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初溫家寶總理訪美期間，小布什總統發出反對台灣民進黨政府推動公投舉動的最強硬的聲明，稱美國“反對任何來自中國或者台灣意圖改變目前現狀的單方面決定”，批評台灣總統陳水扁的“評論和行動顯示他或許要單方面決定改變現狀”。 小布什總統對台灣的“重話”召來來自保守陣營和自由派的兩方夾擊，保守派指責說小布什在“離棄朋友”，自由派則批評說白宮不支持民主，“向北京磕頭”。大概對小布什總統的聲明最為支持的是強調美國戰略利益的現實主義者。

小布什說重話，敲打陳水扁

在2001年4月，小布什總統曾經說過如果北京攻台，將“不惜任何代價保衛台灣”。2003年年底的台灣聲明是否為美國對台政策的逆轉？

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費和中國研究主任季北慈博士（Dr. Bates Gill）稱這是否是美國對台政策逆轉還不明朗。

“美國的對單邊主義行動的警告是面對台海關係中的兩方。但是這一聲明引人注目的一點是這一屆政府用從未有過的強烈和直接的語言責備陳（水扁），”季北慈博士對《華盛頓觀察》周刊說。“白宮相信台灣的局勢正在變得無法控制，因為明年三月的大選向一個非常負面的方向邁進，所以需要向台灣放一個強烈的信號，讓陳水扁不要自己猜測，認為華盛頓就是台灣鐵定的‘保衛天使’。”

季北慈博士認為小布什總統發表這樣一個強烈的聲明是因為美國目前鷹派和溫和派政策分歧嚴重，美國整個視線都集中在如何解決來自阿富汗、伊拉克和中東問題越來越大的壓力，小布什總統現在最不想看到的是台灣海峽出現嚴重威脅，迫使美國捲入。

卡內基和平基金會（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中國研究項目負責人裴敏欣博士（Dr. Minxin Pei）說，“小布什總統的台灣講話極有邏輯，重句套重句，其政策嚴謹度說明這一講話是經過整個行政系統的仔細評估，代表整個行政系統的聲音，將是美國近期內對台政策的基點，”

雖然對小布什的台灣講話有批評之聲，但是批評者無一是影響美國外交政策的重量級人物。比如參議院外交關係委員會主席、共和黨議員迪克·盧格（Dick Lugar），眾議院國際關係委員會主席海德(Henry Hyde)，眾議院多數黨領袖、得州共和黨議員湯姆·德雷，都沒有站出來批評小布什的台灣講話。批評者中美有多少是前政府官員，這時也沒有聽到美國國防部有不同聲音。裴博士說這些跡象都表明小布什總統在台灣問題上的調子是美國政府內部統一的政策立場。

為什麼小布什看起來管得住北京卻管不住陳水扁？

美國白宮國家安全會議亞太事務資深主任莫健在溫家寶總理訪美之前，親赴台北帶去小布什總統的親筆信，小布什在信中要求陳 “幫他私人一個忙（do a personal favor）”，不要搞任何形式的公投，然而陳對於美國總統的請求沒有理睬。

裴敏欣博士說小布什政府本來的確是想私下裡、使用外交途徑低調處理這一問題，說服台灣總統陳水扁“自我克制”，但是未能成功。於是小布什總統感到有必要更明確、以更嚴肅的方式，傳達這一信息。裴敏欣博士說，“批評（小布什總統）的人不夠了解宣言之前的背景。公開警告台灣總統陳水扁是小布什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裴博士說“陳水扁失控”同美國處理大陸和台灣關係的方式有關。

“美國對中國大陸實行的是軍事威懾，對台灣實行的是政治威懾。軍事威懾眼睛經常看得到，比較實實在在，比如美國派軍艦和軍事偵察機在中國周邊海域活動。但是政治威懾則更為模糊，更不用說美國對台灣所作的政治威懾經常是通過與台灣政府秘密或私下裡的渠道進行的，不會輕易擺在公眾面前，”裴敏欣博士在接受《華盛頓觀察》周刊的專訪時說到。

季北慈則批評說，“美國政府在處理整個（台灣公投）問題上一直做得太少、太晚，到最後沒有什麼選擇，必須進行‘路徑調整’，所以手勢就不得不做得如此戲劇化。這一屆政府協調能力不強，所以事情有時會發展到快要無法控制才會去解決。”他認為小布什總統這次的聲明信息沒有錯，但是做法不對，本不應作這樣公開的聲明。

