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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機場親歷的幾件趣事
送交者: 薩蘇 2003年10月02日18:26:25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1-3

聽說北京下雪,機場的老哥們兒又要辛苦了,想着他們,就回憶起當年的一些趣事來.

九十年代初,老薩大學畢業後無所事事,投筆從戎到了北京機場, -- 為什麼是投筆從戎呢? 因為機場當年都是保密廠系列,軍事編制,雖然九十年代已經是一個大得過火的合資企業,但還保持着半軍事化的許多傳統.

新來的,不管你幹什麼工作,先下大隊去煉三個月,說是"培養感情",確切的說,就是作地勤勤務,專業上叫外場.您坐過飛機沒有?飛機一落地,就能看到一幫穿破棉襖的人圍上去,乘客下了飛機,他們就打掃衛生,檢查儀表,更換輪胎,等等,就是這個工作.說起來,屬於日常維護,基本沒什麼技術含量,但是飛行無小事,就是一個螺絲也是責任 -- 我們剛到總隊,就有人給我們講,50年代,咱們從朝鮮下來的兩架戰鬥機在牛莊失事,就因為一個螺絲.

當時兩架飛機穿雲下降,整整齊齊的撞到地上,炸出一對兒大坑來.那個時候飛機象金子一樣,飛行員也象金子一樣,一個雙料的一等事故,連軍委都驚動了.飛機剛用了一年多,駕駛員打過仗,技術過硬,又沒有階級敵人破壞 -- 就是破壞,也沒有兩架一塊兒往下栽的啊.讓人撓頭.後來一位胡某某,有經驗的分析人員,發現了問題,那就是長機的駕駛杆連接螺絲都斷了,這不是摔的,一 模擬,是愣讓飛行員掰斷的.以這個為線索,找出了毛病.原來在起飛前作維護的時候,飛機傳動系統裡掉進了一個螺絲,剛好卡死了操縱尾翼的連杆,這樣,無論你使多大的勁兒拉杆,飛機也不能往上升了,因為尾翼鎖死了,尾翼不動,飛機就沒法俯仰.從技術上說,要是在高空,可以操縱襟翼代替尾翼工作,但當時是穿雲下降,離地面相當近了,而且當時的米格15,又沒有低空跳傘設備,發生這樣的事兒,飛行員只有等死 -- 拉杆的螺絲都帶斷了,可以想象長機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用了多大的蠻勁兒 -- 但是,他忙於拉杆解脫,也就沒有來得及通知僚機拉起.那個時候我軍是鐵的紀律,沒有長機的命令,僚機就算有疑慮也不能自作主張,等他出雲看到地面,就一切都晚了.

一切都因為一個螺絲.美軍據說也有類似的悲劇.老職工用這告訴我們日常維護也不能掉以輕心.現在,我還可以想象那位拼命拉杆的絕望的飛行員,可謂對這個故事印象深刻.

還有一段後話,就是這位精明強幹的胡某某後來自毀前程.在我去工作的時候,他已經是公司副總,開着小車風馳電掣的人物了.不可思議的是這位老兄一次開車外出,據說居然赤體在野外追逐一位農婦,結果被當地農民捉住,不但一世名聲毀於一旦,還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後來查出其人存在精神疾患,當時公司管理層換屆,西安來的老總正要整治這些天子腳下的諸侯,順水推舟,此公在民航三四十年的經歷,就此謝幕.九十年代初在機場工作過的朋友,大都知道這件事.這位老兄地位不低,平日道貌岸然,故此大家聽到消息,只能用"且駭且笑"來形容了.

外場這個工作很累,很枯燥,而且是三班倒,沒有多少人願意干.最慘的是夜班,有的時候飛機半夜飛來,就要整夜在機場的磚平房裡頭守着,弟兄們穿着破棉襖 -- 幹完活兒一身油泥,誰捨得穿新裝? 直到90年代後期傅寶鑫下了嚴令,大伙兒才開始穿米色制服,當然,那時候,新式的洗衣房也建起來了.--- 大伙兒不免喝兩口兒,侃侃山,都是年輕人,雖然辛苦,倒也其樂融融.老薩那會兒孤身一人,幹這個工作是高高興興的,因為夜班補貼高,伙食真好,機場食堂的燉牛肉最棒,我估摸八成是五十年代跟老毛子學的手藝,百吃不厭.另外在外場學了不少知識,比如以前飛機上大家方便以後的"五穀輪迴",各位知道是怎樣的結局麼? -- 我原來以為是從半空中直飛下去,類似投彈,後來才明白那樣機艙不能密封不說,方便的朋友大概也早被便盆吸到飛機外邊去了. 實際上都進了一個小型的集裝箱,到了機場,把它卸下來,往綠地里一傾,就處理完了.您可能得瞪眼睛,這就算完了?完了.因為倒出來的都是乳白色,半固體類似酸奶的物質(您要是喝不下酸奶別怪我啊),毫無異味,轉眼就滲入地下去了.集裝箱裡預先裝有藥物,和那些不潔之物混合後發生化學反應,將其充分分解,飛機的上升下降,正好起到攪拌和促進反應的作用.我曾經問老師傅,幹嗎不用這個藥物處理咱們宿舍的廁所吶?又乾淨,又省事.人家答的叫我無話可說:是不錯啊,不過用三回,就夠咱們重建一次廁所的了...

這就是"菜鳥"的問題.我們這些"菜鳥"幹不了別的,也就是幫人家搬個梯子,推個輪子什麼的,這種活兒,人家認為有老人兒帶着,再菜的鳥兒也出不了事兒.

可是,就是這麼簡單的我們就愣能給"整"出點兒事兒來.還真不是小事兒...

那是實習到一個多月的時候,那天夜裡,又是值夜班.我和小童,大高三個學生工,加上三個正牌的工人,都在第12班.當然,那麼大的機場,值班的地勤是有很多組的.班長畢業於北京有名的128中學,那地方,號稱是"128中門朝北,不出流氓出土匪",所以我們最初對他是身懷戒心.後來才發現此君是個實誠人,非常照顧我們幾個"白面書生",幹活兒時候總比我們幹得多,而且不要求我們遵守論資排輩的規矩,倒是對黃段子樂此不疲.後來發現機場這地方風氣純樸,是"都市的鄉村",男人女人都剛直爽快,很少城裡人的爾虞我詐,最初的擔心純屬多餘.

那天剛巧天津大霧,鬧的整個民航系統都亂了套.於是飛機入場也就不太"規矩",我們都變成了救火隊員,剛從一架飛機下來,就又被調度叫去"作"下一架,好像一直忙到三點,才稍稍喘口氣.大伙兒抓着打個盹兒,突然又是鈴聲大作,原來瀋陽飛來一架晚點的737貨機,一個小時就要走,在場的三組人不夠忙的,調度想起了我們,抓我們頂上去換輪子.顯然這調度是新手,糟就糟在剛才打了個盹兒,要知道人堅持一夜不睡第二天早上打牌是沒有問題的,要是讓他睡半個小時,再叫起來,那就非出亂子不可.我們就這個狀態下被叫起來,兩眼通紅的往倉庫跑.

飛機的輪子,您不要以為跟汽車似的,飛機上--- 應了我們總隊長對老毛子女顧問的回憶-- 什麼玩意兒都大.剛到機場那天,有一輛敞車拉着個半圓形的大罩子過來,看着有點兒象放大了好多倍的衛星鍋,看得我發暈.後來人家告訴我們,那是747的鼻子蓋,還告訴我們,747的尾翼,遠看不起眼,實際呢,7層樓高!不用榫,沒有連接件,硬是用四十七個大螺栓固定在機身上..."帝國主義真敢想". 這737的輪子,平時壓在機翼下面誰也不注意它,實際上比我高半截,要用平車拉着走,我們匆匆找調度要籤條,從庫房領了就幹活兒.我沒有這方面的訓練,只能幫着撐輪轂.天兒真冷,我記得手套破了個洞,那個洞就好像把手掌都穿透了似的.還好,弟兄們都不含糊,一口氣兒把該換的六個輪子全換了,班長告訴調度一聲兒,調度給劃了個鈎兒,我們就又撲向下一架飛機...

這時候,天正麻麻亮,小童回了一下頭,突然冒出一句"夢"話:"這飛機翅膀怎麼有點兒耷拉?"

班長在後邊給了他一個"勺"兒:"沒睡醒啊?飛機又不是鴨子,還能耷拉翅膀? 快幹活去!"

第二天,當然大伙兒都是休息.可是到了下午,總隊就開着車把我們從宿舍都找去了.

進屋一看,大伙兒的腦袋頓時就大了一號兒 --是總局的黑老六 -- 事故調查組的! 我看了看班長,他的臉色鐵灰,看來也沒經過這樣的場面.昨天的幾組人都來了,面面相覷,還有一個滿臉抽筋兒的調度.我猛然想起來小童那句話,難道是...

六爺站起身來,咳嗽一聲開始講話,前邊都是什麼"質量安全年"之類的廢話,還帶着點兒"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味道,末了說:"昨天XXXX航班的輪子是誰換的?"

一片寂靜.天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的腦子都在迅速的轉動,昨天太亂了,調度替大伙兒劃的鈎,應該是今天我們去補手續的,現在承認了,會是個什麼責任? 是着地的時候爆了輪子?還是輪轂沒上緊?要是摔了飛機...我們換換眼色,都覺得脖子後頭冒冷氣.

