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戰爭帶回中國 |
| 送交者: 潘知常 2003年12月22日18:48:47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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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寫作的原因和目的 戰爭是傳媒的狂歡節。眾所周知,即使在沒有電子傳媒的條件下,“西里西亞戰爭的消息,僅僅通過民間的口傳電報,轉瞬間就從歐洲飛到了亞洲”(馬克思語)。因為,戰爭天生就是頭等新聞!因此,一場戰爭一旦爆發,在條件允許的條件下,傳媒無不儘可能傳遞着關於戰爭的信息。而對戰爭中的新聞傳播研究則伴隨着新聞傳播的發展後的第一次戰爭應運而生。較早被認可的是一戰期間的戰爭傳播理論研究。政治學家哈洛德·拉斯威爾發表了著名的《世界大戰中的宣傳技巧》。二戰使這種研究進一步細化與成熟。著名心理學家卡爾·霍夫蘭著有關於戰爭宣傳如何改變人態度的《傳播與說服》。之後,越南戰爭因為新聞傳播發展較早的美國的參與而繼續成為研究的重頭。第一次海灣戰爭,更是眾多傳媒學者大顯身手的舞台。美國著名未來學家阿爾文·托夫勒甚至斷言:“對未來戰爭苦苦思索的人們都知道:未來某些最重要的戰爭將發生在媒體戰場上。”美伊戰爭尤其如此。它真正成為一個瀰漫全球的媒介事件,並且人類歷史上首次電視直播的戰爭。因此,在這場戰爭真正開始之前,它已經在全球的傳媒想象中落下帷幕。 也因此,寫作本文的目的,只能是力求撥開層層迷霧,辨析、聆聽在意識形態話語置換與修辭背後的聲音,以超然於大陸傳媒之外的第三隻眼解讀大陸傳媒中的美伊戰爭形象,從而揭示一種誤讀,防止某種遺忘,並豐富中國受眾通過傳媒以閱讀戰爭的經驗。 二、研究對象和方法 美伊戰爭:2003年3月20日,戰爭爆發。4月14日,美英聯軍攻陷巴格達、伊拉克民眾推倒薩達姆雕像後戰爭由戰敗方——薩達姆政權駐聯合國大使杜里宣布結束:Game is over。 面對這樣一個恢宏的媒介事件,我們不可能探討由之不可避免的引發的廣泛的道德、社會、政治乃至美學問題,我們的探索必須更加具體:通過中國傳媒對美伊戰爭報道的再釋義的剖析,從而揭示中國傳媒把美伊戰爭帶入中國的真實景象。 研究方法:選取國內、國外的一些媒體,主要是報刊,進行讀解式文本分析。從美伊戰爭報道中中國媒體的種種意識形態話語置換與修辭背後的聲音,解讀它為美伊戰爭附加的新的意識形態身份。 三、大陸傳媒對美伊戰爭的再釋義 關於美伊戰爭,大陸傳媒的報道應該說是空前的。它聲稱將“及時”變成“即時”,所謂“及時報、充分報、客觀報”——中央電視台更是第一次用兩個頻道對戰爭進行直播。但是,我們發現:大陸傳媒所喋喋不休地訴說的無非都是同一個故事:美國人的霸權,伊拉克人的災難,以及對人的生命、對世界和平的踐踏。大陸傳媒所傾盡全力塑造的也無非都是同一個形象:美國所發動的一場不義之戰。 這一點,不要說從報道角度上的有意突出伊的正面形象、美英的反面形象,就是在具體語言的運用上也已經看出。