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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中國人脫帽
送交者: 鍾麗思 2003年02月14日21:02:09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記得那是十二月,我進入巴黎十二大學 。

  我們每周都有一節對話課,為時兩個半鐘頭。在課堂上,每個人都必須提出或回答問題。問題或大或小,或嚴肅或輕鬆,千般百樣無奇不有。

  入學前,前雲南省《滇池》月刊的一位編輯向我介紹過一位上對話課的教授:“他留着大鬍子而以教學嚴謹聞名於全校。有時,他也提問,且問題刁鑽古怪得很。總而言之你小心,他幾乎讓所有的學生都從他的課堂上領教了什麼叫做‘難堪’……”

  我是插班生,進校時,別人已上了兩個多月課。我上第一堂對話時,就被教授點着名來提問:“作為記者,請概括一下你在中國是如何工作的?”

  我說:“概括一下來講,我寫我願意寫的東西。”

  我聽見班裡有人竊笑。

  教授彎起一根食指頂了他的無邊眼鏡:“我想您會給予我這種榮幸:讓我明白您的首長如何工作的。”

  我說:“概括一下來講,我的首長發他願意發的東西。”

  全班“哄”地一下笑起來。那個來自蘇丹王國的阿卜杜勒鬼鬼祟祟地朝我豎大拇指。

  教授兩隻手都插入褲袋,挺直了胸膛問:“我可以知道您是來自哪個中國的麼?”

  班上當即冷場。我慢慢地對我的教授說:“先生,我沒聽清楚你的問題。”

  他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又重複一遍。我看着他的臉。那臉,大部分掩在濃密的毛髮下。我告訴那張臉,我對法蘭西人的這種表達方式很陌生,不明白“哪個中國”一說可以有什麼樣的解釋。

  “那麼,”教授說,“我是想知道:您是來自台灣中國還是北京中國?”

  雪花在窗外默默地飄。在這間三面牆壁都是落地玻璃的教室里,我明白地感受到了那種突然凍結的沉寂。幾十雙眼睛,藍的綠的褐的灰的,骨碌碌瞪大了盯着三個人來回看,看教授,看我,看我對面那位台灣同學。

  “只有一個中國。教授先生。這是常識。”我說。馬上,教授和全班同學一起,都轉了臉去看那位台灣人。那位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的同胞正視了我,連眼皮也不眨一眨,冷冷地慢慢道來:“只有一個中國,教授先生。這是常識。”

  話音才落,教室里便響起了一片鬆動椅子的咔咔聲。

  教授先生盯牢了我,又遞來一句話:“您走遍了中國麼?”

  “除台灣省外,先生。”

  “為什麼您不去台灣呢?”

  “政府不允許,先生。”

  “那麼,”教授將屁股放了一邊在講台上,搓搓手看我。“您認為在台灣省問題上,該是誰負主要責任呢?”

  “該是我們的父輩,教授先生,那會兒他們還年紀輕輕哩!”

  教室里又有了笑聲。教授卻始終不肯放過我:“依您之見,台灣問題應該如何解決呢?如今?”

  “教授先生,中國有句老話,叫做‘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們的父輩還健在哩!”我說,也朝着他笑,“我沒有那種權力去剝奪父輩們解決他們自己釀就的難題的資格。”

  我驚奇地發現,我的對話課的教授思路十分敏捷,他不笑,而是順理成章地接了我的話去:“我想,您不會否認鄧小平先生該是你們的父輩。您是否知道他想如何解決台灣問題?”

  “我想,如今擺在鄧小平先生桌面的,台灣問題並非最重要的”

  教授濃濃的眉毛如旗般展開來長起:“什麼問題才是最重要的呢,在鄧小平先生的桌面上?”

  “依我之見,如何使中國儘早富強起來是他最迫切需要考慮的。”

  教授將他另一邊屁股也挪上講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好,依然對我窮究下去:“我實在願意請教:中國富強的標準是什麼?這兒坐了二十幾個國家的學生,我想大家都有興趣弄清楚這一點。”

  我突然一下感慨萬千,竟恨得牙根兒發癢,狠狠用眼戳着這個刁鑽古怪的教授,站了起來,一字一句地對他說:“最起碼的一條是:任何一個離開國門的我的同胞,再不會受到像我今日要承受的這類刁難。”

  教授倏然地離開了講台向我走來,我才發現他的眼睛很明亮,笑容很燦爛。他將一隻手掌放在我肩上,輕輕說:“我絲毫沒有刁難您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人是如何看待他們自己國家的。”然後,他兩步走到教室中央,大聲宣布:“我向中國人脫帽致敬。下課。”

  出了教室,台灣同胞與我並排兒走。好一會兒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看着對方說:“一起喝杯咖啡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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