沉了有一分鐘,班長到底是條漢子(反正最後也要查清楚,還是主動點兒吧.),把牙一咬 -- "是我們十二組換的,不過輪子可是倉庫發的..."

"你們領的是什麼輪子啊?"

"波音737-300,前起落架左側4個,右側2個"

六爺繞着班長轉了半圈,我們也都站了起來,班長挪動着腳步,保持立正的姿勢面對着老黑.

"737-300? 啊? 你的漏子捅大了! 告訴你吧,換了4個737-300的,還有兩個,你換的什麼? 737-200! 高度差10公分!那麼大的輪子你都能換錯?!"

我看班長腰杆兒一挺,好像要休克.我居然還能暗想:這就一點兒也不奇怪了,波音737-300是自行車式的起落架,輪子在發動機艙內側,那兒左右差了10公分,到翼尖上...怪不得小童說飛機翅膀有點兒耷拉.

老六忽然露齒一笑,說出一句讓人記憶終生的好話來:"別緊張,沒摔."

可是我們班長摔到椅子裡去了.

原來昨天夜裡,我們忙中出錯,推錯了兩個輪子,而調度,監察,竟然一路綠燈放行!因為誰也沒想到我們會出這樣愚蠢的錯誤.因為天黑,也居然沒有人注意到,只有飛行員心裡明白,他一起飛就覺得左右受力有點兒不平衡.中國的飛行員是飛蘇聯飛機練出來的,就是說靠技術不靠手冊,而且蘇聯飛機經常有點兒小毛病,他也沒太當一回事兒,一口氣飛到徐州,落了地,發現落下來也是不舒服,這才打報告.人家一檢查,我們的人可就丟大發了.

還好是同型機,如果換上747的輪子,左右高度差的多了,飛機一滑跑就要翻車,不過,這只是設想,實際上不可能,因為不同型號的飛機,沒有兼容性,輪轂上不去,就會發現問題.

基地有過去兩航起YI時代的老人兒,告訴我們當年他們曾經用DC-2的翅膀換過DC-3的,照樣兒飛.看來90年代的飛行員還是保持了這個傳統.

換錯了輪子的事情,看似不可思議,但卻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時間是1992年的冬天.後來我們班長挨了個大處分,三個工人挨了小處分,而對於我們幾個外聘人員,卻意外的什麼也沒處理,只是以後也再沒有安排我們換輪子.我們一直覺得很歉疚,因為弄錯的那幾個輪子,多半是我們推的.而班長呢,他說沒有摔飛機,就萬幸了.

其實,飛機是相當皮實的,假如您知道您乘坐的飛機經常明明有故障照樣上天,您作何感想吶?

不幸,這也是事實,連中央級的王兆國同志,也享受過DD(帶故障飛的簡寫)飛機的經歷...[待續]

就接着貼了,請多提意見,也好看看大家的口味不是? :)

要是告訴您上天的飛機有不少都帶着毛病,您肯定對民航保險大感興趣.不過,這在世界各大航空公司,都是很正常的現象.因為一架飛機幾百萬個零件,不是每個都威脅飛行安全,航班任務又緊,有些小毛病就"馬馬虎虎"了.這種飛機在維修上的術語叫做"DD",就是帶着問題飛的意思.

您不要太緊張,其實大多數的DD的確沒有太大影響,是些無關痛癢的問題,比如廁所的手紙盒卡住了來不及換,某個行李箱被客人的箱子硌破了,等等.大多數的情況是缺零件 -- 手紙盒也缺零件麼? 這就有講究了.不是我們不能修,而是按照飛行守則,飛機上的部件不能隨便更換,必須使用廠商指定的產品.把問題說大一點兒,比如說廁所的手紙盒,要是我們不經過波音的允許換個國產的,被人家知道,這架飛機再出故障摔下來,不管什麼原因,波音都可以不負任何責任.每次看到廠商把一個手紙盒賣50美元給我們,一個螺絲賣100美元給我們,基地的小伙子都對中國的航空工業恨的牙根痒痒,要知道那時候我們的工資,才一個月300塊人民幣 -- 不夠一個手紙盒錢.

但飛機上的東西的確是好東西,比如伊爾上的電熱杯,修過飛機的小子們個個都想淘換一個來的.您看飛機上那麼多客人,怎麼能老有熱水供應呢? 就靠這個,快! 一升水倒進去,把電源插頭一接,馬上從底下就開始冒泡,看着就痛快.那時候沒有電熱水器,這東西很稀罕.這種鋁合金的大杯子定期更換,成了維修人員的愛物 -- 當然,只能在基地用,到了老百姓家裡,瓦數太大,那是找着憋保險絲呢.到基地宿舍,看到床頭一個銀色的大杯,就說明這是個"老"手,菜鳥是輪不上的.

可是有一天愣有人給我送了一個來.

送禮的是電子部的小齊,"無事不登三寶殿",又叫"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送這個寶貝來,自然是有所求嘍.不出所料,寒暄幾句,話就轉了正題.原來他們修的伊爾上有一台電子調控的備用泵,指針就是在紅區(不正常),怎麼都查不出毛病來,因為這個設備平時不用,一般的質檢寫個"DD"就放行了,可巧這次管事的是個新來的荒子,狗東西認死理兒,就是不簽字放飛.小齊沒有辦法,就想起我這個搞電子的來了.幫幫忙吧,吃人家嘴短麼.我們就奔了機庫.

蘇聯飛機上的電子設備,其實真的是不怎麼樣,電子管的都有,修這玩意兒簡直是受罪.您想象過給恐龍把脈沒有,大概就是這個感覺.看着線路圖,我和小齊查了足有一個鐘頭,一點兒毛病沒有,就是指針不歸位.隨着時間越來越長,旁邊的師傅們,從最初的恭敬,開始變得越來越不屑,嘴上也有點兒怠慢起來了.老薩當時可真有點兒見汗.

正這時候,救星來了.

誰? 我們中隊長,他叫我們組集合,找不着我,就追到這兒來了.一看,一幫人正大眼瞪小眼呢.這中隊長在機場幹了二十年,經驗豐富,有名的老油條.看看機器,沖小齊一笑:"得,該着我今兒個運氣好,晚上你請客,我保你修好."那當然好,什麼時候修吶? 馬上,五分鐘的事兒.五分鐘?對,你們出去, -- 小薩,你留下幫把手. 哎,爺們兒,還藏一手啊,得,我們出去就是了...

等他們出去,隊長把艙門一關,告訴我:抬起來,晃.

啊?

對,晃,就是搖煤球那個架勢.

好吧.老薩就和隊長搖煤球吧.三搖兩搖,隊長突然喊:"停!"

我趕緊停手.一看.哎 -- 指針正好給晃到了"正常"的位置.

只見隊長動作忽然變得異常輕柔 -- 大概他老婆也沒享受過這麼輕柔 -- 慢慢的,輕輕的,象抱着個嬰兒似的,把這鐵傢伙送回原來的位置去了.一看表,四分五十秒.

隊長呲牙一樂:"老毛子的玩意兒,就欠兩榔頭,得惡治. -- 這手兒保密啊."

小齊他們進來,頓時一陣歡呼,那叫一個"由衷欽佩".隊長可是正顏厲色:"檢驗來之前,誰也不許碰啊,誰碰壞了,誰就自己修吧." -- 這飛機到了下一站,那邊兒的維修人員怎麼頭疼就不是我們的事兒了.

我們就是這樣修飛機的.您怕了麼?

但是,有些毛病要是帶着"DD"飛,那是早晚要出毛病的,最開不得玩笑的關鍵部位就是發動機 -- 有個飛行員對我說,只要翅膀在,發動機好,起落架放得下來,什麼飛機都回的來,聽這個,您對飛機的要害部位也就有了個大概的了解.有一架767,右發斷路開關故障,檢驗沒當回事,就放了"DD",一飛一回,跑了7趟都沒出事,我們那位中隊長到底經驗豐富,找檢驗,說這個不安全,最好修好了再飛吧.檢驗嘴上答應,飛機一緊,他第八次又給放出去了,結果,就這一回給總隊招了個大處分.

4.差點摔了王兆國

那天正好大高跟機去福州辦事,大高是上海交大的高材生,按他的描述,那過程簡直象電影兒.飛機從北京出發去福建,走到威海上空,大高忽然覺得不對.為什麼呢? 幹這一行的,耳朵和一般人不太一樣,上飛機先聽發動機的響聲,成了習慣了.大高也不例外,他覺得不對 -- 怎麼只有一邊響啊,往窗外一看,嚇了一大跳 -- 右邊發動機不轉了!按大高的說法,當時自己的血都凝了.抬頭看看空姐兒,空姐一副平靜肅然的樣子,沖他點點頭,意思是:記着規矩啊,知道就行了,別聲張.這時候飛機就有點往下墜,提醒大家系安全帶的通知來了.老百姓都不怎麼緊張,可能根本沒意識到問題,還以為是遇到氣流呢。只有大高面如土色,當然,按波音767的手冊,單發瘸腿兒(只有一個發動機),也應該可以安全降落,但是...