如在描寫美軍時寫道“一個野蠻的美國大兵踢開居民的家門”、“美軍開始屠殺平民”、“擲凝固汽油彈,美展開大屠殺”、“聯軍導彈機槍炸彈殘忍屠殺無辜平民”、“美用筆型餌雷誘殺伊平民”、“美一坦克指揮官斃命”、“殘酷人肉炸彈嚇壞美軍動用三光政策”、“以‘搜光、清光、殺光’為基礎的三光政策被美軍方說成是美軍戰術上的一個轉變”;而在描寫伊軍時則寫道“伊軍游擊隊肉搏巷戰死守南部”、“伊軍狙擊手監守烏姆蓋斯爾”、“伊軍‘小米加步槍’血戰美英大軍”、“薩達姆敢死隊浴血戰美軍”、“該師餘下的士兵憑藉簡陋的戰備,在巴士拉西部同入侵的美英軍隊進行了一場極為艱苦的殊死較量,最終全部陣亡”,等等。在4月3日《南京晨報》刊登的一篇題為《先開槍殺掉,再問你是誰》的評論中,作者這樣寫道“美軍在歷次戰爭中進行的大屠殺,很多都是來自高層的命令。1950年8月3日,正當大批朝鮮難民經維格萬橋時,美軍引爆了埋在橋上的炸藥,橋梁被炸斷,至少400名難民當場被炸死”。在分析美英聯軍頻頻的誤擊事件時,文章寫道“美軍對戰友和盟軍同樣如此,這時F—16的飛行員本該立即和指揮中心取得聯繫,消除誤會,然而他在明知是己方雷達的情況下,為了減少自己的危險,居然發射了導彈”。戰場形勢瞬時間千變萬化,作者為何如此肯定飛行員是純粹為了自己的安全而發射導彈呢?在文章的結尾作者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美國社會把極端個人主義作為其公認的道德標準,因此美國士兵對他人的生命,包括戰友、盟軍的生命都是毫不在意,一切以自己生存為中心”。對於對聯軍轟炸精確性的嘲諷也是一個如此。美國不是宣揚它的精確制導武器嗎?那麼,有了誤炸不就貽笑大方了嗎?《“這是世界上最低級的錯誤”——英國記者直擊美軍伊拉克北部誤炸自家人》就是由此入手的。為此,甚至不惜搬出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的誤炸來,以便影射聯軍的險惡用心,坐收於無聲處聽驚雷之效。而其中的內在目的,則顯然是把美國所發動的戰爭再釋義為一場不義之戰。 同時,為了達到上述目的,大陸傳媒還做了大量的話語置換與修辭工作。 例如,報道角度主觀上偏向伊拉克。以《南京晨報》為例,在戰爭進程的各個階段,對美英的報道主要有兩個主題,一是美軍軍隊混亂、士氣低落和不可一擊,如《美導彈擊落英返航轟炸機》、《美飛機昨日又被伊打下》、《美一零一師遭自家人襲擊》、《“小鷹”水兵精神要崩潰》、《美軍嬌氣+驕氣英軍不滿》、《美無人擊再次被擊落》、《美導彈擊中科威特電影院》、《缺覺少食成為聯軍致命傷》、《美兵火炮猛轟自家司令部》、《坦克跌入河飛機掉進海》等。二是美英發動戰爭不得人心,美英之間矛盾重重,如《美出現首位拒戰兵》、《拒屠伊平民兩英兵被遣返》、《陣亡美軍士兵怒罵布什》、《澳飛行員拒炸伊》、《伊拉克扯開美歐裂縫》、《美英為戰後分成翻臉》、《造誤擊英軍大罵“瘋狂牛仔”草菅人命》等。對伊拉克的報道角度則主要是突出伊拉克軍隊和人民齊心協力英勇頑強的抵抗,如《一個女人嚇倒30萬聯軍》、《伊機大搖大擺偵察美軍》、《海外伊拉克人紛紛回國參戰》、《薩達姆出現在巴格達街頭嚇傻美軍》《伊軍肉搏巷戰死守南部》、《伊農民打下美阿帕奇直升機》等。聯軍在報道中成了虛弱的過街老鼠,而伊拉克民眾卻成了義薄雲天的打虎英雄,殊不知美軍在巴格達沒有受到共和國衛隊實質性的抵抗正與伊拉克士兵的士氣軍心的渙散有着重要的關係,而這些在晨報二十天的報道中絲毫沒有得到體現。美軍打着伊拉克藏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旗號發動戰爭,其戰爭的正義性和合理性固然應該置疑,但是三十萬裝備現代化武器的美英聯軍畢竟掌握着戰場的絕對主動權,伊拉克又怎麼可能輕鬆地娛樂戰爭?