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說運十的夭折

李菊石

“運十”！五月二十四日人民網強國論壇上的一個帖子上突然出現了這兩個字眼。定睛瞅准，對！就是它！是在“戰略產業的反思”的一文中出現的。

杳無信息已經二十多年了的運十啊，終於知道你的下落了！果然不出所料，是早已估判的最壞的情況：夭折。仔細讀完全文，有許多基本情節是我已經知道的，作者的敘述是嚴謹、認真、負責的，是靠得住的。我欲哭無淚，不得不面對這個慘痛的事實。

運十是我國在一九六八年“轟六”噴氣式轟炸機製造成功後，於一九七零年黨中央決定上馬研製的大型噴氣式客機。它的性能和技術水平大體上相當於當時美國已研製成功的波音707，而比剛上馬研製的歐洲空中客車僅晚兩年。在當時發展社會主義科技事業路線的指引下，在黨的領導下，學習兩彈一星的成功經驗，從全國各地各部門調集500多名技術人員，發揚獨立自主、自力更生、革命加拼命的創業精神，協作攻關，一九七八年完成飛機設計，一九八零年九月二十六日首飛成功，最大起飛重量110噸，客艙布置可達124至178座，最大巡航速度974公里。運十的試飛成功，使中國成為繼美、蘇、英、法之後，第五個掌握了製造100噸級噴氣式飛機的國家。這在當時世界上引起轟動，美國航空界權威認為運十研製成功一下子將中國的航空工業水平趕上來十五年；路透社則評論說：“在得到這種高技術時，再也不能視中國為一個落後國家了。”

我之情有獨鍾於運十，完全緣於少年時的一個夢。學了小學語文《空軍英雄張積慧》一課後，我的心就飄上了藍天；在大躍進的歲月里，一位剛從抗美援朝前線轉業回鄉的老師帶着我和同學，一邊在鄉村的牆壁上畫一隊隊栩栩如真的噴氣式戰鬥機的宣傳畫，一邊聽他講在朝鮮戰場上與美國侵略者空戰的故事,而據他說我們用的戰鬥機都是蘇聯的；我們村前有一條數里寬的大沙河，時有低空飛來撒反攻大陸傳單的美蔣飛機而又偷飛回去；這些兒時的感性認識的組合，使我在一篇《我的理想》的作文中表示了“將來長大以後，做一個航空工程師，製造出最先進的戰鬥機，保衛祖國的領空”的少年夢。這樣一篇蹣跚學步的伊呀小文章，竟得到老師的誇獎，還拿到全校宣讀；然而，這卻使我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兩年後，我考入省重點中學，那個航空夢更強烈了。在中學六年中，我是全校唯一的《航空知識》個人訂戶，密切關注着祖國航空事業的發展，繼續編織着自己的航空夢。高三畢業前夕填報志願時，語文老師極力動員我填報人民大學，數學老師則一定要我填報清華大學，而我則是十個老牛也拉不回來地填上了北京航空學院；十年文革無情地使我這個少年夢變成了一枕黃粱，而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時因填了“服從分配”又神差鬼使地學了醫。至此，“獻身航空事業”也就成了藏在內心深處的永久的遺憾。然而，我卻堅信，在向社會主義進軍的洪流中，一定會有更多的象我一樣甚至比我還要執著的獻身者在航空航天領域裡搏擊。一九八零年，當在大學校園裡聽到運十上天的消息時，我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就象身臨試飛現場一樣。然而，以後，再也見不到運十的消息，我因工作出差乘坐的、看到的都是進口飛機。“運十呢？運十怎麼了？”有兩次見到航空界的人打聽，也無非都是“轉產、走人、發工資難”一類情況。“秋風秋雨愁煞人”，我的心頭就一陣一陣地涼，就象走失了孩子一樣。現在，終於有了實訊，運十夭折了。

運十是怎麼夭折的呢？它為什麼會夭折呢？

是運十先天不足有致命的缺陷嗎？

在運十研製過程中，其設計規範、適航標準、機翼氣動、結構和系統綜合等各方面都達到當時世界上的先進水平；設計試驗和生產性試驗相當充分，實現了多項技術創新；選用新材料76項、新標準164項、新產品305項，並在國內首次將計算機用於飛機設計；試飛結果說明其高速性能比波音707還好，油耗低於三叉戟而和波音707相當，安全可靠易操縱和機場適應性好，試飛起落130次、飛行170個小時，飛了北京、上海、哈爾濱、烏魯木齊、昆明，甚至還飛了拉薩七次，都沒有發生過問題。當然，運十也不可能是完美的。任何重大技術和產品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它的優越和臻於完美都是在實踐中不斷總結、不斷發現缺點、不斷改進中實現的。美國的波音、麥道飛機在大批量生產許多年後還在不斷從事故中吸取教訓不斷通知用戶更換改裝部件。這在科技界已是常識，怎麼能苛求於運十呢？哪一個活人在做因噎廢食的蠢事呢？