台海關係“遊戲規則”會保留多久？

對於美國的對台海關係底線，季北慈博士說，“美國不想看到台灣朝台獨的方向採取主動措施。小布什總統所提到的‘單邊主義行動’外延廣泛，超出公投這一個概念。”

美國對台海關係基調能保留多久除了要看台灣三月份總統大選和中國大陸反應之外，也要看小布什總統政治上是否吃得住對其台灣聲明的批評。

季北慈博士說美國政治中有很強的反共或者保守名譽的總統經常可以做到溫和派總統做不到的事情，尼克松總統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在小布什政府非常得勢的新保守派對台灣一直十分友好，鼓勵美國發展同台灣的密切關係，因此小布什總統現在才不用擔心各種批評而發表如此強烈的宣言，在政治現實中也不會受到過多負面的政治反彈，”季北慈博士說。他認為小布什現在定調的台海關係規則基本不會有重大調整。

雖然小布什總統不會因為台灣宣言在政治上“受苦”，但是季北慈博士說，這一聲明會給華盛頓向來不喜看中美友好的所謂“藍隊”注入活力。“藍隊”因為9／11恐怖主義襲擊的發生和美國國家戰略重心的轉移而“冬眠”了兩年之久，現在終於找到一個他們可以挺身而出、為之一戰的題目。

美國企業研究院（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資深研究員、前駐華大使李潔明（Ambassador James Lilly）對目前保守派和自由派對小布什台灣聲明的批評不以為然。他對《華盛頓觀察》周刊說，“如果回看1989 年和1992年，美國的自由民主黨人與保守派為伍，批評老布什總統對中國過於“懷柔”。而克林頓總統在台上時一樣被批評“向共產黨獨裁磕頭”。 總統的任何一個關於中國的決定都會遇到批評。我相信到了2004年美國總統大選, 這個問題會浮出海面。它是（對於反對派）一個太好的目標。但是有的時候，你就是要做你不得不做的事情。”

對台灣是否正變得無法控制這個問題，李大使說每一個民主政體都應該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但是當其國內狀況影響到其他人時就不得不面對“國際後果”。他認為美國對台灣民主和繁榮的發展給予堅定而穩固的支持，同時也盡力同中國改善整體關係。在對中國大陸和台灣關繫上，美國是平行處理，方式不同。

“好在是現在各方講話的調門逐漸降低，交流增加了。現在非常重要的是我們冷靜一段，別讓自己被一時的衝動言詞帶跑，”李潔明大使說。

“如果台獨是開槍，那麼公投就是卸掉保險拴···”

曾在普林斯頓大學政治系教書多年的裴博士稱公投是不折不扣的危機升級和放大機制。 雖然真正帶來台灣海峽戰爭危險的是第二輪公投，即公投制憲，但是公投機制確立就難防以後“升級”。

“如果台獨是開槍，那麼公投就是卸掉保險拴，”裴敏欣博士對《華盛頓觀察》周刊說。“對於台灣來說，公投（機制）是為了嚇唬大陸，但是假戲真做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裴博士說他可以設想這樣一個危機升級模式：大陸只是作威懾性警告，台灣假戲真做、進一步升級，進行統獨公投，台海一戰不可避免。

“美國在台灣的戰略利益在於避免衝突，而公投機制十分危險，美國完全看到陳水扁圍繞“公投”一言一行的政治本意和潛在的危險性。他們明白在勸阻台灣公投上，美國要攔就現在攔，”裴博士說。

“小布什的聲明是告訴陳水扁美國有自己的戰略利益考慮，而美國不會允許其他國家來操縱其戰略政策，”裴敏欣博士說。“小布什言下之意是：‘你不要以為我們看不出防禦性公投背後的真意’。”

台灣公投、民主和民族自決

陳不理睬小布什總統的請求，裴博士說有幾個原因。一是因為選戰考慮，想通過打公投牌挑動台灣內部“悲情訴求”以及一些人反大陸、恐懼大陸壓力的心理，希望通過推動台灣選民的心理“反彈”拉到選票。

“打這一張牌，”裴敏欣博士說，“也是陳水扁沒有什麼其他“牌”好打。”

