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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日記:1984年的生與死
送交者: easternnet 2002年01月15日17:20:43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煙火夜——我沒有經歷過戰爭,但我的部隊曾經留下戰爭的烙印...看到相框中,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容.這個世界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短暫....所以,當我們擁有和平的時候,千萬不要輕言戰爭.愛情,親情,友情,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感情,在戰爭面前是那樣的蒼白無力.請不要忘記,生命,原本屬於我們每一個人...多少次,午夜夢回,想起那一張張熟悉的笑臉.那戰火里飛揚的青春,那硝煙中流逝的歲月.一九八三年,我所在的部隊接到了赴前線作戰的任務.當時,我們和越南的戰爭已經打了四年.臨走前的一夜,我記得月亮皎潔,星光燦爛.整個兵營燈火通明.夜風中傳來斷續的哭聲,那是在當地當兵的戰士的母親趕來看望自己的孩子.我們都在寫信,無一例外.信中慷慨陳辭,充滿了愛國熱情.我興奮不已.對自己能在這場戰爭中,會成為一名作戰英雄充滿了信心.那一夜,刺刀擦得雪亮,子彈壓滿槍膛,枕矛待旦,一夜無眠.

七月,我所在的14軍40師立足於雲南邊界進行防禦作戰,腳下所踩的土地就是中國和越南的焦點--老山! .........

夜深了,我靠在貓耳洞裡,昏昏欲睡.曾華伏在彈藥箱上又寫着他那千篇一律的情書.胖子在外面站崗,不過不應該叫站崗了,由於雙方的狙擊手都在尋找各自的獵物.誰也不會探出自己的身體做靶子.胖子蹲在外面的戰壕里,舉着望遠鏡.翹着屁股,樣子滑稽.胖子再也不胖了,自從到了前線,我們都成為了最苗條的士兵.在我們看來這裡的蚊子比對面越軍的機關槍更有殺傷力.

"方言,朝朝暮暮的暮字怎麼寫"

"我上次不是教你了嗎!"

"嗨,我又忘了."

我在地上劃了出來.過了一會,曾華摸索着靠着我坐了下來.

"你說,我們來這麼久,怎麼還不開打呀."

"是呀."我心不在焉的回答.

"天天就是發幾個炮彈,以後我們回去了,別人問我們在前線幹些什麼.我們怎麼說呀!"

"就說我們在這裡和老山的蚊子展開了浴血奮戰!"我一抬手,幹掉了一個.

"呵呵,我和我女朋友寫信都編不出來新鮮的英雄事跡了.信裡面死在我手裡的越軍都好幾百了.可其實我連影子都沒看見過."我白了他一眼.

"那下次我來幫你編吧.就說你光榮了.軍委授予你特級戰鬥英雄榮譽稱號."

"你這是妒忌,我對你現今的單身狀況表示同情."

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就在這時,如同暴雨前的一聲悶雷,在遠方炸開.這是榴彈炮的齊射.胖子在外面大叫,開炮了.聲音剛剛傳來,馬上就被隨之而來的爆炸聲淹沒.漆黑的夜馬上被炫目的炮火映亮.我們的炮也開始還擊,炮聲越來越密集.腳下的土地抖的就象發了羊角瘋.洞頂的泥塊紛紛落下.以前也有過炮擊,可是沒有哪次有這次密集激烈.尥人的熱浪從洞口撲湧進來,巨大的炸響震得雙耳轟鳴.我看見曾華張嘴大叫,隱隱約約中好像聽到他叫道,終於來了!是的,終於來了!炮聲剛剛結束,尖利的警報哨聲就響了!蓬----一顆照明彈升空,映着夜空中剛剛炮戰還未散盡的煙霧,張牙舞爪,分外猙獰!我和曾華沖了出去,胖子渾身是土站在外面,大笑着喊道,XXX,終於來了!槍聲暴起,連長的聲音在叫,準備好手榴彈!不斷的有照明彈升空,就象站在舞台有無數的相機對着你閃光.我隱約看見了對面山坡有人向這邊沖,我扣住了扳機,衝鋒鎗噴出火舌,我們全在掃射.一束束的火舌在戰壕排開.在照明彈閃滅間,出去的子彈都能看出閃亮的軌道,交織成一片火網,尉為壯觀.對面的工事也同時開始對射,雙方子彈傾瀉如雨,狂猛暴烈.衝擊的越軍不斷湧來,又不斷的倒下.我感覺到子彈擦過身邊打在戰壕上,嘣嘣作響.炮聲,槍聲,爆炸聲,越來越密.望去,越軍無論在衝鋒的還是倒下的都毫無聲息,沉默的一往無前.前仆後繼.