是國家財政困難、運十研製費用過高而難以承受嗎？

運十的研製費用僅花了5。37億人民幣，而國外同類型飛機的研製費用至少幾十億美元，顯然，運十的研製費用是十分低廉的。運十是由於在一九八四年國家財政停止撥款而不得不停止試飛下馬的。一九七零年時，用某些人的話說，是正處於“浩劫”時期，都能拿出錢來上馬搞運十，那麼到了一九八四年撥亂反正許多年後，而且是在試飛成功三四年後，只需要繼續試飛定型就可以投入生產使用了，就拿不出這筆錢了嗎？很顯然，決不是這個原因。

是國家沒有這種需要，市場沒有這種需求嗎？

也絕不是的。自一九八零年起的十八年中，我國航空運輸周轉總量和旅客運輸量兩項指標的年均增長率分別是20。2%和16。4%，累計花了150多億美元買了500架飛機。據預測，一九九八年至二零一六年，中國航空業還要買1600多架飛機，價值757。4億美元。我國飛機的購買量已占波音和空中客車世界總銷量的10%，這兩家飛機公司已牢牢地占據了中國的幹線飛機市場。社會主義中國對這種戰略產品有着巨大的需求，在目前被國際壟斷資本所完全控制了。

那麼，我們能不能通過改革開放，走捷徑,引進來我國航空工業的現代化嗎？

在運十停止試飛以後，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國務院常務會議決定，研製國內幹線大型飛機。以後幾年內，從飛機選型、總設計單位定點、選擇國外合作對象，從立項到拿出可行性報告，歷時近三年半，直到一九九二年初，這個可行性報告上報，研製項目也演變成中美合作生產MD90。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國務院又下發文件下決心研製150座以上的幹線飛機，最後落實的還是通過與國外合作研製100座的大支線飛機的AE100項目。在此背景下，主管部門提出“三步走計劃”：第一步，中美合作製造裝配MD80/90；第二步，中外合作研製AE100，約在2005年服役；第三步，自行設計製造180座飛機，2010年實現。但是，國外資本家不願施捨，先是波音兼併麥道，後是歐洲空中客車單方面毀約。到一九九八年，這一個“三步走計劃”完全落空，美好的夢想落得兩記重拳，而中國航空工業有獨立知識產權的成果還是20年前研製成功、現在已幾乎被人完全遺忘了的、孤零零地停放在廠房裡的運十。

航空工業從它在世界上誕生的那一天起，就是引導着科學技術發展的潮流，集材料、機械、發動機、空氣動力、電子與自動控制、武器等各最前沿技術之大成，成為一個國家科技、工業、國防實力的象徵。我國的航空工業是在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後，在一窮二白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一九五四年，第一批飛機及發動機試製成功；一九五六年殲五噴氣式戰鬥機研製成功；在以後的二十多年中，與我國的兩彈一星為代表的航天事業比翼齊飛，航空工業迅猛發展，各個系列型號的殲擊機、強擊機、轟炸機、運輸機、直升機、無人駕駛飛機等，陸續飛上藍天，而運十的研製成功，正是我國當時飛速發展的航空工業成就的集成和寫照，使我國航空工業的規模和科技水平一躍而成為僅次於美蘇的第三大國。航空工業是軍民兩用的，象運十就可以較容易地改裝成軍用運輸機、加油機、預警機、指揮機，在軍事上也有着重要意義。然而，就這樣一個關乎國家戰略實力與地位的重大項目，竟然連一條能擺到桌面上來的理由也沒有，甚至連一個決定運十下馬正式文件也沒有，就在大功告成之後被毫無道理地終止了，標誌着中國航空工業前途和希望的已經呱呱墜地的運十，被活活地餓死在搖籃里。

