。朝鮮的折騰，是由朝鮮現在尷尬和艱難的處境決定的。其中自有其難言的苦衷，但這苦衷背後，又有深刻的歷史與現實原因。

　　首先是強烈的安全威脅。美朝關係自韓戰後一直未得改善，雙方都是彼此的假想敵。雖然沒有直接的軍事衝突，但是發生在韓朝之間的間隙性的和零星的軍事衝突卻可看作是朝美衝突的延伸或體現形式。克林頓時期，朝美關係曾得到一定程度的修復，朝鮮特使還曾出人意料地訪問美國，這不禁讓人對朝美緩和甚至建交開始抱有幻想。但自小布什上台後，奉行單邊主義政策，朝美關係急速冷卻。到布什將朝鮮與伊拉克等國一起宣布為“邪惡軸心”之後，兩國關係降到冰點。

　　我們當然可以指責美國的單邊主義，但在朝鮮問題上，這個單邊主義倒與反悔“京都議定書”經濟單邊主義不同，有更多的意識形態考慮。我個人覺得，其實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們可以想象，你身邊有個人，將自己存在的意義，將自己行為的最終目標定義為將像你這樣的所謂“資產階級”徹底消滅，要建立一個所謂的完美社會，你會做何感想？更何況，你與他還真的發生過身體磨擦，你會將他看作你的朋友還是敵人？所以，朝鮮面臨之安全威脅，一方面可說是美國加上的，但換個角度看，未嘗不是自己堅持冷戰思維、維持冷戰姿態的必然結果。

　　被定義為“邪惡軸心”，朝鮮自然也放棄了對美國的幻想。甚至頗有點怨婦情結。我已經向你笑臉相迎、秋波暗送，你居然並不領情，你不領情，我也給你好看！但是，雖然口頭上、社論中叫得震天響，金正日心裡倒清楚得很，自己實在是不堪一擊。美軍要打伊拉克，說打就打，核查小組其實只是在例行公事，誰都知道，對美國的行為根本不起任何約束作用。自己與伊拉克都是“軸心”，未免由彼及已，兔死狐悲，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挑起事端，先下手為強。你怕我搞核武，我就偏要搞，是為“投核問路”。美國的實力再強，恐怕也暫時無力同時發動兩場戰爭，乘美國備戰伊拉克正緊，朝鮮此時搞些動作，討價還價便占了先機。

　　其次，我們可能會奇怪，與伊拉克相比，朝鮮似乎要強硬得多。伊拉克不要說核武和其它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不敢說“有”，連“研究”都不敢。還不得不任人來自己家裡翻來翻去。但朝鮮不僅敢說，還敢拉起袖子，擺開架勢，要大搞特搞，不僅要搞，還聲稱要搞比核武更厲害的東東，一副破釜沉舟、有恃無恐的姿態。最奇怪的是，向來強硬的美國人居然也能忍氣吞聲，一忍再忍。

　　事實上，如果打擊朝鮮，朝鮮只會傾刻間土崩瓦解，比伊拉克倒台還快，這一點幾乎不用懷疑。今日之美國，不是五十年前之美國，今日之朝鮮，亦非五十年前之朝鮮。從海灣戰爭、南斯拉夫戰爭、阿富漢戰爭看來，先進行徹底的空中打擊，幾乎將敵打至癱瘓，再發動兵不血刃的地面戰收拾殘局，已經是美軍作戰的常規。所以，即使開戰，再也不會出現什麼上甘嶺之類的肉搏戰，人海戰術完全失效。

　　打既然那麼輕鬆，又為何不打？

　　一方面固然因為現在美國的第一要務是對付伊拉克，但更重要的原因，恐怕還在於朝鮮半島複雜的地緣政治格局與歷史關係。

　　這是一場複雜的牌局。長期以來，朝鮮是中國對付美國的一張牌，也是蘇聯及俄羅斯對付美國的一張牌，但是，換句話說，中國和俄羅斯又何嘗不是朝鮮現在對付美國的牌呢？對伊拉克，美國可是說打就打，毫不含糊；但對朝鮮，卻不能不考慮中國、俄羅斯兩個大國在東北亞的戰略利益、中俄兩國由於戰爭可能面臨的現實衝擊（如難民潮）以及可能對戰爭產生的反應。