突然,一片彈雨紛紛打在戰壕邊緣,我的鋼盔也被打飛出去.咣的一聲撞在牆上.曾華慢慢坐倒了.我蹲下扶他,曾華整個身體都軟了,我看見他胸口至少有三個彈孔,鮮血從裡面不斷的湧出.曾華張開着嘴,不停咳嗽.每咳嗽一次,鮮血出得更凶.我伸手去捂住,血漫過我的五指,依然奔流.,

我撕心裂肺得大叫,"衛---生----員---!"

曾華看着自己的傷口,說,"我..我不能呼吸了."

"沒事,沒事."我滿頭冷汗"我很痛,我很痛."曾華聲音微弱下來."衛生員!"我抱着曾華向戰壕里的人叫着."來了!"衛生員跑來.又是一個連續點射,衛生員撲倒在我面前.頭枕的一塊土地馬上被鮮血瀰漫開來."機槍!機槍!"我聽見了連長的怒吼,"壓住那挺機槍!"我抬頭看見了對面山坡上的越軍機槍,那是一個制高點.是個很準的傢伙.不斷的點射.胖子調轉槍頭,機槍手馬闊也開始對它壓制射擊.就在這片刻之間,戰壕里已經倒下了四個戰友.鮮血在地上被空中的照明彈映照..越軍還在不停地沖.我蹲着用紗布包紮着曾華的傷口.頭頂上方的山壁被子彈打得泥硝飛濺.我聽見報務員在裡面呼叫炮火支援.不停地報告着座標位置.曾華劇烈地咳嗽.血泡從嘴角開始溢出.

戰鬥依舊持續,攻勢愈加猛烈.東方開始了黎明..."臥----倒------!"連長大叫,部隊一齊彎下身隱入了戰壕.我們的炮開始了壓制轟擊.這一次於開始的炮戰不同.自己的炮彈就在我們前方不到五十米的位置爆炸.目的就是為了殺傷範圍覆蓋越軍的衝擊.大地在顫抖.整個世界都在咆哮.濃烈的硝煙令人窒息.炮擊持續了十五分鐘.當我再從戰壕站起時,黎明的朝陽開始投出第一縷陽光,對面的山坡沒有了樹,沒有了草.沒有了一切能動的東西.除了依舊瀰漫的硝煙.屍體亂七八糟的躺臥着,觸目驚心.一隻炸斷的手臂就落在我面前五米的戰壕邊上.一切死一般的寂靜.我把曾華抱起,發現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曾華被運下了前線,只剩下那封還沒有來得及寫上地址的情書靜靜躺在彈藥箱上.胖子把它拿起來,用打火機點着.化作一縷輕煙幾片灰燼吹散在空中...

"胖子,想什麼"

"想我媽媽,等我們下了前線,我一定要回去看看她."

"是呀,我也要回去看看我媽,還有我爸爸.還有我哥哥."

"我三歲的時候,爸爸就去世了.我媽媽很辛苦帶大我,所以我一定要回去看她."

胖子轉頭看着我,"一定!"

我說,"會有那一天的!一定!"

十月,越軍毫不吝惜它士兵的鮮血,繼續對這片山坡展開攻勢.這裡除了焦土,就是戰士,武器,鮮血,炮火.

十一月,我所在的七連有四十八人陣亡,二十三人重傷,輕傷八人.陣亡比重傷多,重傷比輕傷多.我們沒有後撤.慘烈的老山防禦戰,我們都是合格的士兵. 午夜,槍聲大作.又是一次夜襲.