還好,片刻以後,他聽見右邊的發動機又響起來了,隨後,就是機組的廣播:剛才我們的飛機遇到一點兒機械故障,現在已經排除.為了廣大乘客的旅途安全,我們現在決定返回北京國際機場...

飛機轉了個大彎兒,大高噓了一口氣.周圍的旅客可是開始發毛了,誰不知道空難的後果啊.一時艙里叫的,鬧的,罵的,不亦樂乎.還有幾位一個勁兒跟空姐要說法.-- 這就不講道理了,飛機還沒降落,是要說法的時候麼?再說,也不是空姐把飛機"整"成這樣的啊. 都是自己人,大高就得站出來 -- 這是民航的老傳統,都是一條戰壕里的戰友,要互相保護.畢竟是工程師,先告訴大家,啊,我,就是修飛機的,大家放心,這個故障已經排除了.旅客們聽了就靜下來,然後就給大家講,你們看,剛才的問題,啊,就是右邊那個"吊扇" -- 倒是和發動機挺形象的 -- 不轉了,現在,不是轉起來了嗎?啊,放心吧,如果不是為了大家的安全,啊,我們直飛福州也沒有問題.這樣一說,乘客們果然安靜下來.看看空姐感激的大眼睛,大高覺得自己很高大,索性就接着講下去,就是767怎麼安全,怎麼先進.

講着講着,就講不下去了...

怎麼? 那發動機又不轉了!

這回,不用耳朵,艙里的旅客們都看着呢,大家都靜靜的,以膽戰心驚,但是又無比期望的目光看着大高.後來,大高說,我明白他們的意思,都盼着我爬出去修哪!

在萬米的高空,一艙的人,就這樣安安靜靜的坐着,再沒有人跟空姐鬧了,因為又讓大伙兒系安全帶,而這一回,大伙兒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後來,大高自己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砰"的一聲,發動機終於又啟動起來.不過,這回誰也不吱聲了.大伙兒看着發動機,就好像它是一個愛鬧的孩子,生怕聲大引發了它的壞脾氣...

等下飛機,才發現總局的車都來了,機場保衛人員如臨大敵.大高下來一看,正好總隊長在那邊,趕緊過去"請安",總隊長瞥了他一眼,沒說話.旁邊有人拉了他一把:"王兆國在飛機上."

首長是有專機的,每一個件都是雙重備份,當時王兆國好像是中央辦公廳秘書長,還沒有到這個級別.但要是摔了他...

後來,這件事當然是"徹查".總隊交上去的報告寫得十分圓滑,反正是避重就輕,機械故障總是有的,今後痛加注意云云.也轉發中央辦公廳一份,那邊倒沒說什麼.總局的副座一看報告就不幹了 -- 人家幹這個的時候,我們總隊長還吃奶呢,什麼不懂啊?-- 據說當時就摔了杯子大罵,意思是發動機的故障也敢飛? 七次沒摔,老天爺都開眼,怎麼第八次還敢飛?要是當年,非讓這一窩子都上軍事法庭不可.

反正結果是一個月以後,總隊長,大隊長一擼到底,檢驗,調度都進了學習班.這是1992年底,或者1993年初的事情.

不要以為這是因為王總在飛機上才處理的這麼狠.民航上層都是當年的飛機行家,對安全問題處罰一向嚴厲,號稱是"響鼓重捶",要不,國航怎能保障30年不摔飛機?

不過處理得這樣快,倒是第一次,說到底,還是因為差點摔的是王總.

新換的總隊長,大夥沒有不服的,這人姓李,有名的業務規章一把好手.但是當年,他可是基地有名的"三壞"(大壞,二壞的事跡不太清楚),吊兒郎當專釣小姑娘的能手-- 釣錯了釣到王若飛同志的孫女兒頭上,才從此改邪歸正...[待續]

5-6.破爛王以色列

過了兩個月,那天全體集合,大家都交頭接耳,說新的總隊長來了,要給大家講話。

果然來了,老遠來了個衣裳架子,晃晃悠悠的眯縫個眼,一頭類似藝術家的長髮,這種形象在當時很另類。看起來有40多歲,就是新來的李總隊長了,人稱大個兒李。除了這個頭兒,那天他講的什麼,我都沒印象了,因為他身邊帶來個黑黑的秘書非常惹眼,漂亮,但是站在那兒一點兒都不老實,用北京土話說,“渾身帶消息兒,一按就會動”。總隊長講話,天兒冷,她就在旁邊兒扭啊扭的擺POSE,拿出紅紅的手指甲翻來覆去的看。這邊兒是二百多沒結婚的小伙子,個個看的兩眼發直-- 還有點兒發紅。

大個兒李到任的第一件事兒就鎮了場,搞定德國專家瓦澤克,保了民航和以色列的一筆大買賣。

我們剛到機場的時候,就看見宿舍對面草坪上停着一排飛機,那是毛主席時代留下的老伊爾14,尾翼是T型的,高高翹着很威風,但是在民航的序列里,它們早就淘汰了。所以,雖然以它們為背景拍了不少照片,也有專人維護,但都估摸着它們快回爐打鋁鍋鋁勺了 -- 要是有心讓它飛,怎麼也不能在這兒風吹日曬的吧,又不是沒有機庫。

萬萬沒想到,鹹魚也有翻生的機會。1992年,咱們和以色列談判建交,航空領域的合作也就開展起來。以色列專家組從機場過,一看,就提出要求,要咱把這批飛機賣給他們。

以色列是航空強國,咱們交流的目的是他們的先進戰鬥機,叫什麼獅,壓根沒想到它會向咱買東西,更沒想到他們看上的是咱的“老套筒”。這筆買賣搞得總局莫名其妙,還有點兒受寵若驚的味道,飛機沒報廢就要維護,每年是一大筆錢,還占着地方,人家的開價比廢鋁高十幾倍,還全是硬通貨。更重要的,那年頭咱們要是能往國外賣飛機,是多光榮的一條政績啊。

其實,以色列人更會算計,他們不講時髦,講實用,收拾舊貨是有傳統的,第一次中東戰爭,以色列的轟炸機是什麼型號?民用的DC-3,就是國民黨兩航起以時代的“空中行宮”運輸機!那個時代,以色列的飛機全是從世界各地拼湊來的舊貨,愣是幹掉了現代化到蘇聯牙刷的阿拉伯聯軍。苦日子的時候這樣,好日子的時候同樣節省,到了八十年代第五次中東戰爭,以色列的坦克竟有一半是第三次中東戰爭時候繳獲的蘇聯貨,阿拉伯人開着蘇聯T55坦克,不用打,開仗一會兒就熱昏了 --那是為西伯利亞設計的,到了沙漠裡簡直就是烤箱,耐熱的貝都因人也不行,那是烤駱駝。以色列人呢,加上松下的空調,加上梅卡瓦的反應裝甲,在貝魯特打的阿拉法特T72滿地找牙。毛主席那句話怎麼說?“戰爭最終是靠人打的。”在以色列身上,體驗夠深。這伊爾14其實是好東西,第一,操作簡單,適航性好,第二,皮實抗“造”,壽命長,當年蘇聯送給周總理的專機,就是伊爾14。按照使用壽命,回去好好修修,再飛十年也沒問題,要是跑支線,還能飛的長。(1997年大高到以色列出差,在特拉維夫機場看見了咱們老伊爾,倍感親切。-- 是不是也給咱們上了一課?)要是買波音呢?十架伊爾的價錢也換不回來一架767。以色列人從蘇聯東歐正大量移民過來,能駕駛和維修蘇聯飛機的人才大有人在,正好解決了這部分高技術人才的就業問題。不知道他們是一舉幾得了。真是猶太人,-- 都說山西人會算計,碰上猶太人恐怕就小巫見大巫。

我也是從這筆買賣,才對生意場上的“雙贏(Double Win)”有了一點兒概念。

民航光高興了,就忽略了一件事兒 -- 飛機得自己飛到以色列去。

按說這本來不算事兒。飛機是老,但是國航的飛行員,不但技術好,而且膽量大的出奇,遠的說,一句“為了祖國和人民”,沒有航線圖也敢闖阿雄拉山口補運西藏,完了回來照樣帶老婆逛公園,那叫心理素質好,一點兒不緊張;近的說,現在的機組,為多掙一份兒補貼,副駕駛去考個領航證,就敢把領航員裁了,三人機組變雙人了 -- 還真沒出過事兒。這就是民航所謂“敢打敢拼,特別能作戰”的光榮傳統。以色列那邊,更是盛產獨眼沙龍這樣的亡命之徒,騎着掃帚也敢飛的主兒。

問題是民航給自己找了個婆婆。那時候維修基地的合資已經完成,又剛出了“王兆國事件”,總隊也來了個“政委”,就是德國專家瓦澤克,按照協議,飛機能不能上天,要老瓦說了算。

老瓦上飛機看了半天,冒出一句德語。翻譯是個半路出家,沒聽明白,回來翻了半天字典,原來是這個意思:“一堆垃圾”。

事兒,就僵在這兒了。

我在北京機場親歷的幾件趣事 - 6.對付“法西斯”的招數

伊爾14飛以色列的事兒就這麼耽誤下來,飛機檢修好了一個月,還是不能啟程。

其間的會議開了無數,我們這些小土豆忽然也成了香餑餑。 -- 沒辦法,各處,科,股的頭兒都到會,翻譯太少,是個大學生就得頂上去。德方的總經理胡玻表面上不偏不向,權力下放,讓瓦澤克自己決定,但意思很明顯,就是按德國的標準辦事。總局的態度呢,賣飛機是一定不能搞砸的。但基地的合資也是重大的政治問題,對德國人“要文斗不要武鬥”,尤其要尊重協議里給他們的權利。瓦澤克不簽字,會就只好繼續開。

