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眼淚
現代男人比女人平均要少活七年左右,一是因為男人要花不少時間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憂慮遠比女人多。再有就是男人有淚不能彈,所以造成男人生活比女人陰沉壓抑,因而折壽。現代社會對男人有很多無理要求,比如男人深沉得要象一口千年古井,雄偉得要如泰山頂上的一棵松。而女人日子過得就安逸多了,不僅整天能嘮嘮叨叨婆婆媽媽,把不愉快的情緒及時釋放出去,還能想哭就哭,在淚水中博的無數的同情和關懷。女人累了,要男人寬厚結實的肩膀做驛站;女人哭了,男人得老老實實端正態度承認錯誤把她的淚水試干把所有的問題自己扛。結果女人瀟灑得可以自豪地邊哭邊舞邊唱“誰的眼淚滿天在飛?”,而男子漢大丈夫活該打腫臉充胖子掉了牙吞肚子,有累(淚)不能談(彈),最多只能哼哼“最近比較煩”。
“忍泣目易衰,忍憂形易傷”,解放前的男人可不是這樣。那時不僅孟姜女和林妹妹們拖泥帶水地哭個不停,大老爺們的眼淚也不讓巾幗地遍地流淌,畢竟兒女無非天性,英雄不外人情,兩般若說不相同,除非痴人說夢。可惜這點淺顯道理,現代人楞鬧不明白。
古時女人愛流“相思淚”,“受委曲淚”“撒嬌淚”,“送別淚”,“同情淚”。而男人除了“撒嬌淚”不會外,還擅長“思鄉淚”,“愛國淚”,“深沉淚”,“豪放淚”“狂歡淚”“想當官淚”“懷才不遇淚”,“人生苦短淚”“孤臣孽子淚”“阮囊羞澀淚”等諸種。
“詩經:邶風”里最早記下了男人的“送別淚”:“之子于歸,遠送於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意譯一下就是:我心愛的小蜜終於要嫁給大款了,我送她到郊野,直到看不見她的倩影,我淚如雨下。可別小看這幾句,它成了後來男人如何流“送別淚”的重要指南。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古人因為既不能發E妹兒,又無電話可打,一別弄不好就成永訣,所以從中央到地方,對送別都非常重視。“老幼相離別,哭泣無昏早”。不哭白不哭,但如何哭大有講究,不能大哭,勿須話語,只讓淚水輕輕地滑落。“風流而不下流”的“送別專家”柳永就以擅長此法而聞名遐邇。因為經常東奔西跑地尋花問柳沾花惹草,別離時又贈詩又流淚,所以常常弄出比“詩經”更好的意境來。其最著名的兩種流法是:一是“採蓮令”里的“千嬌面,盈盈佇立,無言有淚,斷腸爭忍回顧”,二是“雨霖鈴”里的“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相看”:你哭我也哭,淚眼一模糊,又剛被雨淋過,就可能看不清楚對方而搞錯對象,那麼只有“執手”才放心。古時男女有別,公開場合絕對不能搞擁抱接吻等有傷風化的動作,能夠執手就很前衛。這種“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的別離方式,雖不動聲,但情真意切,具有很高的藝術感染力。
“淚痕點點寄相思”。那是想念遠方情人流的“相思淚”;“淚爭流,悠悠別恨幾時休”,那是懷念遠去故國的“思鄉淚”。“思舊故以想象兮,長太息以掩涕兮”,在汨羅江畔一泣一兮,詩人屈原用淚水淋漓盡致地表達自己對偉大祖國的無比熱愛和深深依戀,雖然由於“歷史的局限”和盲目愚忠思想讓屈夫子的眼淚縮水不少,但因是國內首創,還是獨領風騷一時。東施效顰,後來很快還踴現出一批懷才不遇的“屈原迷”來,他們整天哭哭涕涕,長兮短兮,用淚筆譜寫了很多悲哀的詩篇,可惜因缺少創意,最後也沒有哭出什麼名堂來。而當代的海外遊子,因為受黨的教育多年已淚腺退化,大多數隻好用謾罵來抒發自己“人在天涯”的愛國情懷和對黨的忠心耿耿了,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一個世紀後,南唐李後主天才地創造性地繼承發展了“思鄉淚”的流法,由於自己就是庸君昏主,所以其淚一洗屈夫子那種可笑的愚忠意識,讓人耳目一新。
這位低斟淺唱倚紅偎翠大師,在山河淪陷後的囚禁歲月里,極其懷念過去花天酒地妻妾成群的剝削階級腐朽生活,終日以淚洗面,其淚水,點點滴滴,又消得夕陽幾度!“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後主這種史無前例的大眼界大手筆的“比興”流法,又令多少人心驚膽顫,夜不能寐!李大師用浸滿亡國之痛的淚水來表達自己的拳拳愛國之心,貨真價實,效果遠比北大娃娃們用石頭去砸美國大使館的玻璃,然後再用廣大貧下中農辛辛苦苦上交的幾百萬美元的血汗錢來賠償老美的財產損失強出許多。
如果說屈夫子李後主流的是思鄉的“婉約淚”,那麼很多仁人志士流的就是一腔正氣愛國的“豪放淚”。象陸游的“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就氣勢不凡。
辛棄疚的“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溫英雄淚”,又飽含了多少家恨國讎!而文天祥的“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則更是一曲英雄末路的悲歌。
不管是“送別淚”“相思淚”,還是“思鄉淚”,都宜於默默無聞地流,故學名又叫“吞聲哭”,這也是“少陵野老”杜甫的最愛。
那麼什麼時候可以痛痛快快嚎啕大哭一場呢?