越軍對夜戰有偏好,雖然從沒有成功過.胖子搬過來一隻彈藥箱,他說他要坐着打越南小鬼!我笑着說,好主意.不到一分鐘,子彈開始鋪天蓋地.雖然對面制高點的山頭已經被我軍的炮火轟平.可是對面越軍的工事掩體又加多了.之後三分鐘,我們開始發現越軍越來越多,發動了潮水一般的攻勢.照明彈把夜空映照得刺目的雪亮.手榴彈飛擲如雨,馬闊的機槍槍管打得通紅.越軍的炮火越來越猛烈,我軍的回擊炮火愈來愈靠近前沿.滿空都是飛旋的彈片,一發迫擊炮彈落在戰壕內側.我只覺得身體一下輕了起來,簡直就像飛,摔倒在地.我爬起來,發現我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一切都寂靜下來,可是廝殺還在繼續.這個世界好像離我驟然而遠.一下子變得那樣陌生.我搖着腦袋,頭痛得厲害,可是還是什麼都聽不見.這時,我看見了胖子.他躺在地上,可是我看見他的雙腳齊膝炸斷.他翻滾着.我撲了上去."轟"又是一顆炮彈在外面爆炸.我恢復了聽覺.一下子世界又回來了.槍聲,炮聲,爆炸聲.一下又充斥了我整個腦袋.泥石碎塊紛紛落在我身上,我抱起了胖子.飛快的包紮他的雙腿.我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傷口,也沒有見過一個人會這麼多的血.胖子不斷地大叫,"痛死我了!方言,我很痛!""我知道,我知道."我淚流滿面,我幫不了他,我包紮不了他的傷口,我止不了他流血,他痛,我也止不了他的痛楚.我只能抱着他,說."胖子,你不要動!"他動一下,鮮血就會流得更快.他慢慢靜了下來,說."方言,讓我進洞."我把他拖進了貓耳洞.這時,外面的槍炮聲,也慢慢平息下來.

胖子說."聽,結束了."我說,"是呀.""可是,方言,我怎麼還是這麼痛.我真的很痛.""我要把你背起來.""別碰我.我真的很痛!""可是我要帶你去找軍醫.這樣你會流血死的."我說."不!我不會死,我還要去看我媽媽."胖子說話聲音越來越小."我一定要回去看看她."我說,"一定!"可是,胖子閉上了眼睛.我一下子頭痛欲裂渾身無力,倒在了胖子的身邊. ......很多人圍着我.很吵.我頭好昏.我很想睡覺.就像胖子一樣閉上眼睛.好好的睡去...我感覺有利器探入我的身體.翻找,刺探.有金屬相撞的聲音.可是為什麼我沒有痛楚,過一會.一切都變得很安靜.胖子的臉變得無比清晰.胖子又在說了,"我要去看我媽媽."我說,"一定."突然間,胖子伸出他的手,他的手上滿是鮮血,他說,"方言,我好痛!"我又看見了曾華,他問我,朝朝暮暮的暮字,怎麼寫我看着他的胸口,他那裡有着三個彈孔.還是鮮血,不斷地流.流得好多,匯成一條小溪.漫過我的腳,一直流,止不住的流動.

...我醒來,我冷汗淋漓."嗯,還在發燒."很軟的聲音.一隻手探在我的額頭.很清涼的感覺.很小的時候,我也發過一次高燒,媽媽也是這樣用手探在我的額頭.很舒服,很溫馨.我又沉沉睡去...我又醒了,月光灑在窗台.我渾身都是繃帶.這時,我感到痛.劇烈的痛楚一點一點把我淹沒.越來越痛.這是什麼地方.我大叫.來了一個護士,她說,"別動,我給你打一針."軟軟的聲音很熟悉,冰涼的液體注入了我的脈搏.白色的護士服真好看.我看着她,她的臉隱沒在暗處,她的護士衣服和月光融為一體.

"你叫什麼名字"她輕輕的問我.

"我叫方言."

"再睡一會,你會好的.這裡是醫院.你會慢慢好的."

"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護士.我叫柯珊."

很美的名字.可是我要睡了.我很想和她再說會話.多好聽的聲音呀.可是我睡意無可抗拒.我依依不捨得睡去.

