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孫隆基,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先後獲明尼蘇達大學及斯坦福大
學碩士及博士學位;曾任教於美國堪薩斯大學、聖路易市華盛頓大學和加拿大阿
爾伯特大學,現任教於美國田納西州猛菲斯大學。着有《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
、《未斷奶的民族》等。
中國千年回顧--一個全球史的鳥瞰
寫這樣一個大題目,在一篇文章里只能作一個"長時期"的綜觀,看能否整理
出一些頭緒解釋中國今日的處境。千年之交是結這種長階段總帳的恰當時機,公
元兩千年之初中國是世界領先,至千年之末中國已淪為"落後國家";這個千年又可
分為兩半,前五百年中國領先,後五百年中國逐漸落於西方之後。"五百年風水"
是轉了,但未來這五百年會否輪流轉,我們拭目以視。
只將中國與近代西方比較,仍然有西方中心論的餘味。因此,本文亦注目中
國本身的發展規律並和西亞南亞的發展相呼應,還涉及內亞洲與中國有關的千年
動態。至於本文的比重,是偏重較不為人熟悉的前五百年,近五百年較略。
宋朝:世界"近代化"的序幕
公元一千年,正值宋朝第叄位皇帝真宗咸平叄年。宋代中國是世界近代化前
奏的說法,不限於內藤湖南一流的日本學者。當代美國的比較歷史家麥克尼爾在
《權力的追求》中也說:"本書的假設是:中國在一千年前後轉向市場調節的行為
顛覆了世界史的一個關鍵性的平衡。我相信中國的例子啟動了人類的一個千年探
索,去發現在協調大規模行為這一點上,從價格和私人或小團體(合夥或公司)對
私利的看法出發,會有些什麼成果。"1
麥克尼爾中國在近千年之始領先於世界之說,其前提仍然是以它未能發展出
全面的市場經濟為歸依,並舉出慣用的解釋,如中央集權的官僚體制對商人的抑
制之類。問題在於,中國歷史發展的形態是否含有達到全面市場經濟這個目的,
值得商榷。然而,在我們探討宋朝是否世界"近代化"的早春,仍得用西方"近代化
"的標準,例如:市場經濟和貨幣經濟的發達、都市化、政治的文官化、科技的新
突破、思想與文化的世俗化、民族國家的成形、以及國際化,等等。這一組因素
,宋代的中國似乎全部齊備,並且比西方提早五百年。
自隋朝重建科舉制度以來,世襲的門閥對政治的壟斷被打破,至唐末,中古
式的貴族政治整個沒落。宋代上承此勢,由科舉制度出身的文官政治變成主流。
此外,宋朝的創立者有鑑於唐末五代武人跋扈,遂採取重文輕武的措施,使中國
成為世界上最先由文官統治的國家。
在財產關繫上,宋代也由門閥私有制和國家分配土地制轉變為土地自由買賣
和契約化。世族門閥的消失,使魏晉以來一直盛行的莊園制度為地主制度與小農
耕作所取代。至於國家方面,也基本上放棄用國有土地授田給無耕地農民,以減
輕土地兼併、調節貧富不均的施政。宋代的土地政策是"田制不立""不抑兼併"。
國有土地雖仍存在,但占全部土地的很小比例,其功能也不積極。一般是放任土
地自由買賣,國家只收登記費用。至於租佃的契約,則多半由私人之間決定。 2
自漢代以來,中央一視抑制兼併為正途,不但為了防止形成地方割據勢力,
也儘量避免因貧富不均導致農民戰爭暴發。雖然,這個政策成功的時期不多。皇
室、外戚、公卿、宦官、豪商或競爭或勾結,對無權無助的農民進行蠶食,結果
總造成"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局面。從漢末經魏晉至南北朝,甚至
形成世族地主的莊園制度,長達四個世紀。中央試圖調節貧富不均是基於皇權生
存的考慮,但其立論常依據烏托邦式的理想。王莽的恢復"井田制",與北魏北周
的"均田制",都宣稱是對古代周禮的回歸。
但自從中唐推行"兩稅制"以來,直到現代共產黨統治為止,國家基本上放棄
大規模的平均土地的嘗試,雖然這個思想深入民心,時隱時現。由於均田制的崩
壞,唐朝於公元780年實行"兩稅制",基本上是對兩項現實--私有制和貨幣經濟-
-的讓步。在均田制底下,農民對土地只有使用權,死後必須歸還國家,由國家對
新戶主重新分配,而國家在這個基礎上抽取租庸調,並建立寓兵於農的府兵制。
兩稅制把稅制簡單化,只收戶稅和地稅,分攤夏秋兩季徵收,地稅徵收穀物,戶
稅則全以現錢計算。宋代上承唐代兩稅制,也輕丁口稅而重田產稅。
從此國家基本上認可私有財產,並着眼於政府的現款運轉。它"從由來以久的
國家必須負責糾正土地分配不均的教義全面撤退。"3 至於"井田制"或"均田制",
雖然與現代社會主義思想引起共鳴,卻是財產關係與市場關係不發達的症候。北
朝的北魏北周能夠實行均田制,正因為華北落後,而執政者又是外族的原因。至
隋唐大一統後,均田制並不實行於較發達的華南。
宋代"不抑兼併",並不造成魏晉南北朝式的世族莊園所有制,因為科舉制度
已大致上決定社會地位的升降,造成社會階層的流動性,市場的發達也促進地產
轉手之快速,"叄世而衰"變成常態。士大夫和官宦家族為了保持家道不中落,遂
有投資於族田之舉,為了保持家族的延續,用修訂族譜人工地維持家族不散這個
風尚也開始盛行。
"不抑兼併"雖不造成世族對政權的壟斷,仍不可免導致土地兼併。這個趨勢
在王安石變法時期已頗為嚴重,但王安石主張國家對社會的干涉,不再是平均地
權而是對小農作出貸款,亦即是提高生產、發展國民經濟,而不是搞平均主義。
而王安石把老百姓對國家的服役變成用現錢折算,地方對中央的貢改為比較市價
後進行採購,都是市場和貨幣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才可能出現的政策。
在宋代,中古式的身份制雖仍殘存,但政府基於財政的考慮把全國居民分為
"主戶"與"客戶",亦即是只看財產,不看身份。擁有財產的主戶直接承擔各種賦
稅,無產業的客戶則不直接承擔。在鄉間,客戶是指佃農,他們不再是從前世族
地主的"私屬",而是直接編入國家的戶籍。在城市裡,主戶身份並不以房地產之
有無為唯一標準,也包括有無店鋪、庫房,以及從事經營的資本,客戶則是雇員
或房客。這種分類法是根據財產關係,也把契約關係普遍化。 4
唐代城市多為行政中心,宋代市鎮趨於工商業化。唐代都市內的貿易地區由
官員嚴格控制,宋代則放任自由,因此商業區與住宅區的界限逐漸消失。宋代的
新型都市有些發展至很大規模,例如開封和杭州都達到一百萬人口。後者為馬可
波羅在元朝初所目睹,驚嘆為前所未有。至元朝後期,世界旅行家阿拉伯人伊本
.貝圖塔(Ibn Battuta)訪問杭州,亦稱之為"世上最大的城市"。當時在中國以外
最大的城市是巴格達,在叄十至五十萬之間。
宋代的都市化也反映貨幣經濟的發展。宋朝鑄造的銅錢超出唐朝時的十倍以
上,但仍不敷應用,在缺銅的情形下,宋真宗年間出現民間發行的"交子",是世
界最早的紙幣,後來為政府接辦。中國發展至宋代,商稅也日形重要,它成為城
鎮徵收的主要項目。從遠洋貿易抽取的稅收,也達史無前例的比重。
學者們曾為宋代為什麼沒有出現"工業革命"而進行討論。在北宋,中國人已
懂得用燒煤煉鋼,大型企業僱傭數百全職的產業工人,而政府的兩處軍工業聘用
八千工人--這已經是重工業規模。華北的鋼鐵業以1078一年為例,達年產一百二
十五萬噸的水平,而英國於1788年亦即工業革命之始才不過年產七萬六千噸。5
此外,礦冶、造紙業、制瓷業、絲織、航海業也高度發達。宋代中國是前現代的
