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軍中的廓爾喀兵團 |
| 送交者: 薩蘇 2004年03月18日16:09:35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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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英帝國的陸軍序列里,最英勇善戰的並非沙漠之鼠第七旅,或者格羅斯特聯隊,而是來自尼泊爾的廓爾喀僱傭兵,這些膚色黝黑,善用彎刀的山地部族世代為大英帝國提供最優秀的戰士。他們視死如歸,勇悍猙獰,在帝國的各次戰役中屢建功勳,他們的威名遠振,以至於英阿馬島戰役中,只要聽說對手是廓爾喀營,阿根廷軍隊就望風而逃。 在中國的軍隊中,也有一支同樣的職業僱傭兵團,那就是出自湘西--主要是苗漢古城鳳凰的--“竿軍”。 “地方居民不過五六千,駐防各處的正規兵士卻有七千”,居民的門楣上常常題記着“貴州巡撫”,“提督軍門”,“太子少保”,“欽差大臣”,“國軍少將”等等,便是對湘西竿軍的簡單注釋。 竿軍是怎樣一支軍隊呢?且看對它的描述: “有人說,鳳凰古城是座刀槍庫。古城的娃兒都是伴着槍炮聲墜地的。古城的娃兒從小就在城門試着舉着那把百八十斤鎮門大刀。古城娃兒長大後唯一的光彩職業就是參加“竿軍”用腦袋換銀元換媳婦。古城就這樣代代為朝延輸送天下最強悍的“竿軍”。但是,古城“竿軍”絕不僅僅是只是揮舞着鐵血大旗衝鋒陷陣的猛夫,他們骨子裡涌動着的古城文脈讓他們高人一籌。從道光二十年(1840年)至清光緒元年(1875年)短短的36年間,就從“竿軍”里拔出20人提督,其中7個為朝延重臣封疆大吏,21個總兵,43個副將,31個參將,73個游擊等三品以上軍官,民國時期,“竿軍”又冒7個中將,17個少將,230個旅團以上軍官。現代“竿軍”,貴為中央軍委辦公廳副主任的朱早觀將軍,位居中國武裝警察部隊政委的李振軍將軍就是傑出代表……”我注意到“竿軍”,是從沈從文開始的,做夢也想不到沈從文原來世代行武,十四歲就在竿軍中作陸軍中士,而且還是竿軍中的“副爺”,他退而從文,是離開軍旅以後的事情。沈的弟弟槍法如神,做到國民黨中將,土改的時候被槍決。這些傳奇色彩的故事吸引我的注意,原來,在中國的近代軍事歷史上,曾經存在這樣一支從大清中葉一直活躍到解放前的神秘職業僱傭兵集團,它的遠祖可以追溯到明朝軍隊中剽悍的苗人,而它的最後一位“舵爺”龍雲飛自殺,已經是一九五一年的春天了。 我把收集到的有關“竿軍”的資料稍作整理修飾,加了標題,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了解這支剽悍而神秘的軍團。 關於竿軍,蔣子丹先生等已有不少著述,而且文筆史實俱佳,縱慾改寫也難超越,因此老薩索性偷一偷懶,自己少寫一些,而大量引用各位先生的材料,大體的比例是30%對70%,且作個不稱職的編輯吧。 一。竿軍出征,中國不亡 湘西古城鳳凰古稱鎮竿,唐宋以前基本上是苗族控制的地域,據史料記載,鳳凰是在苗民起義日益成為封建王朝的威脅時,才由於其地理上“南銜楚尾,西接黔邊”、軍事上“扼西南苗疆之咽喉,為辰浦瀘麻之屏障”的獨特區位優勢,引起了朝廷的格外關注,並逐漸成為邊陲重鎮的。 元朝開國之初就在這裡設置了五寨司;明嘉靖三十三年,負責彈壓湘西苗疆的鎮竿參將從麻陽移駐至此;清順治三年,鎮竿參將升為副將;康熙三十九年,沅州鎮由芷江移防鳳凰,改稱“鎮竿鎮”;康熙四十三年,統領湖南三府一州軍務、政務並直轄三廳的辰沅永靖兵備道亦由芷江移駐鳳凰,自此鳳凰成為湘西的政治、軍事、文化中心。不斷的移民,不斷的戰爭,逐步形成了現在的苗漢分界線。幾百年來不斷的苗漢衝突和戰爭使這裡常年擁有一隻軍隊,因地名鎮竿,故稱“竿軍”。 在鳳凰,只要涉及它的歷史,你就無法忽略本城居民對他們先輩的榮譽最為經典的表述:無湘不成軍,無竿不成湘。清咸豐年間,鎮壓太平天國起義的曾國藩湘軍中,竿軍部隊“虎威營”在首領田興恕率領下,轉戰十幾省,歷二百餘戰皆勝,所向披靡,被曾國藩命名為“虎威常勝軍”。竿軍兵勇喜歡在左臂刺上“虎威常勝軍”的青字,攻城格鬥時,常赤裸左臂,揮刀躍馬,自家人互相呼應鼓舞士氣,敵方則見之喪膽。在攻打太平天國都城天京時,田興恕與同鄉人張文德等帶頭爬上城牆充當攻城尖兵,慶功領賞時,鳳凰官兵兩人升為提督,六人升作總兵,另有副將九人,參將十一人。凱旋之日,這些人帶着朝廷賞賜的黃金白銀綾羅綢緞,帶着從天京王府里掠來的古玩家私衣錦還鄉,前呼後擁吆三喝四,那叫一個光宗耀祖揚眉吐氣。留在閉塞小城駐守老營的兵丁對這些一步登天的兄弟內心是何等羨慕,思來想去,認準了只要衝出鳳凰,滿世界去廝殺,提督、巡府的花翎說不定也有機會頂上一回。假使以性命拚得了一官半職,晚年解甲歸田,居家納福,則可以蓑衣斗笠垂釣春江,擎蒼牽黃狩獵秋野,曾經滄海之人,凡事不在心上亦不在話下。那些並不走運的竿軍官兵,一生以青年時代的驍勇氣概為榮,倘若不曾戰死沙場,也不曾以戰功換取紅綠頂戴花翎,到了年老體衰之時孓然一身甚或淪落為乞丐,尚要尋找機會將左臂上的刺青亮上一亮,對孩子們擺一擺爺爺當年滅“長毛”時何等英雄榮耀。 這看似鼓舞人心的榮譽,其實聯着一段悲劇性的歷史,那便是由清末實行的“屯田養勇”制所造成的“全民皆兵”的畸形社會形態下鳳凰人的生活。乾嘉苗民起義後,清政府在已損毀南方長城沿線修建汛堡、屯卡、碉樓、炮台、關門一千幾百座,其中鳳凰境內修築了八百餘座,徵得屯田六萬畝,養屯丁四千,戰丁一千,苗兵二千,共計七千人之多,加上朝廷綠營總鎮約四千人的兵額,當時鳳凰十萬左右的人口有一萬人常年兵役在身,比例高得驚人。屯丁分田到戶,且耕且守,戰丁專事操練,由屯田佃租中撥糧關餉,數以萬計的鳳凰人就這樣被屯田的繩索牽在朝廷的戰車上,以致使當兵吃糧成了世代傳統。凡有兵役的人家門口,都釘上一塊白木小牌,上邊用紅字記有服役人的姓名、年歲和身份。