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亞洲:這就是我上面說的問題。戰爭的嚴峻命題已經出來,現在不僅所有軍種要回答,一切軍事理論和武器系統也必須回答。一些國家不看軍事革命的發展大勢,固執地保留着以傳統陸軍為主體的龐大而過時的常備軍,看上去威武壯觀,其實不過是一條會蠕動的現代“馬奇諾防線”。平時浪費金錢,戰時浪費生命。我們的敵人和危險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我們真正的危險是總也看不清自己。
記者:很多人一看科索沃戰爭的“零傷亡”,就高呼“空軍時代到來了”。一看伊拉克戰爭地面部隊大規模使用,又說“陸軍復活,接觸戰爭並沒有過時”。美國一場戰爭一個打法,要這樣跟蹤和研究,恐怕是現代版的邯鄲學步……
劉亞洲: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就要犯這樣的錯誤。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要歷史地看。不用多,就看一百年吧,趨勢也是明擺着的:戰爭是越打越高,越打越遠。1900年清軍還用大刀長矛吧?幾米之內決生死。但八國聯軍的來福槍把這個距離拉到了百米開外。後來是大炮,到了幾公里幾十公里,然後是坦克、飛機幾百公里,後來是導彈……空天地海電一體,非接觸的時代到來了。下一場戰爭有可能是無人戰爭。
伊拉克戰爭中我們還能看到地面部隊的行動,看到武裝直升機被擊落,飛行員被俘。下一場戰爭這些鏡頭可能就消失了。這一點,我們只需要看看戰後美國急不可耐地改進、加快無人機的計劃就明白了。據說美國的隱形無人攻擊機已基本研製成功,隱形武裝直升機早就出來了。到2010年它全部的空軍都要隱形化。精確制導武器成本大大下降,差不多相當於一枚特種炮彈。這意味着什麼?這意味着它可以大量使用精確彈藥,而不必大量使用成本高昂的人員了。美國人寧可毫不在意地扔掉一百噸炸彈,但不肯輕易地付出一個人的犧牲。它為什麼拼命地改進技術、戰法?為什麼特別重視使用空中力量?就是這樣一個“成本”概念。
美國2000年出台了一個“全球警戒線、全球到達和全球力量”的戰略構想,這個構想中提出的空間作戰飛行器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就可以進入太空,攻擊地球上的任何目標。到2020年美國空軍主要是四種平台:B-2、F-22、聯合攻擊戰鬥機和無人駕駛戰鬥機。這些平台的共同特徵是隱形。美國未來戰爭的許多理念實際上在這次伊拉克戰爭中就已經實驗了,比如大規模使用隱形戰略戰鬥轟炸機和無人飛機。無人戰爭時代就要到來。鋪天蓋地的導彈、炸彈,像冰雹一樣傾瀉而下。就是有飛機來也是隱形的,連無人機都隱形。四十年前美國的陸軍就不與它的對手們面對面地較量了。美國已經走得太遠了。我們在技術上一時可能追不上,但我們在思想上要追上,至少不能落後太多。
記者:也許是歷史的惰性吧。1840年鴉片戰爭,中國軍隊就已經領教了洋槍洋炮的厲害,但直到二十世紀初才有袁世凱的小站練兵,有點軍事改革的樣子。
劉亞洲:這惰性讓中國嘗到了一次比鴉片戰爭更痛苦的甲午戰爭的失敗,直接埋下了清朝滅亡的種子。戰爭就是這樣,小失誤小代價,大失誤即滅亡。而思想認識上的失誤是最大的失誤。
記者:伊拉克戰爭是美國確立“先發制人”戰略以來的首次軍事實踐。您認為它展現出了美國怎樣的一種戰略行為方式?