後來的事實證明:伊農民打下阿帕奇等等都只不過是伊軍方的炒作,這使得先前大陸傳媒的不加任何懷疑的報道顯然難以自圓其說。可惜的是,直到戰爭結束,大陸傳媒的這一立場仍舊沒有改變。英國國家廣播電台(BBC)就報道:“中國報紙也把薩達姆塑像落地的照片夾在內頁,不像外界放置醒目頭版處理。”“美軍輕取巴格達,中國官方媒體‘技巧’處理薩達姆塑像被推倒的鏡頭,以免在觀眾腦海種下政權更迭的觀念。中國官方媒體以‘謹慎的平衡報導’,播出美軍進入巴格達的鏡頭,薩達姆塑像被推倒的畫面一晃而過,透過精心剪輯,中國觀眾感覺不出伊拉克民眾的歡呼和憤怒,旁白則力求簡潔。”3月27日以後,各大電視台相繼播放了大量民眾歡迎聯軍的鏡頭──伊拉克民眾向聯軍士兵招手,伸大拇指,和聯軍士兵握手,請士兵喝茶等。央視卻壓下了全部鏡頭,至今一次都沒有播出。美軍在戰爭結束後統計陣亡人數為117名,英軍為56名。而共和國衛隊卡爾巴拉一戰便損失了60%的兵力,陣亡人數在6000人以上。對於前者大陸傳媒會花一個版的篇幅報道“巴士拉成了英軍的死亡地獄”,而對於後者大陸傳媒的會在頭版一句話淡淡帶過。 再如,突出伊拉克民眾在戰爭中受到的傷害。縱觀大陸傳媒,戰爭對平民和兒童的傷害的報道尤其頻繁。《我再也不忍看第二眼——本報記者探訪伊拉克受傷兒童》、《和平年代的悲慘世界》、《我為毀於戰火的美麗建築哭泣》、《我的巴格達朋友,你們還好嗎》等以楚楚可憐的伊拉克人民為背景的種種故事,以各種不同的形式極為頻繁地在中國傳媒之中不斷湧現。都意在不斷激發起有打抱不平傳統的中國大眾的同情與憤慨。圖片的隱喻功能也絲毫不減於文字,我在帶領學生作問卷調查時,受眾對“伊拉克戰爭報道給你留下的最深刻的一個場景或者圖片是什麼?”這一問題的最多答案,竟是《戰爭中哭泣的孩子》,就是一個例證。 從經濟、秩序、生態等角度再現暴力更是大陸傳媒的一個殺手鐧。大陸傳媒為此不惜乾脆翻出舊賬,預言受禁多年的伊拉克還要窮上加窮。而社會秩序方面,“實際上,美英聯軍進入巴格達以後,有意無意的放任不法分子明火執仗的到處哄搶,就連醫院等地方也不能倖免,導致以國際紅十字會為首的國際人道主義機構舉步維艱,在執行人道主義救援任務中遇到很大問題。”(4月16日中國青年報主辦的《青年參考》)歷史文化生態等方面也如此,例如《環境是戰爭永遠的犧牲品》:“如今的巴格達城,給世界印象最深刻的,想必是滿城可見的薩達姆雕像與畫像。攻入伊拉克境內的英美軍隊的附加任務之一,就是摧毀所有這些雕像與畫像。巴格達的最高建築是高203米的薩達姆塔,其內部有電梯直通塔頂,從那裡可以清晰地看見總統府。可今天,它隨時可能轟然倒下。”(《南方周末2003年4月10日》。黯淡的憐惜心態溢於言表。而與此相悖的報道則加以封鎖。例如,3月28日英國政府的首批人道救援物資,經過艱難的航行,包括美軍的掃雷、澳大利亞軍人出色的海面以下的清理作業,勝利抵達伊拉克的南部港口城市烏姆卡斯爾。各大電視台都有泊在碼頭的貨輪從全景到近景以及船內貨物的鏡頭,可央視剪出的是一幅碼頭多於貨輪且只有半個船舷的4秒鐘畫面。而且在解說詞中刪掉了英國,只說“人道救援物資抵達港口”。27日,約旦的第一批人道物資在運往巴格達的途中受阻的畫面,經央視的剪接,鏡頭未改,解說詞改為:伊拉克政府的救援物資運往各省。科威特的第一批救援物資在聯軍掩護下到達伊南部小鎮,場面異常熱烈,聯軍向民眾分發食品,與民眾交談。