"高科技"之家:造紙、印刷、火藥、羅盤雖然多發明於前代,但至宋代成為大規
模製造業。
宋代中國的"現代性",也表現為中古佛教的衰微和世俗精神之來臨。在世界
其他各地仍盛行宗教藝術之時,宋代的繪畫題材已開始表現市集與貿易,而文人
創造的山水畫則呈現一種寫實主義,宋代的原創不像後來被注入禪學的明代山水
畫,而是對自然界忠實的模擬。這個入世的精神也表現為儒家理學之抬頭。理學
以人倫為天理,在今日或被視為一種宗教,因為今日對世俗化的定義是個人從任
何權威底下解放,基本上是西方的設定。宋代的理學不妨視作中國式的集體主義
人間觀的哲學體現。對不服膺神道觀的中國人來說,這就是他們在現世的行為方
式,在現代社會中也如是。
宋代承繼隋唐帝國,卻不能重組"天下",而必須和遼、西夏、金、蒙古等敵
國並存,在中國歷代的皇朝史中呈現一種非常態,反倒更近似"近代"的邦國。宋
朝長期積弱,非但沒法重建漢唐的規模,反而令抵抗外族入侵成為國民生活的常
態。長期下來,一種初期的"民族意識"開始形成。宋代已經有印刷術這種傳媒。
按照班奈狄克.安德生的說法,印刷術是形成近代國家這個"想像的團體"的主要
因素。宋代的岳飛和文天祥後來在中華民國誕生時期編織的"民族英雄"譜系裡變
成先烈,正因為宋朝有點像近代列強交侵底下的受難國家。
宋代這幅圖像"近代化"得有點驚人,有加以修訂的必要。該指出:它不可免
遮蓋了地域性差異,一般來說,先進的社會關係是江南盛於華北,東部盛於西部
。整體來說,宋代的市場和契約關係的普遍化不及工業革命後的西方。雖然從宋
代以後,土地關係是以契約為主導,但到了清代的雍正朝,國家對殘留的人身依
附關係還得頒布最後一次解除法令。"兩稅制"軔始的重產業輕丁口的措施,後起
的朝代又必須重新執行--如明代的"一條鞭"和清代的"攤丁_入畝",似乎並非一勞
永逸,而是循環出現。宋代的文官統治,在後起的朝代--尤其是由外族入侵建立
者--也屢受貴族統治的干擾。至於宋代印刷術雖然發達,但大多數人仍是文盲。
當時或許已有近代"民族"觀念的萌芽,但這和近代國家用國民教育和大眾傳媒塑
造"國民"的積極措施還差得很遠。
同時期在世界其他地方
唐宋之交,是今日西歐和俄羅斯文明的嬰兒期。在這裡,必須交代一些歷史
背景,比較中國與西方歷史的共同性與分歧性。
繼中華"第一帝國"--秦漢帝國--於公元叄世紀崩壞後,中國進入長達叄百六
十年的分裂、倒退與恢復時期。此時,華北被落後民族占有,但在他們接受漢化
的基礎上,中國原有的文化與制度獲得進一步發展,種族也被注入新血液。在經
歷長期分裂、分途發展和民族融合後,隋唐帝國憑大運河整合南北,在此基礎上
重建"第二帝國"。至十世紀初這個帝國又趨於解體。這次,分裂時期較短,不到
一個世紀,中國本部於979統一於宋皇朝。但在上面已經指出:宋代不能構成"第
二帝國"的重組或"第叄帝國"的韌始,它是中國皇朝史的一個變種,反而有點像近
代在列強交侵底下的弱"國"。
羅馬帝國崩潰過程近似秦漢帝國,在時間上也接近。秦漢帝國的餘緒--晉室
,在中原秩序崩潰、五胡武裝勃興的情形下,於317年南遷至建康〔南京〕。羅馬
帝國則於331年遷都於拜占廷,帝國的東西分化從此不可逆轉,而匈奴和日爾曼蠻
族大規模的入侵也開始。至476年,西羅馬已無君主,西部地區進入長期混亂。至
800年,在中國已經過了中唐盛世,法蘭克人在西部始有重建"西羅馬帝國"的嘗試
。
這個嘗試,促成了西歐文明的誕生。以法蘭克人為主的日爾曼民族與羅馬教
廷合作,在政治上、教義和教儀上逐漸擺脫拜占廷"羅馬帝國"的陰影,締造了自
身的文化認同。俄羅斯則在988才脫離原始宗教,從拜占廷處接受希臘正教,進入
文明階段。而1056年拉丁教會與希臘正教正式分裂,西歐與俄羅斯分途發展形成
定局。因此,西歐和俄羅斯的童年,都在唐宋之交。
與中國歷史發展規律比較合拍的是西亞地區。該地區從古以來就有大一統政
權,從蘇末、巴比侖、亞述、波斯、亞力山大、安息,一直到撒散匿(Sassanid)
帝國,興衰交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不過是由不同民族建立的,因此不像中
國的朝代制度。在中國建立"第二帝國"的時候,西亞也為回教"大食帝國"統一。
回教創始人謨罕穆德與唐太宗同時,而大唐與大食在古代社會式微後,各自在它
們繼承的地域裡締造一個"中古"的綜合,其輝煌程度超越"古代"。隋唐發揚了秦
漢模式、從中土帝國蛻變為東亞帝國,而大食帝國則是接收和改造了兩個地盤:
其一是古代最後的一個波斯帝國撒散匿王朝,另一則為羅馬帝國的整個南半部,
從中東沿北非到伊貝利安半島。大食無疑問是古波斯的繼承者,同時與拜占廷和
胚胎期的西歐文明爭奪古羅馬的繼承權。
大唐進入九世紀,中央政府衰微,地方上節度使割據,皇帝的廢立則掌握在
宦官手上,政治的腐敗終於引發農民起義,處於重重矛盾中的唐室在907年滅亡。
大食帝國進入九世紀,地方割據勢力興起,宗教派系衝突加劇,君主哈里發(Cal
iph)仰賴由突厥人組成的奴隸軍保護,結果哈里發的廢立落入他們手中。政治腐
敗與賦稅沉重引起農民、游牧部落、和奴隸起義,至十世紀初期多打着持信仰歧
見的十葉派的旗號。至945年,一個信仰十葉教派的軍事集團布夷(Buyids)掌控了
巴格達,大食名存實亡。哈里發以名義上的共主身分殘留,最後一位在1258年被
西征的蒙古軍殺害。1279年蒙古滅南宋。
在這段期間,中國與回教世界是世界文明的兩個頂峰,文教和科技發達。回
教從阿拉伯征服到大食帝國,走向波斯化,繼承了西亞地區的文化遺產。由於它
處於舊大陸的中間地位,大食匯聚了希臘羅馬、中國和印度的科技知識。後來西
方吸收的科技,包括古代希臘羅馬的遺產,多經由回教文明之手。
公元一千至兩千年之交,在印度也是一個大轉折點。公元七世紀,當玄奘訪
問北印度期間,佛教的"第叄波"已經在醞釀,那就是"密教"。至978年,西藏第二
次引進佛教,即所謂"後弘期",傳入的就是第叄波的密教。在佛教的老家印度,
演變為密教的佛教與印度教漸不可分,走向沒落,而印度教內部則虔誠派(bhakt
i)興起,變成大眾運動,至一千年之末已經壓倒佛教。公元997年,大食帝國瓦解
後第一個由突厥人建立的獨立回教國家喀茲尼(Ghazni),從阿富汗不斷地侵入北
印度,對印度教大加殺戮。但在十二世紀初,一個繼起於阿富汗的突厥回教政權
入侵北印度,對佛教實行同樣的摧殘後,根基已大不如前的佛教從此在其本家一
蹶不振。在1211年,征服者在印度建立德里蘇丹國(Sultanate of Delhi),乃今
日南亞分成印回兩大派之始,取代第一個千年的印佛兩大派的對立局面。
中亞地區的突厥化與回教化,也在兩個千年之交。西域地區的人種自古以來
以"吐火魯"(Tokharian)為主,至唐代,其文化則是佛教、景教、摩尼教的混合。
中亞地區最早皈依回教的是原先臣服於回訖帝國的葛邏祿(Qarluqs),他們在新疆
西部和喀什額爾地區建立"黑汗"(Karakhanid)帝國。他們的回教化在公元十世紀
中期。在十世紀末,鄰居的塞爾柱(Seljuk)族也改奉回教。這些都是廣義的突厥
民族,今天這整個地區即稱作"土耳其斯坦"。
公元二千年前期的"新型邊疆民族"
一位澳洲學者指出:宋代有當代世界最驚人的戰爭機器:一百二十五萬人的
常備軍,以及世界上最早的官營的大規模生產的軍工業,宋人利用大運河輸送的
後勤系統無比優越,其國防費用史無前例,其龐大程度會使漢唐大帝國破產,但
北宋對遼與西夏在軍事上始終吃癟,於1127年亡於女真人的金朝,至1279年南宋