但是底下好多人想不通,尤其是幹了多少年的老民航,民族自尊心非常強。所謂“Culture Shock”比比皆是,沒事還要找事呢!前幾天下大雨,有一批工裝剛卸車,眼看要澆,處長老丁帶頭,披個麻袋就衝出去了,指揮着工人把工裝往倉庫里搬,德國人哪兒見過這樣的"無產階級"啊,有一位叫克里安的專家就無比欽佩的說了一句:“這簡直是比牧羊犬看羊群還負責的團隊啊。”翻譯聽了覺得不錯,就翻給大伙兒聽。第二天,黑板報上就出了一條“爆炸性”的新聞:“把中國人比成狗?!”老克檢討了不下八回還過不了關。

這次呢,就有人拉到二戰舊帳上去,說瓦澤克的爸爸一定是法西斯黨徒。

其實,後來看,這次的爭論,正是一個大企業從粗放管理轉向科學管理的陣痛階段。我們傳統的管理方法,是敢於拍板,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激情是很好的,但從長遠看,並不利於企業的現代化。而德國專家當然不是什麼法西斯,--瓦澤克曾經在會上辯解,大意是:作為德國人,我們欠猶太人的債很多很多,我個人願意為他們做任何事情來補償,但是,我不能破壞制度。-- 他們是在試圖引進一些量化的,規章性的管理辦法。後來不久,基地就通過了ISO9000認證,這裡邊德國專家的功勞是不能忘記的。

不過中方也沒有錯,因為德國人的標準只適合德國,所謂不了解中國國情。德國專家平常態度非常好,工作認真負責但是很謙恭,處處維護中方的面子 -- 難道他們也有外事紀律?但是一談到上天的問題,就好像他們是上帝一樣,德意志的倔強和刻板暴露無遺。那時候中國人的習慣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新疆運5那樣的雙翼飛機還載客飛行呢。德國人瞧不起蘇聯飛機,認為其質量差,儀表簡單,不要說三年趴窩沒動過地方,就是新的按他們的標準也不能放飛。而我們的飛行員,一直飛這樣的“俄國棺材”,照樣吃嘛嘛香。按中隊長說,德國人的標準,咱們小米加步槍就不要和小鬼子打了!海軍俘虜日本鬼子的南昌號軍艦,49年讓蔣介石炸沉一回,撈起來一直用到1980年,培養出很多人才,還在台灣海峽打過仗呢。而且,中方有一樣特殊的地方,經過多年的“拍板”式管理,咱們無意中培養出一批沒有條件也敢上,也能上的人才,這是德國人所沒有,也根本想不到的。國情不同,我們那時在艱苦的條件下,能不斷做出一些讓外國人瞠目結舌的“奇蹟”,和依靠人,不依靠設備有很大關係.要說中國特色,這也叫中國特色。

瓦澤克是個好人,個子不高,精力充沛,大個兒李第一次和他開會,中方各部門抱着方案材料和瓦澤克一口氣“打”了三個鐘頭。說實話,我覺得效率實在不高,因為瓦澤克一班專家的母語是德語,和中方交流用英語,通過我們這些二把刀的翻譯,傳給中方幹部就比較走形,再把回答翻譯回去,天知道和原來的意思有多大差距。不管聽的懂聽不懂,老瓦其實根本就不想跟他們費口舌,就是指着材料一個勁兒搖頭,到處畫紅槓槓,表示太不安全,他的意思是這筆買賣本身就是發瘋,這樣的飛機不叫飛機,是破爛兒。

最後當然不歡而散。臨走,老瓦墊起腳 -- 不然夠不着 -- 按住大個兒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做這樣決定的是官僚,對不對,這樣幾年沒有飛的飛機,上天就會掉下來。我不是官僚,你也不是,對不對?我們都不想死人,我們是實幹家,對不對?”

大個兒李翻着白多黑少的眼睛盯着老瓦的背影看了半天,最後告訴秘書楊麗 -- 就是那個漂亮的小黑妞兒 -- 通知瓦澤克明天下午到飛機上現場辦公,讓他看看飛機的情況再說。

我很懷疑這樣開現場會的效果,因為伊爾14的鋁蒙皮上都有一條一條的黃鏽,那是擦也擦不乾淨的,不能近看。裡邊呢?經常有弟兄們上去搜尋電熱杯,俄國毯子什麼的洋落兒,能好麼?

第二天,大個兒李開車,帶着瓦澤克和其他幾個德國人上了飛機。老瓦很友好,聽楊麗後來說,還帶來了他的全家福給大伙兒看,一點兒不脫離群眾。

但是到三點鐘,我剛換了班,正脫手套呢,忽聽一陣大亂,有幾個老外抽風似的叫。回頭一看,原來是和瓦澤克一起的那幾個專家,再看,呦....

伊爾14居然發動起來,沖向跑道了!先是慢速滑跑,越來越快,接着昂起頭來,它 --飛起來了!

我們幾個沒班的趕緊往塔台跑,一看,中方的一幫幹部都在那兒呢,一個個面帶微笑,象吃了酒席那麼得意.德國專家和塔台的值班唧唧呱呱,人家根本不理,拿出單子來給他看:今天下午,15'00-16'00,伊爾14試飛.

早排進計劃了.

這就是大個兒李的絕招.你不是說上天就要摔麼? 我就拉你一塊兒上去,看看摔不摔。

據楊麗說,原來沒有人知道機組上了飛機,進去根本就沒有談,大個兒李讓幾位德國專家先下去,說是要和老瓦單獨談,然後把瓦澤克往客艙里一關,自己就進了駕駛艙,然後,起飛。

你可以想象大家在機窗里看到的瓦澤克是怎樣一副面孔...

您可能要問,說試飛就試飛,不怕影響正常航班麼? 不怕.因為北京空港上空的確繁忙,但是1995年以前,從機場向沙河方向,卻是不變的"淨空",這在平時,是專門為基地試飛開闢的空中走廊,在戰時,是沙河的直升機部隊的緊急通道.1995年,軍隊改變了駐防,這條淨空也就換了方向,現在在哪邊兒,我就不說了. -- 就是想說也不可能,而是那時候我已經離開了機場,不了解情況了.

到了16'00,飛機卻不下來,從天上傳出指令來:測試科目未完,要求延長飛行一小時.塔台簽:同意.

大伙兒都開始瞎猜,年輕的說瓦澤克肯定嚇尿了,總得讓人家換了衣服再說吧,老的就說德國鬼子和日本鬼子一樣,不見棺材不掉淚,肯定還是不簽字,這是耗誰膽大呢...我們都不走了,非看這個熱鬧兒不可.

飛機終於落地了.

瓦澤克簽字了嗎? 沒有.

因為大個兒李根本就沒有和他談.

飛機艙門一開,瓦澤克就像兔子一樣躥了出來,不,是豹子!再沒有專家的風度,分開眾人直奔大個兒李,-- 他和駕駛員是從駕駛艙出來的,走另外一個舷梯,正接收大家英雄凱旋一樣的歡迎呢.周圍中國人都攥起了拳頭 -- 你要敢打我們總隊長,就甭囫圇出去了.還好,老瓦只是把一雙大拳頭高高舉到大個兒李的面前,大聲咆哮起來,骨節兒都捏的發青.大家都鬆了口氣 有個小子嘟囔了一句:"愛叫的狗不咬人."

大個兒李看着瓦澤克,一句話也不說.過了大概十分鐘,老瓦終於不說了,就剩下忽忽喘氣,我離的近,覺得這傢伙嘴裡味道非常難聞. -- 現在想想應該是腎上腺素分泌太多了吧.楊麗說這傢伙把駕駛艙的門兒都快給砸穿了。看看火候兒差不多了,大個兒李把手望老瓦肩膀上一拍,說:"我不是非要您簽字不可,照您說這飛機不能飛,現在咱們一塊兒死了一回,我就一個要求,請您再好好看看我們的方案和維修紀錄."說完,沖小黑妞兒一擺手,"翻譯!”,就揚長而去。大致意思是這樣的,具體句子可能有錯的,1993年民航的報紙上登過他的事跡,有這一段話,可是沒提他“挾持”瓦澤克的事兒,減色不少。

瓦澤克後來給方案提了不少意見,但是一個星期以後,終於簽了字,能讓德國人改主意,大伙兒都說老李的“蠻幹”是轉折點。5月里,伊爾14飛了以色列,唯一的變化是少了七架,被河南買去了,成了中原航空公司的老底子。小童那天值班,說從起飛瓦澤克就在塔台,一直沒動窩兒,直到飛機落地,然後就去食堂喝酒,醉的一塌糊塗。

按大個兒李的說法:老瓦是狗肚子擱不下四兩肉。但是後來兩個人成了非常好的朋友,就差換老婆了。--這是不是也算一種英雄相惜呢?

