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構思於中國足球隊即將世界盃出線之時，原題是“航空工業與中國足球”，想談談兩者‘入世’的比較。沒時間寫，拖到今天，改用現在的標題，更切現實。無論如何，中國足球的成功‘入世’對中國航空工業應有所啟發。
雖然是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行業，兩者卻有一個非常相似之處：都是幾十年如一日，屢敗屢戰。中國足球隊錯失一次又一次的機會，每一次失敗都能總結出足協，教練，隊員的問題幾籮筐。問題總是有的，於是集結力量進行再一次衝擊時，失敗也總是難免的。中國航空工業也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挫折，運十，運七，ＭＤ８０／９０，ＡＥ１００，軍機和發動機也是几上幾下。結構，體制，人事制度，再加上市場，融資，問題越來越多，面對着加入世貿，航空工業也迎來了再一次衝鋒。

矛盾總是存在的，矛盾也是發展變化着的，矛盾有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只有抓住了事物的主要矛盾，才是解決問題的所在。中國足球正是找到了現時的主要矛盾－失敗的根源，克服主要障礙，才有了世界盃出線這樣實質性的突破。那麼中國航空工業不能振興的根源在哪裡呢？

本人居於僻壤一隅，已多年和國有航空企業未有親密接觸，沒有第一手資料。最近網上有一貼題為‘令人絕望的國防工業’，讀後感到非常沉重。以下摘錄一些片斷，僅供參考，並不代表本人同意其觀點。

“中國的科技人員相當聰明、勤奮和愛國的，可如果在一個埋沒人才，浪費人才的地方是毫無用途的，軍事科研是巨大的系統工程，體制的作用比個人的作用或一時的愛國熱情強大的多，所以我很欽佩愛國科研人員的精神，但我也認為在現有體制下，他們很難成功，想憑藉精神力量造出X-35 的思想是太幼稚了。說到證據，我是在政府搞經濟管理的，接觸和管理過上百間的國有企業，目睹着這些國有企業內部的人浮於事、鈎心鬥角，逐步的沒落、腐化、消亡，軍事工業是計劃色彩最濃重的國有企業，他們的命運只會更慘，如果這樣的企業都能造出先進的武器，那真是…。”“ 中美在科學技術、經濟發展和國家綜合實力方面的差距是現在大呢還是五十年代大？五十年代的中國一窮二白，連象樣一點的重工業都沒有，五十年代中國有多少大學生？現在中國有多少大學生？六十年代中國就可以搞出原子彈和美國比肩，中國現在搞出了什麼？連個大型飛機都搞不出來，航空落後美國好幾代，這是什麼造成的呢？一句“基礎薄弱”就可以掩蓋愚蠢腐敗、制度落後的航空體系嗎”。

最近有個朋友離開一個著名的航空大廠，到其他行業謀職，他對原單位的評價是‘快要死掉了’。像他這樣的，屬於本廠子弟，又有高學歷，都感到沒有奔頭，更何況那些外地分配來的，沒有基礎沒有背景的。人有生老病死，企業發展也有成長興旺衰落，但和人不同的是，企業有通過自身革新，保持生命力，甚至再生的可能。麥道公司曾經在軍民機生產上取得如此顯赫的成績，最終還是銷聲匿跡，顯然它失去了再生的能力。五六十年代，直到七十年代，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們聚集到瀋陽西安成都上海，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那時打下的基礎，才有延續到今天的航空工業。那麼，如今的航空企業雖然不至於是‘近親繁殖，人浮於事，勾心鬥角，落後腐敗的封建堡壘，’但也確實過了其生機勃勃的生命期。若不進行實質性的改革，結果可想而知。