被蒙古人消滅,真是令人費解。還必須指出:宋代的武裝是人類史上第一次將火
藥應用在戰爭上者。
在公元二千年之前,文明世界為游牧民族所征服的事常發生。事實上,整個
"古代"世界的沒落可與文明被野蠻浪潮掩沒劃上等號。但這都在文明世界自身腐
化之後發生的,漢帝國、羅馬的傾倒即其例證。當文明處於鼎盛狀態,對野蠻民
族總是無例外地占上風。漢帝國之擊破匈奴、羅馬之徵服高盧與不列顛、隋唐帝
國之降伏突厥,皆其例。
然而,宋朝在各方面發展水平都超越漢唐的情形下,又當皇朝建立之始,該
是最有朝氣的階段,卻從開頭就受制於較落後民族,它擁有世界前衛的戰爭機器
,卻僅足以採取守勢,在負擔沉重的國防經費之餘,還得對遼、西夏和後起的金
付出大筆的歲貢,以購買和平。結果,宋代仍創下中華第一次被非漢族整個滅亡
的記錄。這個世界史上的大弔詭如何解釋? 這裡作兩處試解。
首先,二千年初期的游牧民族已非昔日吳下阿蒙,而是蛻化為"邊疆國家"。
這種新型的邊疆民族的特徵是"非部落化",它在軍事上保留歐亞大草原騎馬民族
的兇悍,但其轄地卻囊括文明地區的邊緣,統治大量的定居臣民和市鎮,因此在
政教上又得採用文明制度和意識形態,遂兼有兩者之長。
秦漢帝國面對的敵人匈奴是分為部落的,單于居中,左右賢王居兩側,其下
還有大小王公,各領其部落,因此被漢朝分化,各個擊破,大部份投降,殘餘者
往西流串,後來侵略北印度和東歐。隋唐兩代必須應付的突厥大帝國也一般,可
汗居中,其他各汗居四側,各領自己的部落,而他們兄弟叔侄之間又不斷爭奪"可
汗"之位,遂被隋唐帝國擺布操縱而擊潰,不願降伏的則被趕向西跑。
這些游牧民族,對定居民族只限於掠奪,而不想加以統治,因為生活方式格
格不入,坐下來抽稅不如周期性的來回搶掠來得痛快。遲至947年,剛改國號為"
大遼"的契丹人攻入開封,滅掉後晉,仍無留下來常駐的打算,反而覺得漢人難治
,飽掠一頓而歸。這時,離後晉割讓燕雲十六州的936年還不久,契丹族朝"邊疆
國家"的蛻化才開始。
這類新型邊疆國家不同於南北朝時代的北魏。後者是占據中原,但全盤漢化
。北魏於493年從平城遷都洛陽,皇室把自己和其他部落貴族的鮮卑姓都改為漢姓
,以洛陽為籍貫,而且按照漢人世族制度的方式排門第,規定鮮卑貴族只能與漢
族士族高門通婚。這是自願被中國融化,而後來統一中國的隋室和唐室,都來自
北魏這一脈。
另一方面則有高句麗、百濟、新羅、日本和回訖的例子,他們雖因接受中國
文化而進入文明階段,但卻保留自身的民族認同,特別是語言,而且另創本國文
字。朝鮮諸國和日本都是定居民族,與中國或全不接壤,或處於很偏遠的邊疆。
因此,可與後來的遼、西夏和金作更恰當比較的莫如回訖游牧帝國。他們仰慕中
國,但為了不被儒教文化吞沒,在洛陽遇到摩尼教後即將它奉為國教,又用中亞
康國的(Sogdian)字母另創回訖文字。他們相當文明,王室與唐朝和親,成為長期
的盟國。在保留民族意識上,遼、西夏和金與上述這些國家都相同,不同之處是
占領了中國的北疆,包括長城一線在內,變成直接威脅內地的敵國。不妨說:中
土文明廣被四方也有壞的報應。
因"非部落化"而蛻化為新型邊疆民族最成功者,莫如大食帝國衰落後稱雄於
西亞的突厥人。突厥游牧帝國在大唐帝國處碰了壁,在中亞零星的突厥部落則與
回教世界接鄰,有被俘虜而在市場上拍賣為奴者,也有自動歸降的,不少成為奴
隸士兵,因此他們"非部落化"極徹底。9 後來,他們在大食帝國內部用武力代替
了原來的波斯和阿拉伯主人。這種滲透方式與遼金夏民族的"邊疆化"不同,後者
是游牧民族之定居化與漢化。前者雖然也導致突厥民族皈依回教,並成為該信仰
的最後一支生力軍,但同時造成回教世界定居與游牧之分界崩潰--這個疆界模糊
化的特色至今猶存。
大食帝國後期,不只是中央政府,連地方割據勢力都招募奴隸兵團。公元93
7年,裏海邊的一個十葉派割據勢力被它自己的僱傭軍--包括有大量的突厥奴隸騎
兵--篡奪,建立布夷政權。也就是他們在947年掌控了巴格達的哈里發。在鹹海的
河間地帶(Transoxania),一個波斯人地方政權撒蠻匿(Samanid)候國防禦中亞游
牧區,本是守土有責,但當作為對手的突厥民族紛紛改奉回教,造成"聖戰"出師
無名的形勢後,突厥人即大量成為撒蠻匿邊區政府的士兵。前述侵入印度的喀茲
尼政權即由一位叛離它的奴隸將軍在阿富汗建立的,是第一個脫離大食獨立的奴
隸王朝,並且把這種軍事奴隸制和回教一起輸入北印度。它可以說是回教文明和
印度文明之間的"雙重邊疆國家"。
公元999年,黑汗帝國滅撒蠻匿。1040年,剛改奉回教的塞爾柱突厥人從鹹海
的河間地帶南下,消滅了喀茲尼國,進據伊朗東部的呼羅珊(Khurasan)地區,於
1055年又西向消滅布夷政權,占領巴格達,其領袖自號"蘇丹",仍奉哈里發為傀
儡,不同者是他們用主流的素尼教派取代了布夷的十葉教派。塞爾柱的兵威繼而
掃向小亞細亞,意圖消滅拜占廷的東羅馬帝國,亦即是對整個基督教世界發動"聖
戰",乃引起西歐十字軍東征的導火線。
此時,回教世界的舊領導階層--地主和官僚--已失勢,統治階層走向軍事化
。這種形勢造成回教世界從十世紀到十六世紀的一個模式:突厥軍事集團吸收回
教的都市文明,和阿拉伯、伊朗和印度的城市住民尤其是大商人勾結,共同剝削
廣大農村裡的勞動者。10 這與中國的文官統治在城與鄉、商人和農民之間保持一
個平衡的試圖比較,無疑是落後的制度。突厥統治者還繼續招募奴隸軍來延續自
己的王朝,並發揚大食帝國憑軍功領受"食邑"(iqta)之制。這種制度在中國秦朝
以後已非主流。
但近代以前的世界之匯通,卻非關在家裡在一個舉世無雙的龐大人口間力圖
保持"太平"、憧憬"大同"的中國文官統治所促成的。它反而是野蠻的武力利用文
明的資源創造的業績。這句話最適用於突厥人的後繼者蒙古人身上--他們是西方
人用海洋貫通全球以前首先用歐亞大草原來暢通舊大陸的先導。
在這裡,正是提出當時世界"第一軍事大國"宋朝為什麼滅亡的第二重解釋之
處。宋代的軍工業,如煉鋼和火藥之用於戰爭,其成果很快就為敵手所分享。中
土的軍隊遜於游牧民族者主要在騎兵,因此宋代大規模生產的鋼鐵多用在裝配步
兵的盔甲、強弩和裝甲戰車方面,它們配合城牆,基本上是采防守戰略。發達的
煉鋼技術到了金人手裡,就設計連人帶馬全部用鋼鐵包裝的拐子馬。北宋的火藥
武器還在燃燒彈階段,抵禦胡騎的效用不大。到了南宋時代進展至爆炸彈藥階段
,但此時的發明已非宋人的專利。用鐵殼內裝火藥的"震天雷"--即世界史上第一
種榴彈--是金人發明的。最早的管形射擊武器--亦即是槍的前身--是金人用紙筒
做的"飛火槍",南宋為了對付蒙古,於1259發明"突火槍",用巨竹為槍筒,用火
藥射出"子窠",乃子彈的前身。滅宋以後蒙古人用金屬管子代替竹筒。11
從公元十一到十叄世紀宋遼金西夏蒙古之間的長期"戰國"狀態,是當時世界
"高科技武器"的實驗場所。後來蒙古以世界上最優秀的鐵騎,配合第二千年初期
東亞戰場的戰爭水平和戰爭科技--火藥和宋人發明的世界上最早的化學武器如"毒
煙",等等,橫掃歐亞大陸無敵手。當時的蒙古人只有一百萬人左右,比宋朝的軍
事部門還要小,卻幾乎征服了全世界。
蒙古大帝國:全球史第一個"世界系統"
在新千年前夕,《華盛頓郵報》選出"本千年第一人",不是哥侖布,不是牛
頓,而是野蠻人成吉思汗。他雖然殺人如麻,但"他和他的子孫締造了一個廣大的
自由貿易區,橫跨歐亞大陸,大大地促進了東西文明的連接。" 這是現時代的"全
球化"眼光。