另外台灣總統陳水扁自上台以來從美國得到不少好處，認為美國在這件事上會對他理解讓步，挺過去就可以。另外美國內部有錯綜複雜的不同聲音，陳水扁錯以為美國對台灣支持和同情的一派勢力夠大，得罪小布什總統，不會傷害台灣與美國的關係。裴博士也認為陳水扁早晚要搞公投，其他時間提公投要比現在更危險，因為可以用選戰作藉口，而在其他時間提挑釁性更強。 裴博士認為大陸不能單方面使用武力，而台灣的民主自由也要限制在一定範圍之內。他說對於公投，三分之一的台灣人反對，三分之一的贊成，三分之一的沒有表態。台灣自己的法律也不允許總統辦公投。

“民主不等於公投。台灣的公投違反民主程序，違反民主精神，”裴敏欣博士直言批評說。“新民主國家打仗多，新的民主政治體制波動性大、不穩定。兩岸關係中，民主這個概念很難被公正地利用。舉一個例子，如果大陸也搞公投，讓13億民眾來決定五年之內大陸和台灣是否進行統一，不知台灣人對此作何感想。”

“在挑動民粹，也就是所謂的‘群眾斗群眾’方面，台灣的李登輝同前南的米洛舍維奇可以一比高下。李登輝故意挑動‘省籍’情結，劃分外省人和本省人界限，”裴博士說。

裴博士指出，台灣如果因為公投問題，不理睬華盛頓的政治威懾，行為越軌，而引起同中國大陸的軍事衝突，對台灣民主並不是一件幸事。

裴敏欣博士對台海關係持悲觀態度，他舉出三個局勢發展的可能性。如果因為台灣“越軌”而挑起軍事衝突，美國不主動介入，台灣可能被大陸徹底打敗，而完全喪失民主。而如果美國捲入，台海戰爭可能演變為一場一種低限度衝突為主的持久戰，戰時的台灣不可能有民主；而如果美中因為台灣而進行全面交戰，那麼不僅台灣沒有民主，整個東亞都會被捲入戰火。另外，他說在民主問題上，美國人要考量的還有台海危機將如何影響有13億之眾的大陸民主化發展。

最近《華盛頓郵報》對於小布什總統在反對台灣公投問題上是“向北京磕頭”的譏諷，裴敏欣博士說發表這些“極端意識形態的表述”的人是“目光狹隘、未看全盤”。

“最主要的是，民主對美國是一種價值觀。（符合）美國國家利益的和平也是一種價值觀，美國必須平衡各種價值觀，取中間路線，”裴敏欣博士說。他在近期《外交雜誌》上發表的《自相矛盾的美國民族主義》在美國思想學界被廣為推崇，成為詮釋美國精神最新經典之作。

李潔明大使對民族自決（Self-determination）這一問題評價負面。雖然是1919年美國總統威爾遜的思想精華之一，李大使說民族自決並非一個“純潔的概念”。“‘民族自決’在現代歷史引起了不少流血和災難，所以你們（台灣）應該非常小心。如果你們盡力推動它，不理睬我們說的話，那麼你們將面對‘國際後果（international consequences）。”

台灣提倡學習美國獨立戰爭，大陸提倡學習林肯打美國內戰

台灣不少人提到台灣應該向美國獨立革命學習，因為“民主國家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而大陸日漸有人以林肯總統通過南北戰爭保持國家統一為例，鼓勵不惜一切代價進行統一。

季北慈博士對這兩種論調發表評論說，“我發現這些爭論非常聰明和有趣。你甚至可以從美國短短的歷史中找到各種論據來支持各方的論調。這表明了海峽兩岸的戰略學家對於影響美國政治的意識。台灣在很長很長時間裡一直是一個非常用功和細緻的美國政治觀察家，其對美國政治思想的精心細緻的影響和操縱使得美台關係一直非常成功。在這一方面，大陸是一個初學者。”

他說目前特別重要的是台灣選舉可以比較順利的完成，台灣一方不要冒進，而大陸一方不要挑釁。作為小布什總統的台灣宣言的回報，中國尤其應該在台灣大選前前後後不要採取挑釁行動。

“如果北京在這一期間採取挑釁行動，這會對美中關係帶來非常負面的影響，”季北慈博士警告說。

《華盛頓觀察》周刊(Washington Observer weekly)第47期，2003/1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