我醒來很多次,我每次醒來,她都會出現在我身邊.她總是能讓我安靜下來,我每次醒來,都很疼痛.每次睡去,都很安然.我還是會夢見炮火,鮮血,還有胖子和曾華.我夢見我的死去,靜靜的睡在血泊里.我夢見,胖子回去看他的媽媽.我夢見,曾華在他的信里,寫着朝朝暮暮這四個字.我夢見,我在戰場上痛哭.看着我們三個人的屍體.是的,我恐懼.我害怕了.我醒來時,羞愧難當.我不應該恐懼,因為我是一個士兵.可是,我實實在在的感到害怕."好了,傷口癒合得不錯."柯珊高興的說."你不知道你來得時候多可怕,渾身都是血,好多彈片做手術時取出來."她看着我,她有一雙美麗的眼睛."後來,你還發了高燒,四十多度.不過,現在好了.好好躺着,兩個月就可以出去了.""謝謝你."我說."你覺得還痛嗎" "不痛了.我來這多久了""快兩個星期了.""喔.我應該寫封信給家裡.這麼長的時間.""是呀,你現在不能動,我來幫你寫吧.還有你女朋友.""我沒有女朋友.我一個戰友有的,可是他死了."

"哦."柯珊輕輕拍拍我的手說,"別傷心了.戰爭都這樣."

"是的,戰爭都這樣."晚上,柯珊拿來了紙和筆.我說她寫."媽媽,真倒霉.我前幾天寫給你的那些信,都給通信員小張帶下山的時候,搞丟了.昨天他才在山腳下發現."

"這個謊撒的可不怎麼樣."柯珊邊寫邊笑着說.我說,"是呀.可是我又想不出什麼好理由."

"我們繼續." "媽媽,你們好嗎我都想死你們了.吃飯想,做夢想,想得都快想不起來你們的樣子了." "哈哈,你每次寫信都這樣嗎" "是呀,我媽媽就喜歡我這樣的."我微笑着回答."我現在一點沒事,棒的象頭牛.天天睡得香,吃的又不錯.都成胖子了.下次再見你的時候,只怕你就會不認識我這個胖兒子了.打起仗來,也沒什麼.就是開幾槍罷了.小越南槍法差極了.從沒有打到過人.我會小心的.一點沒事.放心吧.媽媽.問候爸爸哥哥.再見.""好了""這樣就可以了.希望媽媽不要擔心就好.""哦,真是乖孩子.很快就會寄出去的.""謝謝你.柯珊."我看着她走出門外,真是個美麗的白衣天使. 午夜,我突然驚醒.遠遠的傳來炮火的聲音.很遙遠可是又很清晰.我在黑暗裡,聽着前線的這場戰鬥.慢慢的...逐漸平息.很多很多熟悉的人就在這場戰爭中被帶走.仿佛一場惡夢.今後還會有的,也許是你,也許是我,也許是在這裡的我們每一個人.我又開始感到我的恐懼,柯珊的腳步走了進來."怎麼了還沒睡"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沒什麼.我剛剛聽見前線的炮火.""想什麼你有點害怕嗎"她凝視着我的眼睛.我吃了一驚.斷然否定."沒有!"我們都靜默了一會.我承認了."是的,我害怕.我為自己感到難過.""為什麼替自己難過""我是一個士兵,士兵在戰爭面前不應該害怕的.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勇敢的,可是,現在我發覺我害怕."

柯珊在我床邊坐下,"這沒有什麼,我也害怕.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會感到害怕的." 她繼續說,"你知道嗎我的男朋友也害怕.他在信里說,他也感到恐懼.""哦,你男朋友他是哪裡的""他是37軍56師的偵察兵.他在一封信說,他也有恐懼,可是他不會退縮."

"他是56師的偵察排"

"是的,56師的偵查排."我沒有說話,37軍56師偵察排在我們這裡無人不知.全排三十八人一年前在者陰山抵抗整整越軍三個營的進攻,無一生還.軍委授予他們英雄排的稱號.

柯珊眼裡淚光閃動,"他在一年前戰死."

"對不起." "沒什麼,一切都過去了.他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做一個戰鬥英雄.他做到了." "我也有這個願望."

"你也是的.他們說你在前線很出色."柯珊拍拍我的手."因為我們都害怕.所以我們要讓它早日結束."

"是的,我們要讓它早日結束.謝謝你.柯珊."

"沒什麼,睡吧."