劉亞洲:它更富有攻擊性,更輕易地在國際關係中使用武力了。讓我們回顧一下1901年出任美國總統的西奧多·羅斯福是怎麼說的:“所有稱霸世界的偉大民族都是好戰的民族,而當某一民族失去其好戰性格時,它也就失去了與其他優秀民族處於平等地位的自豪權利。世界上沒有比戰爭勝利更偉大的了。”一句話,美國人擴張成性,這和我們民族嚴防死守成性是一樣的。
記者:2001年的美國總統讓人想起1901年的美國總統。
劉亞洲:美國軍隊從來都是美國外交政策的工具。自獨立戰爭以來,它就未被賦予保衛國土的任務。二十世紀的一百年中,除了二戰是由於海外領地被偷襲,導致美國參戰,其他所有的戰爭都是美國根據自己的利益標準主動發起或參與的。戰爭從一開始就帶有強烈的外交性。
記者:空中力量在美國國家戰略層面上,擔當什麼角色?
劉亞洲:軍隊是國家的代表,空中力量是軍隊的代表。以往哪裡出了什麼事情,美國人的第一反應是:派航空母艦去。現在,美國有了更快、更省事、更有效的手段:全球到達的空中力量。它的B-2隱形戰略轟炸機,航程一萬多公里,不需要空中加油,就可以從美國本土起飛,到達地球上的任何一個它認為是戰場的地方。
可以說空中力量已經成為美國實現國家意志的一把長劍。靠着這把長劍,美國在當今的世界傲視群雄。二十年前,它還被稱為“世界警察”,但現在它被稱為“世界帝國”。
記者:一位西方的歷史學家說:在人類歷史上還從來沒有出現過像今天的美國一樣擁有全球控制和干預能力的帝國。
劉亞洲:二十年前,美國有時還被弱小的對手打得焦頭爛額。二十年後,美國已在為遇不到真正的對手而躊躇滿志。
一切都是因為時代變了,戰場變了,戰爭方式變了,國際政治的遊戲規則也因此改變。正像重裝甲步兵確定了羅馬帝國的地位和海軍確定了大英帝國的地位一樣,美國也要憑着空軍奠定它在今天世界上唯一超級大國的“地位”。美軍空軍已經計劃在十至三十年內把自己變成一支隨時可以出現在世界各地的、所有敵人都無與倫比的航空航天力量。
記者:到今年12月17日,是第一架飛機誕生一百周年紀念日。一百年來空中力量發展走過了一條怎樣的軌道?
劉亞洲:從某種意義上說,美國空軍的歷程就是世界空軍發展的縮影。在戰神插上翅膀的一百年中,戰爭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在人類的歷史上,還從不曾有過任何發明像它這樣,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就將整個戰爭的面貌徹底改變。改變了戰爭面貌就等於改變了世界的面貌。
回顧一百年來,幾乎所有重要戰爭和重大國際事件,都籠罩在一雙巨大翅膀的陰影之下。這一百年的軍事史,仿佛就是一部飛機——空軍——空中力量應用、發展、壯大的歷史。簡單地講,如果說空軍是一粒種子,那麼它萌芽於一戰,盛開於二戰,結果于越戰,成熟於海灣。到了今天,是收穫期。沿着戰爭規律起起伏伏的征途,在整整一百年的時間裡,空中力量走過了普通武器到重要力量再到主要作戰力量的歷程;經過戰術——戰役——戰略層次的遞進,完成了從對戰爭貢獻的次要作用——重要作用——主要或決定性作用的躍升。
記者:1928年,杜黑在回顧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陸上戰爭與海上戰爭的經驗教訓之後,指出:航空武器參戰將給戰爭形態帶來根本變化。他認為航空兵的出現不是一種改進或一種革新,而一場徹底的革命。由於這種新因素的出現,戰爭演變曲線由此開始中斷了原先的連續性,突然轉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劉亞洲:這個方向就是天空。一百年來這條急轉直下的曲線再沒有回落過。循着歷史的慣性,它又衝進了新世紀,並繼續向未來最高的戰場衝去。結論:這場戰爭和前幾場戰爭一樣,顯示出一種嶄新的戰爭模式:空中力量取代和壓倒地面力量。
