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卑未敢忘憂國 |
| 送交者: 位卑小柯 2002年01月29日01:20:25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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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卑未敢忘憂國 作者:位卑小柯 79年春節前,母親千里迢迢地從老家趕去父親的駐地探親,一路上,她 乘坐的列車和一趟又一趟“悶罐子”車擦身而過。偶爾有幾扇鐵門敞開的車 皮,一瞥中,母親只看見綠乎乎,黑壓壓一片。直到列車停靠在一個小站加水 的時候,母親才看清楚了對面鐵軌上同樣等待加水的火車裡賣的葫蘆——坐滿 了穿着厚厚的棉襖,軍大衣的20歲左右的戰士,還有幾個幹部樣的人物,每 個人都是安靜從容而又木然的。不諳時勢的母親被眼前的場景嚇壞了,生怕父 親也是其中的一員,那時,她和父親還結婚不到兩年。事隔多年,每每看到有 關那場戰爭的資料,母親總是一邊摸着我的頭,一邊感慨地說:“幸虧當時蘭 州軍區沒有動,不然……可能連你都沒有了。” 母親的擔憂是正常的,79年的那場戰爭中方投入了十個軍,分別是:東 線: 41軍、 42軍、43軍、50軍(欠149師)、 54軍 、55軍;西線: 11軍、 13軍、 14軍 、50軍、 149師,約24萬的兵力,總共牽扯到三個軍區:昆明, 廣州,武漢。在後方,為了防止蘇聯的有可能採取的軍事行動,東北、華北、 西北“三北”我邊防部隊均進入戰備狀態。在2月17日到3月19日,短短不足 一個月的時間,中方僅犧牲的官兵就高達26000人。引用美國的傑.唐納得. 格特少校的話就是:這對於美國軍隊來說簡直是一個難以想象的數字!戰爭爆 發的時候,父親正在軍校進修。 87年,戰爭到了尾聲。大院裡有五個去老山的名額,主動請纓的人很 多,院裡的領導左挑右選,找了五個在宣傳、組織方面很拔尖的叔叔敲鑼打鼓 地送上了南去的列車。記得走的那天,我擠在人群里,只看見五個胸戴紅花, 一臉壯烈的英武的軍人圍在人群中間,旁邊是院長、政委……後來聽父親說, 儘管他們只是作為宣傳幹事上的前線,但是每一個人私下裡都留了遺囑。半年 後,他們面孔黑了,身體瘦了,胸前的紅花換成了軍功章,臉上的壯志變成了 一種自豪。同樣的三等功,戰時的每一個獎勵都要蘊涵着更深的涵義。叔叔們 從戰場上帶下不少紀念品,其中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枚從老山上摘下的橄欖。 咖啡色的外表,尾部有點燒焦的痕跡,它至今仍珍藏在家裡緞面的小盒子裡。 那個時候我曾拿着她,一邊琢磨,一邊問父親,要是把它種下去,還可以長出 樹嗎?父親笑笑,都已經被戰火打壞了,怎麼還能活呢?木尤如此,人何以 堪!提到84年的“兩山輪戰”,人們更喜歡稱讚的是打得最有魅力的者陰山 之戰,盛讚“廖錫龍不愧將才”,然而誰又知道者陰山戰線的順利進行,卻是 以老山血流成河的犧牲為代價的。戰爭的慘烈並不是以幾個形容詞就可以描述 得盡的,你只需知道在“4.28”之戰開始的頭幾個小時裡,我們犧牲的戰士就 以千計。你只需看見麻栗坡公墓裡層層疊疊林立的墓碑,就可以想象那是一場 什麼樣的戰役。如今又是樹叢遍生的老山,在每一叢蒿草背後,都有着當年戰 士們蝸居的貓耳洞,就連去往公墓的台階上,仍然有點點血斑。 2002年,我一邊詳細瀏覽大量戰時留下的珍貴照片,一邊和遠在美國的 鄧哥談那場戰爭。我驚異地發現,儘管戰爭已經過去20多年,儘管鄧哥91年 就出國了,儘管他不知道徐洪剛,李素麗,徐虎,可他卻可以準確地告訴我戰 爭是在2月17號爆發的,龍巖烈士犧牲的時候只有19歲!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 代的英雄,正如八十年代後期出生的孩子沒有幾個知道賴寧一樣。有些東西可 以塵封,然而有些歷史和英雄是應該永遠銘記的。當在政治課上教員說,我們 現在每年的軍費只有國民收入的百分之一點多,總數連日本的一半都不到的時 候,我真的有一種被從頭到尾澆了盆涼水的感覺。遺忘就意味着背叛!如果我 們只是想用遺忘來掩蓋尷尬,那麼更是長眠在雲南,廣西,甚至至今屍骨也沒 有回到祖國的烈士的罪人,民族的罪人! 