我的傷口慢慢地癒合,柯珊經常扶着我,慢慢地走步.她攙扶我,好像一個愛人.她靠着我,總有着淡淡的香味."你看,這是什麼花呀"我看林蔭道邊,那簇藍色的花叢.說,"你不知道嗎它叫雪藍花.不過它以前沒有名字.因為這個名字有一個故事."我看着柯珊說.

"好呀,你說.""一九八三年,老山的戰事有一段時間非常激烈.傷亡很大.每個人都命若懸絲.每天早晨大家看到日出,都覺得是自己看到的最後的一抹陽光.一個戰士的女朋友每天都有一封信寄給他.每次送信上來,他都有很多很多的信.大家都很羨慕他.女朋友很擔心他,每封信里,都有淚水打濕過的痕跡.他很愛他的女朋友.每天的空閒都不停的回信.有一天,他寫信.寫着寫着,抬頭的時候,他發現戰壕外面幾步遠的地方,也是這一叢藍色的花.在一片焦土裡悄悄的綻放.這使他很驚訝,每天的炮火都把這片土地變成一片火海.連小草都很難見到.可是這裡突然有了這一叢小花.藍色的花在這片被炮火焦黑的土地上非常的漂亮.於是,他想摘一朵夾在信裡面送給他的女朋友.他明白這是一個很危險的想法.對面的戰壕里,有着無數的槍口,在瞄準這邊每一寸土地.可是,他還是去了.當他出去的時候,戰友都驚呆了.對面槍聲也隨之響起.子彈紛紛打在他的周圍,他很快的摘下花,迅速返回.當他跳回戰壕的時候,戰友都歡呼起來.可是,他靠在戰壕邊上.鮮血很快在地上瀰漫開來.大家才感覺不妙.一顆子彈貫穿了他的背心.這是致命傷.他死前最後的一刻,手心還握着那一朵藍色的小花.後來戰友幫他把這朵花寄給了他女朋友.他女朋友名字裡面有個雪字,於是我們都叫這種花叫雪藍花."

故事說完了,晚風輕唱,隱約傳來遠處口琴的旋律.那是當時很流行的一曲小草.柯珊扶着我,靜靜的站在晚風裡.聆聽着這戰爭年代的天籟之音....

我坐在床邊,她坐在我的對面,我要走了.柯珊幫我收拾東西.我看着她的背影,每個護士都是這樣嗎,取出傷口裡的彈片,卻在心裡留下一些感覺.."好了,"柯珊看着我,"都收拾好了."我們都沒有話說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三年前第一次離開自己的家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當兵.當火車開動的時候,有過一種感覺.而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我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尤其是在我還要回到那炮火紛飛的戰場.窗外人聲嘈雜,一批卡車已經開走了.遙遠的炮聲時斷時續....

突然間,我吃驚得抬起頭,柯珊滿臉是淚,靜靜得看着我."怎麼了.我會沒事的.不要哭,我..."我手足失措,語無倫次.柯珊說,"第一次看見你,我就覺得你很像我以前的他,真的很像.你的眼睛,還有你說話的樣子."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但願我就是你從前的他....我坐在後車廂里,看着柯珊白色的護士服逐漸消失在我的視線里....車廂外塵土飛揚. 在陰沉的貓耳洞裡,我們常常望着洞外的陽光發呆,雖然伸手可及,卻沒有人走近它,陽光就意味着死亡,多麼奇怪的理論,可是在這裡,在老山,在者陰山,在松毛嶺,在高平.每一寸暴露在陽光下的土地,就意味着,雙方沉默槍口獵殺.我們沒有了快樂,沒有了談笑,每天都有人死去,我們開始抽煙,夜裡,往往會有人悄悄流淚.其實,在這裡的戰士,許多還只是孩子,最小的只有十七歲.人生在這裡變得如此的殘酷,什麼坎坷,什麼挫折,在這裡都變得毫無意義.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離死亡如此之近,我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場戰爭所來的緣由.為了這一片土地,雙方付出無數的鮮血,生命在這裡變得,如同輕煙一般轉眼即逝.