三、戰爭實質:信息化
記者:劉將軍,您對我們談到了這次戰爭的結果、特點。現在我想請您談談這場戰爭的實質。
劉亞洲:一言以蓋之,戰爭的實質就是信息化。江主席早在1991年海灣戰爭時就注意到這個問題。十二年來,他幾乎每一次接見軍隊的官兵都大聲疾呼信息化的問題。在這一點上,江主席的確是高瞻遠矚的,走到了我們的前面,甚至走到了時代的前面。
記者:我有同感。
劉亞洲:過去戰爭打的是什麼?是綜合國力。現代戰爭打的是什麼?是科學技術。任何重大的科技發明和創造,都首先和必須使用於戰爭。哪怕是強制性的也如此。歷史不止一次證明這一點。反過來說,一個國家或民族如果科技落後,感受最真切、最痛苦的也莫過於它的軍隊了。美國在伊拉克戰爭中使用的武器運用了人類最高階段的科學發明和知識,包括牛頓力學、物體動力學、量子力學、電動力學、狹義與廣義相對論、有機與無機化學、計算機網絡……這個單子可以列幾十頁。這的確是嶄新的劃時代意義的軍事革命,即由大規模集結陸地軍事力量的地面戰爭,轉變為依靠高科技電子制導的空中控制力量,主要依靠空中作戰遂行戰略目的的戰爭。如果說它還有地面戰的話,那也是新型意義下的超地面戰爭。對不起,“超地面戰爭”這個詞是我發明的。
記者:我理解,信息化的含義是不是指武器裝備的數字化程度空前提高?
劉亞洲:我認為,信息化有三個層面:①武器平台的電子化;②作戰系統的網絡化;③戰略打擊的“心理化”。
記者:劉將軍,你把“心理戰”的問題放到信息作戰的範疇中來,據我所知,別人還沒有這樣做過。
劉亞洲:科學技術改變了戰爭,隨即它又改變歷史。湯姆遜說:信息不僅僅是一件武器,它還是一種能夠改變戰爭文化和定勢的新技術。它能改變一切。它所帶來的變化比我們看到的任何一種變化都來得強烈,比坦克、潛艇甚至原子彈都要厲害。為什麼我們有的軍事評論員一直期待着在伊拉克出現人民戰爭,出現游擊戰和巷戰卻始終未能如願?因為高科技的發展和軍事技術的進步已使得這種游擊戰不再有效,至少不再是一種決定性的戰爭方式。在今天的戰場上,誰擁有絕對的信息掌控權,誰就無疑能獲得勝利。與美軍相比,伊拉克人的戰爭,甚至包括俄羅斯的戰爭,實在太……太二十世紀了。
記者:這個比喻真妙,可浮一大白。
劉亞洲:由於美軍掌握了絕對制信息權,這場戰爭打得得心應手,非常輕鬆。談話一開始你說什麼來着?這場戰爭像遊戲。這樣看還真有點那種意味。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戰爭:它透明得像一面玻璃鏡子。每一次攻擊都要事先告訴對方,然後在儘量減少平民傷亡的準備中,用精確制導炸彈打擊敵方的軍事政治目標,而且還要儘量少傷對方的軍事人員。有些俘虜甚至當場就釋放了。仗打得那麼激烈,可巴格達夜間燈火通明。白天交通正常,真正有趣!美軍這麼做,除了政治原因之外,就因為它太自信了。
記者:美軍這一回沒有投入一種完全新型的空中平台。它的F-22已經正式列裝,F-35也基本定型,但都沒有拿來。為什麼?
劉亞洲:一是還沒有大規模裝備,二是不需要。那是美國為未來更強大的對手準備的。我早就講過,伊拉克不是美國真正的對手。伊拉克之戰後,美國才開始面對它真正的對手。這個問題我也將在《西部論》中做進一步探討。
記者:作戰系統的網絡化,是個耳熟能詳的名詞,似乎美國近年來的每一場戰爭都有這個名詞的影子。它的整體概念是什麼樣的?