這些鏡頭,央視當時沒有播出,三天后播出時在前面接上的畫面是兩輛國際紅十字會的汽車。解說詞改為“國際紅十字會的救援物資到達伊拉克”。 又如,在對國際反響的報道中,負面和反對的聲音要遠遠大於正面和支持的聲音。在《南京晨報》中,前者為後者的四倍多。在戰爭的初期,美國國內的民意調查顯示有75%的美國公民支持“倒薩”,但《南京晨報》所有的有關美國國內反應的報道都是指向一個論點,即布什發動戰爭不得人心,如《愛子殞命戰場美兵老父怒向布什》、《陣亡美兵家人怒罵布什》等。在對國際反響的圖片報道方面,反戰的圖片也要遠遠多於支持戰爭的圖片,前者是後者的四倍。《南京晨報》曾在22日刊登了一張題為“停止吧!阿道夫布什”的反戰圖片,但是卻從沒有一張反抗薩達姆專制統制的圖片。難道布什等於希特勒,美國就是法西斯?從美伊國內來看,《華盛頓郵報》、《今日美國報》、美國廣播公司在戰後不久相繼公布了民意測驗的結果,顯示公眾對政府出兵伊拉克的支持率達到70%,而《南京晨報》在這一階段的報道基本上都是集中在美國入侵伊拉克是多麼的不得人心,美軍的家屬是如何痛斥布什害得他們家破人亡,絲毫沒有美國國內反戰的聲音。而對於伊拉克,戰爭報道的一開始便將角度定為“伊拉克人民奮勇抗戰”,將戰爭的性質定為侵略與反侵略,於是占天時地利的伊拉克人“決不逃亡”“海外伊拉克人紛紛回國參戰”也就成為自然,兒童手持AK47替父站崗,伊婦女在被擊毀的美軍坦克前歡呼勝利也合乎情理,但是戰前復興黨的反對派在戰爭一開始便好象消失了蹤影,投降叛敵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這樣的信息實在難以讓人信服。從報道其它國家的反應來看,似乎全世界都走到了美英政府的對立面,澳大利亞、土耳其、英國、韓國等國家國內的反戰遊行不斷,類似法德俄強烈譴責美英行經、聯合國秘書長安南拒當殖民地官員的報道也層出不窮,而支持倒薩戰爭的45個國家的聲音在《南京晨報》的報道中幾乎沒有涉及。即使在聯軍內部,軍心也不是鐵板一塊,拒絕執行任務的飛行員有之,炸自家軍營的士兵有之,精神要崩潰的士兵有之。而伊軍眾志成城抵抗侵略。不是“血戰”、“誓死保衛”就是“肉搏巷戰死守”,逃兵根本沒有見到,這其中有多大的可信度也很讓人懷疑。 再如對於美國的霸權的批判。美國的霸權是中國的最大擔憂,伊拉克的現在是中國曾經的歷史,也未必就不是中國的未來。一家英國媒體在報道中國網站上圍繞伊拉克戰爭所發出的不同聲音時就注意到,在主戰與反戰的爭論中,大陸傳媒往往自覺或不自覺地轉移主題,把反對伊拉克戰爭與反對美國等同起來,從而將關於戰爭的爭論演變為親美還是反美的口舌之戰。在爭論中,一些人士將中國的知識分子分為了反美的左派和親美的右派,少數人甚至用極其刻薄的語言對左派人士進行攻擊。它蘊含着一種傾向,如果不反美,世界和平將受威脅,中國將受威脅。於是,在這裡美伊戰爭的形象被進一步“修辭化”,一切都是那樣的明確而不模糊:美國的霸權。在大陸傳媒的下意識里,民主的美國是一個虛構,我們完全可以在戰爭中看到它的非民主、不人道、無人權。它是一個霸權者,它放肆的屠殺伊拉克的無辜百姓,僅僅為了自己的石油利益。確實,石油,是大陸傳媒抓住的美國的一個軟肋,從戰爭未爆發起,這種推測就已經存在。戰爭越是臨近結束,傳媒的種種推測越是趨向肯定。