那是個戰爭的年代,雖然,大部分我們這樣的同年人,還沒有這樣的感覺.他們坐在家裡,睡在躺椅上,饒有興趣的看着電視,聽着廣播,前線的戰火讓他們熱血沸騰.報紙上的宣揚,讓他們心馳神往.是呀,多年的和平中來一場戰爭,真是一場好的調劑.事過多年,我發現,真正開始這場戰爭的並不只是領土問題,還包括許多政治上的操作.在那個時代,國內的愛國情緒空前高漲,越南卻毫不妥協.我不明白,兩個同是社會主義的國家,怎麼會爆發這麼血腥的戰爭.我們和越南其實非常的接近,不論是軍隊的作風還是戰鬥素養.不論是國家歷史還是現實,甚至在文化意識方面都有着其相似之處.是的,越南的軍隊,和我們相比,豪不遜色.他們和我們一樣,作戰機器一運轉,就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有時比我們還瘋狂!那時的媒體,把戰爭中的我們稱作是最可愛的人.我們可愛嗎我們握着冰冷的武器,呼吸着死亡的氣息,手裡遍布血腥.不論是什麼,戰爭必定是時代的悲哀.尤其是兩個國家之間,雙方的人民,為了這場的戰爭,彼此充滿了民族仇恨.我們為了自己的中國,他們為了自己的越南.數以萬計年輕的生命,在其中,煙消雲散.我們不是可愛的人,在戰爭中,談論到可愛,是可笑的.在這裡,只有,親人肝腸寸斷的守望.戀人望斷天涯的掛牽.陰森的槍口,酶暗的工事,甚至連陽光也與死亡緊緊相連.每個人都希望有更美好的明天,而我們僅僅只希望能有個活着的明天. ...

是的,我們對這場戰爭,充滿了厭倦,但是,我們沒有退縮,這是我們的本職,我們負起我們責任.我們盡我們的義務.我們是軍人,在戰爭的年代註定要作我們該做的事情,可是不要說我們可愛.再可愛的人,在這裡,也會變做面目猙獰,心如鐵石.每天有報紙送上陣地,我們最希望看到的消息,就是中央宣布停火.可是,後來這場戰爭一直打到一九八九年!我只要空下來,就不停地寫信.不停地寫,一封接一封,因為,我知道很可能,我現在寄出去的就是我最後一封信.媽媽,從她在軍區的朋友,了解到戰爭的慘烈.從此再也不相信我的胡說八道.每天總是哭泣.爸爸在信里說,家裡我的房間還是老樣子,都在等我回來.還說,不管怎麼樣,我已經長大了.是的,我已經長大了.

雪藍花在我們後方山路爛漫綻放,我沒有看見它在炮火轟擊過的陣地上再出現過.可是,我總覺得,只有開在炮火陣地上的雪藍花,才是真正的雪藍花!我寫信告訴柯珊,她說,不是的,真正的雪藍花,是沒有硝煙的氣息的.就像真正的愛情,在戰爭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所以,離戰爭越遠越好.我知道,我又觸動了她的心事.在信中,她總是走不出過去他的影子.對我說着他們從前的故事.是的,這場戰爭,或多或少都給經歷的人心裡留下了永久的創痛.即使多年以後,我還是在夢中看到戰友在血泊中掙扎.

如果,我在這場戰爭中,在這個朝不保夕的歲月里,喜歡上一個人,算不算是錯誤.柯珊,在我心裡,經常被我想起.想起那月光般白潔的身影,柔軟的聲音,漫天的炮火,總是在星光下漸漸沉澱.思念一個人的感覺便逐漸清晰.我當然沒有對她說,這一切說來,毫無意義.即使,我能活着離開這個山頭,我也無法開口說出,我喜歡你.有時,她真的變得比什麼都重要,一封信裡面,留下太多她的氣息.那時的我們都寂寞,她在這場戰爭中失去了她最愛的戀人,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相互安慰,彼此理解,互相訴說.在那樣的日子裡,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戰爭依舊在繼續,換防的日期也逐漸接近,聽說再過幾個星期,成都軍區的第13軍將要來接替我們.這一消息,使大家都很高興,這意味着一切就要結束了.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七月.