在街頭巷尾一路看過去,幾乎家家都有這麼一塊“光榮牌”,並可按月各自到營上領取一份銀子和一份口糧。“地皆屯田,民皆兵籍”的狀況,斷絕了鳳凰人另操他業的一切通道,只剩下以血肉之軀來換取生活這一條路子可走。 如此這般,鳳凰人尚武成習就毫不奇怪了。當本城還處在邊防要塞位置的時候,軍旅的粗獷氣質影響着一代又一代的小城人口。孩子們從小就習慣了看兵營里的士兵舞槍弄棒,喜歡看大人獵取野豬或豹子宰殺了來分肉,喜歡看殺人割下耳朵掛在牆上,還喜歡看宗族家長把不守婦道的年輕媳婦綁來沉潭。他們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唯一可以想到的發達之路就是當兵吃糧,靠了自己的不怕苦和不惜命混出人樣,成了一名軍官,甚至成了大官,然後衣錦還鄉。還沒長到桌子高,他們就已經在稚氣十足的遊戲裡,自封為將帥,弄得街頭巷尾沖衝殺殺喊聲一片。這些孩子等不到成人就入了伍,竿軍里多了一個懵懵懂懂的新兵,家中的飯桌上也少了一張永遠填不飽的嘴巴。年輕的鳳凰兵被崇尚武功的強大傳統裹挾,帶着對錦繡前程的無限嚮往,在戰場上拚死奮戰,甚至把一腔熱血都噴灑在異鄉的土地,也無怨無悔。 比起他們只有匹夫之勇的前輩,近世紀鳳凰人總算有了些進步,開始談論“不戰而屈人之兵”、“怒而師興兵之大忌”一類兵法,認為“兵事為儒學之至精,非尋常士流所能幾及”。作個有勇有識的儒將,上馬能提刀殺敵,下馬可訓教士卒,才是更高層次的軍旅人生。可是無論如何,他們自我肯定的自信心,他們自我欣賞的本錢,全都來自前輩在軍功方面的傑出業績。竿軍在鴉片戰爭、辛亥革命、護國護法、國內革命戰爭、抗日戰爭中都有激動人心的表演。大大小小的戰爭在鳳凰這座小山城裡,製造了許多的軍人世家,製造了鳳凰人特殊的地方榮譽感。 1937年11月以鳳凰籍官兵為主組成的國民革命軍第128師,由師長顧家齊率領奔赴浙江嘉善狙擊侵華日軍第六、第八兩個軍團,這場鳳凰軍人出演的竿軍歷史上最為驚天地泣鬼神,直到今天都不能也不可能被忘卻的壯舉中,他們的命運仍然是悲壯與慘烈的。這隻純地方部隊一經與日軍交火,立刻顯出裝備的劣勢,進入陣地的第二天,守衛楓涇的一個連的官兵就已經全部壯烈犧牲。喋血苦戰的七晝夜,他們前赴後繼與敵人在陣地上拉鋸,白天日寇憑恃強大炮火控制的陣地,一到夜晚又被竿軍兄弟靠肉搏白刃戰奪了回來。敢死隊每人一把馬刀,在深秋的寒夜中以赤膊為記號,摸到穿衣服的,一律揮刀而斬。128師因超限完成了任務,受到國民黨最高統帥部的明令嘉獎。然而這一戰,使全師官兵傷亡四分之三,全師連以上軍官亦傷亡過半,鳳凰城內外家家掛白幡。在以後的南昌保衛、宜昌反攻、荊沙爭奪、長沙會戰以及洞庭湖南岸的據點爭奪等一系列抗日戰役中,每一硬仗苦戰都有竿軍加入。每一批新應徵的子弟離開家鄉去為國家征戰的時候,家鄉父老總要在城門口打出“竿軍出征,中國不亡”一類鼓舞士氣的橫幅為他們送行。儘管那些在風中翻飛的旌旗下邊,一張張皺紋滿布的臉上充滿了絕望的悲戚之色,而戴了孝的少婦和孩子紅腫的眼睛中淚水還未消止,他們仍在義無反顧地送別親人。抗戰前夕的鳳凰,大約不到一萬戶人家,卻擁有三千左右連排下級軍官,以及五個師的兵力儲備。經過八年殊死征戰,到了抗日戰爭勝利之後的1945年,鳳凰二十五歲以下的男丁死傷數目驚人,至少有三千位少婦守了寡,上萬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老無所依......順便說一句,顧家齊師淞滬這一戰打得出色,但是後來在協防九江,馬當要塞的時候作戰能力就不行了,因為淞滬戰役已經讓他的部隊傷筋斷骨。 二。文武雙全湘西王--陳渠珍 談到竿軍,那麼最具有竿軍性格的人物,莫過於民國雄霸一方的大豪,人稱湘西王的陳渠珍了。 說陳渠珍,要從竿軍第一任大佬田興恕說起。 田,道光十六年出生於麻沖鄉的一個苗族家庭。16歲參加了竿軍,作戰勇猛。22歲時當上副將、總兵。24歲任貴州提督,詔賜欽差大臣。25歲兼任貴州巡撫。軍權民政集於一身,可謂自古英雄出少年。1861年,因不滿傳教士在貴州的非法活動,製造青岩、開州教案,查封傳教活動,先後將天主教傳教士文乃爾及教民四人凌遲處死。田興恕的這一舉動也許太魯莽了點兒。在法國大使館的壓力下,1865年,田興恕被革職發配新疆,“永不赦免”。到了蘭州,所幸被陝甘總督左宗棠接收。此後,陝甘兩省爆發了少數民族起義。左宗棠起用田興恕帶兵征剿,屢獲全勝。左宗棠奏請光緒,請求將田興恕釋放回原籍。1873年,田興恕回到故鄉鳳凰。四年後,年僅四十一歲的田興恕英年早逝。田興恕的故居門口懸着對聯:人傑地靈文經武緯,物華天寶提督軍門,在中大街上很顯眼。 人世輸贏無常局,貧賤吾家有素風。這是田興恕回到故鄉,在鳳凰城裡築屋居住後所寫的詩,後來或許真的一語成齏。四十年後,田興恕的孫子田應詔又成為國民黨中將,湘西鎮守使。他得到這個職務並非靠祖蔭--竿軍不能靠這個,發達要靠自己刀頭上飲血掙出來。辛亥革命歷史中記載了辛亥革命光復南京的敢死隊長、護國將軍田應詔的事跡。但是他很快厭倦了這種生活,將職位讓給陳渠珍。 1906年,年僅24歲的陳渠珍任清陸軍四十九標隊官,他的經歷是竿軍軍人的典型。參軍三年後隨部隊進藏抗擊英軍。1911年10月起兵響應武昌起義,率湘籍士兵取道東歸。他曾經著有《艽野塵夢》一書,記錄這段備嘗艱苦的入藏歷史。後來,陳渠珍加入了同盟會,1920年替代田應詔統領湘西軍政時才38歲。1927年,他還擔任了獨立十九師師長。直至1949年宣告和平起義。陳統治湘西三十年,開工廠,辦學校,造槍炮,發鈔票,湘西二十餘縣盡歸其屬,人稱“湘西王”。鳳凰人所講的朝陽宮,也就是陳氏宗祠,建於民國四年。一座四四方方,中規中矩的院子。房屋建成後,專用於族人祭祖聚會議事。1923年,接任湘西鎮守使的陳渠珍率士修戲台一座,經常在此聚會聽戲。應該說,民國年間,這裡是最熱鬧的地方。 陳渠珍在竿軍中之所以出眾,和竿軍的土壤--湘西的民風有很大關係。 湘西人鄙薄攀附,崇尚傲氣傲骨,尤其佩服那些敢跟大角色叫板的人物,他們愛賭狠是出了名的。有些頑劣的男孩子,從小就習慣於把削尖的竹版掛在褲帶上,遇到廝殺的機會便拿出來作武器。