當你親人或好友不幸去世,當你忍痛割愛或突然被人拋棄之時。這類突發事件來得快,就宜於大哭狠哭奮不顧身汪洋恣肆地哭。不象“吞身哭”,這種有身有色的哭發泄性極強,影響力號召力也很大,否則很難得到別人的同情。南朝宋文人顏延之在元皇帝駕崩後,受宋文帝詔命,寫的一篇哀策文里,就哭得嗚呼哀哉。“灑零玉墀,雨泗丹掖”。意思是“淚流如雨灑濕宮殿前台階上的玉地,鼻涕成河浸透宮中的旁門”,這種“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法,令人印象深刻,可惜因為不傷身體後來被女人看中並全盤接收,流傳至今現在已成了某些女人的隨身用品之一。最善訴情敘悲大哭大鬧的還是西晉的潘岳。其代表作:“寡婦賦”,“悼亡詩”,“哀永逝文”,就哭得聲情並茂,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聞鳴雞兮戒朝,咸驚號兮撫膺”,“中慕叫兮擗批”,那種呼天搶地,捶胸頓腳,肝腸寸斷,身淚俱下的樣子,誰看了都要為之所動而讚不絕口。遙想當年,趙紫陽在天安門廣場無數學子面前如果能滿腔悲情地放聲慟哭一場,而不是流那幾滴“無所謂”的“要丟官淚”的話,又如何會落至今天的下場?!
當然最標新立異的還是“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此公因為企圖赴美留學屢被拒簽,而開始放浪形骸,恣情山水。不僅酒喝得令人嘆為觀止,其哭也是空前絕後。阮母死時,他正和別人對弈,聽到報喪後,仍不停下。下完後,飲酒兩斗,放聲一哭,吐血數升。安葬那天,他先灌兩斗酒,然後與母訣別時,又是放聲一哭,吐血數升。幾次放血後,立竿見影,馬上形銷骨立,奄奄一息。為什麼先喝酒呢?因為酒入愁腸化為淚,淚至哀時變為血。眼中流血,心裡成灰,這叫“啼血哭”,是所有哭法中最有力量的一種,也是速效減肥的最佳途徑。阮籍除了“含血浸淚”的哭得到了廣大人民的交口稱讚外,其另一絕活“窮途之哭”,也為後人所景仰。傳說阮籍喜歡獨自駕車走一些荒涼的小道,走到路盡時,便放聲慟哭而返。除了他外,天下又還有誰能擁有這樣一種隨心所欲的瀟灑人生呢?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秋日登高一哭,又是一番驚心動魄的景象。“殘年哭知己,白日下荒台,淚落吳江水,隨潮到海回”,老杜岳陽樓上悲從心來,便有“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汝曹催我老,回首淚縱橫”之哭語。而陳子昂老先生“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幽幽,愴然而涕下”的哭訴,則更是一種極其高屋建瓴的“意識流”玩法。落日樓頭,斷鴻聲里,登高憑欄望江,感君主不識知音不遇之嘆,起高山流水陽春白雪之思,此時不淚,更待何時?這種淚空曠悠靈,超越時間和空間,每一滴都是千年愛恨的凝聚和結晶,可謂既深沉又幽遠。這種高層次的淚,重質量不重數量,一滴落地響噹噹,兩滴落地山河顫,故只宜高人逸士,凡夫俗子斷是流不出來的。
古代中國男人感情豐富,淚腺發達。即便在日常生活中,古人也喜歡流淚以示自己的真誠和友情。比如寫信愛說“臨紙情酸,不勝嗚咽”。上奏也要“臨表涕泣”或“感恩涕零”。因“捕風捉影”而著名的“張三影”還有個外號叫“張三中”,就是因其動筆必講“心中事”,“意中人”,“眼中淚”而來,可見古人對淚水的重視。
有淚勝過行賄,古代的各級領導如果不會在上級面前“哭拜於地”的話,就很難混下去,關鍵時連命都難保。當同志們聽“琵琶行”感動的紛紛流淚時,被貶至江州任司馬(相當於現在的黨委副書記)的白居易經過認真鑑別比較後不無得意地寫道:“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從此“江州司馬,淚濕青衫”的故事,一直傳為美談。後來如果誰說自己哭的比“江州司馬衫還濕”,馬上就會讓人刮目相看。也有輕信流言亂哭一氣的而鬧出笑話的。鄭板橋久慕袁枚才名,一次偷聽“美國之音”說小袁死了,立刻嚎啕大哭,同時跳腳。二十年後兩人終於相逢。老鄭拍老袁馬P說:
“天下雖大,人才屈指不過數人”。受拍後的老袁滿心歡喜亦欣然贈詩:“聞死誤拋千點淚,論才不覺九州寬”,一時傳為佳話。
那時不僅知識分子普通群眾愛哭,解放軍叔叔也愛哭。如果說“大觀圓”裡面的淚可以流成湖,那麼一部打打鬧鬧的“三國演義”,字裡行間的淚水,收集一塊也可以象“一江春水向東流”了。“三國演義”第五十五回就記錄了眼淚的妙用。當魯肅來討荊州時,劉備便是在老奸巨猾的諸葛亮指使下在老魯面前哭天抹淚,矇混過關的。劉玄德本事不大,哭倒是得心應手,“掩面大哭”,“哭身不絕”,“淚如雨下”等等說來就來,也算是個性情中人,難怪討得孫夫人喜歡。那時的軍人喜歡用淚水來表達自己身不由己的處境。當年徘徊江邊的項羽所流下的“英雄淚”,讓多少後人唏噓不已。“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道出了多少人民子弟兵久戍邊塞難歸故里的蒼涼愁苦生涯。“今為羌笛出塞聲,使我三軍淚如雨。”,那種生離死別的場面如何不悲壯!