蒙古人是很落後的。在成吉思汗草創時代,他們還是游牧民族,不屬於包含
文明領域的新型邊疆國家,他們頂多只是遼金西夏這類邊疆國家的邊疆國家。但
成吉思汗統一大漠時,已用人工方式把部落融合為"國家"。他"非部落化"的改革
是模仿契丹人打散部落結構,用十進位方法建立起一個指揮系統,因此到後來所
謂"蒙古"已非幾個蒙古人部落的聯盟,而是所有草原民族統一起來的國家。雖然
這種組織是新型的,但蒙古人起步階段的落後性,仍使他們早期行動之破壞性壓
倒任何建樹。
在1219-1221年間,成吉思汗消滅塞爾柱的繼承國--花拉子模,對鹹海的河間
地帶、阿富汗與呼羅珊進行大破壞、接二連叄地屠城,消滅了五份之四人口,使
這個定居與游牧分界已經不穩定的地區,被進一步推向"大漠化"。當時的蒙古人
與定居民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根本不懂得如何統治。成吉思汗的繼承人窩闊台
汗於1234年消滅華北的金朝,仍作把該地區的農耕文明剷除、將它變成大牧場的
打算,被契丹貴族耶律楚材勸止,說明治理定居民族征取稅收的種種好處,並建
立中書省作為中央政府機構。從此,蒙古人在中國就不只朝"邊疆國家"形態蛻化
,而變成與南宋對立的中原"北朝",最終成為繼統的"元朝"。
在新大陸還沒發現,海洋還未成為連貫世界各地的媒介的時代,歐亞大草原
是唯一貫串舊大陸的通道。像蒙古這樣一個統一了整個歐亞大草原的勢力,又是
東亞這片"高科技戰場"的最後贏家,其打偏天下無敵手,乃順理成章。除了東亞
之外,蒙古還征服中亞、西亞與俄羅斯。南亞是蒙古人不感興趣才倖免:蒙古掃
盪花拉子模殘餘,於1222年曾侵入北印度,但因氣候太熱而回師。歐洲也如是:
至1241年蒙古人已征服今波蘭、匈牙利等地,因窩闊台汗去世,各路軍首腦必須
回蒙古大漠選舉新的大汗,因而回師,才沒有侵略日爾曼和意大利。蒙古第二次
攻伊朗,殺掉了最後一位哈里發,想一鼓作氣征服整個回教世界,已擴張到達地
中海岸,準備進入北非,因蒙哥汗去世(1259)而故事重演。但回教世界已殘破,
最幸運的倒是西歐。
總的來說,蒙古帝國為整個歐亞大陸創造了一個世紀的"蒙古和平"(Pax Mon
golica),保持陸上國際貿易繁{干}線"絲綢之路"暢通無阻,也使從西歐經中東
經印度洋經東南亞到東亞的海上貿易空前蓬勃。
近來,有人從"後殖民地主義""多中心論"角度批判西方中心論的世界史,例
如阿布-勒霍德指出:近代西方把全球納入資本主義世界市場,並非世界史上第一
次出現的"世界系統"。十叄世紀時,一個前近代的世界系統已經成形,中國在形
勢上該執該系統的霸權,但宋元時代的中國並沒有走這條路,因此,這個前近代
的系統並不像今天西方中心的世界系統,而是多中心的。她把十叄世紀的世界系
統分為八大圈,從泰西到遠東計有:(1)西歐圈,它與(2)地中海圈有交疊點,後
者與(3)歐亞大草原圈、(4)埃及紅海圈、(5)中東波斯灣圈交疊,(3)(4)之間亦有
交疊,而(4)(5)則與(6)阿拉伯海西印度洋圈交疊,後者又和(7)東印度洋東南亞
圈交疊,後者則與(8)中國南洋圈交疊,最後這圈又和(3)的極東部分交疊。13
這個世界系統至十四世紀初達巔峰狀態,但亦於該世紀中後期趨於瓦解,與
"蒙古和平"相始終。1335年,在西亞的伊兒汗國,創始人旭烈古一脈的統治已中
斷。1368年,蒙古在中國的統治被明朝推翻。1380年,欽察汗國的附庸莫斯科對
其主子提出挑戰,並初次在戰場上獲勝,雖然汗國在十五世紀中期內部鬧分裂後
才真正完結。蒙古世界秩序的瓦解並非十四世紀世界系統散套(delinking)的原因
,而是它的症狀。學者對其原因還在探索中,在本文里也無須置言。
"蒙古和平"保障了歐亞大陸的匯通,這個世界市場是多中心的,但其精華地
段無疑是中國,因此它成為大汗自身的領地。在中國悠長的皇朝史里,元朝把宋
代無法重建的"天下"以外族入主身分加以恢復,似乎可當做中華帝國第叄次重建
。但元朝並非一個純中國的朝代,大汗除了是"天子"之外,還是蒙古世界帝國的
名義共主。蒙古把中國納入"全球化",與印度洋和西亞的聯繫加深,並與西歐首
度接觸。元時,天主教首度在大都設主教區。另一方面,元朝統治有很多地方似
乎背離中國傳統。
首先,宋代的儒家文官體制不受重視。元世祖忽必烈統一中國後,雖然也重
用漢人,卻並不恢復科舉制度,至1313仁宗朝才恢復,但由此渠道出身的士人居
於高位者大不如前代。元代在運用多民族的人才方面的確衝破儒家教育的局限,
但居統治地位的仍是蒙古王公,而不是文臣。蒙古人本身數量少,又在降伏歐亞
大陸之後才征服南宋,因此,他們的統治集團中包含很多中亞和西亞的"色目人"
。這些人辦事的方式有異於中土,常造成文化衝突。世祖時的財相阿合馬、盧世
榮、桑哥雖然解決了中央的財務,卻引起政爭而被殺,乃因為他們那套是西亞的
突厥軍事集團與城市裡大商人勾結的方法,在儒臣眼裡變成"聚斂之臣"。
這一切,以宋代中國已達到的文治水平看似乎乃倒退。另一方面,元代是中
國史上最不"輕商"的時代。其實,南宋已經朝這個方向走,而元代則發展至商業
全面對內開放、對外開放的地步。元世祖又在宋代的基礎上建立世界上第一個全
國統一的紙幣制度。
蒙古世界統治的遺產
對中國整體來說,蒙古的遺產有下列數項。蒙古滅金時在中原長期作戰,造
成華北的殘破。一度是北宋重工業區的河南東部和河北南部,從此一蹶不振。蒙
古雖然與南宋長期在國界上交戰,但滅宋過程卻很短,因此江南比較完整。至元
代,華南與印度洋和西亞的貿易又獲進一步發展,北衰南盛的形勢從此成定局。
蒙古消宋之前先滅了大理國,蒙古統一中國,使雲南變成中國的一部分。西藏也
於元時內附,從此中國人習慣上覺得西藏是國土一部分。
從元代開始,"回民"成為中華五大族之一,尤其集中在西北與西南。他們多
是隨蒙古人入主中國的"色目人"之後代,他們在元代又稱作"回回人",多信奉伊
斯蘭,因此後者被中國人稱作"回教"。在中國本部以外,以今日新疆為基地的察
合台汗國受了該地臣民的影響,後來也皈依回教。改信了回教的蒙古統治者,在
十四世紀末又強迫最後一批不信的回訖人改奉回教。14 後者是今日中國境內回民
之大宗的維吾爾族。
對亞洲總體來說,蒙古東征西討的遺產受益人反而是突厥人。表面看,初期
的蒙古軍西征接二連叄地摧毀了突厥人政權,尤其中止了塞爾柱人的西進,把東
羅馬帝國的壽命多延長了兩個世紀。但蒙古人本身只有一百萬人,為了擴充隊伍
,把所有的游牧民族都變成"蒙古軍"。因此,所謂"統一大漠"其實是把原先地域
已經很廣卻很分散的突厥人組織起來,讓他們的地盤進一步擴展。因此,當蒙古
浪潮退潮後,西亞的突厥人繼續西征,建立橫跨歐亞非叄洲的土耳其帝國,在伊
朗者則建立十葉派政權,是為近代伊朗之始,另一支入主印度,建立莫臥兒帝國
。
蒙古人進軍俄羅斯時,自身的民族只能撥出五千人左右,其餘是內亞洲的其
他游牧民族,可想象是以突厥人為主。他們征服的南俄地帶原先已為欽察(Kipch
ak)游牧民族占領,也屬突厥人的一支。蒙古人建立的"欽察汗國"索性以他們為主
力,以其名為國號。後來,蒙古人、突厥人、斯拉夫人、芬族彼此交配,混出一
種說突厥語的"韃靼人"(Tatars),在今日蘇聯解體後的俄羅斯共和國里是第二大
民族。
對世界總體來說,蒙古人的所為有利於歐洲的興起和亞洲的落伍。蒙古旋風
對西亞回教世界的摧毀特別沉重。他們對前大食帝國的核心地帶--伊朗--破壞未
盡的地方,在十四十五世紀之交,為瘸子帖穆兒(Timur Lenk)完成。他是突厥人
