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2.05　 中國時報
大前研一：廿年內 中國將成國際經濟與政治強權
蕭美惠、李龍、林國賓/專題報導

大前研一斷言，在未來廿年內，中國將成為全新型態的政治與經濟實體，在政治領域及市場上將非常具有競爭力，善於創新及能夠承受動盪，而且是僅次於美國、但卻比其他國家更具主導力量的國際經濟與政治強權。

大前認為，這就是每世紀才發生一次的劇烈變化－好比美國在廿世紀初時興起成為世界強權，或甚至就如蒙古、印加、亞歷山大、奧圖曼等帝國在歷史上的崛起經驗。中國正在經歷的巨變，部分起因於其治理結構在過去幾年的激烈與迅速轉變。因為它發生的太突然，因此外界總強烈期盼它只是僥，或只是中國商業環境的短暫錯置。但它終將明並非如此。中國的重塑會持續進行，將影響到中國的每一個層面，從總體經濟到全球對它的認同。

政治經濟一國兩制互不突

在名目及許多政策上，中國仍是個共產國家。但那句「一國兩制」，卻比以前更能套用得上。中華人民共和國現在實施兩套制度：政治上以過時意識形態與軍方勢力為主導的中央獨裁統治，卻加上自由市場經濟的一個政權。

大前認為，可把這個新中國稱為中華企業（Chung-hua Inc.），或以中華合眾國名之。因為正如眾多的企業一樣，中國有許多的決策，已經變成訴諸「商業單位」－只不過其商業單位是半自治的地區政權而已。在自由市場制度的鼓勵下，較小的官方單位結合中國的地方省份及超大區域，成為相當於省的新勢力。中國逐漸成為經濟上自治區的集合體，彼此為了資金、科技與人力資源，而相互激烈競爭（就像美國的各個州）。

他說，雖然這片新興的非中央集權自由政權，還要很久才能遍及整個廣大中國，但它已劇烈改變亞洲的經濟均衡。它將在世界其他地方造成同樣的效應。

大前指出，身為觀察者，對中國劇烈變遷所預示的未來，很難不心存懷疑。許多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都斷定中國發生爆炸性的成長，即使不是海市蜃樓，也不太可能。他在《看不見的新大陸－知識經濟時代的經營策略》一書中，即曾寫道：「中國不可能整個」成為一個繁榮國家。

朱基改革見成效睡獅醒

不過，當時他並不清楚中國的區域會變成這麽蓬勃，也完全沒料想到那些鞭策中國醒過來的因素。最顯着的，可能就是一九九八年任命朱基為國務院總理。朱甚至在擔任總理前，即中國央行總裁的任內，就以擘劃中國八％的年經濟成長率及導引通膨大幅下降，而聲名大。他就是中國的魏許（Jack Welch）－坦率、全球性思維及一絲不苟。他嚴懲那些達不到預期目標的人，在上海市長任內，他曾為了懲處觀光局官員，而要他們親自刷洗公共廁所。

被任命為總理後，朱基不到幾個月就發表了「三個承諾」，為了打造蓬勃而自給自足的經濟，他保將作出三項石破天驚的舉措。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中央政府的精簡。

中國大陸政府結構的快速演變，也進一步強化朱基的改革。約莫七年前，聯邦（federation）的字眼仍為官方所禁止，像是聯邦交通及聯邦商行的企業皆被要求更名。目前中國大陸是除了美國之外，全世界聯邦政府組織最大的國家，目前正邁向成為由多個半自治地方省份所組成的聯邦國家。

廣泛而論，地方省份大約可分為兩種。第一種較小，人口介於五百到七百萬人，由數個城鎮及鄰近的區域所組成，深圳、上海、大連、天津、瀋陽、廈門、青島及蘇州等皆屬於這類的疇，這些大都市目前正以一五％至二○％的速度成長，較台灣、馬來西亞、泰國及南韓等亞洲小龍經濟體為快。這些較小的地方省份又組成人口一億以上的超大區域（mega-regions）。

超大區域由於有共同的語言、種族及歷史，將具有各自成為經濟中心的能力。像是長江三角洲、東北三省、珠江三角洲、北京天津走廊及山東，五個超大區域的國內生產毛額（ＧＤＰ）與各國相較將躋身亞洲前十大。

善用產業競爭優勢稱霸亞洲

雖然中國為一共產體制，但與台灣、南韓、日本、德國、法國、瑞典等國家相較，中國大陸地方省份經商的限制反而較少；即使與美國作比較，中國大陸亦是一個資本主義的天堂，前提是你只要在地方省份經商，不要與北京的中央政府打交道。

