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獎勵花姑娘”

作者:吳兆民

我妻子原來的頂頭上司是位老革命，1942年就已經擔任了主力部隊的師長，不過因為他為人太直，直到今天依然是地師級。老革命姓周，今年80多歲，依然思維敏捷，步履驕健。這固然得益於他的性格達觀，又注意身體鍛煉，但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位知疼知熱的好老伴。不了解情況的人准以為他和老伴是青梅竹馬的結髮夫妻，其實不是。用他自己的話說，老伴小劉是“組織給的獎品”，比他小20多歲呢。

這小劉對我妻子講過她被“獎勵”給老周的經過。據她講，她15歲參軍，在部隊一直當宣傳員，就是部隊行軍時站在路邊“打竹板，響連天”的那種。1949年部隊進了城，首長找她談話說，咱們部隊有三位老功臣，你可以從他們三個當中選一個作男人。小劉一聽傻了眼，那三個功臣都在40歲開外了，而自己當時只有19歲，於是哭着鼻子問，不選行不行？首長很嚴厲地說，這是組織決定，不選不行；其他人只能一選一，考慮到你的條件比她們優越，讓你三選一，已經夠照顧你了。小劉權衡了一天，最後選了老周。她覺得老周這個小老頭個子雖然矮些，眼裡卻有股子正氣。沒料到小劉選了老周，老周倒先不同意。他說，他家裡有老婆孩子，不能休妻再娶。另一個首長解釋說，打了一輩子仗，落了一身傷，勞苦功高，給你娶個小姑娘，也好照顧你，這是領導對你的獎勵。老周把脖子一擰說，日本鬼子才需要獎勵花姑娘，我不需要。這個首長冒火了：“家裡的老娘們，組織上早派人給你打了離婚啦。今天晚上給你辦喜事，別他娘的狗舔磨台不識抬舉！”———每次說到這裡，小劉總是帶着又無奈又理解的口氣說：“唉，當時國家窮，拿什麼獎勵他們功臣呢，也只能拿咱們女人了。”

第一次聽到他們的婚配經歷，我只當是聽個笑話，後來才得知，像這樣“獎勵花姑娘”的事在當時其實不少。那時候，儘管毛澤東同志在進城前就向全黨發出了拒腐防變的號召，但在一些人眼裡，新生的政權並不是一副為人民謀幸福的沉重的擔子，而是功臣們浴血奮戰奪取來的勝利果實————可以任意享用並永久享用的勝利果實，至於那些被尊稱為國家主人的普通百姓、普通戰士，不過是這個大果盤裡的新鮮果品，首長可以把他們隨意取來，“按勞分配”給自己的部下，功臣們自然也可以“各取所需”，而“主人”們則只能“各盡所能”，做“永不生鏽的螺絲釘”。

人們普遍認為，黨風腐敗發端於改革開放，是從資本主義那兒刮來的風；更有“學者”認為，腐敗是改革開放必須付出的代價，人均GDP達到600————800美元時，腐敗也會隨之達到高峰。據說這還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規律”。想起老周的婚姻經歷，我倒覺得，追根溯源腐敗應始於“獎勵花姑娘”，“獎勵花姑娘”，已經開了濫用公權之先河；濫用公權，這才是腐敗的風源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