,出身察合台汗國轄下的鹹海河間地帶,屬於文野分界的定居民這一方。但他自
稱察合台汗的繼承人,非但沒有保衛文明,反而刀刃向內,搗向伊朗腹部,並模
仿野蠻階段的蒙古人屠城、築頭顱塔,而且蓄意破壞文明的基層建設如灌溉系統
之類。該地區定居與游牧的界線早已不穩定,從此,伊朗--尤其是東部--基本上
變成大漠的延伸。今日伊朗境內四分之一人口是突厥人,游牧是國民生活很重要
的部分。
回教世界是西方基督教世界的死敵。蒙古在西亞地區造成的後遺症,無疑是
幫了西歐的一個大忙。歐州在當時是發展中地區,如同今天的"第叄世界"。西歐
人避過了蒙古世界征服的兵鋒,在"蒙古和平"期間首次與中國直接接觸,他們從
歐亞大陸一端旅行到另一端,親自目睹中國的富庶。此後,西方的經濟發展總有
一股東向的欲望。哥侖布就是看了馬可波羅的遊記,想從大西洋另闢新航路到達
中國,而無意中發現新大陸。
蒙古軍西征也把中國的"高科技"西傳。尤其是火藥武器來到歐洲,其水平又
往上翻了一番。十五世紀的法國和意大利是繼東亞之後的第二個"高科技戰場"。
從此,歐洲在這方面領先。至十六世紀初,西歐人將最新型的火炮裝在戰艦上,
配合中國發明的羅盤,開始征服海洋。15
綜觀第二千年的前五百年,可以說是中國遙遙領先,但中國的高度發展結果
是替別人作嫁衣。這種觀察即使確實,仍失諸狹窄。中國的貢獻如果成全了蒙古
,後者的業績又何嘗不是替第叄、第四者作嫁衣。今日蒙古人侷促於內亞洲的一
個小國內,人口只有兩百萬,而突厥人的國家至少有五個。至於受益於蒙古旋風
的歐洲人則在後五百年代之而興,成為世界的新主人。世界史似乎有它自己的邏
輯,不為狹窄的民族主義思維所框范。中國在後五百年重演這場戲,也當作如是
觀。
青黃不接的十五世紀:中國的海上霸權
在第二千年的前面五百年,新型邊疆民族是天之驕子,到後五百年,則由航
海國家獨領風騷。這個變化有其內在邏輯。在前階段,舊大陸的歐亞大草原是世
界的通衢大道,草原民族的鐵騎加上文明國家的高科技武器,即合成支配世界的
方程式。但火藥武器的進一步發展卻宣判了草原帝國的死刑。世界史進入我們的
"近代",海洋繼大草原成為世界的新凝固劑。有走向海洋的意志、並能把新型火
炮裝上遠洋船艦的海權國家就成為時代精神的使者。
在這第二場徑賽還在暖身階段,當時的中國已經以"世界冠軍"身分出現。後
來連這種穩操勝卷的事都不干,乃由於志願放棄出賽。如果宋代中國有世界最龐
大的陸軍和最先進的戰爭工業,明代中國則有世界最龐大的海軍和超前的航海技
術。當全球史上第一個"世界系統"散套以後,離西方海上霸權的興起還有一個世
紀。在此期間內,中國完全齊備稱霸海洋的條件,而且也初試啼聲--其表現即鄭
和下西洋。
明初海上霸權,有前人積下來的基礎。首先是宋室南渡,賴江防抵禦胡騎,
在中國史上首次建立獨立的海軍衙門,戰艦上的標準火器裝備是霹靂炮。除了國
防之外,失掉中原的南宋在稅收上越來越依靠遠洋貿易,在高宗時代曾占政府財
政收入中現錢的百分之二十。16 唐朝對遠洋貿易只開廣州一埠,至北宋則另增杭
州、明州、泉州、板橋(青島附近)、華亭(今上海)等九個港口。南宋為了擴
充貿易量,甚至在海南島新建一個神應港。南宋對海洋貿易大事獎勵,不論官民
,能招來外商增加國庫收入至某數額者,都予以加官進爵,政府負責維修海港、
建立倉庫、在沿海一路置燈塔,並於海上島嶼設立水師寨,替進出的商船護航。
17
從宋代開始,外貿已經擺脫"朝貢"體制,朝自由化方向走。元代承襲此勢,
而它的政權性質又是"全球化"的,中亞西亞的蒙古政權是姻親,並不是化外,因
此,外商來中國的特別多,中國商人對外國也更為熟悉。這個全球化傾向到了明
朝開始逆轉。要了解明代中國,必須將它放在全球史裡面看。蒙古是世界帝國,
其崩潰後必然出現地區性的"民族主義"逆反。這個逆反也包括莫斯科的俄羅斯以
及十葉派伊朗--該兩地今天的民族認同都是"後蒙古"產品。
有人認為明帝國重建的是較狹義的、亦即是只包括漢族的"天下"。18 這在開
國時就勢所必然。明太祖雖然把定居中國的色目人一視同仁地當做子民,但元代
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叄頭馬車式的政治體制勢必然告終。明太祖為了繼統,仍
把元朝視作中土的正統皇朝,把忽必烈牌位拱在歷代帝廟,但他並沒有消滅蒙古
人,只把他們逐至塞外,結果他們又重組游牧帝國,威脅時刻存在,結果北疆重
新成為第一國防線。這不可免地造成"夷夏之防"意識之重熾。明中期以後,屢遭
倭寇、滿州侵略,於是逐漸出現宋代那種漢人民族意識,而抗倭抗清的英雄戚繼
光、史可法也繼岳飛、文天祥之後,被編織入民國革命時代發明的民族英雄譜系
。
明太祖在沿海一帶也頒布海禁令,當初乃純行政性質。朱元璋打天下時的勁
敵張士誠、方國珍等的地盤,就是具海洋帝國雛形的南宋舊地。這些勢力的殘餘
拒絕接受明統,逃亡到南洋,甚至日本。1380年,太祖借"胡惟庸案"誅殺中國最
後一位宰相,罪名是他僱傭日本武士圖謀行刺皇上。這個"海外關係"實在耐人尋
味,它與"去父母之邦"的"天朝棄民"同樣令中央不放心。
海禁令禁止民間出海,卻沒有終止晚唐以來的遠洋貿易,它如今成為中央的
專利。中國人不可以出去做生意,而來"天朝"經商的外國人從此必須打着來"朝貢
"的旗號。於是,國際通商被加上"政治掛帥"的緊身衣。
這個國家對外貿的壟斷,使明初的海軍一度膨脹。中國至南宋時已有獨立的
海軍部,蒙古為了滅宋也在金朝水師的基礎上擴建,最後是海上的崖山一戰滅掉
宋朝。元朝合併了金、宋、朝鮮的艦隊,成為世界第一海軍大國,曾兩次東征日
本,一度南征爪哇。明初的艦隊在數量和船隻體積方面又超越前人。明海軍在十
五世紀初的鼎盛時代有叄千五百條船隻。
鄭和於1405年第一次"下西洋",率領兩萬八千人,用六十二艘船分載,最大
的"寶船"長四百四十尺、橫梁長八十尺,有九桅,可載千人。它比八十七年後哥
侖布發現新大陸的叄條小船大將近五倍,而且設備亦較為先進。中國的造船技術
在宋代已經發明水密隔艙,歐洲船舶到十八世紀才有這種設備。19 最令人瞠目的
是對如此龐大的遠洋艦隊的補給,這個問題必須擁有海外殖民地或海軍基地才能
解決。明朝沒有在海外殖民,但附庸國麻六甲可能是它海外基地之一。
鄭和六次下西洋是在成祖朝,最後一次(1431-1433)在宣宗朝,鄭和死於回程
中。自此,中國從海洋退縮,而如此壯舉最後連一點漣漪都不剩下。在鄭和時代
,回教勢力--尤其從印度南端擴散的--已在印度洋伸張。鄭和本身是回教徒,明
朝勢力達到該區,亦是順其原勢,並無橫加干涉。中國人撤離印度洋後,它很快
成為回教的內海,西至西非海岸,東至大明在南洋的據點麻六甲,都漸次皈依回
教。這是透過商旅和傳教士的活動,非經由武裝征服。因此,當葡萄牙人在十五
世紀末侵入印度洋,該區毫無抵擋能力。
問題在於:當蒙古的"世界系統"散套,而西方海權還未興起之際,最有資格
帶頭重組新世界系統的該是中國,但它卻在關鍵期間撒手不管。原因何在? 它有
表面的,也有深層的。
表面上是成祖朝開銷過於龐大,他的繼承人勢必採取緊縮政策。除了派大艦
隊"下西洋"耀武揚威之外,成祖朝還六次征討蒙古、長期對安南用兵,同時建築
紫禁城--即今日的"故宮"。羅榮邦認為成祖以後明朝出現財政困難。但他同時認
為鄭和時代的外貿對中國是極端有利的,因為明朝強大,能夠單方面決定價格。
20 這引起了兩點疑問:遠洋貿易足以補助國家的財政困難,何必裁減? 外國和中
國做生意每次都吃虧,還有誰千里迢迢到中國去"朝貢"?