中國大陸得利於其經濟及政治策略的時間運用得當，最明顯的例子是長達十五年的入世（ＷＴＯ）談判過程，中國大陸以漸進方式開放其貿易政策，所以其通過入會案，大體而論只具象徵意義。

大前指出，較少受到矚目、但極為重要的一點是中國大陸一直以來即以穩定人民幣匯率為重要政策，其採取的匯率管制措施避開了像是墨西哥、印尼、俄羅斯、巴西及阿根廷所發生的匯率動盪。

不過，近期在亞洲鄰國的施壓下，中國大陸領導人已宣布港幣與人民幣脫軌的匯率政策，雖然此舉有可能減低其出口競爭力，但中國大陸一方面亦可收對抗通膨之效。

一九九二年前，由於經濟情勢不穩定，投資人大多對於中國大陸的投資情怯，直至該年北京政府宣布「一國二制」的新政策後，熱錢大舉流入深圳及上海等股市。同樣的，外國資金也大幅進駐到相關的免稅區，以作為建廠及設立辦公據點之用。

根據經濟學人情報單位的統計，二○○○年流入中國大陸的外國直接投資金額近四五○億美元，日本僅約十億美元，亞洲小龍經濟體的金額則更少。

大前研一表示，台灣、菲律賓、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與南韓等亞洲小龍國家，歷時十五年才建設成為經濟發展的新象徵。但是，中國大陸只用幾年的時間就加以取代。迄今，每當中國與他國的產業直接競爭，結果都由中國獲勝。馬來西亞與泰國花了十年來建設精準金屬工廠所需的專業人才、生產基地與基礎設施，並將零組件銷售給瑞士鍾廠。中國大陸只用一年時間便接管此一產業。電子及機械業亦復如此。

日本、新加坡與台灣等國家今日面臨來自大陸競爭的威脅，更甚於一九九七年的亞洲經濟危機。大前認為，前次貨幣危機由羅伯森與索若斯等着名投機客所引發，單純而短暫。但是，甫於二○○一年才開始的第二次亞洲經濟危機，卻不會這麽輕易地消失。

他說，中國對其他亞洲經濟造成的影響，正如二十年前日本對西方的影響。每個亞洲小龍國家，都有自己的罩門。例如，台灣與新加坡安然渡過一九九七年的動盪，但如今其造商根本拚不過中國大陸。新加坡於是成為亞洲的瑞士，將其繁榮賭在投資於大陸的成長。

台灣須向中共妥協爭取生存

大前特別提到台灣的情況。這位曾擔任多國政府顧問的大師認為，遲早台灣必須向中共妥協，不是為了軍事原因，而是因為台灣想要參與大陸的眾多機會。他指出，如果今日台海兩岸無法直接三通的情況持續下去，台灣整個商業體系都會出走到海峽對岸，而造成空洞化。

接着，大前研一剖析大陸驚人的力量將對日本、歐洲、美國以及其他富裕地區造成的擊。對消費者來說，這是不可多得的好處。大陸生產將降低成本，提高品質，以及促進大多數消費者與工業產品的創新，不只是因為他們自己的努力，還因為渴望立足大陸的全球企業將把他們最佳的作法引進當地。

大前指出，西方在辯論中共的政治容忍度時，不應單純地歸結為對或錯，而應該是何時與如何。在政治上，中國就好比一八○○年的美國：一個具有遠大理想的新興國家，但遍地貧窮。人們總是忘記美國直到一九六○年代才通過民權立法。在中華企業精明的領導人主持下，十年或二十年的經濟成長將提供中國人民資本主義必需的教育，正如年輕主管在大公司工作可以學習到的一樣。大陸人民將培養出自決與參與的傾向，因為他們將看到自己的努力可以達成何種成果。如此一來，或許可能造就一個民主程度與素養令人驚訝的國家。

在這同時，中國的成長將使其他國家的政治人士處於一個空前的處境，甚至超過回教極端份子所形成的挑戰。中國將持續在外交上與經濟上，威脅全球的政治現況。

最後，大前指出，不論這是否成真，中國將為世上帶來空前的挑戰，政界與企業界人士將發出大量的怨言。可是，身為消費者，大家將享受前所未見的優惠，而依賴大陸提供的高品質、低成本產品。大前語重心長地說，當我們最後面對敵人時，我們將發現自己才是敵人，而不是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