男人們用刀或扁擔在街上決鬥,做妻子的決不阻攔,只不過把幼小的孩子拉過一邊罷了。軍人們之間互相砍砍殺殺純屬正常,可是誰要暗算行刺,即使得手也只算得上懦夫一個。彪悍勇猛不怕死敢拼命,在任何場合都是大有作為的,就連集會上上刀梯一類的法術,也帶着很濃的賭狠色彩。動手之前先大吹大奏,引得遠近數十里的人眾踴躍前來,有時觀眾達上萬人之多。所謂傳法念咒、雄雞放煞、封刀開刀一類講究,不過履行儀式,真正能夠鼓舞人心的,是在排行仰望的男女面前,踩着刀刃爬上幾十米高的長梯,那種居高臨下的威風,那種無人敢比的勇氣,給人的滿足可以讓競技者忘卻一切練習的辛苦。縱然在成功之前,為這流過再多的汗抑或血,也值得。對手越是個人物,鬥起來就越長精神,陳渠珍與蔣介石鬥狠的經典故事,在鳳凰就流傳得頗為廣泛。 話說1938年,自清朝武備學堂兵目隊學員算起,陳渠珍在軍隊中的履歷足有了三十五年,歷經營長團長師長軍長各種官階,已是中將軍銜在肩。隨着抗戰時局的變化,國民政府遷址武漢,並將進一步遷往重慶,作為川黔屏障的湘西就具有了更重要的戰略地位。蔣介石通過當時的湖南省政府主席張治中得知陳渠珍在湘西地方上的影響力,希圖利用他來鞏固湘西這道可能成為抗日前沿的防線,電召陳渠珍到武漢一見。陳興沖沖拿着張治中的親筆介紹信前去謁見委員長,不料蔣介石見到他只是三言兩語,居高臨下說了一套國府要遷重慶,湘西就成了西南大門,地位極為重要,你過去幹得不錯,今後更要好好乾等等例行公事的話,不等陳渠珍有所表示,就翩然而去。 此等官場應酬讓這個性情高傲的鳳凰人很不舒坦,自尊心大受傷害。他憤然取消了拜見陳果夫、張群、何應欽、陳誠等人的計劃,立時回了湖南,取出那一疊不曾派得用場的介紹信還給張治中說,“委員長待人太輕侮,我有點受不了,別的大人物我也不想見了。”張聞說吃驚道,“多少著名人物慾求蔣一面而不得,他能接見你而且勉勵你,就可謂特別了。”陳以沉默表示不以為然,張於是嘆氣說,“你畢竟帶有幾分山野土氣呀。”對這樣的評語,陳渠珍並不覺得刺耳,雖然他並非不知道“得低頭時須低頭,得彎腰時且彎腰”是官場上的金科玉律,可一旦自尊心受到傷害,他會被個性的本能趨使,什麼都不管不顧。辛亥革命以後他在湘西鎮守使田應詔手下當參謀,因無實權,常被同僚所譏笑。有次中營游擊滕某宴請軍政要員,在席間戲謔陳說,參謀參謀,就是參事參議謀衣謀食。陳一怒之下當場揪住這位上司,飽以耳光,事後不得不棄家而逃,跑到四川去投奔江湖上的朋友。 1939年,與陳私交甚好的張治中,見他受到繼任湖南省主席薛岳的排擠,特別安排他去重慶會見當時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部長陳誠,以期改善他的處境。因張深知陳渠珍個性耿直高傲,而陳誠當時在國民黨政府中也是炙手可熱以傲慢出了名的人物,故事先特別囑咐他對蔣委員長的這位紅人要謙恭一點,奉承幾句。 沒想到陳渠珍在宴會上竟然一句奉承的話都不肯說,有時還有意無意針對陳誠的狂妄露出輕慢的表情。張治中看在眼裡急在心裡,頻頻在桌子下邊踩陳渠珍的腳尖,陳還是我行我素。宴會後,張治中埋怨陳渠珍說,“你這個人怎麼一句客套話也捨不得講?就是字字珠璣也要吐幾顆嘛,不然怎麼求他通容?”接着又建議陳渠珍回訪陳誠,補救一下。陳渠珍婉拒了張治中的建議,說,“我的年齡到底比他大許多,為一官半職乞求於他,太不像樣子。”張治中聽了暗暗叫苦,早知陳渠珍如此心高氣傲,就不該安排他與陳誠見面,這下說不定沒幫上忙,反而給了陳誠不好的印象,弄巧成拙。果然,後來陳誠不但不成全陳渠珍,反而指責陳曾在湘西“養匪縱匪,放匪收匪”,使蔣介石險些下令將陳渠珍扣押。 過了些時候,張治中通知陳渠珍說,委座聽說他要回湘西,準備再次召見他。陳渠珍聽後不但不肯去,反而對張說,“宜為庶民,也不折腰為官。”張治中暗中佩服這個鳳凰人的骨氣,口中也不得不勸說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你的個性太剛直,要吃苦頭的。”陳渠珍事後對友人說,“蔣介石的住房裡有許多狗洞,我就是不能喪失人格去鑽上一鑽,求個一官半職。”陳渠珍在湘西經營了大半輩子,他的經歷中曲折離奇的故事多得很,可是他的同鄉不論長幼總愛重複講述他跟蔣介石鬥氣的一段,在鳳凰人看來,陳渠珍是他們歷史的代表,有資格跟他來賭狠的對手,非蔣介石而不能過癮。至於陳統領為了他的負氣,付出了歷時七年被迫流離失所的代價,他的鄉鄰多半閉口不談,那段經歷顯不出什麼狠來。大俠金盆洗手後鳳凰地方歷史上遊俠輩出。遊俠精神的生長,當與鳳凰人氣質中的浪漫分不開。這種土生土長的浪漫與風花雪月情懷並無多少共同之處,而是由歃血為盟、兩肋插刀、引頸向刃、視死如歸這些震撼人心的細節支撐,在漫長的年月里馳騁着鳳凰男子的幻想。 很少有人知道湘西王還是好文筆,沈從文二十歲在陳渠珍幕中做事,從此“沈從文的腳步,一直牽着陳渠珍的影子”。陳在《艽野塵夢》中寫的是自己的故事。1909年隨川軍進藏,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消息傳到西藏後,他組織竿軍弟兄和親信一百五十人取道東歸而誤入大沙漠,斷糧七月余,忍飢挨餓,茹毛飲血,僅七人生還西安。這裡面感人至深的是藏族姑娘西原與陳渠珍的愛情故事,西原追隨陳渠珍艱苦卓絕地走出了大沙漠,卻病卒長安。全書到此戛然而止,弦繃斷了,一片靜默。 一個湘西王的故事。 外一篇文摘湘西神兵大刀隊(一) 小時候跟同伴玩,經常就有小朋友將手掌比作刀狀,一邊往身上砍一邊說:“我是神兵大刀隊,刀槍不入。”當然他的肉很嫩,這樣的話是沒人相信的,雖然那時我們還小。不過有時自己也這樣念着,給自己壯膽,也算一種玩笑。但神兵大刀隊究竟是什麼,卻沒人去管它。 我們小時候還流行一種說法,與身上的痣有關。比如:“一痣痣胸,刺刀戳不通。”還有“一痣痣背”等等,有各種各樣的說法,都具有非凡的神力。這也是一種咒語,現在想,這種說法與“神兵”那一套理論應該是一脈相承的。 慢慢地便有了對“湘西神兵”的好奇心。 “神兵”的歷史能上溯到多少年,無可考證,估計具有悠久的歷史,與湘西境外的白蓮教、天地會、義和拳等應該有相同相似的地方。中國傳統神秘文化中的“神通”在這裡表現最突出的就是——刀槍不入,義和拳也有類似的“神功”。從《湘西文史資料》上來看,上個世紀初湘西便有“神兵”活動,與義和拳發生的時間相仿。“湘西神兵”活躍於永順、龍山、桑植一代,永順“神兵”勢力最大。 現在的湘西過節時,還有表演上刀梯下火海吃瓷碗咬通紅的鏵口的巫師,他們的神技是不是與“神兵”有某種千絲萬縷的聯繫,無人考證。 老一輩人中,見過“神兵”的應該不少。我父親能回憶起來的“神兵”,是他年輕時永順縣的一個領導,職位是副縣長,文革期間不知怎麼就揭出了他49年前的“神兵”歷史,當然是打倒的對象,於是開批鬥會,大家振臂高呼,卻不知所以然。父親說,那是一個很樸素很實幹的領導,能從49年前的一個“神兵”變成49年後永順縣的領導,肯定是很有能力的。但他具體怎麼當上“神兵”的,後來又做了些什麼,父親不敢問。 四十年代末最後一代湘西神兵,年輕的到現在已經有七十歲了吧(以十多歲當“神兵”算)?經歷過49年後一連串運動的洗禮,不知現在還有沒有活在世上的?他們還戴神符嗎?他們還相信自己擁有神力嗎?他們幾十年來過的是怎樣的一種生活?我想去了解,但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時間。我只知道,當最後一個“湘西神兵”去世後,這一段荒誕的歷史,也就完全化為文字了。而我的能力,也就是從故紙中翻出那一些文字,寫下來給大家看。 (二) “湘西神兵”是49年前的迷信產物,是一種神秘信仰與武力拼合而成的武裝力量,與同善社有着很密切的聯繫。 同善社信是宗教組織,由四川傳入湘西,教主號稱“述古老人”,姓彭,信奉的神靈稱“無極天尊”。上世紀20年代同善社傳入永順時,宣揚的宗旨是“修真養性,益壽延年,逃脫百劫,長生不老,自可成聖”。信奉孔孟各家,也相信善惡因果報應,所以一般人都可以加入,找到自己相信的理論。這對深受兵匪之害的湘西民眾很有吸引力。同善社有很嚴密的組織形式,道友分層次級別,可憑各人功力的加深而遞增,這與八十年代的一些氣功組織非常相似。主要的修行內容是念經、敬神與打坐。道友打坐念的經有《金剛經》、《救苦經》以及《大悲咒》等,也有念文天祥的《正氣歌》的,文天祥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四十年代,湘西地區土匪橫行,百姓命如草介,生命財產全無保障。為了地方的安定,同善社便組織“神兵”,成立神兵大刀隊,提出“保命、保家、保寨”的口號,保護道友和地方的利益,所以同善社的道友加入的很多。 所謂“神兵大刀隊”就是人手一把大刀,刀要自己請鐵匠打造,有的毀了農具造刀,有的賣了耕牛買刀,武裝自己。在刀把上纏上紅布,天天聚集到本地的神壇前,在念咒畫符、喝過“神水”之後,持刀操練。咒語是“天靈靈,地靈靈,諸佛金剛降來臨,擋護弟子身,不見鬼神與魔兵,見人不見形。飛機炸彈成粉碎,刀兵槍炮化灰塵,一指飛機落,二指兵船沉,三指妖魔一掃平”。打仗的時候,胸前戴着三角形的神符,喝過神水口裡念着:“刀砍不進,槍打不進。”就往前衝。 有了武裝,土匪就不敢來了,而且這支武裝被利用起來與國民黨政府搞衡,抗兵抗捐抗稅,也深受老百姓的歡迎。四十年代,永順縣參加神兵大刀隊的,人數近萬。“神兵”視土匪如仇人,見到土匪絕不放過。土匪見神兵人人背着大刀,又聽說其刀砍不進,見了神兵便遠走高飛。一些小股的土匪武裝怕被“神兵”吃掉,也趕來投奔,“神兵”隊伍得以迅速壯大,不僅有刀有矛,也有槍枝。 “神兵”也有三條紀律:一、不許犯淫;二、不許動擄;三、患難相顧。但這些所謂紀律形同虛設,“神兵”有了刀槍,也成地方武裝之一種,攔路搶劫的、洗劫山寨村鎮的,時有發生。 “神兵”頭目劉巨川、王和甫等有了武裝,野心也越來越大,就想學瞿伯階、彭春榮(記得大陸電影《湘西剿匪記》麼?瞿二十四。。。)占一塊地盤,擴展勢力,干出一番大事業來。他們在“神兵”中發出號令:“大刀兵百萬,佐道輔天行,保命乃小事,世道要清平,打倒國民黨政府,消滅貪官污吏,取消苛捐雜稅”。各地“神兵”頭目相約,先從鄉公所打起,最後打縣城。於是“神兵”進攻鄉公所,打死打傷鄉警若干,取得一點小小的勝利。開始的時候警察見到“神兵”不怕死的陣仗非常害怕,槍也打不准,“神兵”以為神佛護體,自然信心倍增。但真有膽大的警察瞄準了射擊,神兵即應聲倒地,警察一時膽壯。“刀槍不入”的神話一破,“神兵”便不再神了。 一九四五年二月,“神兵”準備攻打永順縣城時,國民黨正規軍八十六軍二零一團出城進剿,雙方爭鬥,各有死傷。二十多天后,“神兵”不敵,符咒神水全無用處,法術不靈,大刀長矛不敵現代化槍炮,一時兵敗如山。 (三)末路“神兵” 戰敗的結局非常悽慘,往往被當作“妖匪”被處死。國民黨政府派兵清剿“神兵”,凡是鬧過“神兵”的村寨都遭到燒殺擄掠,神兵的大小頭目被整得九死一生或背井離鄉。永順從勺哈到兩岔一帶幾十公里,鬧過“神兵”的村寨房屋全被燒光,沖天的煙火伴着悲慟的哭喊,慘狀不忍目睹。 解放前夕,周海寰自封專員,為擴充實力,請“神兵”頭目王和甫出山,提出“道化永順”的口號,強迫百姓參加“神兵大刀隊”,改為“黃道吉日,替天行道”,一時,永順城裡幾乎成了“神兵大刀隊”的世界。 49年後,“神兵大刀隊”和其他會道門組織一樣,或被指責造謠惑眾,擾亂社會,或公開與政府為敵,襲擊解放軍和基層黨政機關,殺害幹部和積極分子;繼續從事各種活動。湘西有土司自治的傳統,土司王在永順封王八百年,與朝庭作對,誰來打誰,從舊時的皇帝到國民黨到共產黨,無一例外,其時“神兵”與土匪勾結一氣,乘四十七軍大部離開湘西剿匪西南之際,很是神氣了一番。解放軍幹部、戰士,人民政府積極分子、公安民警多有死傷。 1952年春,政府頒布《堅決取締反動黨、團、會道門組織》的布告,成立領導小組,全縣上下取締“神兵大刀隊”拉開了帷幕。 據記載:“這一鬥爭分為三步:第一步,宣傳發動,提高思想認識;第二步,發動群眾,摸清“神兵”成員及活動情況;第三步,自報登記。