答案或許在明朝外貿與"朝貢"不分這點上。鄭和的下西洋並非孤立現象。成
祖一朝,對不包括安南在內的南洋國家就出使了六十二次,多半是只前往一個國
家,規模沒有鄭和那麼龐大。但它們的功能相同,那就是負責朝貢國使團的接送
。鄭和第一次的航行帶回爪窪、麻六甲和蘇門搭臘的使團,而第六次於1423回國
,帶來包括波斯灣區的六國使團,共一千二百人。這些人到了中國,盡了"朝貢"
禮儀後,就可以在市場上販賣夾帶的免稅的私貨,並等待下一班中國船把他們送
回去,多半一等數年,每天都由主人盛意招待。明朝既然當了宗主國,有藩屬的
君主被推翻的,亦得派海軍保送他回去復位。
這個負擔的確沉重。成祖死後,北京連前往黑龍江生女真地方的使團亦裁掉
。中亞地方有代表子虛烏有國家的使團,希望來"天朝"討賞的,明廷也加以謝絕
。"下西洋"自然是被優先開刀的項目。但遺憾的是明廷連遠洋艦隊也裁掉。
成祖死後,攻打安南的戰役還持續中,但1426年明海軍在東京灣吃敗仗,使
明廷放棄征服安南的打算,亦使人懷疑海軍是否有用。此時大運河也已經修復,
並且裝上新發明的閘鎖,內陸的運河漕運比沿海運糧安全得多,於是,海軍被大
量裁減。1449年發生土木之役,蒙古勢力復熾。明廷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內亞洲
國防線,不久就開始建築長城,從西到東,達一世紀才完成。當時的海疆並無威
脅,明廷不會同時維持兩大筆國防經費。
但明朝顯然放棄南宋用外貿養海軍的措施,非但不准國人出海,海洋國來進
行"朝貢貿易"的數量也限得極低,而且完全為政治服務。有邦交的"一年一貢"、
差一點的"叄年一貢",像日本那樣關係極壞的則"十年一貢"。令人費解的是明廷
接二連叄地下令,把造船的體積越限越小,禁止尖底的只准造平底的。至1500年
,造多於兩桅的船隻變成重罪,1525年朝廷又下令各地方搗毀遠洋船隻,逮捕所
有使用者。21 如果政府裁減海軍,只是政策性的問題,無須變成法令。它們顯然
是針對私營企業,國家自己解散海軍,但又防止民間的力量超出官方。這種限制
導致明末製造鄭和時代那種九桅大船的技術失傳。
更深層的原因是中國的鎖國心態抬頭。明代中國從蒙古世界系統中擺脫出來
,有如二十世紀共產中國與西方帝國主義世界秩序斷裂一般,都不可免作出背對
世界大勢的自然反應。中國從唐末已開始走向海洋,但如今這個新走向變成"離經
叛道",並被算在"外族"蒙古的頭上,而新冒現的鎖國心態則被說成是"華胄重光
"。明太祖有平均天下的思想,他雖然沒有制度性地平均地權,但用羅織的方式消
滅富戶,尤其把江南的大地主誅戮殆盡。"幾場大清算下來,可以肯定的是全國充
斥了小型的自耕農。"他心目中的新社會是烏托邦式的,"它更像一個龐大的農村
公社而不像一個國家。"亦即是商業不發達的純樸的不流動的農業國。22 他無向
外擴張的野心,生前為子孫列下一份"不征國"的名單,其中包括朝鮮、日本、安
南以及南洋諸國。
元代和印度洋和西亞的聯繫,明成祖想保留並發揚光大之,並委派回族色目
人後代鄭和主其事。成祖以後這條路沒再走下去,實在是遺憾。成祖這個明代第
叄位帝王,其實更像是最後的一個蒙古"汗"。他五次到塞外親征蒙古,不像華夏
君主所為。已有人指出:成祖的"態度和元朝的皇帝幾乎雷同,他們熱切地到外國
去拉關係並且聘用外國人為他們服務。"23 忽必烈想征服安南,勞民傷財而終告
失敗,成祖又把這件蠢事重演一遍。忽必烈建立的朝貢體制,承襲蒙古"大汗"的
派頭,強制外國君主親自到北京朝覲中國大皇帝,他們不肯來,就派海軍去攻打
。成祖的體系則是成立對客戶友善的接送服務。但兩者耗資同樣巨大。成祖以後
,儒家文官政治的"不勞民傷財"的"祖訓"就變得更無可非議。
印度洋:從中國的"朝貢體制"到西洋人的"公司體制"
西歐人對遠東和印度洋的財富有一種饑渴。為了另闢到東方的新航路,葡萄
牙人沿西非海岸逐步南航,摸索了大半個世紀,終於在1487年繞過好望角,進入
了印度洋。隨之而來的就是武裝恐怖行動。達迦瑪於1502年率領十五艘全面武裝
的船艦,炮轟印度南端的港口喀里古(Calicut),建立霸權。東非海岸斯瓦錫利城
邦(Swahili city states)--是鄭和航海到達的地方--是靠印度洋貿易繁榮昌盛的
,現遭葡萄牙人的侵略而撤退入內陸,整個斯瓦錫利文明從此衰亡。西歐人帶來
地中海作戰的暴力水平,印度洋諸邦根本無招架之力。
1511年,葡萄牙人滅掉中國的藩屬麻六甲,把它變成殖民地。這一帶,早已
由華僑所殖民。鄭和第一次下西洋回程之時,曾與盤踞在蘇門答臘的巨港(Palem
bang)的華人領袖陳祖義作戰,殺掉五千人,並把陳本人帶回南京正法。這些人可
能就是和朱元璋爭天下的元末群雄逃到海外的殘餘。明廷的政策是消滅海外不肯
就範的華僑,寧可扶植地方土着,對馬來海峽對岸的麻六甲恩澤有加,鄭和幾次
下西洋都用它當基地。後來中國勢力自動撤出,讓麻六甲自生自滅。但葡萄牙之
消滅麻六甲卻獲當地華僑協助。這些海商在明廷的海禁下已經處身法外。當他們
與麻六甲政府發生爭執,需要國家力量撐腰時,就索性找葡萄牙人幫忙。明廷則
對整件事無關痛癢。至1557年還把澳門給了葡萄牙。
早於明孝宗弘治五年(1492)西班牙的哥侖布已經發現新大陸。葡英法等國也
在美洲占一席之地方。從此,大西洋變成西歐人的內海。在這個大西洋圈,西歐
提供資本和經理人才,從西非把黑人運到美洲當勞動力,去開發美洲的資源。一
個建築在叄洲分工體制上的西方中心的世界體系開始冒現。在這個大西洋圈成形
後,西洋人又從美洲和印度洋進入太平洋,促成太平洋圈的誕生,並對歐亞大陸
造成合圍之勢。1565年,西班牙因沒法弄到像澳門那樣的據點,就在太平洋建立
了一個殖民地--菲律賓。
當時的明廷在幹什麼? 明世宗一朝(1522-1567)大半在鬧"倭寇"之患。它的起
因表面上是1523年日本"朝貢團"在寧波鬧事引起的。但後來幾十年延續不斷的犯
境,船隊和人數規模都很大,不像是當時的日本所能發動。學者們也已經證實:
"倭寇"里有日本人,但頭目都是中國人。他們是宋代以來已成氣候的沿海豪強,
在海外早建立關係,如今被明廷禁令變成"法外"的海盜。中國當時海上力量的強
大,反而表現在這些非法分子身上,他們有大型船隊。在對"倭"作戰時,曾一度
傲視世界的明帝國海軍沒有蹤影,甚至連有效的海岸巡邏也不見。待海盜登陸深
入內地,占領縣城和衛所後,才由陸軍將領戚繼光等人去圍剿。
由於海禁越禁亂子鬧得越大,明穆宗(1567-1572)朝只好讓步,局部解禁,在
國家壟斷之外允許有限度的"私營化",限在漳州一個口岸。明神宗則於1589年把
民間能出海的船隻限定為每年八十八艘。這不只太少,也太晚。至此時,明帝國
的海洋朝貢體系已經七零八落。在葡萄牙人的新體系裡,"中國貿易"變成澳門--
果阿--里斯本路線和澳門--長崎路線的一個環節。西班牙人亦建立漳州--馬尼拉
環節,和他們的馬尼拉--墨西哥的阿喀普可(Acapulco)環節在菲律賓接駁。
十六世紀末,英法荷繼葡西等國在海上稱霸。他們為了打擊後者的專利,從
事的海上活動是軍商賊不分。和明朝把自己最優秀的航海人員逼上梁山、變成海
盜、反攻祖國的情形相反,英法荷的海盜是他們的海軍之源始,政府鼓勵他們去
劫掠西葡船隻。英女王伊利沙白對這種海外活動,甚至像現代買共同基金般作逐
次性的有挑選的投資。
西歐新教和舊教國家的鬥爭,不限於商戰和殖民戰,他們把宗教戰爭也帶入
平靜的印度洋和亞太地區。在新舊教國家的火拼還未開始,葡萄牙人已夾着"十字
軍東征"的狂熱而來。他們對回教商賈的航路儘量堵塞,對回教徒動不動就屠殺,
尤其在攻占印度洋最富庶的商埠麻六甲時曾進行屠城。後來葡萄牙逐漸收斂恐怖
行動,適應印度洋原有的商業網。
從葡萄牙人開始,西歐人把印度洋的貿易接駁上歐洲的市場,把它變成西方
中心的世界系統的一個環節。從前,大西洋國家必須從中間人--意大利商人和亞
洲的回教商人--手上獲得東方貨品,如今親自在印度洋占了一席地。他們如無力
用白銀去支付南洋的香料和中國的精緻品,就在印度洋從事跨國貿易(country t
rade),就地累積商業資本。例如,明朝與日本斷絕邦交,兩國之間的貿易就落到
了葡萄牙這個中間人手裡。他們把日本需要的中國貨販運到日本,在那裡賺了大
量的白銀後,又回過頭來購買歐洲人渴望的中國產品到歐洲去拋售。
葡萄牙人還成立在海上收"買路錢"的制度,但他們沒有帶來革命性的變革。
葡萄牙國王像南印度和南洋的土王一般投資海洋貿易,和他們一樣都沒有現代公
司的觀念,其作風也一概是國庫與私庫不分,國家收入與商業盈利混淆不清,有
盈利也不見得投資於其他有生產性項目。25 而且葡萄牙這類的舊教國家,其動機
也非純為利潤。葡萄牙人不斷強迫土着皈依天主教,引起反感,根本不利於做生
意。法國人一開始只注重傳教,生意做得並不成功。在遠東只有菲律賓一處殖民
地的西班牙,則視把土着變成天主教徒為首要任務,並相當成功,該地如今成為
亞太地區最天主教化的國家。
因此,我們不看誰先占據印度洋這個當時世界經濟的樞紐--蓋盤踞舊大陸中
段的回教文明早已把它化為內海--而是看誰為這個樞軸地段帶來了革命性的新組
織原理。它是英荷等國的貢獻。這個新原理就是唯"私利"是圖,撇開宗教甚至政
治。1622年,葡萄牙人在波斯灣口的據點荷爾穆茲(Hormuz)--該地的使團兩個世
紀前曾乘搭鄭和的船到過中國--被英國攻占。在1580至1640這段期間葡萄牙是與
西班牙合併的,而1622年的英國外交政策極注重與西班牙結盟,但還是受了英屬
東印度公司之請侵占了對方的海外據點。在這裡,非但私庫不為公庫所沾,政府
的行動自由反被私營公司的利益左右。26
荷屬東印度公司也是只顧私利,至於政府,是該替它服務,它對政府卻無任
何義務。它的董事會宣言裡居然包括有公然"賣國"的權利:"公司在東印度群島奪
取的地方與據點是私商的財產,不得視為國家的征服,私商有權把它們賣給任何
人,甚至是西班牙國王或聯合省(即祖國荷蘭)的另一個敵國。"27 十七世紀初
,為了共同對付西葡,英荷兩國政府已經達成協議共享亞洲貿易。但荷屬東印度
公司在東印度群島的大班眼裡只有公司的利益,在1623年把侵入他地頭的同盟國
英國人進行屠殺。
十七世紀是荷蘭人的海上霸權時期。荷屬東印度公司在十七世紀初攻占了葡
屬東印度群島。英國的東印度公司想分一杯羹,被荷蘭人驅逐,只好專心發展印
度。荷蘭人則往亞太區發展,在德川幕府"鎖國"以後,成為唯一的歐洲人在日本
長崎還保留據點的。他們搞"中國貿易"也想弄一塊象澳門那樣的落腳地,遂強占
舟山群島,1623年明朝地方官叫他們去台灣落腳,根本沒把台灣當做中國領土。
1641年,荷蘭人把麻六甲從葡萄牙人手裡奪了過來。1656,他們又攻占葡屬錫蘭
。
十八世紀則是英法兩家"東印度公司"在印度次大陸爭霸的時代。先是法國人
發明用土着組成公司軍隊的方法,英國人效尤,並於1763將法國擊敗。由一家英
國公司在印度洋建立"大英和平"後,英國人就繼續東進搞"中國貿易",在貿易逆
差無法平衡的情形下,遂在孟加拉種植鴉片販賣給中國人,挑起鴉片戰爭,從此
中國不能維持鎖國,被強迫納入西式"全球化"。
"海洋中國"是否成氣候?