說到大個兒李的那一位,這位夫人年過四旬依然窈窕動人,賢惠而非常靦腆,看來是典型的小家碧玉。但他們兩個的結合,卻是機場一段“傳奇”。楊麗給我們講了不少,李總隊長整瓦澤克的招兒,是從討老婆的經驗來的。不過那時候霸王硬上弓的不是他。

[待續]

7.“壞”到了王若飛孫女頭上

基地的老師傅們談起李總隊長,不會叫他“大個兒李”,而叫他“李三壞”。民航的人素質都不低,外號也起的夠水平,比如“海豹腰”,就能想象某位處長的肥碩,比如“螳螂腿”,就能想象某位工程師的瘦骨伶仃。楊麗跟我們說:“看總隊長的眼,白多黑少 -- 淫蕩。”(這丫頭夠瘋的吧?她的外號也很風光,叫“小魔女”-- 後邊再慢慢介紹她)“壞”,在基地裡頭,意思就是作風成問題,“招”女孩子又不認真,有點兒“流氓成性”的意思。前邊已經有了“大壞”和“二壞”,大個兒李來的晚,60年進廠,不久就出了名,按照機修工作的順序守則,得了“李三壞”的綽號。

初次到機場南樓宿舍區的人,常常是眼花繚亂,大叫哪兒來的這麼多靚女。這一點兒也不奇怪,民航女孩子的來源就註定了這一點。機場的女孩子主要有三個出處,第一,民航的子弟,民航是個有傳統的地方,多少有點兒"世襲”,所以子弟在機場工作的非常多,成了主流。這些女孩子的多半家庭比較富裕,教養好,父母的知識水平高,而且因為工作關係,從她媽媽開始就是相夫教子的榜樣,所以普遍家庭觀念重,溫順體貼,同時機場單純的環境又使她們天真可愛,簡直是男人理想的太太;第二呢,就是各科室招聘來的“女白領兒”,比如楊麗,機場的優厚待遇使才貌雙全的女孩子趨之若鷲,她們多半充滿活力而善解人意,按李三壞的說法(從這兒起,就不叫總隊長了,先道個謙。):“放到部隊裡可以一晚上瓦解軍紀的特種部隊”;第三,就是空乘,俗稱空中小姐,不過,她們是機場的過客,機場,只是她們的旅店。這些女孩子之所以吸引人,還因為她們接觸外邊的機會多,比較洋氣,豐厚的收入又使她們不在意花上點兒資本打扮自己,即便是文革期間,機場的女孩子們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機場風景秀麗,按照周總理的親自設計,綠化極好而絕無高樓大廈,夏天綠茵處處,秋天黃葉如氈,機場的職工普遍住宿舍,相當自由,這簡直是談戀愛的天堂啊。

這麼好的地方,小伙子們要嚮往了吧?想“壞”一下兒?別忙,苦處在後頭呢。

在機場的真實情況卻是 -- 很棒的小伙子就是找不着對象!基地里,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夠“壞”一下兒的,那要有相當豐厚的本錢。

因為基地的小伙子比姑娘多了好幾倍,而且個頂個不是省油的燈。

民航脫胎於解放軍空軍部隊,大家都知道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軍裝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目標,而空軍呢,更是優中選優,掐人尖子的地方。60年代,要進民航,還不是什麼空軍都行,要加一條:相貌好。據說這是中央的指示,機場是中國的窗口,怎麼能弄些歪瓜裂棗搗面子呢?所以民航的小伙子們各個相貌堂堂,而且絕不是繡花枕頭,那種軍旅鍛造出來的英武和陽剛之氣,加上帥氣的皮夾克一穿,都是演硬派小生不用化裝的水平。國家對此還刻意培養,民航50歲以上的職工,差不多人人都跳的一手好交際舞 -- 那是當年區隊長督促着,舉着椅子當科目練出來的-- 軍人要是把什麼當了“科目”,那就是刀山火海也不能含糊,何況是交際舞呢?

可是,機場上,維修,監測等主要工作,都是工科的事情,基本上說,機場就是一個大車間,而工科的地方,基本上就是男性的世界。

南樓的靚女雖多,架不住餓“狼”更多,多了好幾倍。狼多肉少,小伙子中誰要是能在機場找到對象,那是太值得炫耀的“戰績”了。

在這種環境裡,還能夠交上幾個女朋友,挑挑揀揀,“壞”一下兒,這就相當另類了,能當上“李三壞”,大概他當時的吸引力可以和周潤發叫叫勁兒。

聽老職工說,李三壞不是空軍出身,他是大學生進廠,技術好,會彈一手兒好洋琴,話少,可是一說就噎人,有點兒陰陽怪氣,自由散漫,並不象別人那樣對女孩子追着沒完,可不知道怎麼的,就招女孩子待見。(老薩插一句:興許是大魚大肉見多了,突然出來一棵白菜,成了搶手貨吧。)

他第一個對象就下手了車間主任的女兒,沒過多久,就吹。車間主任愛才,雖然惱火,可是沒動他。不久又和他們車間唯一的女技術員勾搭上了,然後,又吹。...半年之內,找了四個對象,有一些肉麻的描述,不知道真假。但是肯定個個都當眾拉過手了 -- 這可是跟現在當眾Kiss差不多的程度。然後 -- 個個吹。我總結了一下總隊長的特點:第一,兔子專吃窩邊草,第二,善於衝鋒,到手就扔,第三,不敢動真格的...

就在這時候,他碰上了黃曉竹。

有人說黃曉竹當年是空乘,附件部的處長老丁說她是在塔台,我認為塔台的說法更真實,因為李三壞一個干機修的,沒有多少機會和空乘熱乎。老丁說那時候黃曉竹有“竹妹妹”之稱,年方十七,天真溫婉,明眸皓齒,是外賓來訪獻花的角色,也是不少小伙子的夢中情人。

“生生讓這小子給毀嘍。”老丁說起來還恨恨的。

那年春節聯歡會,李三壞一曲洋琴敲的盪氣迴腸,不知怎麼就勾了我們未來李太太的魂兒,對着這個小子直發呆。李三壞何等人物,暗中瞥見,見縫就插針,一散會就找到黃曉竹的宿舍要教她彈洋琴。這樣一來,不用半個月,洋琴彈的怎麼樣不知道,就有人看見三壞在小樹林兒裡頭對人家動手動腳了。

這個說法嚇壞了車間主任,連夜把李三壞叫去,一頓的好訓。

三壞納悶兒了,大着膽子問:我動你閨女你怎麼也沒這麼激動啊?

車間主任把腰一插,我閨女能和人家比麼?你知道她家是什麼出身?

什麼出身?

她爺爺是 -- 王 若 飛 !

要說三壞也是個人物,聽了這話,差點尿到褲子裡。

王若飛何許人也?共產黨里的職業革命家,綏遠-冀熱遼根據地的創始人,才華橫溢的人物,是周恩來總理最得力的部下。1946年,從重慶返回延安途中,和葉挺,博古在黑茶山空難中失事身亡。對他的死,周恩來痛惜不已,直到文革,有人勸他節勞,他還回答說:要是王若飛活着,作副總理,我還能歇一歇...

王若飛的原名,就是黃敬齋。黃曉竹父親死的早,她是王若飛的親孫女兒。

周恩來素重感情,對老部下照顧的相當好,就把王若飛的遺孤安排在了機場。機場的高層幹部,不少是段蘇權司令員帶到空軍的冀熱遼老底子,個個對王若飛敬若神明,還能虧待了他的骨肉?一朵花兒一樣的黃曉竹長到十七歲沒人敢追,那是因為誰都知道她的背景,誰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啊。

偏偏李三壞不是空軍出身,他哪兒知道這些啊?

嚇壞了的李三壞匆匆就做出了決定,馬上"斷"!本來按照他的習慣,也到了該斷的時候了,現在當然斷得更堅決。

這下子,可傷透了黃曉竹的心。[待續]

北京的雪早就停了,老薩想起來當年的事情卻越來越多,就象是腦子裡放電影一樣。看來老薩寫的有點兒收不住筆了,欲罷不能。怎麼辦呢?寫到哪兒算哪兒吧。明天開始有幾天假,看來放完假,還會續下去。

另,李太太的名字我給改了一個字,表示對她的尊重。

8.冀熱遼最年輕的團長

“李三壞”本來只是玩玩的意思,提出分手覺得很正常。黃曉竹當然不知道“李三壞”的綽號,所以根本接受不了。那個時候兒的人都臉皮兒薄,但臉皮兒薄也分個時候,所以黃曉竹就到機務去找他,用現在的理解,就不單是要個說法那麼簡單了。李三壞就是不露面,他對付女孩子也不是沒有經驗,聽說黃曉竹來了,就往外場跑,那麼大的機場,還真不好找他。

那是三月里,機場的節氣比城裡晚一個月,晚上冰凍一尺的天氣,一個女孩子在機務門口的石頭台階上等人不着,眼看天色越來越黑,西北風又刮得緊,自然就一把鼻涕一把淚起來。

正在這時候,航材處的處長呂大樓來機務辦事,看個正着。他看見個女孩子在機務門口哭鼻子,就有點兒納悶,再發現是黃曉竹,趕緊叫司機停車。

這呂大樓,可以說是最疼愛黃曉竹的長輩了。

呂大樓,何許人也?日本投降的時候和常乾坤,王助一起到蘇聯學航空的人物。機場的人都“大樓”“大樓”的叫,以至於好多人以為航材處的處長姓樓。其實他的出身呢?嘿嘿,抗戰時期冀熱遼最年輕的八路軍團長,段蘇權手下的一員悍將。