各區成立登記點,4月25日至5月20日為登記時間,“神兵大刀隊”的小隊長以上的頭目都要登記。在規定時間內登記的從寬,超過時間或故意拖延登記的從嚴。”這一鬥爭這年6月便結束了。6月初,舉行公審大會,“神兵大刀隊”成員有的免刑釋放,有的交付管制,有的判刑勞改,罪大惡極的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其後歷次運動中,“神兵大刀隊”成員肯定劫運常在。 自此,在湘西泛濫了10多年的同善社、神兵大刀隊組織宣告結束。 三。竿軍異種沈從文兄弟 看到沈從文《邊城》清麗的文字,很難想象他也是出身竿軍的湘西軍漢。 然而,竿軍的故鄉鳳凰,從來就不缺乏文化的土壤,民國第一總理熊希齡就出自這裡。尚武和從文怎樣如此和諧的統一在一起呢?我以為,沈從文優美的文字,正是竿軍所代表的湘西文化的升華,這塊能夠產生竿軍的土壤,也孕育着質樸而生機勃勃的文化。他秀麗的文字後面,是湘西漢子偉岸的胸懷。這需要對湘西的文化作一個審視。 自明宣德八年(1433年)起,封建王朝曾多次調集湘、川、鄂、滇、粵、桂等外省官軍到鳳凰鎮壓苗族起義,從而來了外省文化的影響。另一方面,浙江山陰人傅鼐自乾隆六十年(1795年)起坐鎮鳳凰統治苗疆十三年,其屬員僚多為江浙人士,這又帶來了江浙文化的影響。再就是清咸豐年間,在鎮壓太平軍的戰爭中,竿軍的兩位實授提督,六位總兵,九位副將,十四位參將轉戰南方諸省,後來衣錦還鄉時亦帶來外省文化的影響。特定的歷史使漢文化與苗文化在鳳凰相交、融合,使南方各省的文化因子在這裡組合排列,形成了別具一格的鳳凰文化。這種文化的表象在語言、建築、飲食等方面俯拾即是;其深層次的反應是孕育了形形色色的出類拔萃的人物。 那裡社會生活的主體一度純是竿軍士卒,他們一朝入伍,就被綁在了殺戮的戰車上,殺人或者說被人所殺在他們看來都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殺了人總要避晦或者懺悔吧,為了免於被他人所殺又要祈求神鬼保佑,再說要是大難不死,保佑升官發財也是心之所願。既然一切都交給了鬼神,人的命運也就只能聽從鬼神來安排了。一場戰鬥下來,是生是死全是命中注定。這樣的宿命哲學雜揉在竿軍將士的意識中,反而增添了他們奮勇當先的膽量,使得他們的犧牲更慘烈,那份擔當也愈顯出愚忠的痕跡。 婦女們不同。丈夫兒子出外當兵,腦袋提在手上過日子,家中的白髮親娘和孤妻弱子,心中最大的隱憂就是征人的安危。音訊杳茫的日子,燒香磕頭祈求征人平安,聽到勝利的消息,燒香磕頭答謝菩薩的恩情,令人心碎的噩耗傳來,還是燒香磕頭,為亡靈的來生超度……戰事越壯大,親人越險惡,女人們心中越焦慮,對菩薩的寄望也越深厚,廟裡的香火就越旺盛。而在那終日繚繞的青白色煙霧中,伏身於神壇下的女人喃呢自語的誓願里,定然少不了對戰爭的詛咒。在她們的功德經中,建功立業事小,征人平安事大,跟急功近利的男人們比,女人們對竿軍祖輩用血淚換來下的那份殘忍的光榮並不看重,她們所看重的是生命,是屬於無論親人與敵人的鮮活生命。在求神拜佛這種形式機械單純的活動中,鳳凰婦女的情懷卻具有微妙複雜的層次,她們所扮演的悲天憫人的角色,是最悲慘也是最光彩照人的。 從此可以看出,鳳凰的文化形成,是戰火兵潮的產物,或曰是因武而文。因此,它便具有了獨特的文化內核:即崇武尊文。通俗地說,其一,文化依仗軍人傳播與庇護,軍人也因文化而得到歷史上的提升,文攻武衛同樣是最高的境界。其二,行武與從文,成為鳳凰人的兩種人生追求,或者說,是兩種最受人尊重的職業選擇。所以,鳳凰"竿軍"厲害,鳳凰的文化根基亦根深如鑿;既出將軍,亦出大文人。沈從文的祖父是將軍,沈從文本人當過"竿軍"的副爺;因為他太文弱,字寫得實在好,便被愛惜文化的軍爺勸而為文了。 沈從文並非純然文弱,他二十歲決然出湘西、過洞庭、闖北京。到了北京,對他舅舅黃鏡銘先生講的那句話也足使人振聾發聵:“我想讀點書,讀好書救救國家,這個國家這樣下去實在要不得!”在世人的眼裡,這話真是幼稚、天真、可笑!一個小學文化程度、中士軍銜的青年能有多大能量,敢講出這樣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來? 這就是湘西人,他們的文化就從來不知道“天高地厚”。 且看他們文化的幾個側面: 第一個,族譜。 湘西一個村落書架塘在迷失了六十年後,讓一本古得發黃的楊家族譜給點明了方向,那裡的人們根本想不到自己破落的家園有如此燦爛光輝的歷史。族譜為清雍正五年抄寫,由楊令公二十四代孫楊再修組織人力財力,根據古譜並實地考證之後寫出。 ……西夏來犯,楊門不計私怨又披血袍舉家赴國難。此役六郎延昭戰死沙場,其兒楊宗保與妻穆桂英繼續奮戰,宗保中箭殉國。楊家唯余幼兒三子楊再思。 ……皇佑四年,南方蠻夷龍知高為首暴亂造反,楊再思奉皇旨為帥,南伐楚越。再思以攻心為上,所到之處夷民不戰而降,致使南蠻諸夷無不心感誠服,對再思之讚譽不亞於孫權與諸葛。因功受爵,皇上加封再思為威遠侯王,世守南疆。 ……從此蠻夷不敢作亂,不願作亂。為能長治久安,再思領兵於山頂築屯,縱橫山間,引火煙為號修建八卦圖形樣古屯營盤,圍繞書架塘。 書架塘人深知自己的家園已經破落,但越是破落越會沉緬於輝煌的歷史不能自拔。這些對先祖五體投地的過譽之辭,像陳年的老酒佳釀,可以讓他們一醉解千愁。 第二個,苗漢今天,在湘西,在竿軍的故鄉鳳凰問及如何辨別苗漢,全都滿不再乎,說,反正苗族漢族差不多,辨或不辨也無所謂。又說除了村中老婦或者出嫁新娘,苗族服裝基本不穿,中青年說漢語寫漢字,卡拉OK唱的也是流行歌曲,除非應付民族學院必修的課程,對苗族的歷史並無特別研究。要是說起理想,年輕人希望有機會到大城市工作,年長的希望去外地旅遊,總之對外面的世界挺有興趣。與漢族交往基本沒有障礙,只要兩心相悅,男婚女嫁也屬正常。認為漢族也沒有什麼可羨慕,倒是想勸他們改用苗族身份,或可獲得計劃生育與高考分數線的優待和實惠。苗族的生活現狀實在已看不見多少與那段血色歷史有關的痕跡,畢竟腥風血雨的日子已經遠去。 然而對這種融合,用“漢化”一概而論,實在是不大全面。