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對台政策的善意與堅持

● 王家英

　　“江八點”發表七周年前夕，負責北京對台工作的中國副總理錢其琛針對過去一年台海局勢的發展和未來展望作出了重要的講話。有關講話的內容頗為善意，但善意中也重申了北京一貫的堅持，透露出未來北京對台政策的一些可能變化和延續，值得台灣方面細心解讀和重視。

善意來自三方面

　　善意主要來自三方面。首先，錢其琛整篇講話的語調相當柔和感性，對台灣的歷史處境和種種當家作主的訴求表現出罕有的深度理解和同情。例如：“去年以來，台灣同胞經受了經濟衰退和自然災害的雙重侵襲，我們對此感同身受。我們希望台灣社會安定，經濟繁榮，人民安居樂業。”又例如：“長期以來，台灣同胞為擺脫殖民統治、反抗專制壓迫、實現當家作主願望，付出了艱辛的努力。我們充分理解他們在特殊的歷史背景下形成的複雜歷史心態，充分尊重他們的願望和要求。”再例如：“我們真誠希望台灣同胞，不分省籍，不分地域，和睦相處，共同發展。”

　　這些柔性訴求雖未必能即時贏得台灣民眾對北京的信任與認同，但對在政治上長期僵持不下的兩岸關係，無疑已帶來重要的心理紓緩作用。尤其是上星期北京輿論才對台灣護照加注事件作出猛烈批判，使很多人對未來兩岸關係發展感到難以樂觀之際，北京突如其來的柔性訴求，對外界帶來意外驚喜自不待言，也強烈反襯出北京積極化戾氣為祥和的高瞻遠矚。

　　其次，在講話中，錢其琛也特別對民進黨伸出了善意和解之手：“我們認為，廣大民進黨成員與極少數頑固的‘台獨’分子是有區別的。我們歡迎他們以適當身份前來參觀、訪問，增進了解。”由於過去北京一直將民進黨定性為主張台獨的政黨，因此自民進黨兩年前贏得總統大選上台執政以來，北京始終對民進黨政府採取不接觸的“冷卻”政策，對台海兩岸關係發展造成頗為消極的影響。如今北京試圖將“廣大民進黨成員”和“極少數頑固的‘台獨’分子”區分開來，並歡迎前者“以適當身分”前往大陸參訪，多少反映出北京已開始調整其對待民進黨的政策，藉對民進黨的重新定位，為北京未來恢復與民進黨政府的直接溝通接觸以至談判協商預作準備。

　　至於背後原因，應該是一方面北京已注意到民進黨執政一年多以來其大陸政策作出了頗為務實的調整，台獨的主張大幅淡化，另一方面去年底台灣立法院選舉之後，民進黨的政權明顯更趨穩固，如果北京仍繼續對民進黨政府採取不接觸的“冷卻”政策，其對未來兩岸關係的掌控將會更形有心無力。重新將“廣大民進黨成員”和“極少數頑固的‘台獨’分子”作出區分，意味北京正準備以更積極的態度處理民進黨政權的存在和探討與民進黨政府建立正面交往的可能。由消極的不接觸到正面鼓勵民進黨成員到大陸參訪，背後透露出的善意和積極的信息，頗堪玩味。

　　其三，錢其琛亦表示：“兩岸雙方已先後加入世界貿易組織，這是雙方一件大事，也是進一步發展兩岸經貿關係的新契機……，為推動兩岸經濟關係上升到一個新的水平，我們願意聽取台灣各界人士關於建立兩岸經濟合作機制、密切兩岸經濟關係的意見和建議。”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今年元旦的講話已強調過兩岸加入世貿的“新契機”，如今錢其琛再重申此點，並進一步提出“願意聽取台灣各界人士對建立兩岸經濟合作機制、密切兩岸經濟關係的意見和建議”，似乎透露出今後北京的對台政策，會更多地着重經貿關係層面的開展，影響所及，對兩岸現時的政治分歧，或許會以較為淡化或模糊化的方式處理。這種策略性的調整，與陳水扁上台以來主張“擱置爭議”，強化交流，在某種程度上有遙遙相通之處，當中隱含的善意，值得把握。

背後的底線仍然十分清晰

　　然而，在上述的善意背後，北京的堅持還是十分清晰的，也就是“九二共識”。對於“九二共識”，錢其琛的定義是：“在雙方表明堅持‘一個中國’原則態度的前提下照顧各方利益，以靈活的方式求同存異，建立互信，務實談判，面向未來。”而“一中原則”則是指“大陸與台灣同屬一個中國”。

　　基於“一中原則”，儘管北京充分體諒和尊重台灣社會對“本土化”的訴求，但不能接受“台獨”勢力以“本土化”為旗號進行分裂活動。同樣是基於“一中原則”，儘管北京“在促進恢復兩岸對話與談判的問題上，有最大的誠意，也有最大的包容性”，但堅持反對“台灣分裂勢力企圖在國際上製造‘兩個中國’、‘一中一台’”，也“堅持反對任何外部干涉勢力以任何藉口阻撓中國的和平統一。”換言之，“九二共識”和“一中原則”，是北京對台政策釋出善意的底線和基礎。

　　就這一角度而言，雖然錢其琛這次“江八點”七周年講話蘊含了不少的善意，但若然民進黨政府不願在北京所堅持的“九二共識”作出一些有意義的讓步或妥協，一切善意也將無從把握，兩岸僵局恐怕也難期望出現真正的突破。現在便要看民進黨政府如何解讀和回應北京的有關善意和堅持了。

　　無論如何，筆者認為，只要民進黨政府不將北京的善意視為“軟弱”，在北京堅持的“九二共識”和民進黨上台以來所展露出的大陸政策調整方向（包括“五不”、統合論和以中華民國憲法處理兩岸關係）之間，兩岸還是有可能找到讓雙方關係重新出發的模糊化交集的，關鍵是兩岸雙方能否切實做到錢其琛所謂的“以靈活的方式求同存異”。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研究統籌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