自南宋以來,華南已逐漸形成一個"海洋中國"的胚胎。但因為面對東海和南
中國海的海岸地區不寬大,無法和西方海權發源地的地中海比較,它總無法形成
一個可與大陸帝國抗衡的力量。在一位美國學者眼裡,明代的華南沿海是大陸中
國與從海上來的外人之間的折衝地帶,華南的海上豪強雖然不得已時充當一下"倭
寇",但他們通常扮演的角色是這兩個世界的中間人。這個夾縫地位顯示他們本身
無法形成強大的自身認同。 28
但自南宋以來,華南也是抗拒北方征服者的最後基地。這類對抗一般是北勝
南,而後者的反抗餘波總會蕩漾於海外,使南北戰爭導致內陸中國與具雛形的"海
洋中國"的對局。臨安陷落後,宋室逃到泉州,圖謀以市舶司使蒲壽庚的船隊為根
基繼續抗元,蒲為波斯人後代,他把全部船艦投降了蒙古,元水師乃得在崖山海
戰中消滅南宋。宋亡後,宋遺臣還想到占城繼續抗戰。明朝奪得天下期間,元末
群雄不服朱明者逃遁海外,而太祖始有海禁之令。明成祖篡奪建文帝之位,仍擔
心乃侄遠遁海外以圖復辟,為派遣鄭和下西洋的動機之一。至1644年清兵入關,
南明在江浙福建的小朝廷都依靠海上勢力,其中包括海盜鄭芝龍。他是"倭寇"的
後身,年輕時曾居日本平戶島,與日本婦人結婚,生下兒子鄭成功。後來,就是
這位中日混血的海寇之後在台灣繼續抗清。
鄭氏的海上力量強大,足以在1661年驅逐占據台灣的荷蘭人。翌年,鄭成功
想進一步攻占菲律賓,建立海洋帝國,因去世而中止。台灣田賦收入少,多賴海
上貿易維持國用,因此鄭氏台灣具海洋帝國的雛形。它是第一個與大陸中國公然
對抗的海上政權,對大陸帝國的威脅遠勝於明初,因此清初的海禁甚於前代。清
廷靠荷蘭人幫助滅掉鄭氏後,逐步放鬆海禁,後與西洋人貿易中頻頻發生事故,
至十八世紀後期遂把它限於廣州一埠,倒退到唐朝的水平。
這不是"海洋中國"的全體命運,還有海外華僑的故事。華人對亞太地區和南
洋的殖民早於西洋人。但因為國家非但不支持,還視為"天朝棄民",因此海外中
國人的生存採取"寄人籬下"方式,變成後來世界各地所有華僑的一個模式。
當西洋人就在中國前門處建立殖民地,華僑的這個模式就已造成。例如,西
班牙人未能像葡萄牙人一般在華南弄到一個據點,唯有在菲律賓從事"中國貿易"
,並全面依賴華商從漳州進貨到馬尼拉,因此引來大批華人定居馬尼拉。但中國
人有自己的儒教文化,很難為天主教所吸收,因此他們變成像西班牙本土的猶太
人,只在經濟上有用,除此之外則構成一個威脅。在菲律賓,華人的人口比西班
牙人還多,使後者寢食難安。結果,明末發生兩次大屠殺。1603年那次把兩萬人
的華僑社群全消滅。事後,華人移民又陸續從福建來到,發展成一個叄萬人的社
群。至1639年,第二次大屠殺時又被幹掉兩萬。
對這些在自己前門口發生的慘案,明廷漠不關心。第二次明朝已接近滅亡,
自顧不暇。第一次是萬曆年間,也不聞不問。1740年,荷蘭人在爪窪的巴塔維亞
(今耶加達)亦對華僑進行屠殺。此時,已經是清代的乾隆盛世,也不見北京有
何反應。
中國人寄人籬下式的生存方式,使他們夾在白人統治者和當地土着之間,為
前者服務而為後者所憎恨,把南洋的經濟發展起來但對自己的命運卻無法控制。
這個遺產至殖民地時代結束後仍為華僑之大患。在戰後獨立的東南亞國家裡,排
華的事情常見發生。1998年印尼暴徒蹂躪華僑婦女事件,兩地中國政府的反應和
明清兩朝差不多。
海洋時代的大陸帝國
西方海權的興起,最初並不代表陸權的衰落。如果我們身處十六世紀,最看
好的當是回教勢力。回教文明在蒙古時代受了很大的打擊,雖然其腹心地帶的西
亞已走向"大漠化",但其疆域卻隨着突厥人的武功而向外延伸。哥侖布發現新大
陸後,土耳其帝國仍進軍東南歐,至1529年甚至圍困歐洲心臟地帶的維也納。十
葉派的伊朗也在十六世紀初誕生,是波斯帝國在突厥人領導下的重造,亦是現代
伊朗的奠基。1526年,瘸子帖穆兒的後代侵入印度,仍自稱是"蒙古人",建立輝
煌的莫臥兒帝國。葡萄牙人在南洋一帶橫行,導致許多土着倒向回教,造成回教
地盤西起摩洛哥、東至菲律賓南部,北達土耳其斯坦,南及黑色非洲。
換而言之,當西方開始控制大西洋和太平洋,並占據美洲這個新大陸之同時
,回教在歐亞非舊大陸和印度洋都發展了新地盤。其在南菲律賓和西非沿岸的勢
力,甚至還沾到了一點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邊。在十六世紀的棋盤上布成這樣一個
局,其實頂不壞,誰會預測它後來會變成輸家。
在西洋海權時代,歐亞大陸的心臟地帶則變成中俄兩國的天下。這兩個定居
的"火藥帝國"從東西夾攻,把最後的草原帝國消滅殆盡。1581年,俄羅斯已派哥
薩克人進入西伯利亞,至1639抵達太平洋岸,1647年開始侵略黑龍江流域,後為
清帝國所阻。滿清以"邊疆國家"覆滅明朝,未入關以前已經降伏漠南蒙古。入主
中國以後,代表定居帝國向內亞洲進軍,於十八世紀中期消滅盤踞新疆的漠西蒙
古勢力,並重新控制了西藏。至此,內亞洲被中俄兩國瓜分幾盡,剩下的西土耳
其斯坦在十九世紀被俄國吞沒。
滿清上承明代,但把疆域擴大一倍,加入了滿蒙藏,重建了廣義的"天下"。
從漫長的中國史來說,清代該是中華大陸帝國"功德完滿"的階段。歷朝的第一大
患--傳統的內亞洲防線問題--被它基本解決。清朝也把歷代的內部威脅--外戚、
宦官、強藩--控制到最低程度。它又是歷代最儒家化的皇朝,連皇帝都謹守它的
教誨,因此沒有太壞的君主,在現實的限制下最接近儒家的德治。清代學術是傳
統學問的總結帳,不但把儒家經典全部整理了,諸子百家也考據普遍,似乎舊學
問也已經走到盡頭。因此,清代中國在西洋人面前吃癟,並非中華帝國已經走向
頹廢,反而是發生在它各個方面都臻於完善的時刻。
無疑,在西方稱霸海洋時代,掌控了歐亞大陸心臟地帶的帝國仍有對抗的余
地,甚至還可以造成分庭抗禮的氣勢--其典型的例子就是俄國。中國在現代革命
以後也起而效尤。但回顧過去五個世紀,不論在政治、社會、思想、文明各方面
,開風氣之先的仍然是西洋的海權國家。大陸帝國背負傳統的包袱--無論農耕帝
國還是草原帝國的--比較沉重。
俄國模式和中國模式都必須設定有一個強大的中央,才能把廣袤的大陸帝國
維持不解散。
在"後蒙古"時代的俄國,恐怖的伊凡為了建立專制國家,已把中古的王公消
滅殆盡,代之以"服役貴族"。彼得大帝進一步把這個階層栓在國家役使的功能上
。該時社會上極大多數人已降為農奴,彼得將其奴役加深,去滿足服役貴族的需
求,作為他們被國家奴役的補償。俄國專制國家在意識形態上是自相矛盾的,一
方面利用傳統的東正教來控制愚昧的農民,另一方面用實施某程度的歐化(現代
化)來肯定現形式的國家機器之存在,以及其鐵腕手段的合理性。在處理帝國境
內的其他民族上,俄國模式採取的是強制性俄化政策。這個模式唯有中央不斷施
用高壓,才不導致分崩離析。
中國模式在近代之前該說是最"平民化",它至宋代基本上淘汰了世襲貴族階
層,用科舉的方法從民間挑選精英階層,這個階層的流動性很大,也代表了各地