以鳳凰人老子天下第一的脾氣,以他們不問為何而死只問死而如何的生死觀,以及活着拚死了算的匹夫之勇,似乎正合了以往對苗族人的描述:易負氣輕生,難媚世屈己。 下面是一位作家的經歷“ 第二次到鳳凰去,朋友帶車到吉首車站接我。上得車來,只見開車的司機滿臉怒氣罵罵咧咧,也不知道罵的是誰。把我們送到酒店,早飯也不肯吃,就急着要上哪兒去幹什麼大事,只丟下一句話,你們吃好了就呼我。到了出發的時間,見他匆匆開了車來,臉上的怒氣似乎平息些許,估計離開功夫已找到機會泄了火。車剛上路,未等探問,他就主動告訴我們說,“你們知道我上哪兒去了?打人去了!”原來他用這一頓早飯的功夫,將他的女友痛毆一場,起因是他發現女友的手機上有省會某煙廠一名推銷員發來的愛情短信息。 “我為她離了婚賠了錢,她要是想叫我人財兩空,我就叫她死!……愛情不是好玩的,玩愛情就是玩火,搞不好就同歸於盡!……我叫她在家裡等着我,等送了你們回來再同她算賬。看她怎麼搞,要莫是她改邪歸正,要莫是我跟她一塊捆炸藥包一塊跳江,我沒有別的只有命一條……反正她不收心,就叫她死,我就不怕她長得乖……”司機一路怒氣衝天念念有詞,將車子像箭一般向前方駛去。 我們三個乘客一邊提心弔膽看着路兩邊飛快閃過的山巒樹木,一邊極盡心理醫生之能事與他談天說地,又一個勁兒聲討那個煙廠的第三者,好不容易讓他波濤洶湧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要是讓他這麼怒髮衝冠一路開下去,說不定他還沒來得及跟女友捆上炸藥包一塊跳江,已經拉上我們幾個無辜的傢伙當了陪葬了。”第三,落洞而沈從文《湘西》的冊頁中,關於落洞、放蠱和沉潭的描述,都留下詭異和愚昧的印象。去過鳳凰,親身感受到邊城文化的歷史溫暖之後,才令人省悟:那是一個有着十足的大漢族意識的漢人讀者,"讀"出來的味道,與沈氏的文本無關。 真實的情狀是,開明的邊城文化,使苗民的戀愛極為自由與自然。在宴會上,特別是在"椎牛會"、趕墟場中,青年男女往往用山歌或眉目自由地締結絲蘿。我們特意到了山江鎮墟場。在吳曦雲的指點下,我們發現,趕場雖然是貿易活動,但青年男女卻無心做買賣,而是目光流動,顧盼不定--用苗人的說法,他們趕的是"邊邊場",譯成漢話,即追姑娘。 山歌自然是男女相識和相愛的媒介。曲子只有二三,歌詞則變化無窮。他們不直接通報名姓,而是用對歌對出來;如果姑娘率然地唱出她的名姓,則心有矚意,可以接着對下去。苗歌的歌詞意境淺露,但語句淨潔,內容多半是由自然界的物事聯繫到人間的關係。下面是苗歌的漢譯: 男唱:昨天各在一邊嶺,你歌牽走哥靈魂,唱到天黑心不寧。接木靠的樹蔸深,葉綠髮根靠土潤,唱歌全靠妹有心。絲線白,棉紗青,阿妹穿梭我掌燈,用心織布布織成。女唱:阿哥口乖像蜜糖,喝下蜜糖甜又香,有心跟哥配成雙。我勸哥哥細端詳,紅銅難比黃金亮,莫把燕雀當鳳凰。我勸哥哥細思量,青藤纏樹同生長,同吃同游是鴛鴦。一對青年男女若以心相許後,人跡稀少的深山或幽谷,便是相悅的福地;草地和洞穴是他們的婚床,星月與清風乃是他們愛情的見證。他們愛得自主而自由,以至漢人也心存驚悸,稱其為"放野"。所以,自由結合的苗人,大都會終生和睦,絕少離異,其戀愛比漢人要開明得多。 所以,苗人不會捉住一對暗自愉悅的男女,捆起手腳,沉到潭裡去。"沉潭"是在湘西的漢族軍人和官僚士紳,在漢族觀念桎梏下所演出的一種封建鬧劇,是邊城本土文化的一個異質。 至於"落洞",則是漢人對苗族女兒的一種情感傷害。漢族駐軍和衙屬,難免要與當地人發生情感糾葛,便在兩種情形下導致女子落洞:一是漢人的始亂終棄。苗族女兒戀愛後,對感情是極為忠貞的;所以,當被漢族男子遺棄,而又珠胎暗結之時,生下嬰兒,便拖着血身子,走到陰冷的洞穴中去,靜靜地死去,以此來雪族恥。二是漢人的情感霸權。當一個漢人疑心他的苗裔妻子有外染時,漢人的占有觀念,會使他把含冤的女人逼上絕路。這時的苗族女兒是不會申辯的,磊落的心地和做人的尊嚴,會使她坦然地走上異途。沈從文寫到:"她含笑死去。死時且神氣清明,美艷照人。"這種美艷,足以穿透漢文化中的封建陰霾的厚重與沉重,讓人感到人性的光明與溫暖! 慘烈中的一種鳳凰自焚的浪漫。 令我震動的是沈從文的弟弟沈荃的故事,一個真正的竿軍軍人的歸宿。 沈從文的弟弟,畢業於黃埔四期的國民革命軍陸軍中將沈荃,是竿軍的一位重要代表,1937年的淞滬嘉善戰役中128師倖存的一位團長,他因負傷而撤下火線,傷愈歸隊後又率部參加抗擊日寇的九江沽塘血戰。 抗戰勝利後當了一個南京國防部的空頭中將,生活清苦不說,內心的消沉說出來卻也明白:“勝利倒使得我們走投無路,看樣子是氣數盡了!完了。內戰我當然不打。……看來要解甲歸田了。”果然就從南京回到了鳳凰,租了一處帶天井的小院子住下,在天井中種些萱草和月桂一類的花卉,客廳的牆壁上掛了張奚若的大字楹聯,閒來給新生的地方人民政府做點諮詢工作,還為勸說龍雲飛投誠去作了幾回說客。若是沒有什麼意外,也就打算在花草翰墨之間頤養天年了。 但是世事難料,風雲變幻,忽然有一天,沈荃中將被當作反革命分子給拉到了河邊上。失意的軍人在河灘的青草地給自己鋪上一條舊軍毯子,輕輕嘆了口氣說,“唉!真沒想到你們這麼幹。”然後指住自己的腦門說,“……打這兒吧……!”這個人的槍法曾出了名的好,把二三十根香點在牆根,用駁殼槍一槍一根地把它們滅掉,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他不知指點過多少人學習射擊,從來沒想到最後一次指點會以自己的腦袋當靶子。 當血濺出來,那顆尚未長出白髮的頭顱栽倒地面的一刻,這個戎馬半生的人最後的想象,可能還是淞滬之戰的情景,他提着一大串工事的鑰匙,打開國防線上一扇扇上了鏽的鐵門,讓士兵們鑽進去準備死守,結果被日本人一槍命中。那一次,他僥倖從幾日的昏迷中醒了過來,而這一次,他卻再也醒不過來了。 三十二年後的1984年,他的沉冤得以昭雪,全部的賠償是五百元人民幣和起義人員名義的追認,還有妻子的縣政協委員頭銜。 關於沈荃的記載,資料中並不多見。