這種危機感和緊迫感，那些身居決策位置的管理者要比網上的芸芸眾生感受更深。網上掃描一下，摘幾段領導講話，以供參考。“當前國有企業正處在改革的關鍵時期，企業多年來沉積的各種矛盾顯現出來。…敢於犧牲眼前利益，換取企業發展的長期效益”。“要想提高核心競爭力、實現跨越式發展，必須進行體制創新和機制創新”。“中國航空工業結構性矛盾非常突出，既阻礙了生產力發展，也與世界航空工業發展趨勢不符，必須堅決調整。為此，集團確定了精化分立、重組整合、發展壯大的調整思路，用幾年的時間，對企業航空產品進行剝離分立、精化消腫，最後形成一批專營軍用飛機、民用飛機和其它產品的科研生產一體的子公司，從而增強航空核心發展能力，最終構築一個與國際接軌的主業精、高水平、開放式的航空科研生產體系”。

實際上，無論是眾多網民，還是企業管理者，也無論是今天，還是十幾年前，早已達成一個共識，那就是：中國航空工業的體制有問題，它已落後於時代的發展了。如果十年前談論市場經濟還遮遮掩掩，那麼入世貿就是明確宣告中國加入世界經濟體系，實行市場經濟。

在一個國有企業占主導地位的國家裡，中國的市場經濟有其自己的特色。回顧一下改革開放二十年，其實是一個逐步市場化的二十年。那些成功地進行了市場改革的行業都基本上達到這樣的境界：產品的設計製造基本跟上世界先進水平，占有大部分國內市場，在世界市場有一定競爭力。像家電，計算機，及其他輕工業品。這些行業成功的經驗是一筆寶貴的財富，它對中國各行各業進一步的市場化改革起到示範和指導作用。觀察這些行業，可以發現它是一個中國特色的經濟混合體，它包括國營的，私營的，合營的企業，既是市場經濟的又有計劃經濟的成分。各種企業：國有的（部屬的，地方的），民營的，合資的，獨資的各占有一定的比例，有效的競爭，進入一個良性循環的發展階段。顯然，這種以國有經濟成份占主導，各種經濟成份並存的市場經濟正是國家經濟改革要達到的目標。試想一下，十年之後，擁有世界第二大民用飛機市場和上千架軍用飛機的潛在市場，價值幾千億美元，擁有無窮的廉價的雙手靈巧頭腦智慧的勞動大軍，部屬的，地方的，民營的，合資的，獨資的航空企業來爭奪這一市場。那將是一個多麼生機勃勃的場面，各個企業充滿了活力，充滿了競爭力。套用一句流行語，中國不想成為航空製造大國都難。

以此來看航空工業，其不能振興的根源，正是其單一的國有的航空工業大一統企業。中國電信已經有幾個強有力 的國內競爭對手，眼看着國外的巨無霸就要進來，還要被分拆。估計其他有行業龍斷性質的企業，分拆也在所難免。看來那些經濟改革決策人決不是拿市場當兒戲，一個臃腫的，壟斷的，效率低下的企業，不要說競爭力，根本就是沒有希望的。從世界範圍來看，無論哪一行業，兼併和合併似乎是潮流，但不能光看表面不看本質，不結合自己的實際情況。那些兼併別人的企業總是擁有競爭力的主導產品，占有相當的市場份額，那些合併的企業也是各自占有一定的市場份額，兼並合併的目的是擴大實力占有更大的市場份額。中國航空工業沒有具有競爭力的主導產品，因此目前的目標不是和空客波音競爭，而是和自己競爭，使企業變得有活力起來。分拆的活力是顯而易見的，一個中航總同時計劃30-50和70-90座支線飛機兩個項目，想都不要想。

航空一二集團管理的企業種類之繁多，關係之複雜，與其說是一個公司，到不如說是一個縮小的航空部更確切一些。人縱有三頭六背，恐怕也難以將如此的龐然大物改造為一個高效的現代企業。況且，世界上還沒有一家集飛機機體，發動機，機載設備於一身的公司而成功的先例。