劉亞洲:簡單地說作戰網絡信息化系統就像人身上的神經系統,只有神經系統健全的人,他的手腳才能靈活自如,如果“中風”,他就會癱瘓。如果是嚴重的“腦溢血”,就只有死亡,或成為“植物人”。
記者:我看過一份資料,阿富汗戰爭中,在佛羅里達坦帕灣的美軍中央司令部戰爭室里,指揮官們像度假的遊客悠閒地欣賞電影一樣,觀看並談論着來自世界各地、主要是阿富汗的圖像。然後,由四星上將弗蘭克斯對全球美軍發出打擊塔利班的命令。通過衛星,美軍可以對該地區的每一個人進行監控。阿富汗的崇山峻岭都清楚地顯示在屏幕上。攻擊指令下達給在巴基斯坦、吉爾吉斯坦的機場和印度洋上的美軍航母、美國本土的飛機。真正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萬里之外。
劉亞洲:美國的信息化是如此強大,以至於它在這場戰爭中根本沒有動用預警機,因為伊拉克完全喪失了電子戰能力。
記者:1991年海灣戰爭之後,一個參加過戰爭的美國空軍將領形容說:如果沒有制信息權,軍隊不過是一群武裝的烏合之眾。戰場的情況就好像一個突然打開電燈的廚房,伊軍是滿地亂跑的蟑螂,我們一個一個地、不慌不忙地把他們全部殺死。那麼,今天的情形該怎樣形容呢?
劉亞洲:今天伊軍等不到美軍把他們全部殺死,已先自潰散了。美軍憑藉其強大的電磁壓制、精確打擊能力,使伊拉克的空防體系全面失效。雷達不敢開機,飛機不能升空,導彈不能發射。伊拉克地面作戰力量不僅無法進行有效機動,也不能進行集結,甚至不能堅守地下工事。我們都知道腦袋控制拳頭的道理。被剝奪了信息的軍隊,就好像被挖去了眼睛、耳朵,攝走靈魂的軀殼。你見過被擊碎腦袋後還能揮拳踢腳的人嗎?在雷達、通信系統被摧毀之後,伊拉克的百萬大軍就像是被抽掉核心部件的一部機器,笨重而毫無用處。
記者:這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比喻。戰前,多數人已經猜到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戰爭,只是誰也不會想到伊拉克敗得如此迅速徹底。伊拉克數十萬正規軍的表現甚至低於塔利班游擊隊。伊拉克戰爭就此成為二十一世紀軍人們的又一本教科書。
劉亞洲:第一次海灣戰爭,戰前很多人就以雙方坦克、飛機和軍隊的數量推斷戰爭的結果。這次戰爭前我在報紙上看到中國軍事專家說,伊軍雖然進攻力量不足,但防守特別是地面防守還是綽綽有餘,將給美軍以重創云云。可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是一方的坦克不能開火、飛機不能起飛、軍隊不能動彈,那又是什麼結果?而美國正好就擁有這種讓對方戰爭能力下降為零的能力。這種能力就是無與倫比的信息優勢。
記者:從海地、利比亞、巴拿馬、格林納達,到海灣戰爭、科索沃、阿富汗,又到伊拉克,美國在二十年的時間裡,從非洲打到拉丁美洲,打到亞洲,又從亞洲打到歐洲再打回來。大戰小戰,弱旅勁敵皆有。世界不由得發出一個疑問:為什麼美軍所向披靡?