他的兄長沈從文一生著作等身,給家鄉的人物風情山川草木都豎了碑立了傳,以上關於各色人等各種死亡的傳說,都可以在他的文字中找到記錄。然而關於這位善始而未善終的親弟弟之死,他卻似乎從未涉及,儘管這個人的死也很夠得上英雄氣派。 蔣子丹先生說:“關於各色各樣臨終表現的評說,是鳳凰人一直都很熱衷的。除了被記載在各種體裁的文字裡,也是街談巷議的好材料。我去鳳凰之前,正有一樁命案發生,聽說不為錢財女人,只為哥們義氣幫朋友出氣。我的嚮導閒坐時說到此事,末了補了一句說,殺了人他根本不逃跑,坐在家裡等人來抓。我聽了並不奇怪,這還不是舊時風範的遺傳麼。” 四。最後一個竿軍大佬--龍雲飛 龍雲飛是賀龍的把兄弟,是竿軍,是苗王,也是土匪。 自古以來對土匪的定義已經約定俗成,無非是指成群結夥打家劫舍或落草為寇呼嘯山林的強人唄。一說,首先要排除政治的因素,中國歷史上不同的政治集團常把敵對的勢力稱為“匪”,比如說國共兩黨就都曾這樣指稱對方。另一說,在湘西人看來,殺人放火也不一定就是土匪,要看殺人放火的方式,一是要上山落草,二是要明火執仗,入室搶劫從後面翻牆進去或者從牆上挖洞偷偷摸摸進去的都不能算土匪,非得是從正門進來打劫的才算。 反正歷史記載龍雲飛是土匪。 據史料所記,龍雲飛是鳳凰縣山江鎮人,苗族,早年加入哥老會,辛亥革命時期參加光復軍的鳳凰撲城反正行動,和所有當地血性漢子一樣,龍也走上了竿軍的生命旅程。 他1918年參加護法聯軍,在軍旅中步步高升,直至國民黨少將軍階,並成為湘西事實上的苗王。1949年11月鳳凰和平解放,龍雲飛父子曾一度成為新生政權的重要統戰對象。朝鮮戰爭爆發後,龍雲飛被國民黨特務操縱,拉隊伍上山建立反共基地,並在上山前將龍姓親屬老少三百多人戮殺。1951年1月,在鳳凰縣萬人大搜山剿匪行動中被圍,受傷後自殺。 龍雲飛殘暴。 1931年農曆4月8日中午,鳳凰縣大田鄉裁縫龍天勝,被龍雲飛派手下釘在一棵大樹上,手腳撐開呈“大”字,四顆大長鐵釘釘住手掌和腳後跟。劊子手將龍天勝用酒灌得酩酊大醉,先用刀挑開龍天勝眉穹上方的皮肉將雙眼遮住,接着割開其雙頰和雙乳,最後剖開腹部露出肚腸,讓在場的人目不忍睹。被凌遲的裁縫直到黃昏還未氣絕,酒醒後大痛,呻吟之聲慘絕人寰,一直到入夜才咽下最後一口氣。第二天,龍雲飛着人將裁縫屍首扔到對面坡上的天坑裡,算是給龍雲飛的弟弟龍騰甲陪葬贖罪。 龍騰甲生前是國民黨的團長,因病去世後留下年輕的妻子吳妹者在家守寡。吳見龍裁縫手藝不錯人又生得好,將他請到家來作衣服,時間長達兩個多月。龍二十六七歲尚未婚配,吳又是個三十來歲的寡婦,孤男寡女之間難免生些曖昧。吳一心想與龍作了長久夫妻,但也明知龍雲飛會要為難他們,故對龍天勝說,除非龍雲飛死了,咱們才能成得了一家人。兩人只好在暗中你來我往,當然也有透風的時候。 再說當時已經當了麻陽警備司令的龍雲飛,早年出身江湖,平時特別講究名聲,又特別忌諱閒言碎語,得知弟妹不守婦道,就決意要將二人除掉。吳事先知道消息,趕快打發龍裁縫回去。龍雲飛派人在路上截住龍裁縫,帶他去家中搜出吳妹者存放的衣物,然後連人帶物押去龍雲飛家裡對其嚴刑拷打,致使龍天勝屈打成招,承認自己暗中串聯打算謀殺龍雲飛。龍雲飛拿到供狀,即命手下將裁縫帶往弟弟墳前充當“謝墳”的祭品,待苗老司做完鬼事之後,剝皮祭墳。 與此同時,龍雲飛叫人傳來弟媳吳妹者一家,令吳妹者的親弟弟開槍射殺他不守婦道的姐姐。吳弟年紀幼小,端不住槍,龍雲飛又命其父代替。可憐吳妹者的父親被龍家的槍兵所逼,望着哀哀哭泣的女兒不能相救,掩面將槍交給侄兒,昏倒一旁。最後,吳妹者的表兄被迫開槍將表妹射殺。 龍雲飛為保全所謂大戶人家的體面,不惜犧牲兩個年輕的生命,手段殘忍至極。可是在龍氏家族中,一些人懾於龍雲飛的聲威,還稱道他嚴明家風,誅殺姦夫淫婦以儆效尤,實在是替天行道的事情。但每個對鳳凰縣歷史有所了解的人,無不為此感到震驚。 1966年5月山江黃茅坪村所立村史碑,碑文這樣記錄剝皮事件:“無辜的貧下中農×××,只因不願給龍匪做龍袍,就被釘在樹上剝皮挖心。”在這兒剝皮事件被徹底政治化,或許可以認為,即便在把龍雲飛當作一個土匪惡霸來控訴的時候,他的鄉鄰仍然不希望把一種似乎是在維護道德規範的行為當成罪行來清算,總得給他找個合適的罪名才順理成章。 話說1949年8月,解放軍攻占湘北各地,國民黨守將程潛、陳明仁起義投誠,宣布湖南和平解放。在新的形勢逼迫下,白崇禧、宋希濂等各戰區長官都希圖以湘西為屏障,建立西南防共陣線,一時湘西地位再度變得十分重要。各派說客穿梭遊說陳渠珍且不算,蔣介石本人也親自來信,勉勵陳“勘亂衛國,共圖中興”,並有消息說,陳渠珍已被推薦為代理湖南省主席。陳的心腹部下認為國民黨大勢已去,不如早作決斷響應程潛的起義,而經歷多年世事沉浮己是老謀深算的陳渠珍仍舉棋不定。他認為國民黨在北方雖然敗局已定,但畢竟還有西南半壁江山和數十萬軍隊,如果馬上起義,宋希濂、黃杰等部防地不遠,派兵前來奔襲不過行軍一個小時,不如再觀望一陣看看風聲。於是陳渠珍在9月初遂攜家眷從沅陵行署轉回老家鳳凰縣,避居黃絲橋城內。 黃絲橋坐落在縣城正西二十四公里處,始建於唐垂拱三年(公元687年),是陳渠珍父親任鳳凰營都司時帶兵駐防的一個要塞,陳對這一帶非常熟悉。黃絲橋整個城體由青石建構,牢固無比,雖歷時一千多年仍堅不可摧,且直通太平山、臘爾山等大山苗鄉,可守可退,陳渠珍據此跟國民黨共產黨兩方面打起了太極拳。不久沅陵解放,國共雙方都派員來黃絲橋動員他,陳渠珍仍然腳踩兩隻船,誰都不想得罪。直到10月1日,陳通過電台得知毛澤東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他才悲喜交集地決定起義。 離開鳳凰之前,陳渠珍在沱江上游黑潭江畔豹子洞召見他的老部下龍雲飛,一來話別,二來通報起義談判情況,安排善後事宜。 陳渠珍對龍雲飛說:“曾有不識實務的人,要我堅持抵抗,殊不知共產黨從東北一路南來,蔣介石的中央軍尚不堪一擊,我們彈丸之地草稗之師,哪能抵擋得住。”龍雲飛說:“玉公一向下棋看三着,弈技高明,我等跟隨其後,不知少受了多少驚擾。這次當然還是聽你老的決斷。”