信手拈來一篇文章:http://jczs.sina.com.cn 2003年4月10日11:16人民網《冷眼布什的“戰爭秀”——戰後重建純屬畫餅》(作者季元宏):“一定程度上說,美國需要一場戰爭,而積弱多年的伊拉克正好撞在美國已經上膛的槍口上。美國當然要打一個沒有還手之力的國家。目前的局面是,美國政府並不打算打一場“速決戰”,而是故意拖延戰爭節奏,意圖在這場“戰爭秀”中充分漁利。”“為石油打仗不必遮遮掩掩:發動這場戰爭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石油。伊拉克作為石油輸出國組織的第二大國,每天的產量是250萬桶,已探明的石油儲量為1125億桶,另外估計還有超過這個數量的未探明儲量。石油是現代工業與經濟的命脈。為石油打仗,不管對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而言,都是個極為充分的理由。二次大戰時,美國對日本實行石油、鋼鐵、橡膠貿易禁運。日本政府曾言:“這是對日本宣戰”,並因此而決定冒險發動襲擊珍珠港的太平洋戰爭。現在美國為石油與任何一個國家開戰,其動機與背景是誰都能理解的。控制本國和別國的石油源地、通道和市場,意義與控制一個交通要道一樣。” 四、關於大陸傳媒的反思 顯然,大陸傳媒中的美伊戰爭形象與官方規定的報道基調直接相關。中國外交部的聲明中強調:“戰爭必將帶來人道主義災難,影響地區和世界的安全、穩定和發展。反對戰爭、維護和平是世界人民的共同願望”,這可以說是貫穿大陸所有報道的一根紅線。其要點為:全面準確報道戰事;二是反映世界各地反戰呼聲,三是反映戰爭給伊拉克人民帶來的災難。毫無疑問,大陸傳媒對美伊戰爭的報道正是完全遵循這一立場的結果。 但是,傳媒畢竟並非政治的傳聲筒。面對戰爭,着眼於公眾的知情權,它所提供的應該是真實、全面、客觀、公正、及時、準確的正在進行的戰爭全貌。而且,在事實上無法做到“純客觀”的情況下,儘量貼近報道客觀的做法只能是努力進行“平衡”報道。即媒體引用信源保持平衡、報道選題上保持平衡、電台播出雙方聲音在時間上保持平衡、電視採用畫面保持平衡,等等。例如,不在編輯時偏重選擇一方的信息,不在一篇涉及雙方或多方的新聞中只呈現一方的觀點,不在對雙方領導人和新聞發言人的重要講話中加以刪節。從而保證世界多元化的聲音能夠得到體現,特別是保證少數人的聲音不被埋葬,以體現傳媒公正平衡的信息平台這一根本的角色定位。 遺憾的是,即便是作為作戰一方的美國,尚且對來自不同資訊源的資訊不封鎖,不設限,讓各種聲音同時存在,彼此碰撞,又相互補充,以提供一種多樣化的報道視角和全方位的戰事新聞景觀,但是大陸傳媒在這個方面做得卻顯然不足。 從對於伊拉克方面的報道來看,戰爭是一場災難,這無疑是一個事實,但是大陸傳媒所塑造的美伊戰爭形象卻暗示人們,這種殘酷超過了薩達姆的殘酷統治,這顯然不是事實。伊拉克人民確實應當不受侵略,但是如果伊拉克人民為了不受侵略就應當永遠被薩達姆奴役,這無疑更為錯誤。何況,幾十萬人乃至上百萬人的死亡是維護伊拉克主權的代價,而幾百人乃至上千人的傷亡就成了侵犯伊主權所造成的巨大災難?這在邏輯上顯然說不通。事實的真相是:薩達姆政權對人民的屠殺造成了伊的獨裁,伊的獨裁造成了伊的為所欲為,伊的為所欲為造成了兩伊戰爭和伊自己的極度貧困,而伊為了擺脫困境又發動了對科威特的侵略,結果,對科威特的侵略造成了全世界的圍攻和制裁,這種制裁最終造成了伊人民嚴重的死亡和疾病。可惜這一切在大陸傳媒中根本就沒有全面涉及。