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關係中，永恆的只有利益。石油管線問題上，俄羅斯的搖擺，日本的鍥而不捨，所反映的仍是這一簡單的道理

　　中俄石油管線風波再起

　　近日，俄羅斯媒體披露，俄羅斯自然資源部提出將優先鋪設安加爾斯克至納霍德卡的石油管線(“安-納”線)。對此，許多中國人，上自外交部的官員，下到中俄石油項目的具體合伙人———中國石油天然氣總公司都感到半信半疑。

　　雖然中國官方表示“關於中俄石油管道項目，雙方仍在進行談判，俄方有關媒體的報道不足為憑”。但種種跡象表明，俄羅斯否決“安-大”線的消息決非無中生有。該消息的來源《生意人報》和《新聞晨報》，是俄羅斯國內較有影響的兩份報紙。而且，早在8月時俄羅斯就向中國提出無限期推遲原定於8月25日舉行的兩國政府能源分委會會議。9月2日，俄自然資源部副部長揚科夫在貝加爾地區環保會議上的發言認為，“安-大”線違反了俄自然生態保護法。正因為如此，當該消息傳來時，所有沉浸於前一階段勝利的中國人都感到了震驚。

　　中俄原油管道計劃於1994年11月由俄羅斯率先提出。儘管日本的半路殺出一度大大增加了石油管線走向的變數。然而，2003年3月，俄總理卡西亞諾夫提出了“二並一”方案，並決定大慶線將優先開工，終於讓中國人鬆了一口氣。2003年5月，中俄兩國石油公司簽署了擬通過建成後的“安大線”向中方供應7億噸、價值1500億美元石油的協議。至此，俄向亞太地區輸油管道走向問題，以“安-大”線先勝一籌告一段落。

　　然而，整個事件並未就此畫上句號。6月18日，同樣是卡西亞諾夫，在就亞太地區輸油管道走向問題表態時，卻聲稱該問題將在9月份才能最終確定。普京在隨後的一次記者招待會上也表示，俄尚未就石油管道走向問題作出最終決定。8月18日，普京與主管能源的俄副總理赫里斯堅科和俄羅斯石油管道公司總裁魏因斯托克會見時，也提出了改變“安-大”線的問題。到9月初，就傳出“安-大”線被否決的消息。儘管關於這一問題，俄政府領導人目前還沒有作出最終決定，但不管怎麼說，中俄石油管道的合作前景已經變得撲朔迷離了。

　　尷尬的“二並一”方案

　　“二並一”方案本身就是一個“折中方案”，是俄國內“安-大”線和“安-納”線兩派僵持不下的結果。而“二並一”方案在實際運作中的確有很多不符合現實的地方：

　　1.俄羅斯目前根本不具備同時向兩條管道供應原油的能力。如果支線和主線同時運行，俄羅斯每年將向兩條管道提供至少8000萬噸的原油，這一目標短期內沒有實現的可能。卡西亞諾夫也坦言，“目前尚不清楚俄羅斯遠東西伯利亞的石油儲備和未來產量是否能供應這條石油輸送幹線的兩條管道”。

　　2.資金方面，俄羅斯將負責一期工程中的1600公里的建設，需要花費25億美元，而二期工程長近3800公里的管線，則需要花費40億美元。儘管中、日都表示向俄方提供一定資金，但資金最終能否落實始終是俄政府面臨的迫切問題。因此，在“二並一”方案實施有困難的情況下，俄方只能從國家利益出發，權衡利弊，作出選擇。

　　對於這一方案的弊端，中國了解得極為清楚。因此，中國並不關心“中國線路”是主線，還是支線；中國最關心的是俄羅斯是否能夠確定先行修建“安-大”線。因為，一旦確定先修“安-大”線，中國未來的石油供給就得到了保證，也就實現了中國的戰略目標。

　　“鍥而不捨”的日本

　　日本因素是中國此次對俄外交中最大的挑戰與考驗。2002年始，日本就對俄羅斯的“遠東線路”表現出很大興趣。日本政府通過各種方式表達日本準備投資的願望，以日俄合作為名對俄羅斯頻頻示好。