陳渠珍說:“我倆在鳳凰經營半世,現在年事衰老,鳳凰很窮,我們既算無力把它搞好,也不能把它搞爛,總要讓兒孫百姓少遭塗炭才好,以免死後留下罵名。”龍雲飛問:“你老看現在怎麼辦?”陳渠珍說:“共產黨要搞地主、惡霸和官僚,這幾條我倆都有份,跑不掉。現在唯一的辦法是到北京找張文白(註:即張治中)和賀雲卿(註:即賀龍)。”龍雲飛十分贊成地說:“這主意妙得很。張文白與你老私交篤厚,賀雲卿早年不光同我是拜把子的袍哥兄弟,也是你老麾下的團長,當年他帶紅軍長征從湘西借道,我們朝天打槍放他一馬,他是個義氣人,不會不記得。他們現在都在北京當了大官,見我們途窮總要念及舊情全力相救吧?”陳渠珍說:“我也是這樣考慮。共產黨有政策,伸手不打笑臉人,交槍、投降、辦招待、聽號召,我想是不會有問題的。”龍雲飛說:“那我跟你一塊去。”陳渠珍沉吟片刻說:“你還是先不要去。你在家守住,不要出事。”龍雲飛說:“皋如在家守住就行了。”陳渠珍說:“皋如年輕,又向來脾氣暴躁,容易出事。還是你在家好,等我去想辦法來。還像民國二十六年那樣,我們裡應外合,有什麼事也不怕。”龍雲飛聽了更加稱心,陳渠珍所說的1937年“革屯倒何”事件,是他們二人配合最默契戰果最輝煌的一次合作。當時的湖南省主席何鍵為排除異己,將陳渠珍的國民軍新三十四師整編調離湘西,隨後又派出嫡系六十二師進駐鳳凰,借“清匪擠槍”之名,勒令陳離隊賦閒的舊部龍雲飛交出存槍。情急之下,陳龍二人合計,在中央投靠何鍵的對立面陳果夫,在地方由龍雲飛在湘西發動事變,武力倒何。龍依計而行,在鳳凰約集人馬,組成“革屯抗日救國軍”,龍雲飛自任司令。老百姓本來被上百餘年的“苗防屯政”和“屯租”壓得抬不起頭,“革屯抗日”口號一出應者甚眾。經過幾個月的拉鋸戰,深得蔣介石信任、在湘主事八年之久的何鍵,被龍雲飛的“倒何”運動搞得狼狽不堪,陳果夫趁機在蔣介石跟前進言,迫使何鍵離開了湖南。接替何鍵任湖南省主席的,是與陳渠珍交厚的張治中,於是陳渠珍得以收復湘西全部失地,他跟龍雲飛的交情又深了一層。 此番龍雲飛聽出陳渠珍的話外之音,是萬一去北京有什麼不測,龍雲飛留在鳳凰還可以成為跟共產黨討價還價的底牌,危急情況下裡應外合再鬧一場也難說。 當下雙方心領神會,約定龍雲飛留在鳳凰,一切等候陳渠珍的消息再說。 次年6月,陳渠珍去北京參加全國政協會議,被增補為全國政協委員,會議期間還受到毛澤東宴請。席間,周恩來向毛澤東介紹來賓時,指着陳渠珍說,這就是湖南湘西的陳渠珍先生。毛澤東握着他的手說,久聞!久聞!並在會議結束後專門召見陳渠珍,向他贈送了榨油機、抽水機等幾十件農具,鼓勵他為開發建設湘西繼續努力。他的舊部賀龍也去下榻飯店看望老上司,多年過去乾坤顛倒,陳渠珍見到賀龍時一改心高氣傲常態,拉着賀龍的手直呼“雲卿雲卿”,一時激動得聲音顫抖,不知所云。 陳渠珍興沖沖從北京返回沅陵,得知在他開會期間龍雲飛其及子侄已經在鳳凰發動暴亂,暗暗叫苦不迭。 原來陳渠珍與龍雲飛分手,帶着另一個心腹去到沅陵,向解放軍投誠之後,就叫那人帶信回鳳凰,與龍雲飛通消息。不料此人探知人民政府要在苗族頭面人物中間發展統戰對象,心知只要龍雲飛與政府合作,這湘西苗族在統戰方面的第一把交椅自然歸龍雲飛坐,自己只能等而次之。於是,回到鳳凰,不但未將陳渠珍的信交給龍雲飛,反而托人放言給龍雲飛說:“陳渠珍決定不回來了。”龍雲飛父子由此頓生疑竇。 正在此時,沅陵專署來信要龍雲飛做好準備作為苗族代表去北京參加全國少數民族會議,龍雲飛趕快召集後輩商議對策。 侄子龍恩銘說:“要是共產黨把你扣壓在沅陵,吊起騾子講價錢,我們倒底去不去救你?我看你還是不要學周文王,坐在牢裡吃兒子的肉丸湯為好。”兒子女婿也跟着勸。 龍雲飛本來不知如何是好,又被後輩們堅決反對,就回信推說身體不好,派了一個人代表他去了沅陵。共產黨鳳凰縣委書記為了爭取龍雲飛,特地帶領他的舊同僚沈荃等人去他的家裡拜訪他,並且告訴他為穩定鳳凰局勢,解放軍決定暫時不進入苗區,讓他配合工作。就在當天,國民黨方面派來的說客也到了總兵營,要與龍雲飛商量成立反共苗族聯誼會的事。龍雲飛為拖延決策時間,對共產黨的縣委書記表示,自己一生戎馬生涯,豪氣已衰,而且早已厭倦了風雲,只想居家守法終老林泉。 果真如此倒也不錯,然而不久情況就急專直下。《湘西日報》發表的一篇文章稱龍雲飛父子為大土匪大惡霸,引起舉家上下極度恐懼和不滿,加之國民黨特務攜電台入湘策反,龍家父子上山已是大勢所趨。據說在龍皋如發起暴亂攻打解放軍之後,鳳凰縣縣長仍派人給龍雲飛送去一封信,對他們進行勸說,龍雲飛看信後又一次提出去沅陵跟解放軍的首長見面談談,又一次遭到子侄堅決反對。 兒子龍皋如說:“明明是個圈套,你還要送上門去給共產黨當人質。”侄子龍恩銘說:“你去,我們就在家裡鬧,拖隊伍上山,把攤子搞爛。”龍雲飛見狀知道身不由己,嘆息說:“你們這樣做,不是硬把我往死路上逼嗎?不去也罷。”陳渠珍從北京回到鳳凰,龍家父子早已拉隊伍上山。陳渠珍情知大事不好,表示要配合政府對龍進行最後勸說。因無法見到龍雲飛本人,陳渠珍只好請龍雲飛的親家代轉信件,信中說:“中央和省委我都談妥了,你不要三心二意,可先出來參加政協。龍皋如兄弟則可到賀龍那裡去。要放心,沒有危險。”龍雲飛看信後動了下山的心,說,“既然玉公有信,一切有他負責,我想還是聽他的。”龍恩銘卻指着信說,“陳渠珍信上的章子蓋倒了,肯定是被逼着寫的。我們公開上了山打了解放軍,騎了虎還能下得了背嗎?下山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龍雲飛最後仰天長嘆一聲說,“既然如此,死也死在山上吧。”幾個月之後,解放軍開展萬人搜山運動,圍剿龍氏父子。藏身的洞口被民兵發現之後,龍雲飛的兩個身高腳健的貼身保鏢試圖架着他突圍逃跑。龍雲飛見滿山是人,自己年邁體胖料難脫身,即讓保鏢們各自逃命,自己躺在一堆稻草垛後邊,飲彈自戕。 龍雲飛,竿軍最後的一個大佬,1951年,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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