薩達姆是世界公認的壞孩子,他實施的區域獨裁激起了全世界的公憤,可惜在大陸傳媒中也沒有全面涉及。而且,在他的身後不是擁有100%的民眾支持、上百萬黨員擁戴、幾十萬武裝保護、數萬敢死隊誓死孝忠嗎?甚至,不是還有上萬的號稱薩達姆幼獅的少年兵的愛戴嗎?“這一切都到哪兒去了?”(這是央視嘉賓張召忠先生的經典名言)為什麼被捕時的他竟然會是一個可憐的孤家寡人?大陸傳媒中統統都沒有全面涉及。不斷重複反戰這一主題,對伊拉克人民和薩達姆政權也基本上是一種同情的態度,但是卻沒有同等數量的報道去分析這場戰爭的前因後果,這顯然不妥。就以《伊拉克受害兒童》圖片為例,確實,這令人痛心。而且,在戰爭中受害的孩子肯定還不止畫面上的這些,但是,死於薩達姆暴政的孩子是否更多?死於生化武器的庫爾德人的孩子是否更多?死於缺乏醫療和食品保障的伊拉克孩子是否更多?大陸傳媒為什麼不把這些真相都告訴信息閉塞的國人呢?而從美英軍隊空襲巴格達時夜晚全城仍然燈火通明;白天全城仍然起居如常,從聯合國在約旦為伊拉克準備的難民營中竟然幾乎空無一人,本來就已經不難看出,這實際上是世界上幾個、甚至是幾十個最強大的國家與一個獨夫民賊即薩達姆一個人之間進行的戰爭,力量對比絕對懸殊。因此戰爭在開始之前勝敗就已經一目了然。但是,這一切大陸傳媒始終未能一目了然,因此國人也就始終被蒙在鼓裡,根本對一切都盲然不知。 再從對於美國方面的報道來看,美國發動戰爭,顯然越過了兩個底線。其一是用和平的方式而不是戰爭的方式解決一切爭端的底線;其二是在遵循國際法、聯合國憲章的基礎上建立國際秩序的底線,美國到處推行全球獨裁,這無疑都是應予批評的。但是,美國發動的這場戰爭卻十分複雜,絕對無法一言以蔽之。例如,布什這次確實扮演了一個壞孩子的形象,但是不合法的事情不一定都不正義。這場戰爭確實缺乏程序正義,但是在實質上是否存在正義的因素?是否一場不合法的正義戰爭?是否可以被稱作一次正義而不合法的未婚先孕?倘若推翻專制的成本小於專制繼續下去的成本,那它是否就應該是正義的?通過戰爭來改變現實這的確是最壞的一種方式,但如果事實上已經沒有了其它的選擇,那麼真正是否仍舊是我們所可欲的一個好結果?這一面是否應該讓公眾知道?何況,美國人在作戰時也確實有不敢一將功成萬骨枯、確實有為了減少對方的傷亡而不是為了增強殺傷力竟然花掉高出幾千倍的昂貴軍費、確實有因為不掠奪和徵用對方的人財物而每天遠距離運輸平均一個師4000噸的物資的一面,這一面是否應該讓公眾知道?還有,美英有肆無忌憚的侵略的一面,他們所做的一切也無可避免地使伊拉克人民陷入水深火熱,但是他們為此也竭力在做安撫民心的工作,如即使在前線美軍後勤保障還沒有到位的情況下,仍比較及時地恢復了巴士拉的供水設置,如聯合國的救援物資也在源源不斷地通過美軍到達伊拉克居民手中,如美軍的戰地醫院也在積極救治在戰爭中受傷的伊拉克平民,這一面是否應該讓公眾知道? 而從戰爭侵犯了伊拉克的主權來看,也不能簡單處理。例如,伊拉克被制裁是聯合國安理會的決議,是全世界決定的,中國也投了贊成票,它造成了伊拉克無數貧民兒童被餓死病死,那它是否有違人權?是否可以說,包括中國在內的聯合國也侵犯了伊拉克的主權?是否可以說,包括中國在內的聯合國也應當為伊拉克無數兒童婦女的死亡負責?如果美英的幾千枚導彈造成了幾百伊平民的傷亡是可悲的,那麼,聯合國制裁伊拉克的這十年造成的數十萬的人被餓死病死,且大部為嬰兒婦女老人,這是不是更可悲?是不是更是一場人道主義的災難?如果大陸傳媒是一個人道的傳媒,它是否也應該為伊拉克平民因為制裁被餓死病死而大聲疾呼?