　　日本是石油進口大國，而俄羅斯是世界第二大石油生產國和能源出口大國，確保來自俄羅斯的穩定的石油供應，是日本“能源多樣化”的戰略要求。特別是，日本不希望中國獨自控制東北亞地區的石油主動權和整個東南亞地區的燃料壟斷權。在日本看來，一旦向遠東蔓延的中國勢力不能得到有效遏制，日本在東北亞的經濟利益將受到直接威脅。爭奪遠東石油主動權已經成為維繫日本在整個亞洲地區地位的重要舉措。

　　日本的“韌勁”在這次石油管線問題上表現得極為突出，不到最後一刻，日本絕對不言放棄。

　　“二並一”方案顯然是日本所不願意接受的。為此，日本資源能源廳長官岡本嚴曾兩度前往俄羅斯進行遊說。前首相森喜朗、日本外務大臣川口順子以及小泉首相本人也都先後前往俄羅斯，要求俄先修“安-納”線。此外，日本還組成精幹的專家隊伍，對兩條石油管線方案以及俄羅斯的有關法律進行深入研究，極力渲染“安-大”線的缺點。日本還積極拉攏有關的俄羅斯地方高級官員。俄濱海邊疆區的官員，正是在日本的“授意”下，提出了“安-大”線破壞生態平衡，應優先鋪設“安-納”線的建議。

　　同時，日本充分施展了“金元外交”，向俄羅斯提出了大規模的經濟技術合作計劃。在日本企業家已經對遠東“薩哈林-1”和“薩哈林-2”石油天然氣項目投資80億美元的情況下，日本提出進一步向俄羅斯提供75億美元協助俄羅斯開發東西伯利亞新油田等十分優惠的條件，迫使俄羅斯政府和有關方面改變已經基本確定的、優先建設“安-大”線的計劃。

　　與日本相比，中國方面對中俄能源合作態度較為被動，對俄法律的變動不夠適應等，這在很大程度上制約兩國能源合作項目的進程。

　　俄羅斯的現實考慮

　　俄羅斯國內許多人認為，相對於“安-大”線，“安-納”線對俄羅斯更有利，主要原因是：

　　1.在“安-納”線可行性報告中，管道長度已經從原方案的4000公里縮短到3765公里。相應地，線路的總估價也降低到36億美元。

　　2.俄羅斯從“安-納”線的獲利要遠高於“安-大”線。“安-大”線在俄羅斯境內只有1600公里，而“安-納”則長達3800公里，負責管道管理和石油管道運輸公司從後者獲得到石油銷售稅和管道運輸費比前者要多兩倍以上。同時，“安-納”管道的通行能力高達到5000萬噸，而“安-大”線只有2000萬-3000萬噸。顯然，管道的運輸能力越高，投資回報的速度就越快。

　　3.“安-納”線基本在俄境內，俄可以控制管道的閥門石油的流向。而“安-大”線的市場只有中國一家，這意味着中國將控制俄的石油出口，俄將在石油價格與供油方面失去主導地位。這與俄羅斯奉行的石油渠道多元化戰略也是相矛盾的。

　　4.“安-納”管線將與日本、韓國等經濟發達國家合作，有利於俄得到資金和技術支持。

　　中國石油天然氣股份有限公司高級副總裁傳俊先生曾表示“安-大”線的建立將直接改變我國石油進口56%來自中東地區的現狀。到2010年，20%至30%的石油(2000萬-3000萬噸)進口將來自俄羅斯，可減少對中東的依賴，並直接改善我國石油安全的現狀。所以，一旦“安-大”線最終確證被否決，我國的能源多樣化戰略將遭受重大挫折，並最終影響到中國的能源安全。這事如何發展，無疑是對中俄關係的重大考驗。

　　外交是國家利益的較量，俄羅斯在兩種方案之間的搖擺，主要還是源於利益的權衡。因此，無論9月22日來華訪問的卡西亞諾夫總理通知中國的最終決定是什麼，中國如果能夠從這一事件的大國博弈中領悟到什麼，那於中國無疑仍是有益的。更何況，在中國的能源多樣化戰略中，俄羅斯儘管十分重要，但卻不是惟一的選擇。

來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