此人和我家有點兒小關係,所以到機場的時候我還曾經去拜望過他。他本來是歸綏中學的學生,後來加入地下黨,到國民黨傅作義部搞兵運。抗戰開始後,前線缺少軍事幹部,他就帶傅作義給的20條槍去了河北,出山第一仗平西過路,和封鎖線的日軍松原部隊交手,二十幾個人幹掉七個鬼子,自己連個毫毛也沒傷,得了個外號“七比零”,三下兩下讓他帶起一支千多人的隊伍,到1938年,他就成了冀熱遼軍區最年輕的團長。

此人雖然是學生出身,但是生性剽悍,敢做敢為,性如烈火,在機場以講義氣而著稱。權延赤剛開始寫書的時候,提到他爸爸權書記收降土匪,我曾經很懷疑是呂大樓的原型,後來想想不對,“大樓”沒有這麼爭氣的兒子。關於呂大樓的故事很多,我舉兩個,一個是聽來的,一個是我去拜訪他親歷的,讓大家能夠更了解此人的性格。

第一件事是老丁講的,49年“大樓”帶人到歸綏接收綏遠機場,那時候董其武宣布起/o義,可是兵力十分單薄,國民黨其他系統的敗兵和特務中頗有“寧死不屈”的人物,鳴槍過市,夜裡敢對董其武的住宅扔手榴彈,幾個小特務到綏遠機場炸飛機,被當場抓住,大樓當時已經改為地方工作,穿着便衣,審了審覺得意思不大,又沒有人力,就把他們繳械以後趕走,沒想到這幾個特務回去,歸綏的軍統人員馬上就開着汽車往西邊跑了,一問,說:共軍主力來了,冀熱遼的呂大樓已經到了機場啊!原來特務們早有"大樓"的檔案,換了便衣也記得這張臉,所謂聞風喪膽,大抵如此。

第二件事,就是我拜訪他的時候,看到他和陳賡的合影。他就給我講了當年的一段戰事,就是著名的雁宿崖之戰。最近有一部很風行的作品《亮劍》,一開頭就是圍殲日軍山崎大隊的李家台之戰。其實它的原型就是雁宿崖之戰,山崎的真名是遷村,他的600名部下,就被120師全殲在雁宿崖下。李雲龍,則是虛構的人物了。大樓講的具體戰鬥我記不太清楚,記得清楚的是日軍的頑抗給八路軍造成了慘重的損失,那一戰下來,呂大樓的一個團,只夠編成一個營了 -- 傷亡三分之二。“鬼子的槍法太准了。”大樓如是說。遷村即將覆滅之際,陳賡,這員國共兩黨公認的猛將,都感到不能再打下去,給劉伯承師長打電話,要求停止攻擊。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大樓轉述劉帥的回話。劉伯承聽了電話,獨眼流淚,狠狠地回答:“同志,無產階級的隊伍,我能不心疼嗎!大局,大局啊!”這句話給我的震動很大。因為我一直對於貫穿我們整個教育的政治馬列深感虛偽,樣板戲式的對白更讓人難以忍受。而劉帥的這段話,尤其是那句聲淚俱下的“無產階級的隊伍”,使我相信,在共產黨的歷史上,確曾有過一批真正充滿了浪漫的理想主義,為他們心中的目標而奮鬥的人。

註:老薩不喜歡談政治,只是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罷了,喜歡與天斗與地斗的朋友請手下留情。

讓這樣的一個人搞航材,把這個“肥缺”真正變成了鐵衙門,他的豪爽義氣,軍中的關係網,又使得“大樓”左右逢源。這絕對是機場一位重量級的人物。

他的入黨介紹人,就是王若飛。

按照機場老人兒的說法,他和他夫人曹紉芳,簡直就是黃曉竹的乾爹和乾媽一樣。對老首長的後代關懷備至,講義氣是一方面,自己沒有女兒也是一個方面,再加上黃曉竹善解人意,溫柔可人,大概也使大樓從心裡喜歡。黃的媽媽在駐外使館工作,每到星期天,大樓總要拉黃曉竹到家裡吃飯,簡直成了慣例。當然,黃曉竹是很多機場“首長”的寵兒,請她吃飯的不只是“大樓”。

不過,再好的軍人,對於女孩子的理解也往往是力不從心的。大樓下了車,看着淚流滿面的黃曉竹左問右問,不得要領,急得直撓頭,看看天氣越來越冷,只好硬拉黃曉竹上車,"回家說去吧"。

[待續]

9。霸王硬上弓

大樓的家在南樓,離機場很近,五樓上三室一廳,不算超標,也不刻意寒酸,反正很暖和。在外邊說不清的,回家還是說不清。“秀才遇見兵”是說不清楚,這“兵”要是遇見丫頭,也一樣說不清楚。“大樓”畢竟腦子快,想想這事肯定和機務的人有關係,給機務的車間主任打電話,三下兩下弄明白了“李三壞”的前因後果。

弄明白了大樓可就不幹了,流氓耍到小竹子頭上?反了他了!叫司機給黃曉竹買點兒吃的,就坐在小丫頭面前“寬慰”開了:丫頭,放心,有你伯伯在,沒這小子的好,不整他個裡外躥稀咱就不是呂大樓。

哭,不吱聲。

丫頭,明天我就找他們主任,給這小混蛋記個大過。

還是哭,不吱聲。

大過還不夠?我和他們主任談談,就沖他平時的表現,看是不是開除他。(老薩插一句,那時候的領導好像比現在我老闆橫多了。)

不吱聲。

拍桌子了!丫頭,要是他欺負你了告訴你伯伯,明天就送他進炮局子(北京的監獄之一)。

搖搖頭,接着哭,不吱聲。

。。。

如是再三,“大樓”除了槍斃,大概所有的處分捋了個夠,小丫頭也沒點一下頭。你倒是說話呀,小姑奶奶。

正這個時候,大樓的夫人回來了。

大樓的夫人曹紉芳,也不是等閒人物,55年授銜的女大尉 -- 這是曹大姐對“大樓”最能炫耀的事情,因為大樓解放前就改了地方工作,沒有機會帶軍銜。曹大姐(機場的規矩,這樣有德望的女同志,無論輩分,只能是大姐,你要是叫成了大媽,大嬸,大娘,那就找倒霉吧...)性格不讓鬚眉,女中丈夫。她在人民大學工作,每天坐班車從東直門回機場,這樣,就到得晚了一點兒,讓大樓多着了一個鐘頭的急。

雖然是女中丈夫,到底是女同志,進門一看,就明白了三分,告訴大樓,去,下碗湯麵來。等湯麵下好,曹大姐已經全明白了。

把老頭兒拉到一邊,對他說:別處分處分的啦,小竹子不是要你處分那個李什麼。李三壞。那她要怎麼收拾這小子?什麼收拾,她是看上這小子啦。什麼?!這麼好的閨女便宜他?!我操... 別不乾不淨的,女大當嫁,人家就看對了眼了,怎麼辦? 我是說那小子... 得,我看挺好,搞技術的,比你們這幫就知道整人的強。我,我整過誰? 沒說你整誰,是說你們當官就知道琢磨人。這個事兒你能辦嗎?什..什麼事? 讓他們倆和好啊。 嗨,那還不容易,一個電話的事兒,我是擔心他將來對不起小竹子。 那不是還有你給撐腰嗎?乾脆點兒...

家裡曹紉芳是“領導”,大樓接受了“任務”,一轉手交給了李三壞的車間主任。這位主任是兩航起..義的,大樓的老哥們兒,當然聽他的調動。大樓覺着這麼好的事兒, -- 流氓白耍,撿了個天仙似的媳婦兒,-- 美死李三壞了。

沒想到李三壞居然不干!

第二天,車間主任找他說了兩回,全讓這小子給搪塞過去了,逼急了,就說已經另有女朋友,不能學陳世美。他算認準了這黃曉竹不好招惹,鐵了心要退避三舍。車間主任本來在他面前威信就不高,還真拿這小子沒辦法。

呂大樓只好和夫人說:算了吧,我沒辦法。強扭的瓜不甜。丫頭又不是找不着主兒。趕明兒我給介紹個好的。

曹紉芳可是軍人出身,把桌子一拍:嘿,老吹什麼冀熱遼最年輕的團長,這點兒事兒都辦不了?你打鬼子的能耐哪兒去了? -- 曹紉芳後來和別人說,這丫頭和她祖爺一個脾氣,撞南牆的堅韌不拔 -- 不過不是表現在幹革命上,是表現在搞對象上,這個事兒辦不成,自殺的可能都有。

話說到這個份上,算是把大樓逼上房了,繞着桌子轉三圈,叫秘書:通知那個李三壞,明天我呂大樓請他吃飯。讓丫頭也來,-- 別讓那個姓李的知道。

這就叫“鴻門宴”,三壞明知道大樓的酒不好吃,也不敢不來啊。

晚上,三壞到了大樓家。讓到裡間,兩邊都很客氣,大樓說說航材的閒事,談談機修的問題,還有點兒嘻嘻哈哈,就是不提正碴 -- 他得讓李三壞先吃飽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樓就點了正題,提起了當大媒的事情。李三壞早有準備,馬上站起來,學軍人似的來個立正:報告首長,這件事不成啊。接着說他的理由:第一,自己還年輕,希望把精力多放在工作上,第二,兩家門不當,戶不對,看見黃曉竹他只覺得對烈士的敬仰,沒法把她當老婆(倒也不全是瞎話,至少他是怕了黃曉竹這幫叔叔伯伯)第三,他和黃曉竹只是交過朋友,清清白白,沒有動過真格的...

