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東亞和東南亞國家的“中國威脅論”
本報專欄作家 董輔礽
近來﹐在亞洲特別是東亞和東南亞一些國家中﹐“中國威脅論”甚囂塵
上。這裡說的“威脅”不是指軍事上的所謂威脅﹐而是指經濟上的所謂威脅。
這種經濟上的威脅﹐也不是中國在威脅誰﹐而是這些國家自己感覺受到來自中
國的威脅。這種威脅實際上是指市場競爭的壓力或挑戰。感受到這種壓力或挑
戰的國家﹐有些是比中國更為發達的國家如新加坡﹑韓國等﹐有些則是與中國
的發展程度相若或發展層次更低的國家﹐如泰國﹑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
等。我國的台灣在加入世貿組織後﹐也感到來自大陸的某些方面(如農業)的
市場競爭的壓力或挑戰。
這些國家和地區為何感到來自中國的“威脅”﹖
首先﹐是因為經過二十多年的發展﹐中國已經大大縮小了與那些原先比她
發達的國家和地區的差距﹐這些國家和地區已經聽到了中國追上來的腳步聲。
其次﹐這些國家和地區原來對中國有相當大的競爭優勢﹐由於中國的迅速
發展﹐這種競爭優勢正逐漸喪失或已經喪失。在中國市場上和國際市場上﹐它
們的某些產品已經或正在被中國的同類產品所擠出。
第三﹐由於中國的勞動力﹑土地﹑房屋等資源遠比她們便宜﹐而且中國有
很大的市場﹐她們的企業紛紛遷移到中國大陸﹐造成她們的國內和地區內的產
業日益空洞化﹐由此引起她們國內的勞動力就業困難﹐進而引起其國內的消費
需求不足﹐經濟增長乏力。
上述情況對這些國家和地區來說並非相同﹐其發生有先有後﹐程度也不一
樣﹐但大體都在發生﹐甚至已經發生。例如﹐在韓國﹐原來韓國的紡織品和服
裝等勞動密集型產品大量出口(其中有一部分也出口到中國)﹐以後﹐中國的
紡織業﹑服裝業和其他勞動密集型產業發展起來了﹐中國的產品具有更強的競
爭力﹐使得在國際和中國的市場上韓國的這類產品逐漸被擠出去﹐中國的產品
更進入了韓國的市場。
這些情況的發生本屬自然。
首先﹐由於各國的發展水平不同﹑資源的稟賦不同﹐會形成各國間的國際
分工﹐形成各國具有不同國際競爭力的產業和產品(包括服務)。
其次﹐各國間的國際分工是變化的﹐其不同的產業和產品的國際競爭力也
會隨著各國間的發展水平的變化和資源稟賦的變化而發生變化。
再次﹐隨著科學技術的日新月異﹐各國的企業結構也在發生變化﹐從而改
變著各國間的國際分工和各國的不同產業的國際競爭力。
由於上述這些方面都是可變的﹐各國間的優勢和劣勢的轉移和變化也是不
可避免的。一個國家原本具有競爭優勢的產業和產品可能讓位給其他國家。只
不過由於經濟全球化的進程加快﹐各國的市場對外開放的程度越來越大﹐資源
和產品的國際間流動越來越便利﹐加上科學技術的發展越來越快﹐各國間的國
際分工和各國間不同企業和產品的優勢和劣勢的轉換也越來越迅速。在八十年
代﹐日本的家用電器還獨霸中國市場和國際市場﹐誰能想到﹐到九十年代中後
期﹐中國的家電在中國的市場上已經把日本的家電產品擠壓到只占相當小的比
重﹐而且中國不僅成為有些家電產品(如電視機)世界最大的生產國﹐而且成
為最大的輸出國。在紡織品﹑服裝﹑玩具﹑自行車﹑摩托車等等產品方面也已經
或正在發生這種情況。這種情況的發生既然是不可避免的﹐那麼對於各國來說
﹐如何使自己的某些產業和產品的優勢能保持較長的時間﹐以及如何用新的具
有優勢的產業和產品代替已經或將要失去優勢的產業和產品﹐以免發生由於未
及時實行這種替代而引起對本國國民經濟的衝擊﹐以及各種消極後果﹐是需要
認真對待的。概括地說﹐就是要看準科技發展的趨勢﹐各國間產業和產品的優
勢的轉換﹑國際市場的變化﹐確定正確的產業政策﹐發揮市場的力量﹐推進企