劉亞洲:伊拉克戰爭結果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對伊拉克戰爭結果的解釋同時也是對海灣戰爭結果和科索沃戰爭、阿富汗戰爭結果的解釋。其實也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美國進行的所有戰爭結果的解釋。
美軍的勝利,無一不是利用在電磁空間具有的絕對優勢,對其對手進行電子屠殺的結果。空襲不過是戰爭和勝利的外在表現形式。
記者:請您介紹一下電子戰、信息戰和空中力量的交互發展。
劉亞洲:世界戰爭史上,戰略戰術是隨着技術而改變的。1916年德軍用馬克沁重機槍向密集隊形的英軍掃射,英軍一天傷亡即達六萬人。密集隊形衝鋒從此退出戰場。上世紀八十年代,隨着以信息技術為中心的世界新軍事革命的蓬勃發展,空軍發展史上迎來歷史性的變革。技術和武器的發展改變了戰爭的空間。戰場擴展到無邊無際。衛星在天空。潛艇在深海。彈道導彈打到地球任何地方。電子戰在電磁空間進行。心理戰深入人的內心世界。戰場已不是普通物理學意義上的自然空間的擴展,而是另行創造的一個非自然空間,那就是電子空間。
記者:西方軍事理論家把電子戰作為“昨天的戰爭”和“明天的戰爭”的分界線。
劉亞洲:1982年6月9日貝卡谷地大空戰是電子戰的第一次實踐。你一定讀過我二十年前寫的《惡魔導演的戰爭》,其中專門有一章寫了貝卡谷地的大空戰。最初我的書名就叫《明天的戰爭》。那是世界空戰史上的一個轉折點,也是世界戰爭史上的一個轉折點,其決定因素是電子技術的系統化。以此戰為標誌,二十世紀的軍隊在八十年代出現了“代差”。
到了海灣戰爭,電子戰無論樣式或規模,一切都堪稱登峰造極。那根本就是一場史無前例的電子大屠殺。我只能用屠殺這個詞來形容。如果說海灣戰爭是一種“外科手術式”戰爭的話,那麼,它首先是“腦外科”手術。作為一場戰爭來說,無論是空戰還是整個戰爭,電子戰都是靈魂之戰,是首要階段和最高階段的決戰。
記者:正是因為有了在信息技術基礎上的常規軍事技術,正是這些技術的完整統一,使美國軍事力量與他的對手以及潛在對手相比,具有了壓倒性的優勢。正是這種優勢,即使在以火力和機動來決勝的傳統戰爭中,目前世界上也沒有一支足以在整體上打敗美軍的軍隊。
劉亞洲:在二十年來美國所進行的戰爭中,有一個共同點:所有對手的軍隊在美軍面前都毫無建樹。主要原因是,系統對系統的對抗和壓制,實際上使平台對平台的對抗難以實現。1999年科索沃戰爭,南聯盟空軍司令駕駛米格機試圖和北約戰機一決雌雄。但是,雷達被干擾,通信被中斷,老將軍看不到對手在哪裡,卻被對手死死鎖住,一上天即被荷蘭的一架戰鬥機擊得粉碎。其他五架米格機也是只升空五分鐘即被擊落。最先進的防空導彈也只有五分鐘的生存時間。
記者:這次伊拉克戰爭,人們既沒有看到飛機對飛機的空戰,也沒有看到坦克對坦克的廝殺。伊拉克共和國衛隊乘着沙塵暴,曾經出動了上千輛坦克向美軍反擊,但一露頭就被美偵察機和衛星發現,結果遭到美英攻擊機和武裝直升機的凌空剿殺。他們夢想中的庫爾斯克坦克大決戰在鋪天蓋地的轟炸中變成碎片。
劉亞洲:由於這種完全傾斜的戰爭態勢,不可避免地將在心理上產生一種巨大的折射,這就是信息戰的第三個層面:心理戰。心理戰可以說是這場伊拉克戰爭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了,它被稱為戰爭之前的戰爭、戰爭之外的戰爭、戰爭之上的戰爭。
記者:劉將軍,請您深入地談談這個問題。
劉亞洲:我一直認為,心理戰屬於信息戰的範疇。從有戰爭以來,就有心理戰。它是戰爭的一種形式,是在物理空間之外的較量。孫子兵法就講攻心為上,把不戰而屈人之兵作為戰爭的最高境界。孫子的不戰,是不經過戰場上的殘酷戰鬥,但必須在心理層面上經過激烈的較量才能達到。
從這次伊拉克戰爭看,美對伊軍實施的心理戰是精心策劃的。按戰略、戰役、戰術的層次次第展開,脈絡清晰。這和美國曆次戰爭都不同。它標誌着心理戰作為一種獨立的戰爭形式已經登上人類的戰爭舞台。
記者:怎麼理解各個層次上的心理戰?