他的理由很充分,大樓也不跟他分辨 -- 他才犯不着和這小滑頭說理呢。你這樣做想沒想過後果?

報告首長,都說大樓處長鐵面無私,鋼刀雖快,不殺無罪之人,我問心無愧,和您差着一輩兒,您肯定不會假公濟私處分我。

大樓點點頭,暗說,行,脖子挺硬,小丫頭不是全沒眼力。好吧,接着喝。

有人敲門,曹大姐去開門,來的,正是黃曉竹。昨天哭了一晚上,眼睛當然還跟桃兒似的。曹大姐特意問一句:讓你吃了飯來,吃過了嗎? 嗯,吃過了。

裡屋的兩個人就站起來,李三壞比較緊張,但是他也料到了有這一手,得,醜媳婦總得見公婆,當面道個歉也好,省得老是纏得陰魂不散的。

有人說黃曉竹一進屋,李三壞就痛哭流涕跪下道歉。

那也太小瞧後來的李總隊長了。而且,大樓根本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曹紉芳的描述應該是正版。她的說法是,黃曉竹一進裡屋,不等大家開言,大樓嘿嘿一聲冷笑,說了一句:“小兩口兒好好聊聊。 -- 痰盂兒在床底下。”抽身就走,一回手,嘎楞一聲,把門給鎖了。武工隊的身手,誰也來不及反應。門外頭放好的一把椅子,大樓把手往上一拱:“老首長,得罪了。”,往裡一拱:“丫頭,別怪伯伯心狠。”往外一拱:“老曹,你睡吧,我要聽房。”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曹紉芳已明其意,笑的打跌。而背後門板上,已經象擂鼓一樣砸了起來。

那一夜,據說李三壞除了不敢罵打倒毛主席,什麼詞兒都出來了。黃曉竹也幫着求大樓開門(:))呂大樓呢,鼾聲如雷。

第二天,把門一開,放兩個人出來,大樓一笑:“恭喜,李XX,你們車間都知道你在我這兒過的夜, -- 別跟我說什麼清清白白的,我就知道你和我們丫頭在我家裡住了一宿,以後就和自己家裡人一樣啊。 -- 你要是始亂終棄,可別怪大樓翻臉不認人!”....

都說強扭的瓜不甜,可是李三壞卻是機場有名的五好家庭,加個班兒,黃曉竹總不忘了帶個大大的飯盒過來,裡頭不是醬好的豬心豬耳朵,就是自家炸的大薄脆。幹嗎大飯盒呢?黃曉竹知道總隊一幫饞貓兒,不大,怕是一點兒也到不了她老公肚裡。

我們都很羨慕。

老丁說,嘿,你們還不知道呢,文革的時候三壞到北航看大字報,不知道說了什麼,讓韓愛晶的學生抓去了就在禮堂里打,當時黃曉竹已經懷孕了,抱着他的頭保他,自己的肋骨讓學生踢折了好幾根,頭髮帶頭皮幾乎扯掉一半。等機場的人開了車去救他們出來,黃曉竹已經休克了,李三壞的胳膊折了一根,用另一根好的摟着他老婆,誰拉也不撒手,一直摟到機場的醫院裡。後來他們孩子生下來臉上就有一大塊紫斑,都說是胎里讓人打壞的...

我們那些小伙子聽了這些事情,眼睛就都有些濕,也都盼着能有這樣的好運氣。

早說了,機場的好姑娘可遇不可求,不是人人都能當李三壞,也不是到處都有呂大樓。我們沒有這樣的好運氣,有些就不免“向外發展”,我的朋友范大個兒范鈞,就找了一位 -- 女子摔跤世界冠軍,又帶來不少有趣的故事。[代序]

10.女朋友是摔跤冠軍

范鈞,和老薩同歲,是我的朋友,地面車輛部(RG)的維修工程師,北工大畢業而能書,諧稱“范大個兒”。1994年我赴海南援建三亞鳳凰機場,送行酒會上(那一次老薩大醉一場,出了很多洋相),曾經揮毫為詩,詩曰飄零一孤客,大哉天地間,莽叢伏寒暑,匹馬走關邊。風塵生傲骨,天涯酒旗翻。送君何所去,箭衣雨瀟三,

多年來輾轉異域瘴癘之間,老薩至今留存。

都是大個子,范大個兒和大個兒李的概念是完全不同的,大個兒李的高類似理科生的論文 – 只有骨頭沒有肉,范大個兒呢,身高一米九零,體重八十五公斤,類似《405謀殺案》裡羅大塊頭的身材。這大概就是八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營養不同的結果吧。倒是頗能體現改革開放的正確性。

有一天,大個兒叫我和其他幾個哥們兒到他宿捨去吃飯,說今兒個有正宗的日本清酒,一塊兒樂一樂。那年頭兒這可是稀罕東西,舉杯對飲,不免問一句來歷。大個兒一指床頭一張照片,說:女朋友送來的。老薩拿過來一看,是個身材勻稱的標緻女孩子,留着齊耳短髮,兩隻手擺成兩個V字,有點兒俏皮的樣子。贊了聲不錯,隨口問:飛日本的空姐兒?不是,去日本比賽,關係還沒確定呢。 運動員?搞什麼項目? 摔跤。

摔跤?!

嗯,亞洲冠軍,叫張慧, 嘿嘿。一會兒就到。說着,大個兒的目光有點兒游移不定。

說到這兒,各位可能已經在想了,那個時候沒有叫張慧的摔跤選手啊!不錯。老薩寫文章,總是把真人的名字改一個字,比如“大樓”的姓... 這位選手老薩是好生敬佩尊重的。您看看那個時候的報紙,和莊曉岩輪流坐莊,一人一次拿冠軍的是哪一位?姓我沒有改,就不點破了。

正說着,門一開,就走進一位女孩子來。老薩當時就站起來了,大伙兒也都站起來。您要是在場,也會站起來。除非 -- 您是穆鐵柱的朋友。

張慧,中國摔跤界有名的靈巧型選手,和古巴的對手羅德里格斯站在一起,顯得嬌小玲瓏,實際上呢,她和大個兒一樣高,一米九零。當時體重八十六公斤,比大個兒還多兩斤。

我們都是第一次見到。男同志一米九零,就夠瞧的了,女孩子要是這個身高,走在街上回頭率一定比趙薇高 – 只有認識小燕子的對趙薇回頭,-- 對張慧,認識不認識的都少不得好奇。平心而論,張慧相貌不錯,而且身材勻稱,如果遠遠看去,是一個相當秀氣的姑娘,但是靠近來,當你對這女孩子需要仰視的時候,再加上想到她的職業,那就有一個名詞可以形容了:“威懾”。哥兒幾個心裡還真有點兒發怵。

很快我們就發現,張慧和我們想得一點兒也不一樣。她好像對這種不太禮貌的好奇習以為常,靦腆的笑笑,和大家互相介紹一下,就沒了詞,倒像個悶葫蘆。如果說冠軍有架子,那絕對在張慧身上看不出來。

老薩們知趣的謝了她的酒,就離開了。她開門送大家出來,老薩看到她的雙眼明亮而清澈。

以後又聚了幾次,慢慢發現,張慧其實是開朗愛笑的性格,而且頗為淳樸。現在足球運動員有耍大牌的,那是讓錢燒的,真正的運動員,大多性格樸實,單純開朗。因為他們從小訓練,生活的環境相當封閉,就是接觸外面,也多是比較單純層次比較高的體育界人士。八十年代,我作為學通社的記者採訪過那時候國家隊的麥超,楊朝暉,他們也都非常純樸,楊朝暉就像是一個北京下層的面的司機一樣隨和。至於她和大個兒,也非常簡單,有一次她們從機場回市區,車出了毛病,大個兒熱心,停下車來幫忙,就這麼認識了,又發現張慧和大個兒是老鄉,同伴就起鬨讓張慧認“大哥”,這樣熟了起來。從張慧那裡,知道了不少運動員的事情。比如世界冠軍莊曉岩的外號,是“莊老虎”。張慧和莊曉岩的狀態正好是交錯的,這給體委帶來了極大的好處,-- 什麼時候都能派出頭牌的選手,當時這個級別的金牌幾乎被中國人包攬。不過,“莊老虎命好”,趕上了奧運會,張慧最好的成績當時還是亞洲冠軍。她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一回世界冠軍。然後呢?退役唄,找個好老公,再去上個學。

她們的獎金很豐厚,當時已經不是純粹的“為國爭光”了,體委還給她們專門建了房子,基本上未來的生活是不成問題的。“希望找個有知識的對象,對孩子也有好處。”張慧很大方的說。

大個兒也是身強體壯,我們就總想攛掇他們兩個干一仗,見識見識亞洲冠軍的威力。張慧總是笑,不答應。一來二去,更招起了我們的興趣,一天,小童犯葛,張慧要坐下的時候,一下把椅子踹了出去。

不知天高地厚。

椅子剛飛出,張慧一揚手,抓雞似的就把這小子的腳脖子抄住,單臂一甩就要往起撂 --突然覺得不對,趕緊扔下,還羞了個紅臉,趕緊囑咐我們別告訴大個兒。等小童爬起來,我們就問她,這普通人和運動員交手,就差這麼多?是不是因為你個兒大啊?