79年對越之戰對我影響之大超過歷次衛國戰爭,眾所周知的原因我不多 講, 光就其慘烈程度就直逼朝鮮戰爭,儘管韓戰我軍傷亡將近60萬人,對越 只傷亡2萬 6千,但60萬人多半傷亡於美軍優良裝備之手,我軍對美步兵作戰 素質向來蔑視, 對其戰法也呈批判態度,事實上,志願軍當年贏得韓戰勝 利,一半靠志願軍優良 的戰鬥素質、大無畏的獻身精神,一半靠志願軍高對 手一籌的戰法,美軍始終沒有很好的應對戰術,更不要說從戰法上超過志願 軍。但對越作戰,使得我軍首次面對一個與自己曾經如此相似,不論是歷史還 是現實,不論是軍事作風還是戰鬥素養,不論是意識形態還是人文思想。有人 說兩個社會主義國家之間的戰爭是最無法理解的,兩個東方國家之間的戰爭是 最血腥的。中越在79年的戰爭中讓雙方更真實的認識了對方,用血流成河來 描述這場邊境戰爭決不誇張,越正規軍付出 3萬9千的傷亡,地方部隊,民 兵,游擊隊傷亡多少,還是未知之數,雙方合計傷亡絕對在10萬以上,從2月 17日到3月5日,短短19天傷亡10萬,日均5000人。戰後,被中央軍委授予榮 譽稱號的烈士先進個人就有30餘,上面提到的龍巖烈士,犧牲時年僅19歲, 入伍還不到一年。二月二十一日,龍巖所在地部隊奉命向南征的方向開進時, 途中與敵遭遇。戰鬥中,龍巖在與班排失去聯繫,陣地上只剩他一人的情況 下,毫無畏懼,主動出擊,孤膽深入敵人陣地前沿河後側,打一槍換一個地 方,機動靈活,奮戰四個小時,先後打死敵人二十多名,為連隊及時調整部 署,贏得了時間,他後來在搜索殘敵的戰鬥中光榮犧牲。戰後,龍巖被追認為 中國共產黨員,追記一等功;中央軍委授予他“孤膽英雄”的榮譽稱號。據我 所知,被譽為董存瑞一樣,捨身炸碉堡的烈士就有梁英瑞、李成文、陶少文三 人。還有楊根思式的戰鬥英雄李水波……如果這個名單一直列下去,這篇文章 足可以出一本“英雄譜”出來。據說,當時中國方面決定發動戰爭的幾條理 由: 1,檢驗解放軍在十年文革後的戰鬥力; 2,迫使越軍精銳從柬埔寨後撤以減緩當地戰場的壓力; 3,消滅越方在中越邊境的軍事力量。 以上三點,在我們付出 死亡: 26000 負傷: 37000 被俘: 260 戰車被毀: 282 其他車輛被毀:490 各型火炮損失:670 步機槍損失: 3100 後只有第一點算是達到了目的,解放軍被證明戰鬥素質低下,指揮及後勤 系統紊亂。舉我看到的一個例子:“在打通四號公路的強攻中, 部隊付出了 許多無謂的代價,特別是搭乘坦克的步兵部隊,一路上更是橫遭慘禍, 一些 部隊為了讓搭乘步兵不被甩下坦克,竟用背包帶將士兵固定在坦克上,結果導 致穿插部隊遭襲擊時步兵不能及時下車作戰,幾乎成了鐵板上的魚肉,有些士 兵至死還捆在坦克上,慘不忍睹。某軍區內部記錄片上曾有這慘烈的一幕,我 軍搭乘步兵的坦克部隊在一個山口處遭敵反坦克混合部隊伏擊,狹路相縫,首 車被擊毀,第二輛坦克接着上,前仆後繼,路邊一輛被擊毀的坦克上四名戰死 的戰士臨死仍不瞑目。姿勢幾乎一樣,一根背包帶將他們的身體緊緊幫在坦克 上。我國在戰後的檢討僅我個人所知就長達十條: 1.越南方面的抵抗強度超過預期,而中共方面由於缺乏戰車、步兵、炮兵 間的協同作戰經驗,所以在戰爭開始前幾天傷亡慘重。 2.前線通訊能力不良,炮兵因發生誤擊友軍事件而無法充分發揮支援效 果。 3.五九式與六二式戰車不利於在山嶽叢林地帶使用,常遭到越南士兵以反 戰車武器攻擊,六二式戰車裝甲太薄,防禦力不足。 4.步兵缺乏裝甲車或步兵戰鬥車輸送,全靠步行作戰,機動力太差。 5.醫療設備不足,造成死亡比例偏高。 6.工兵設備與技術都不足,尤其缺乏現代化渡河工具,影響攻擊速度。 7.空軍支援不夠。 8.前線一些指戰員無法適應現代化戰爭,仍然使用老式戰術導致重大傷 亡。 9.補給情況不理想,補給車輛不足,常靠人力進行運補。 10.部隊缺乏山地與叢林戰的訓練。 引用國防大學研討班對此仗的評價,本此穿插之北集團的軍事行動,簡直 是錯誤百出,指揮素質低下,如果不是看在老許的面子上,許世友將軍按文中 評論已經可以夠上軍事法庭了。 而剩下二點卻都未能達成預想的戰略目標,越軍主力仍保持在柬埔寨主戰 場,在中越邊境越南也很快恢復了其進攻能力,所以才會有後來81年法卡山 84和85年的老山、和者陰山之戰。 自1984年4月28日,昆明軍區(後併入成都軍區)第14軍40師,49師分 別對老山,者陰山一線越軍展開大規模拔點戰鬥起,84年至89年,七大軍區 輪番派部隊參戰,蘭州軍區47軍,瀋陽軍區16軍23軍,北京軍區27軍,38軍 (偵察部隊),南京軍區12軍,1軍,廣州軍區42軍,41軍,濟南軍區67 軍,26軍,20軍,成都軍區13軍均分別參戰。