直接的損失是明明白白擺着的：5。4億人民幣的投資付之東流，我國航空工業在大型噴氣式客機研究中迎頭趕上的15年時間又退了回去，更令人痛心的是打擊了自己發展高科技產業的士氣和志氣，運十的總設計師馬鳳山因氣鬱而過早逝世，積累了豐富的系統實踐經驗的研製隊伍在白白浪費消磨了十多年後，今天，正面臨着最後的散失。在運十已經夭折十七年後的現在，中國的天空上，幹線飛機已是清一色的舶來品，而支線飛機還是文革中研製的運七—新舟60。在軍用飛機方面，靠從破落的俄羅斯那裡買的幾十架蘇—27支撐着空防，想從以色列買一架預警機也因美國一瞪眼而罷休。而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形成的擁有幾十萬職工、200餘家企業、20餘家飛機和航空發動機製造企業、30多家研究院所的我國航空工業卻面臨着轉產民品、自身難保、沒有出路、下崗分流、發不出工資的空前嚴峻的困難局面。

在網文中，作者披露了運十夭折的一些原因。作為國內方面，運十的主管部門和民航部門的某些人持“消極對立”的態度，在運十試飛成功數年後還誣其為“拔苗助長”、“叫人頭疼”、“傾向於停止研製”。這些人的態度和當年對造船工業持消極態度的“造船不如買船”如出一轍。這毫不奇怪，從古到今，從社會改造到科技發展，在每一個有意義的進步面前，都會有消極取消派；在兩彈一星研製過程中不也有人曾主張下馬嗎？就國外而言，美國的麥道飛機公司也下決心“打倒運十”。這也毫不奇怪，否則他們就無法進入並占領中國航空市場；國外敵對勢力對中國人民的哪一點進步不是恨得咬牙切齒的呢？但是，運十也有強大的支持力量。一九八四年六月四日，運十的研製單位—上海飛機研究所的219位同志聯名上書，呼籲不要花巨額外匯去組裝MD82，建議在運十的基礎上發展我國的民航工業；而在一九八一年五月，主管領導部門組織的國內航空工業及經濟、冶金等有關方面權威專家55人對運十實地考察後作出的評審結果也是：“工程不能停、成果不能丟、隊伍不能散。”據說，上海飛機研究所也曾打報告，說一九九零年可以造出16架運十。然而，這些意見沒有被採納。令人更費解的是，國務院在其後的一次常務會議、一次上海會議上明確做出的“自主研製幹線飛機”的方針，甚至最高權威人士在一九八一年也兩次發出了“今後國內統統用國產飛機”的指令，都沒有算數。這就令人奇怪了，在那時直至今天的中國體制下，什麼人說的算數？到底是誰如此膽大妄為，對於關係國家前途命運的重大戰略產業項目竟敢停止國家財政撥款而將運十活活餓死在搖籃里？

由運十的夭折而導致的我國航空工業與世界先進水平差距的重新大幅度拉大的現象並不是孤立的，同樣的狀況還出現在其他許多行業上。如在被稱為信息革命的計算機行業，二十多年前，我國的計算機科學水平與美國相比就已相去不遠，甚至比他們的還先進，可是二十多年後，我們卻遠遠落後了（《光明日報》1999年10月13日第一版）；就連十多年前比我們還落後的印度現在都已大大超過了我們，而我們現在的整個計算機工業大體上只是台灣等外地外國計算機零部件的生產和組裝車間。再如在載人航天方面，我國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即有載人航天的設想和準備，一九七五年成功地發射並回收了第一顆返回式衛星就標明我國已經具有了載人航天的技術能力；但這種發展勢頭在以後卻受到阻滯，由於一直有人呼籲搞載人航天，直到十年後，一九八六年才在《八六三計劃》中專門成立了一個專家組論證；又過了七年後，即一九九二年一月，政府才批准載人航天工程上馬；又過了近八年，一九九九年十一月試驗飛船才上天；二十多年過去了，還不知何時能夠真正實現載人航天。再如醫療衛生方面，建國後的三十來年間，我國在許多嚴重危害人民健康的疾病的控制中取得了令資本主義國家望塵莫及的成就和進步，而在以後的二十多年中，其中許多成就和進步早就無法維持而大大倒退，還產生了一系列新的嚴重問題而處於束手無策的窘境。近兩年我國表彰的兩彈一星功臣（1999.9.18）和袁隆平、吳文俊（2001.2.19）取得的成就也都是早在二十五年前完成的。那麼，在這二十來年中，我國開始上馬並取得的趕超世界科技先進水平、縮小與世界先進水平差距的創新性成果有哪些呢？前幾年就有人驚呼我國科學技術面臨着與國際先進水平差距拉大的危險，而實際上，這早已是客觀存在着的嚴峻現實。兩年前，國際權威的科技評估報告就已結論中國在國際上的科技競爭力大幅度滑坡。今年四月一日在祖國南大門發生了美國偵察機的入侵挑釁並撞毀我戰機事件，聯繫兩年前發生的美國轟炸我駐南斯拉夫大使館事件，我們突然發覺中國在世界上軍事戰略實力地位的弱化。在這些巨大的反差面前，反思運十的夭折，人們不能不進行思考，不能不產生疑問：這到底是因為什麼？誰應當為運十的夭折、為我國航空工業與世界先進水平差距的重新拉大負責任？這些年叫得震天響的“科教興國”、“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發展才是硬道理”等等，是不是放空炮？現實和政策之間差距如此之大，應當怎樣加以說明和解釋？