很奇怪,有一個多星期越軍沒有了動靜.前指有情報說,越軍有可能會有一次大的突擊.七月十二日凌晨,我軍的偵察炮火連開始在我們陣地300米前頻頻轟擊.我們都坐在戰壕里,整裝待命.偵察炮火轟擊了兩輪.對面的越軍沒有任何聲息.於是,除了一線警惕,其餘部隊開始休息.凌晨的黑夜裡,突然間,槍聲大作.我們衝出貓耳洞,一顆子彈擊傷了我的右手腕.凌晨2點15分17秒,我的表就停在那一刻,再無法走動.我衝上戰壕邊望去,大吃一驚,漫天的彈火,映照出黑壓壓的人群,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越軍那一次的衝鋒有過如此多的兵力.漫空的子彈在耳邊飛旋,打得身後的壕沿嘭嘭作響,我身邊的戰友一個一個倒下,空位馬上被後面的填補.我們所有的輕重武器一齊開火,手榴彈象雨點一樣向越軍投去.但是,沒有用,越軍的頑強令我們驚嘆,前面的人象稻草一樣,成批的倒下,後面的依然無所畏懼,一往無前.人潮不斷的涌動,一波一波向我們陣地逼近...

炮火,炮火!營長的聲音在槍聲中也是震耳欲聾.報務員不停的呼叫.如果,沒有炮火的支援,我們是無法抑制越軍如此瘋狂的進攻的!這時後方,就像起了一陣沉悶悶的雷聲.炮彈在我們頭頂嗖嗖的越過.大地開始震怒,咆哮!我們的炮火非常精確,把越軍的人潮攔腰截斷,在他們的前鋒和後續部隊之間,轟炸出一道火牆!生與死的火線開始形成,後面的人越過這道火牆必將付出生命的代價,而他們前鋒的部隊由於沒有後續的跟進,只能是一隻孤軍,陷入絕境.突擊進入了我軍三百米範圍內的越軍沒有了後路,唯一的路就是攻下我們的陣地,才能有喘息之機.慘烈的攻勢愈加瘋狂!濃烈的硝煙熏的讓人眼睛流淚,暴烈的炮聲震的雙耳轟鳴.我的右手沒有感覺,只有鮮血不斷滲出,漫過破碎了的表殼,浸濕了分針時針...時間在這裡凝固,雙方的搏殺,有一方退卻,所有的時間就將在這裡劃上一個句號!沒有了思維,沒有了感覺,只有不停的射擊,生命在這樣的情形下,是那樣的脆弱.又是那樣的瘋狂!衝鋒!不斷的衝鋒!令人吃驚的是,越軍的仍然試圖沖越炮火在我們陣地前形成的火牆,和前鋒部隊匯合!即使血肉橫飛.傷亡慘重.當東方泛白,我們的炮火突然加強,開始轟擊出了三道火牆.戰後,我才知道,我軍集中老山地區所有炮群,甚至師屬坦克營也一字排開,展開火力封鎖,打敵後續梯隊,封鎖我陣地.數以萬記的彈藥傾瀉在這片土地上.

越軍的進攻在如此鋪天蓋地的炮火下,再也無法進行有效的組織.可是卻依然頑強,甚至發動了少有的營團級的衝鋒.數百名的越軍士兵,沖越封鎖炮火,又倒在我們的輕武器火力交織網下.從東方泛白到烈日當空,整整一個上午,越軍的主力沒有接近我主陣地.到了下午,我們火炮2.5個基數的彈藥消耗殆盡.越軍趁此良機,一個營突入了我左側的312高地.很快,我們四炮團的榴彈炮營得到補充,配合一連三排發動反攻. 312高地一片火海.15分鐘後,重新奪回,當三排攻上山頭發現原來的幾百名越軍,在毀滅性的炮火打擊下,只剩下了6人.

一整天,敵被阻於松毛嶺一線寸步難進,陣地前留下了3000餘屍體,當硝煙終於漸漸平息下來.我們的陣地寸土未失.而我們數百名的戰友也永遠沉寂在這片土地上.7.12這是我們14軍在老山的最後一戰,也是兩山輪戰中最慘烈的戰役.

一個星期後,我們踏上北歸的軍車.望着逐漸遠去的老山背影,那片我們曾經用鮮血浸濕過的土地.許多人止不住流淚.多少曾經熟悉的面容仿佛還在眼前沉浮.多少熟悉的話語還在耳邊迴蕩,而他們這一切都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車裡放着南斯拉夫影片"橋"的主題歌〈朋友,再見!>.車窗外,雪藍花開得無比的燦爛,柯珊說得沒錯,遠離了戰爭,雪藍花會更加得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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