劉亞洲:以這次伊拉克戰爭為例。戰略層次的心理戰,是指綜合運用國家的整體實力,採取政治、經濟、外交手段及軍事威懾等,試圖迫使對方在外交領域裡接受自己的條件。比如,美國一開始就利用聯合國發出最後通牒,並多次揚言避免戰爭的唯一條件是薩達姆流亡等等,同時在海灣進行大規模軍事部署。美國在這一層次上的心理戰實施,和它的全球規模的海空軍包圍是一體的。順便說一句,美國一意孤行發起伊拉克戰爭,也是對於全世界的一場心理戰。這與美國此戰的根本目的有關。伊拉克戰爭之後,如果你注意觀察一下就會發現:世界變得微妙起來。朝鮮核問題不再像以前那樣劍拔弩張,以巴問題也以路線圖為契機出現了某種和平解決的前景。
記者:戰略層次上的心理戰的決定因素是什麼?
劉亞洲:綜合國力。所謂“弱國無外交”,就是指小國、弱國,無法實施戰略層次上的心理戰。在這一層次上跟美國過招的,只有當年的蘇聯。赫魯曉夫在紅場閱兵時指着洲際導彈對美國人說:蘇聯能像製造香腸一樣製造它們。美國聞此,心驚膽戰。蘇聯解體後,世界上已沒有誰能夠對美國實施這一層次的心理戰,而只能處在戰略心理防禦的地位。
記者:一份資料上說,美軍有着相當完善的心理戰指揮體制,國家層面即戰略心理戰,由國務院、國防部新聞署和國家安全委員會統一負責。
劉亞洲:這場戰爭與以往的戰爭最大的不同是全世界的新聞媒體都廣泛參與了,幾乎成了戰爭奧運會。美軍讓很多記者隨自己的部隊一起行動,本身就是一種心理戰樣式。美軍讓這些人看到的當然都是美軍強大和“正義”的一面,無形中就是在震懾對手,奪取人心。美軍甚至還違背一貫的新聞自由的原則,對己方的報道嚴格審查。負面新聞一律封殺。對待那些不友好的新聞機構,美國除了在輿論方面回擊,還採用“誤擊”的辦法,予以武力摧毀。
記者:回想起來,這場戰爭假消息滿天飛。國外稱之為“謊言加炸彈”的戰爭。
劉亞洲:謊言是戰爭的需要。不同的是以前是雙方互相欺騙,現在不僅如此,還欺騙世界。其實,說穿了都是在以假亂真,製造有利於自己的戰爭氛圍。
記者:除國家層面的心理作戰行動之外,美軍還投入了隸屬於空軍的193特種飛行聯隊這種專業化的空中心理作戰部隊,在戰場上遂行心理作戰行動。該聯隊向伊拉克發送廣播電視信號,每天用阿拉伯語進行長達十七個小時的“反薩”廣播。上述心理作戰行動極大地打擊和震懾了伊拉克的政府和軍民,直接從戰役層面上配合了美英聯軍的空中打擊和其他軍兵種部隊的作戰行動。
劉亞洲:這就屬於戰役戰術層次上的心理戰了。美軍還對伊拉克高級軍官發送電子郵件和手機短信息。你看,美軍的信息戰優勢就這樣轉化為了心理戰優勢。先不說電子郵件和手機短信的內容,單從美軍能夠知道伊軍高級軍官的電子信箱地址和手機號碼這一點,就能想見美軍的電子戰能力。很多人包括我們一些軍事專家對美國為什麼空襲之初不像上一次海灣戰爭那樣,先打掉伊拉克的電視台感到不解。實際上,美國是借用伊電視頻道對伊拉克軍民展開反宣傳。
記者:美軍是無所不用其極。
劉亞洲:明代大哲學王陽明講過這樣一句話:“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他涉及的就是心理層面的問題。心理層面的問題是最重要的問題。心理的失敗是最終的失敗。心理的勝利也是最終的勝利。對一個人來說是這樣。對一支軍隊來說亦是這樣。對一個國家來說也是這樣。無論科學技術怎麼發展,也不能忽略人在戰爭中的作用。一切高技術戰爭最終還是要落在人身上。人還是戰爭決定的因素。所以我曾講過,地球上所有的戰爭,無論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或是未來的,都是人的戰爭。