張慧又笑了半天,最後拗不過我們,不正面回答的說,她們摔跤隊的選手,前兩天剛和人打過一架。

事情是這樣的。

從日本比賽回來,摔跤隊放假,就有兩個女選手到東四長虹電影院去看電影,那時候好像還叫工人俱樂部。一個是輕量級的,十八,一個是中量級的,十七,也就是國內前六的水平,在亞洲可排不上。親近的小姑娘在一起當然比較熱乎,打打鬧鬧在所難免,兩個人擠在一個座位上看。

有那麼句話叫“京油子衛嘴子”,說天津衛的人能說,其實北京人有的時候也很嘴欠,不積德,那個輕量級的選手比較清秀,倒是沒有什麼,那個中量級的理了個男孩頭,就有點兒惹眼,幾個小青年兒就在旁邊議論上了。你說她是男的還是女的?女的吧,臉上都是疙瘩,男的吧,沒鬍子,又沒喉結。

這句話說出來比較傷眾,但當時的確是這樣聽來的,我們的女運動員為了提高成績,還是不免服用一些不在限制之列的藥物,檢測是沒有問題的,但是,這些藥物都對運動員的第二性徵有些不利的影響。也難怪這些小伙子如此議論。

有個小子嘴損,就說了一句:“二尾子唄。” (北京土話,陰陽人的意思。)

他的聲不大,可是別忘了運動員比平常人的反應可靈敏多了啊。開始,兩個小姑娘還忍着,聽到這一句,可就忍不住了,覺得得和這幫小子理論理論。

[待續]

11.大鬧隆福寺

女運動員和普通女孩子找人討說法沒什麼兩樣.過去就問:你說誰呢?北京小流氓噎人比打人還有本事,吆, 撿什麼還有撿罵的嘿.說你呢,怎麼着? 你們怎麼這麼不文明? 什麼叫文明? 你們倆文明?男的還是女的啊?MM,攥拳頭?想打架怎麼着?要不要到外邊試巴試巴,別怪哥哥動手動腳啊…

也真奇怪,聽到這句話,本來怒氣沖沖的兩個姑娘,頓時就不生氣了。

練競技體育的,最喜歡的就是有人挑戰,尤其是在自己得意的專業上。聽張慧說,打雙向飛碟的射擊運動員張山是個大大咧咧的姑娘,有一天在中山公園突然動了槍癮,上打汽球的地方玩一把氣槍,結果呢,大禿瓢,為什麼? 那攤上的槍都是修過準星的,越瞄的准,打的越沒譜。張小姐何許人也,算算誤差,不動聲色,一口氣把後邊的票全買下,回過頭來槍槍見紅,只打得擺攤的磕頭作揖,就差叫少奶奶了,張小姐才抱着大大小小的玩具熊,毛絨兔(那是獎品),哼着侉侉的四川小調日落西山紅旗飛,那種爽快,恐怕不亞於拿個亞洲冠軍。

要說摔跤,拳擊這些隊裡的規矩是最嚴的,無故和人打架,只有一個處分,那就是開除。 --不嚴不行啊,這夥人殺傷力太強了。張慧講這個段子的時候,眉飛色舞,不,簡直是手舞足蹈,艷羨之情溢於言表,兩隻手擒抱勾拿,比自己上手還要投入,桌椅板凳都成了她的道具,我們幾個“聽眾”互相看看,下意識的齊刷刷後退半步 – 生怕她高興了抄上誰“打個比方”。看來對於這些好勝的女摔跤手,有人肯主動找茬挑釁,這送上門來的買賣簡直千金難買。 -- 我琢磨每個摔跤運動員都暗暗祈禱碰上幾個混小子開開葷呢。這兩個小姑娘到東京是預備隊員,根本就沒機會上場,放假又沒訓練,正手痒痒憋得難受呢,聽見這話,簡直是如奉綸音,真是比大熱天吃冰激淋還舒服。那輕量級的趕緊邁上一步,戰戰斤斤的:你們道歉也就得了,幹嘛打你們呢?打壞了多不好。 -- 怎麼戰戰斤斤呢?緊張啊,她生怕人家反悔呀,這後半句可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嘿,有這樣的娘們兒,找抽不是?今兒我就替你爹教訓教訓你。出去,外邊說去!

北京人都知道,有了“外邊說去”這句話,今天是想不打也不成了。姑娘們暗暗念聲佛,謝謝這幾個“大沙包”。走到隆福寺街上,中量級的對輕量級的遞個眼色– 你先上,我手太黑,弄出人命來犯不上。

她是這樣想啊,人家可不這麼琢磨,流氓也有自尊心啊,好男不跟女斗,帶頭的小子出手就奔這“不男不女”的來了,伸手就抄人家的脖領子。

那中量級的一看,趕緊來一個“抱肘”。按照張慧的說法,這“抱肘”是相當基本的招數,純屬防禦,意思是別住對方的臂肘,一聳一帶,自己重心下沉,保護胸前要害,用在羅德里格斯這樣的選手身上很容易被對方乘機奪取主動。

問題是東四的小流氓哪有羅德里格斯的手段呢,只這麼一帶,這小子“日歐(張慧的象聲詞)”的一聲,就奔了南邊白魁老號的大櫃檯,脆生生的和炸果子的鐵鍋親了個嘴兒。再起來,就變了竇爾頓, -- 鍋灰和上血,那顏色夠好看的。

冷鍋里爆出個熱栗子來,這一下周圍的人可算眼界大開,小流氓們可不示弱,第二個“嗷”的一聲,抄起一把椅子舉在頭上就奔了那個輕量級的 – 他比較滑頭,不敢和那中量級的“叫板”,就像從小姑娘身上撈點兒便宜。

要說輕量級的運動員,體重和一般的女孩子差別不大,但是運動員都是腱子肉,顯得還要勻稱瘦小,就像張慧和大個兒,雖然都是八十多公斤,人家張慧看着就舒服得多,大個兒,就有點臃腫。小流氓兒想從人家身上找回場子,也算情有可原。

我問張慧,你們摔跤都是空手,人家抄傢伙,會不會不習慣?張慧笑,說,沒問題,沒問題,我們有這個科目。原來為了練運動員的反應,摔跤隊有專門的膠皮假人,教練胸前掛了假人加上自己的兩手兩腳,成了四手四腳的怪物,和運動員交手,算是一種調整運動。

所以這輕量級的小姑娘就把人家的椅子當成假人對付,雙手一伸,一個“科洛斯”就把這小子連椅子扔出去了,後背摔在柏油路上,結結實實的就是“啪”的一聲。張慧說,這是吸取了摔第一個的教訓,沒想到這麼不禁打,不能讓他們撞到有危險的地方去。不過,張慧又說,這小子的後背硬度不夠,不然,准能把柏油路硌出一坑來。

北京的小流氓,個人戰鬥力是不行的,有名的“打群架”,一看自己人吃了虧,頓時吆喝一聲,各抄傢伙,一擁而上。周圍擺攤的椅子凳子算是倒了霉。那兩個運動員呢,一個站到北邊,一個站到南邊,-- 免得他們的傢伙打到兩邊的店鋪, --沉着應戰。周圍的街坊大嬸老百姓看着不順眼,就齊聲喊:別打了,別打了!有人就去叫警察。

東四派出所就在對面胡同里,來得快,等警察趕到,只聽得喊:別打了,別打了。。。

不過,可不是老百姓在喊,老百姓都看直眼了。喊的是那幾個小流氓。

據說警察分開人群進去,只見幾個小子躺在街上,東倒西歪,椅子凳腿兒散了一地,兩個姑娘站在對面,一個衝倒在地上的小子們喊:“別裝死啊,再起來來呀,快點兒,警察要來啦。”

那領頭的小子威風不倒,躺在地上毫不示弱:“就不起,就不起來,你能把爺怎麼樣?”

警察評論:興猶未盡。

警察倒是滿有興趣的,非常想和這兩個小姑娘交個朋友。可惜的是帶回去不到兩個小時,就讓她們走了,來不及。

因為體委的人馬上就來了,帶頭的就是張慧他們的胡領隊,這胡領隊和市局的頭兒們倍兒熟 – 打出來的交情,直接就到派出所要人,剛進門,蘇仲祥局長的電話就到了:我們的運動員為了給國家爭光,付出了多少犧牲,你們還讓這些小流氓作踐她們,幹什麼吃的,快給我放人。

據說聽了原委,小流氓們都大叫冤枉:我們作踐她們?我們是陪練啊。。。

張慧講完,一笑,其實我們胡領年輕的時候也是摔跤選手出身,特別能體諒我們,

一句話勾起了我們的興趣,後來才知道,這位胡領教訓老毛子的地方大大有名,就是 – 珍寶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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