再從追究殺人的責任來看,是否全世界聯合起來殺人就比美英單獨殺人更有合理性?一切的一切都異常複雜,需要的是全面的反省,而且無法以簡單的“是”或者“否”來回答,可惜的是,大陸傳媒卻應之以簡單的“是”或者“否”。 至於因為自己的需要而褒獎法國德國俄羅斯的反戰,那就更頗為可笑。法德俄反戰並不是因為伊拉克的主權和人民生命,而是因為其自身的國家利益,例如法國是薩達姆政權第一貿易夥伴,例如德國有大量的土耳其移民掌握政府選票,例如俄羅斯斯控制着目前伊百分之七十的石油。他們當然不希望看到美國的勝利。這些原因當然不是他們反戰的唯一原因,但是即便是這樣一些基本的情況,是否應該讓中國公眾知道? 五、關於大陸傳媒中的美伊戰爭形象的反思 1、大陸傳媒中的美伊戰爭形象印證了讓·鮑得里亞的看法:這是一場文字和影像的戰爭,而不是一場真實的戰爭。大陸傳媒通過意識形態的話語置換與修辭,為美伊戰爭附加了一個新的意識形態身份,從而把它所在釋義的美伊戰爭形象帶給中國公眾,並且內在地塑造着中國公眾的生活。其結果是,每個中國公眾都失去了自我的判斷能力,聽任傳媒成為自己的眼睛和喉舌,並且被誘使着進行任意的褒貶。但是,當戰爭真相逐步展現而出,當我們了解到電視屏幕上的一切都竟然是“事先安排好的”或“事後經過處理的”,還能夠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真實”嗎?如果真是這樣,會不會激發起人們對“真實”的極大的焦慮和失望?更何況,“真實”的炊煙一旦變成了大陸傳媒嘴裡吐出的香煙繚繞,吸食者難免就會在享受中慢慢地中毒死去。因此,我們實在無法迴避這樣一個問題:大陸傳媒的自由之身是否應該贖回,或者,根本就不要贖回? 2、即便是從大陸傳媒中的美伊戰爭形象來看,也仍舊有其不足。任何歷史事件都是多種因素磨擦碰撞的合力所導致的某種結果。因此任何對於歷史事件的簡單判斷都可能會適得其反。這類似於對於中國象棋作為文本的兩種讀法。從目的論出發,老將的生死存亡最重要。由於現象背後有本質、表層背後有深層、能指背後有所指,老將的存在相當於寓言文本的“超驗”本質、“超驗”深層、“超驗”所指,而其餘的一切則只是因為老將的存在而存在,只是現象、表層、能指;但是若從存在論出發,若把一盤中國象棋看作多種因素磨擦碰撞的合力所導致的某種結果,則必須承認,所有棋子的生死存亡同等重要。現象背後沒有本質、表層背後沒有深層、能指背後沒有所指,棋子彼此之間相互指涉、互為規範,牽一髮而動全身,既生產着整個棋局的意義,也修訂着整個棋局的意義。而大陸傳媒所在釋義的美伊戰爭形象卻只是出之於某種簡單判斷。以大陸傳媒津津樂道的石油問題為例,事實上對於初級產品的直接控制猶如對於實物經濟的控制一樣,在美國主宰世界的藍圖中已經不再舉足輕重。相比之下,全球金融貿易體系、高科技、文化產業等非實物經濟方面的優勢倒更為美國所關注。因為現在早已進入“知識型經濟”、“象徵型經濟”,因此不惜直接通過窮兵黷武對海外領土進行侵略以爭奪石油這類初級產品之類,很難說就真是美國出兵的真正動機。再以大陸傳媒背後所隱含的反美情緒為例,由於特殊的歷史原因,中國人已經習慣於以美國為假想的敵人,這次無疑也不例外。從反戰演變到反美,這樣一個演進的邏輯脈絡眾所周知。這無疑也值得我們警惕。美國的文明、文化確有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美國文化的先進性是毋庸置疑的。