記者:上一次海灣戰爭中,伊軍的作戰部隊在多國部隊心理攻擊的打擊下,大批官員開小差,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士兵不戰而降,使多國部隊在進攻中所遇到的抵抗強度大大降低,從而加快了戰爭的進程。
劉亞洲:這一次,心理戰效果更明顯。伊拉克國防部長準備向美軍投誠,所以命令共和國衛隊不抵抗。阿齊茲也做了美國的線人。看看戰前戰後投誠的伊軍高官——更不要說伊軍士兵,就知道美軍心理戰的效果了。我給你講一個例子:伊拉克戰爭爆發前,薩達姆專門給它的軍隊下了一道死命令:任何官兵都不允許穿白色的內衣和內褲,甚至連白汗衫、白襪子、白手絹也不能有。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白襯衫、白手絹和白內褲都可以被士兵們當成白旗而投降。你看,一個軍隊的士氣已經崩塌到了這種程度,仗還怎麼打?由此也可看出美軍心理戰的效果。
記者:在這場戰爭中,伊拉克人民好像一點也不支持薩達姆的政權。
劉亞洲:完全不支持。1840年鴉片戰爭中英國軍隊在廣州遇到的事情今天在伊拉克重演了。當時,英國艦隊突破虎門要塞,沿着珠江北上的時候,江兩岸聚集了數以萬計的當地居民。他們以冷漠的、十分平靜的神情觀看自己的朝廷與外夷的戰事,好似在觀看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爭鬥。英軍官兵目擊此景,十分疑惑不解。今天,我們在伊拉克看到的情景有過之而無不及。美軍一路猛進,如入無人之境。沿途路不破,橋不炸,雷不埋,有些地方甚至歡迎美軍。我們的軍事專家一再期待在伊拉克出現人民戰爭。人民戰爭固然好聽,但它的前提是人民願意為戰爭作出犧牲。現在很難說有幾個伊拉克人民願意為保衛薩達姆政權而戰、而死。人民戰爭是指人心背向,更多的是一種政治概念。得民心者才能得人民戰爭。失民心者只能進行個人戰爭。薩達姆就是進行的一場個人戰爭。兩伊戰爭如此,入侵科威特如此,兩次海灣戰爭亦如此。野心家把人民驅入戰爭。戰爭最終又毀了野心家。
記者:你講的鴉片戰爭的情形令人驚心動魄。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形呢?
劉亞洲:鴉片戰爭和伊拉克戰爭的事實告訴我們:凡是專制政府和貪官政府,一定是內戰內行,外戰外行。人民不知情時,民心士氣尚可一用。人民一旦知情,加上外敵入侵,必定土崩瓦解。美國的心理戰就是讓伊拉克人民較早地知道了薩達姆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復興黨是個什麼樣的貨色。貪官體制必然造成本國百姓的不滿,所以貪官政府的最大任務必然是壓制國內的反抗,根本沒有對外用兵的餘力。從歷史上看,貪官政府對外用兵也從來沒有取勝的先例。我有過一句話請你記住:國不知有民,民就不知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