因哭而起的悲劇也時有發生。大秀才金聖歎就不知輕重地夥同吳縣的一群知識分子趕到蘇州向中央派下來的檢查組反映當地領導的腐敗,誰知天下烏鴉一般黑,上級領導震怒之下,十八位知識分子被以擾亂社會穩定罪判斬首。不過臨刑前老金倒是昂天大笑,慨然就義,不失中國名士的氣節。如果說老金因哭而死並非本願的話,那麼西漢卓越的革命家和文學家賈誼同志就不愧是一位自願為哭而獻身的典範了。賈誼自幼才華橫溢,年紀輕輕就被打成右派下放,好不容易剛獲平反走馬上任,不久又因其學生太子黨梁懷王不甚騎馬摔死而內疚自責不已,終日哭哭涕涕,哭了一年多後終因身體不支而含恨離世,享年三十三歲。由於其哭的時間之長程度之狠無人能追,後來與阮籍的“窮途之哭”齊名,每每被人提起,大家臉上都是肅然起敬的表情,總算青史留名,沒有白哭一場。
近代中國文人中,無論哭的質量和數量都大不如前。梁遇春郁達夫算是能哭的主了,梁遇春認為“眼淚是對人生的肯定”,是人生的甘露,所以抓緊機會“常常哭”。郁達夫喜歡一個人無聲地流。徐志摩早期的眼淚也不錯。魯迅城府深,流的不多,但偶為之,便很“深刻”。
解放後,由於黨領導我們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再加上婦女能頂半邊天,中國男人的眼淚慢慢就沒什麼好流了。生活在“山也笑來,水也笑”的新社會裡,人人象幼兒園裡剛分到糖果的小孩,高興得每天不知幹什麼好,哪會有心情流淚呢?實在要流,也就是流一些“憶苦思甜”,“入黨”,“見到偉大領袖”這類“幸福淚”,“感恩淚”。離別上戰場時,要“雄赳赳,氣昂昂”,自己不哭,還要警告老媽:
“你不要悄悄地流淚”。人死了,要“化悲痛為力量”,因為“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再見吧,媽媽,我“光榮犧牲,你會看到美麗的茶花”。大家都擺出一付“為了祖國,死我個人有什麼了不起?”的樣子。某些人有眼淚,也輕易不敢流,而只能常含在眼裡。文壇大拿巴金在“懷念蕭珊”一文中說:“我絕不悲觀。我要爭取多活,我要為我們社會主義祖國工作到生命的最後一息。”。可惜“說真話”的巴老還沒熬到生命的最後一息,祖國早已不“社會主義”了。“悲觀”兩字成了貶意詞,即使面對無數怨魂哀靈,中國男人不是“飲氣吞聲”,“欲哭無淚”,就是作“強顏歡笑”狀,既便是幾滴“鱷魚的眼淚”都擠不出來,真是令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無奈。
自古燕趙多悲歌,從來英雄不惜淚。男人的哭固然造不出“梨花帶雨”的意境,“枕前淚共簾前雨,隔個窗前滴到明”似乎更宜於佳人。但男人的淚水也有其獨特的魅力。“淚痕不學君恩斷,試卻千行更萬行”,這是悲;“劍外忽聞收蘄北,初聞涕淚滿衣裳”,這是喜。悲也好,喜也罷,中國男人幾千年的淚水洶湧澎湃,滔滔不絕。
從春樓流向深宮,從高台流向邊塞,直哭得鐵佛傷心,石人落淚。是啊,那聲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吞聲哭”,“啼血哭”,“窮途之哭”,“高堂拜哭”,“戰場鬼哭”,“野地狼嚎”,不正是一幅幅波瀾壯闊氣象萬千的動人藝術畫卷嗎?!
淚澆塊壘,常歌當哭,短笛嗚咽,山河同泣。古代中國男人的淚水,我們多災多難民族的悲哀和驕傲!
(文/老九 摘自中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