但是，沒有人出來給中國人民一個認真的負責的滿意的說明和解釋。就運十的夭折而言，有關部門已經緘默十七年了。

中國的現實中，需要說明和解釋的問題實在太多了。掃黃，越掃越黃；打黑，越打越黑；反腐，越反越腐；農民減負，越減越重；國有企業改革開放承包經營的結果是大面積虧損、三角債，扭虧增盈、解三角債的結果是大批企業破產倒閉，最後一賣了之。如此等等，都沒有誰出來給個像樣的說明和解釋。儘管斷斷續續冒出來一些諸如“蒼蠅說”、“初級階段說”、“階段性成果說”、甚至“計劃經濟、極左、文革造成的惡果說”，但沒有一個是令人信服的自圓其說，最後以“不爭論”把人們的嘴封上搪塞過去了事。怎麼指望對運十夭折的原因和責任給個清楚的說明和解釋呢？

運十的夭折，冤枉啊！從此，中國人民趕超世界先進水平的宏圖大業、民族復興的美好前景、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雄心壯志、為人類做出更大貢獻的莊嚴承諾，就蒙上了一層濃厚的陰影。

我悲憤無以復加，欲哭無淚。

冥冥中，迷朦中，令人眼花繚亂的異彩紛呈中，我仿佛看見，在停放着運十的上海飛機研究所的倉庫前面，一個現代巫師正在跳大神。他一會兒狂舞，一會兒仆伏，一會兒祈禱，一會兒尖叫。他裝神弄鬼，指天頓地，振振有詞，語無倫次，顛三倒四，人們難以聽懂他說的是什麼。仔細聽，多聽幾遍，還是能聽明白幾句。他一會兒說運十能救活，一會兒又說沒救了；他一會兒說運十沒有病，一會兒又說有大病；他把健康的說成是有病的，他又把有病的說成是健康的；他把新的說成是舊的，又把舊的說成是新的；他把紅的說成是黑的，把黑的又說成是白的，一轉眼又把白的說成是紅的；他一會兒吹噓自己法力無邊，能驅鬼避邪，他一會兒又把魑魅魍魎喬裝打扮、披紅戴綠，領到大家面前，說這些鬼怪可以給人們帶來福音。那巫師還真的有些魔法，他竟然飛了起來，一下子跳到了外灘，又跳到了浦東，又一下子跳到了深圳，這傢伙竟在中國大地上飛舞了起來，忽兒廈門、汕頭，忽兒重慶、昆明，忽兒瀋陽、西安，------他還又跳到了外國；他跳來跳去，眼花繚亂中，他還領出了一夥子象他一樣的、披紅戴綠的、說人不是人、說鬼不是鬼的怪物，個個都象是《西遊記》裡一路上冒出來的奇形怪狀的着了迷發了瘋地要吃唐僧肉以圖長生不老的妖怪；仔細一看，那裡面竟然有陳希同、成克傑、胡長清、馬向東、賴昌星、張君------再仔細看，還有些大鼻子、藍眼睛的，還竟有些浩浩蕩蕩之氣。隨着他們這一幫子越走越近，一片濃濃黑雲卷着沙塵暴飛砂走石普天蓋地地襲來，大有吞沒一切光明、窒息塗炭一切生靈之勢。忽然，我一個激靈，豁然開悟：不就是這個現代巫師帶領的一幫子鬼怪害死了運十嗎？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不用再去打聽，不用再去找人說明解釋了。

這一激靈帶來的開悟，又使我覺得，運十並沒有死。運十是中國人民的兒子，是革命的結晶。人民生生息息，革命後浪推前浪，這運十也絕對死不了的。君不見，在天地之間，有一個巨物正在隆隆做聲地生長嗎？那就是曾經把舊世界打得落花流水的齊天大聖的金箍棒！一旦金猴橫空出世，重舞千鈞巨棒，橫掃巫師群醜，驅散黑雲迷霧，我們的新運十，就如涅槃後的金鳳凰，呼嘯着，迎着朝陽，直插藍天，飛向全國，飛向世界，飛向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