　　不僅如此，韓國與朝鮮畢竟有着血濃於水的血緣親情，這一點我們從南北離散家屬會面的動人情景便可看出。美國要對朝鮮動武，不僅會遭到中、俄反對，同時也會遭到盟友韓國反對。不到萬不得已，韓國絕對不會支持對朝開戰。除此之外，韓國也還必須考慮，如果開戰，戰爭可能蔓延到韓國本土，還有可能的導彈（甚至核武的襲擊，如果朝鮮有的話）襲擊。所以，韓國絕不希望打（日本基於同樣的考量，亦是如此）。

　　沒有一種力量希望戰爭爆發。

　　看來，朝鮮之所以敢以所謂“超強硬”對“強硬”，倒也不是胡說八道，這裡面的確有玄機。要說“有恃無恐”，其所恃的便是中、俄、韓、日等相互牽制的多方力量，以及各方之間複雜的政治、軍事、經濟、歷史與現實關係。

　　第三，也許是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朝鮮艱難的經濟狀況。關於朝鮮經濟的衰敗、民生的凋敝，糧食緊張、能源危機，我在前面已經談到。長期以來，糧食與燃料都是靠國際組織和聯合國援助。韓國現代集團老闆鄭周永訪問朝鮮，帶去的居然不是鈔票，而是一頭頭的牛和糧食，從一個側面可以看到朝鮮之窮困（具體來說是朝鮮百姓之窮困）到了何種地步。

　　朝鮮人民今日遭受的痛苦，與其說是外部力量強加的，不如說是“自取”，中國其實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建國以來，政治運動不斷，真正好好用於建設國家、發展民生的時間並不多，反右、大躍進、文革、上山下鄉，直到將中國折騰至幾近崩潰的邊緣，單就農村來說，餓孚遍地、民不聊生用於形容中國農村恐怕並非誇張。這種情形下，我們是將之歸結為“帝國主義的制裁、壓迫、剝削”，還是應該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事實上，改革開放，中國農村立即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活力，今天中國的糧食儲備，說得誇張一點，多得吃不完，許多糧倉的米放到幾乎霉掉。（今日農民的現狀是另一個需要討論的話題。）

　　但是，朝鮮人，具體來講，是既得利益的當權者，似乎並不想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他們想要解決問題的辦法，說來好笑，便是我們前面談論的“折騰”。我沒糧食吃，就要國際組織援助，沒能源，你們要給我援助，不給，我就發展核武，我就驅逐，我就集會，我就威脅，我就實驗導彈，我就……你不要我發展核武、不要我實驗導彈、不要我這樣那樣，可以，你給我糧食，給我能源。所以，表面上看來，是一個核反應堆之爭，是一個退約之爭，背後卻是“肚子餓，要吃飯”的簡單問題。有人曾把朝鮮這樣的行為比喻為跳脫衣舞，你不關注我（援助我），我就脫，引起大家的注意，進而將之作為籌碼來討價還價，一件不行，我再脫一件。

　　不要總以為自己是只無辜的羔羊，所有的傷害、挫折全來自外部的力量。美國自有其無理甚至霸道的地方，但我們的精力，與其宣泄在百萬人集會的現場，與其通過社論發表自欺欺人的自信與盲目的樂觀，與其伸出拳頭叫嚷簡單的憤怒，不如先想想自己今日的狀況由何而來，又如何在制度、政策、環境上去反省與考量。以脫衣的方式來求取自己的生存，形式上難看而且尷尬，在效果上看，作用恐怕也不大。

　　有人曾問，窮就沒有發言權了嗎？窮當然應該有發言權，但事實是，窮，發言的聲音必定不響。問題的關鍵更在於，窮，這不是件光榮的事，應該做的是趕緊想想，怎麼切實改變窮的狀況。但是，人民生活的改善，國家力量的強大，終究不能靠摧殘自己的肉體、出賣自己的廉恥、威脅他人的生命得來，更不可能靠脫幾件衣服得來。

　　說句難聽的話，你脫，我由得你去脫，脫光之後，你還能剩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