區。他們組成文官體制替皇權的秩序服務,但比較不脫離草根。它的治理方法是
維持社會均平,不讓出現太大的階級分化。它也力圖減輕城鄉矛盾,避免造成西
亞和南亞的軍事集團和都市豪商勾結共同剝削農村的格局。它最成功的莫如防止
軍商勾結,保障了內部和平,但代價是只能採取守勢的國防政策,不能像西歐那
般不斷把軍火工業推往前走,用戰爭來養活武器市場。
自宋代以來,市場化和契約化已經變成普遍,因此國家不再能採取秦漢時代
那種"抑商"手段。事實上,帝國的龐大領域有賴商業網絡凝合,北邊的國防軍需
亦得靠商人運轉。因此,這個時代的"抑商",是將商人活動限制在維繫大一統國
家這個目的之內,不讓他們形成本階級的意識。這個措施相當成功,即使到了帝
制晚期,商人資本仍傾向朝土地方向發展,亦即是和文官集團認同。同一個保持
穩定的意向,也令帝國政府對任何"海外關係"極端不信任。
這整個意識形態體現的是儒家"平天下"理想。但正如現代中國的革命政權的
教訓所示,一個有均平天下理想的統治集團,在發揮它的功能的同時,也會墮落
為國之大蠹,自身變成製造社會兩極化的媒介。它雖然防止了軍商勾結,但引來
的也會是同樣不妙的官商勾結。到了這一田地,均平天下的理想就轉由農民戰爭
來執行。中國的農民起義,從東漢的"太平道"到清代的"太平天國",都是打着均
平的旗幟。
這裡,就牽涉到一個植根於中國文化深層的特色。中國這樣一個能把世界最
龐大的人口保持在一個歷久不散的團體內,其付出的代價是各單元都不該走向分
化,也不能過分壟斷。一位西方學者把西方近代初期的企業組織方式和同代的中
國作比較,指出:初期的西方企業家已有控制生產過程各環節的意欲:從採購原
料,到分派給各地的紡織戶,到再分派給加工單位,到回收,都一把抓。在帝制
晚期的中國,很少有操縱生產作業全部過程的情形。可能是中國的市場機制比較
發達,各種服務在市場上都可以購得,因此出現"用商業代替管理"的安排。"但總
體來說,一個累聚成規模龐大的工業,不是靠擴充生產單位的體積造成的,而是
憑市場串連日見增長的大群小生產者,整個結構各部分之間的直接功能整合盡可
能低。"29 從目前流行的文化解釋看問題,可視為不能讓一方壟斷,"讓大家都有
口飯吃"的心理。
中國是這一千年來世界上政治、社會、文化最穩定的地區。這個罕見的成就
也是致命傷:新的結構性的變動難以產生 。
中國歷史的"長時期"結構
第一個"中土"帝國其實已結束於漢帝國的覆亡。與西方羅馬帝國不同,中華
帝國的框架屢次獲得新生。蠻族入侵使羅馬帝國永不復元,卻被中土文明多次吸
收為新血液。例如,隋唐帝國上承北魏,乃具鮮卑血統的統治集團與漢人士族合
作的產品。在野蠻民族的漢化使北方獲得更生的同時,中原舊族則移植和開發南
方。於是,一方面中土舊體制獲得持續,另一方面地盤卻從北溫帶擴充到亞熱帶
。隋唐以後南北兩區得賴大運河這條大動脈整合。在中國本部以外,隋唐"第二帝
國"也將中土帝國規模擴充為東亞帝國的規模。
進入公元第二個千年,這個模式重複出現。隋唐"第二帝國"解體後,宋明兩
個中土皇朝都先後亡於"外族"的蒙古與滿州,後兩者重建"天下"都比前者成功。
同時,這類中國化的邊疆國家又把東亞帝國擴充到內亞洲。
另一方面,宋上承唐代華南地區興起的趨勢,使經濟重心移到江南,並順理
成章地走向海洋。這個軌跡可勾畫如下:公元第一個千年中國從北溫帶延伸到亞
熱帶,第二個千年則出現從亞熱帶走向熱帶的衝動。在忽必烈派遣海軍去打爪窪
,以及明成祖用更龐大的海上力量"下西洋"這些宏偉的業績背後,是沉默的中國
商旅和移民朝同一方向推動的波浪。唐代在華南只開廣州一埠,從宋到元,甚至
包括國家壟斷的明代,在沿海--尤其在華南--都設有一連串的海口在吐納着遠洋
貿易。這一帶可以說已經變成大陸帝國的"經濟特區"。
因此,第二個千年造成的大趨勢是:中國的發展重心由北移向南、由西移向
東。今日中國面對的問題是如何調整南北的先進和落後關係,但這個對比還是比
較輕微的,難題是如何發展整個大西部。
的確,第一個千年末,中國的首都已經越來越往東移--從長安到洛陽到開封
。從宋朝開始,首都--開封、臨安、燕京--都得靠在大運河邊上,因為它是南北
經濟的大動脈,而較落後的北方越來越依靠富庶的華南支持。至於古代的"關中"
,早已被這個時代潮流遠遠拋棄於後。
既然如此,為什麼首都一定得設在北方? 為什麼政治中心不能和經濟重心合
而為一。答案是:政治中心非但必須在北方,而且還必須處於北方國防線上,除
非這個朝代不是大一統政權。事實上,中國歷來定都於南方的政權都是半壁江山
。在古代和中古,對中國的威脅多來自西北方和正北方,因此國都亦設在長安或
洛陽。然而,從755年的安史之亂開始,一直到二十世紀,亡國的肇機皆來自東北
地區。剛進入第二個千年,這個地區已興起史無前例的新型邊疆國家--遼與金--
它們成為宋朝的大患。繼起的蒙古則在滅金的條件下滅南宋,而造成漢人的天下
首次全亡於"外族"之手。後來明亡於清、日本人侵略中國,以及共產黨之取代國
民黨,都從東北開始。
因此,在近一千年,除了弱宋,北方的首都也必然設在農耕和草原交界的東
北國防線上--金、元、明、清都奠都於燕京。歷來能統一或征服中國的武裝力量
也必來自北方,甚至連兩次成功的北伐--明室和國民政府--都不例外。明朝不過
是將蒙古人趕回漠北,蒙古人放棄對漢人的統治,回到塞外仍然是一個游牧帝國
,繼續對縮小了的中國造成威脅。至於定都南京的國民政府則是半壁江山。
內亞洲既然是帝國第一防線,自南宋以來形成走向海洋的華南則勢必屈居附
庸地位,它用"南糧北調"的方式支援北邊的國防。而南北的這種協調也成為整合
面對內亞洲的華北和面向海洋的華南的唯一可行方式。但是,這個雙面神(Janus
-faced)式的帝國歸根結底仍然是大陸性質的,它對不能整合的"海洋中國"部分會
感受威脅。明清兩代都實行海禁。台灣在清代開始成為對大陸中國的一個具體威
脅,這個威脅至今照舊。
當葡萄牙侵入印度洋的時候,它的人口約一百萬,只抵中國沿海的一個大縣
,其海上力量不見得超過明代的沿海豪強。但包括葡萄牙在內的大西洋國家如今
都把人口疏散到海外去,尤其是英語民族,從一個島國繁衍為美國、加拿大、澳
洲等大國。在二千年前期,世界上的空地還很多。中國在這個千年內不面向海洋
的後遺症是造成今日人類百分之二十叄侷促在百分之七的可耕地的現象,在世界
史上是一個反常。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海洋時代已經結束。邁入了核戰時代,內亞洲還是沿
海是第一國防線的問題也變得無謂。如今我們面臨的是太空和電子資訊的時代,
用什麼態度應付它,足以構成一個新的挑戰。在這個轉型期間,回顧一下這一個
千年是怎樣走過來的,它如何塑造了我們的性格,造成了我們今天的局面,留下
了今日的難題,是十分應時也是十分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