有關那段時間的戰事,我在網 上看到一段評論:戰鬥中先後湧現了“李海欣高地”,孤單英雄陳洪遠,史光 柱,英勇無畏九戰士等光榮集體和個人,老山對越輪戰,對我軍建設影響深 遠,眾多新星從中湧現,大批部隊得到鍛煉,更重要的是,越南長期被我牽 制,無法修養生息,30年的戰爭經歷,並不是值得誇耀的歷史,越南的國力 日見空虛,更重要的是浪費了10年的大好時機,錯過了起飛的大好機遇,同 時越南也拖住了蘇聯的後腿,每年的大量援助和阿富汗極大的削弱了蘇聯,這 也是蘇聯解體的一個重要原因。我不否認這段文字的真實性,但是又有誰知道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前線早已普遍瀰漫着厭戰的情緒。甚至那首家喻戶曉的 《血染的風采》,在字裡行間也隱隱傳遞着反戰的精神。“也許我告別,將不 再回來,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也許我倒下,將不再起來,你是否還要永久 的期待?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旗幟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 也 許我的眼睛,再不能睜開,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懷?也許我長眠,再不能 醒來,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脈?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土壤上 有我們付出的愛!”聽到這首歌的,沒有一位不動容的,尤其是當董文華推着 特級戰鬥英模徐良的輪椅出現在春節晚會的現場時,全國各地,真應了主席那 句詩:淚飛頓做傾盆雨。 1989年9月26日,最後2600名侵柬越軍列隊開過了柬越邊境的得勝門; 與此同時,鑑於形勢的變化,中國野戰軍向英雄老山吻別北上;1992年12 月,中越關係終於正常化。 站在2002年的春天,反觀二十年前的那場戰爭,歷時僅短短十五天而中 國方面的損失卻至少在兩萬人以上。據說只有淮海戰役的慘烈程度可與之相比 擬。大軍所至,玉石俱焚;“征夫戍卒,俱成白骨。鳥無聲兮”。部隊凱旋 了,可是誰來安慰那些寂寞的英靈?戰功赫赫的將領拔擢了,可是誰能明白 “一將功成萬古枯”的辛酸。79到89,整整十年,沒有一個死亡的準確數 字,然而,久久注視着網頁上那張麻栗坡烈士陵園的照片,墓碑無言林立,那 種對人心靈的震撼壓得我透不過氣來。因為躺在那裡的大都是一些和我同齡的 人。他們的生命永遠停止在了那個如花的年齡上。這些稚氣未脫的年輕人履行 了他們應該履行的義務,為這個國家付出了愛,付出了生命,可是他們的奉獻 卻得到了多少承認?我一直認為在天安門廣場應該再立一座“自衛反擊戰英雄 紀念碑”。即便沒有,也應該有一座大規模的紀念館,而不是蓄意的忽視。 關上電腦,卻不關上那一張張黑白的印證着歷史的照片。我陡然發現,和 平時期的軍旅生涯與其說是一種人生體驗,不如說是我們的幸福。遠離了炮火 的硝煙和戰爭的壓力,處在這所軍隊最高學府的學生大部分成了不折不扣的 “太子兵”:不練武、不學習、還沒有畢業就想着轉業,不是想着怎麼報國, 而是怎麼從國家身上揩油。一旦有大規模的戰爭發生,我們是否可以擔當起 “打贏高科技局部戰爭”的重任?面對就長眠在1000公里外的青山下的烈士 們,我沒有底氣說:“是!” 忘了是哪個詩人的詩句了:位卑未敢忘憂國。 是的,位卑未敢忘憂國。如果可以,我願意,在一個春天,手持潔白的山茶, 沿着南疆綿延的紅土,向英烈們獻上我永恆的崇敬! 後記:感謝每一個不辭辛苦看完我這續續叨叨近5000字文字的同胞,以 我的年齡和閱歷,根本沒法對那場戰爭做出任何貢獻,然而,正如我題目所 說:位卑未敢忘國憂。文章中所引用的資料有不正確的地方,歡迎指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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