業結構的調整和升級。
幾年前﹐我在韓國訪問時﹐感覺到韓國在產業結構上遇到的問題。我曾問
過韓國的經濟學家和政府有關部門﹕韓國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已逐漸不及中國和
其他後發展起來的發展中國家。而高新技術產業又不及美國和日本等國﹐韓國
的經濟未來如何發展﹖其產業結構如何調整﹖有位韓國經濟學家對我說﹕韓國
的經濟確實好像處在三明治的夾層。但他並未對我的問題作出回答。從韓國回
來後﹐我曾就“三明治經濟”問題寫過幾篇文章。這種處於“三明治夾層”的
狀況﹐目前在亞洲一些國家和地區正在發生。“中國威脅論”只是她們從來自
勞動密集型產業這一層感受到的壓力﹐因為在高科技產業那一層﹐她們還沒有
感到來自中國的壓力﹐其中一些國家甚至還沒有多少像樣的高科技產業。
其實﹐中國並不想去“威脅”誰。如果有哪個國家或地區感到有上面所講
的那種“威脅”﹐那也是國際經濟發展中必定會發生的。就這種情況來說﹐中
國又何嘗不感受到來自他國和地區的“威脅”﹖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中國
的農業﹑金融業﹑保險業﹑證券業﹑電信業﹑汽車業﹑會計業等中介服務業等等
受到的來自他國的“威脅”(中國大多叫“挑戰”)不小﹐在高技術領域受到
的“威脅”自不待言﹐即使是目前中國具有國際競爭優勢的一些產業如紡織﹑
服裝﹑玩具等又何嘗不會感受到“威脅”﹖即使當前還沒有“威脅”﹐將來也
難說沒有“威脅”。拿服裝業來說﹐大家都說﹐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中國服
裝業面臨大發展的機遇﹐特別是到二零零五年元月一日出口配額取消後﹐中國
的服裝將不受配額限制﹐可以大量出口了。這自然是中國服裝業的機遇﹐但在
取消配額後﹐中國服裝業會面臨新的“威脅”。因為﹐在有配額時﹐中國的服
裝業的出口固然受到配額的限制﹐但其他國家同樣也受到限制。中國服裝業得
到的配額﹐其他國家拿不走﹐配額保證了中國服裝業在此限度內的出口﹐一旦
配額取消﹐各國都沒有了出口的配額﹐中國究竟能出口多少服裝﹐那就要看中
國的服裝的競爭力如何了。中國服裝的競爭力主要來自成本低﹐其中又以勞動
力成本低為最重要。一些國家和地區的服裝市場之所以被中國的服裝所擠占﹐
主要就是因為中國的勞動力成本比她們低。由於中國的勞動力資源極其豐富﹐
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其供給是極充分的。在此情況下﹐雖然服裝業的勞動力的
成本也會隨著各行各業的工資的上升而上升﹐但比起那些比中國發展程度更高
的國家和地區來說﹐在勞動力成本方面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是有競爭優勢的﹐從
而服裝業也是有競爭優勢的。但是﹐同時也要看到﹐還有一些比中國的發展程
度更低的國家﹐她們也在出口服裝﹐她們的勞動力成本卻比中國低﹐甚至低得
很多﹐(如老撾服裝業的工資大約只相當於中國的十分之一)。在出口配額取
消後﹐如果中國的服裝在品質上沒有競爭優勢﹐那也會感受到來自這些國家的
“威脅”﹐甚至被她們的服裝擠占了部分市場。
問題顯然不在於誰“威脅”誰。而在於應對必定會發生的“威脅”。
首先﹐是審時度勢﹐未雨綢繆﹐及時調整產業結構。既然﹐國際分工的變
化﹑產業和產品的國際競爭力的變化﹐是不斷在進行的。對一個國家和地區來
說﹐其產業結構的調整以及一個產業內的產品結構的調整也是不斷發生的。產
業結構和產品結構的調整是由市場決定的﹐並由市場推動的﹐但政府仍可通過