本人屬於那種看別人下棋的人，本應觀棋不語，但忍不住要說上兩句。也許旁觀者清，出了一好招，也許由於水平所限，出了一臭招。既然找到了根源，找到了主要矛盾，那麼就要解決它，只有解決了主要矛盾，才有可能解決眾多的次要矛盾。乘入世貿的東風，作一次徹底的思想解放。打破航空系統的概念，將核心骨幹企業獨立出來，將中小企業逐步推向社會。其實，只要將某集團公司的規劃稍微改動一些即達到目的。那就是把計劃中的軍民機，發動機，機載設備等子公司徹底獨立出來，直屬國防科工委或國務院領導。成立一個類似於NASA的航空局，主導開放式的科研系統（R&D），過渡階段可以兼管那些沒有併入骨幹集團的企業。那幾家由主機廠所所組成的飛機，發動機和機載設備集團，哪一個都是巨無霸，單從人數來算，不少於世界任何一家大航空企業的飛機，發動機部分從業人員，幾倍於巴西航空工業。這樣的分拆對於大集團戰略思想沒有絲毫的影響。

前些年，哪兒有市場，有錢賺，整個社會的熱錢都流向那裡。先是房地產，VCD,然後是汽車，晶元芯片，重複建設很嚴重。而有着千億美元的航空市場卻無人問津，也許原因是技術不過關，投資見效長，但不能不說與航空系統的自我封閉有關。有些成功的企業從一個行業擴張到其他行業，一樣可以成功，如春蘭集團最近兼併一家汽車廠，說不準哪一天它要兼併航空企業，當然前提是造航空產品，而不能轉為造拖拉機。合資和獨資也不必限制，主動造成航空工業經營者的多樣化。在這樣的競爭環境裡，必然可以造就一些高效而低成本的企業，進而參與世界範圍的競爭。

去年曾對新支線飛機項目作了些思考，從網上的蛛絲馬跡來看，一集團似乎找到了一條最短的捷徑。還想在此重複強調的一點是新飛機一定要用儘可能先進的，已成熟運用的航空技術。比如玻璃化座艙，電傳操縱系統，複合材料等。最起碼要有上世紀九十年代水平。據報道巴西航空工業公司和仙童的新支線飛機比波音空客的同級別飛機要輕許多。現在的民航比以往更挑剔，但只要飛機先進，不愁沒有市場。

網上有消息稱日本和印尼有意向搞100座左右的飛機，這其實早就不是新聞。以日本製造B767和B777大型部件，以及製造ERJ-170整體機翼的水平，用世界最先進的製造工藝組裝一架飛機豈不是小菜一碟。但日本缺乏設計大型噴氣客機的經驗，缺乏飛機售後服務的經驗。日本要說服客戶買他的飛機，首先要證明他設計的飛機能飛起來，飛起來後能符合設計要求，交付後能指導如何維護。印尼同樣缺乏設計經驗，但其不缺乏售後服務經驗。如果不是因為國家大環境經濟不好，印尼的民用飛機製造業早已走在中國的前面，不是說其渦槳飛機獲得不少國外訂貨嗎?印尼的航空工程師在國內是中產階級，他們可以有計劃的派遣到國外培訓深造，回國後都是掌握先進技術的骨幹。換中國就不一樣了，基本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這也是為什麼上文建議航空工業改革要動真格的。

和以上兩個國家相比，中國航空工業有很多令人羨慕的優勢。首先，擁有一個巨大的國內市場；其次，有自我設計大型噴氣客機運十的經驗（能飛起來）；再次，有製造高質量整機MD80/90的經驗（製造工藝過關）；第四，有運營運七/新舟60的銷售和售後服務經驗。前些日子的東西之爭，確實沒有任何意義。搞大型運輸機是一個巨大的系統工程，缺了哪一環都不成。如果大連人孫繼海只傳球給郝海東，而不傳球給上海人祁宏，中國隊能贏球嗎？

不但要重視培養人才，更要重視使用人才。科技的發展是連續的和有繼承的。有了軍機的基礎，才會有運七運十，有運十才有了組裝MD80/90的機會，因此搞新支線只能在MD80/90的基礎上進一步提高。那些參與過MD80/90飛機研製的是新支線項目的當然領導者。另外，近十年航空三大院校，給北美輸送了不少人才，就沒有人想想如何吸引他們回來？如果上海能有一個浦東一樣政策的航空工業開發區，還是有可能的。做不到沒有關係，但不能缺了想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