從反戰到反美是無論如何也不應該的。而且,值得深入反思的還有大陸傳媒的某種對於美國的過度警覺。其中折射的是一種由於長期為敵而形成的過度反應,一種自虐式的神經質,它使得我們總是不必要地誇大對手的罪惡動機。其結果,就是將複雜的中美關係簡單化、臉譜化。也因此,反省大陸傳媒所再釋義的美伊戰爭形象,關鍵就不在於作為陰謀者的美國的心理動機究竟是否存在,而在於將大陸傳媒對於美國的想像文本中的意識形態話語加以還原,從而發現大陸傳媒將複雜的歷史事件簡單化並進行象徵性求解的自慰心態,以及將複雜的歷史事件簡化為某種陰謀者心理的種種弊端。 3、大陸傳媒中的美伊戰爭形象還意味着我們距離真正的傳媒目標尚相差很遠。戰爭,是人類文化的試金石,也是人類傳媒的試金石。事實上,無論是站在伊拉克一邊去反對美國的全球獨裁,還是站在美國一邊去反對伊拉克的區域獨裁,都並非真正的傳媒“所欲為”與“所應為”。傳媒所面對的是戰爭,而不是被美國所發動的戰爭,也不是因為伊拉克所導致的戰爭;是作為人類最殘忍、最醜陋、最可怕的利益分配行為的戰爭,也是作為人類文明頂端的另一種野蠻的戰爭。因此,所它應該更多採用的,也必須是一種在評判美國的全球獨裁與伊拉克的區域獨裁誰是誰非背後的人性的、人文的、人道的視角。這,才是真正的傳媒的“所欲為”與“所應為”。路透社戰地記者在《城市戰火蔓延沙場屍體散布》一文中描寫道:“美軍向記者展示了一個掩體,他們說這裡曾經躲着一個伊自衛隊員。那個士兵只用一張骯髒的毛毯抵禦沙漠夜間的寒冷,只靠一塑料袋生肉為食。當他撤離時,落下了一張他兩個孩子的照片。”這就是一種在評判美國的全球獨裁與伊拉克的區域獨裁誰是誰非背後的人性的、人文的、人道的視角。再如對3月31日美軍在一個公路檢查站槍殺七名婦女和兒童的報道。《華盛頓郵報》是這樣描寫槍殺現場的:“鳴槍警告……約翰遜上尉有些急了,一旦是汽車炸彈怎麼辦?‘停下來!’約翰遜大喊。但豐田車仍然急速向前。‘用7 .62毫米的機槍瞄準發動機射擊!’值勤士兵照做。豐田車仍然沒有減速……數輛M2布雷德利戰車7 .62毫米的機槍一齊開火……‘因為你們沒有早點鳴槍警告,一家普通百姓被我們殺死啦!’約翰遜上尉朝旁邊的一個值勤排長吼叫,然而一切都晚了……”這無疑也是一種在評判美國的全球獨裁與伊拉克的區域獨裁誰是誰非背後的人性的、人文的、人道的視角。這種細節化的描寫,突出的是事件全過程的真實記錄,通過直面美伊戰爭背後的人性、人文、人道本身,卻將戰爭本身表現得淋漓盡致,給人們心靈以深刻震撼。並且使我們所有人都意識到:喪鐘正在為我們每一個人而鳴。相比之下,大陸傳媒中關於美伊戰爭的報道卻並非如此。它更多地斤斤計較於美伊雙方的是是非非、勝敗得失,而並非戰爭本身。於是,一切都不再感動,一切也都不動聲色,因為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喪鐘無非或者是在為美國人而鳴,或者是在為伊拉克人而鳴,而國人作為局外人可以完全置身事外。於是,我們不能不說,如果大陸傳媒中的美伊戰爭形象使得國人不再怕流淚,而是怕流不出淚,如果大陸傳媒中的美伊戰爭形象沒有激起國人的反省與沉思,而是激起冷漠與無謂,那麼,就實在是大陸傳媒所再釋義的美伊戰爭形象所留給我們的最大遺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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