制定產業政策﹐藉助市場的力量﹐引導產業結構的調整。政府的產業政策可以
彌補市場的事後調節之不足。不庸否認﹐政府的產業政策可能會由於判斷的失
誤而給經濟的發展帶來不良影響。例如﹐日本在電視的發展方向曾定位於模擬
式電視而不是數碼式電視﹐在電腦的發展上注重於開發大型電腦﹐忽視個人電
腦﹐在產業政策上出現的失誤﹐使日本經濟遭到巨大損失。但不能否定政府制
定產業政策的意義。美國崇尚自由市場經濟﹐但不久前美國政府也提出了建設
“信息高速公路”的產業政策﹐加快了信息產業的發展。產業結構調整貴在方
向正確。香港經濟目前遇到了大的困難﹐失業率很高﹐問題之一在於當香港的
傳統製造業(特別勞動密集型產業大量向大陸遷移時﹐港英政府未能及時而又
正確地制定政策﹐及早引導﹑鼓勵高新技術的產業發展﹐以致在傳統的製造業
大量內遷後﹐沒有像樣的產業去填補騰出來的“真空”。韓國雖然也遇到這類
“轉型”的困難﹐但她在信息技術等產業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三星集團的半
導體存儲芯片等產品﹐已經居世界市場占有率的前茅。我國的台灣在計算機硬
件製造方面也相當成功。
其次﹐產業結構的調整必須不斷地進行﹐不能停頓﹐因為科技進步太快﹐
市場的變化太快﹐產品的更新太快。為此﹐需要有很高的預見性﹐能及時抓住
科技發展的新苗頭﹐經濟發展的新的增長點。韓國在CDMA的通信技術的發展
上搶占先機﹐給人以很深的印象。納米技術﹑基因工程技術﹑信息技術等的發
展前途未可限量﹐誰先開發成功﹐誰走在前面﹐誰就能先占領市場。抱怨中國
“威脅”並不能避免本國的產品被擠出市場。其實﹐即使在勞動密集型產業方
面被別的國家擠出市場﹐也並不等於失去了發展的機會﹐一些小的國家也可以
從“三明治”的夾層中擺脫出來。發展的空間總是存在的﹐因為即使是最發達
的國家也不可能包攬一切。例如﹐大型民航客機﹑小轎車﹐許多國家雖然無法
生產﹐或者雖然也可以生產﹐但沒有市場競爭力﹐在此情況下如果能為大型民
航客機﹑小轎車生產配套的零配件也有很大的空間﹐大陸為波音公司生產飛機
的垂直尾翼﹑向美國出口汽車的方向盤都是例子。
再次﹐重要的是抓住機遇﹐揚長避短。國際分工(垂直分工和水平分工)
的變化﹐就是在國際間揚長避短。國際分工的變化很像傳遞接力棒﹐最發達的
國家將某些不具優勢的產品和技術轉移到次發達的國家﹐後者在接受發達國家
轉移過來的產品和技術的同時﹐又將自己不具有優勢的產品和技術轉移到欠發
達的國家……。這樣一棒一棒傳遞下去。在這樣的傳遞中﹐在發展層次較低的
國家中﹐誰能接到更高發展層次國家轉移下來的產品和技術﹐還反要看誰具有
競爭力﹐要看誰能抓住機遇﹐揚長避短。而且﹐一國的發展也並非只能是一級
一級地前進﹐如能利用後發優勢﹐也可實現跳躍式發展。對那些高喊“中國威
脅論”的國家來說﹐她們的眼睛不能盯著中國﹐而應該盯著比她們更發達的國
家﹐看看有無可及時接下來的接力棒﹐有無可利用的“後發優勢”。即使在盯
著中國時﹐也要考慮在與中國有競爭的領域是否有比中國更具優勢的地方﹐例
如﹐在服裝業方面﹐高檔的服裝至今還是中國的弱項﹐就是可抓住的發展機
遇。當中國與和她發展水平大體相當的國家﹑或者與比她發展層次更低的國家
的競爭中也是這樣。
在經濟全球化加速進行的當代﹐各國和地區間的競爭越來越激烈﹐優勢和
劣勢的轉換越來越快。這是躲不開的﹐只能面對。其間的挑戰確實很嚴峻﹐但
蘊藏的機遇也很大。高喊誰“威脅”誰﹐無濟於事﹐重要的是抓住機遇﹐揚長
避短﹐努力追趕﹐迎頭趕上。
二零零二年元月十八日
於北京與深圳的來回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