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月到美國東部出差之前，收到好友雷蒙的電郵，要本蟀一定去看望他。雷蒙是位美國律師，在歐洲、亞洲、非洲工作學習過多年，具有豐富的國際經驗。本蟀曾經和他一起工作過一年，後來他離開亞洲返回美國，在美國東部一家信息技術公司擔任首席法律顧問。雷蒙開始律師生涯之前，曾經在美國海軍服役，轉業之後仍然是後備役，軍銜是海軍上尉。 “九一一事件”後的2001年底，雷蒙被美國海軍重新徵召海軍現役，奔赴海灣前線。雷蒙的電郵說，他已經結束了在美國海軍兩年的現役服務，現在又回到原來的公司，官復原職，依然是首席法律顧問。
2004年2月初，本蟀再次在雷蒙家裡見到他時，已經是相別兩年多了。看上去，雷蒙比兩年前蒼老了許多，不到四十的人，鬢角已經是白髮斑斑。本蟀問他，是不是這兩年的軍旅生活給他留下了這些歲月的磨難。他點了點頭，不無自嘲地笑道：
“不過，好消息是：我現在是少校了。”
“祝賀你了，少校先生。”本蟀回敬了他一句。從朋友那裡得知，雷蒙隨美國海軍情報部門到波斯灣參加對伊戰爭。這與他當年在埃及學習的阿拉伯語言文化知識有十分密切的關係。本來想多打聽他這兩年在海軍的經歷，但是一來擔心這個話題涉及軍事機密可能令他為難，另外一方面由於他那來自埃及的夫人也在一邊，本蟀擔心過多談論伊拉克戰爭會引起她敏感的反應，於是便話鋒一轉，談起他的工作近況。
“我上個月剛從越南出差回來，”雷蒙指了指茶几上的越南特色的亞麻桌布。“那裡的商機還真不錯啊。”
“哦？越南人對你這個美國佬怎麼樣？沒有給你扔西紅柿雞蛋吧？”
“西紅柿雞蛋？好像吃過，但是沒有人扔過。――他們為什麼要扔呢？”雷蒙一副不解的樣子。
“你這些美國侵略者，給人家留下了那麼多戰爭創傷，他們能不恨你們嗎？”本蟀眼前浮現出中國網站上熱血憤青的大量激進反日言論。
“哈哈，他們為什麼要恨我們？越南人打敗了我們美國佬，把我們趕出越南，是勝利者。哪裡有勝利者仇恨手下敗將的道理？”然後，雷蒙詳細介紹了他在胡志明市訪問期間，當地政府陪同美國客人參觀當年越共軍隊在南越挖的地堡、地道。在參觀過程中，常常有越南當地講解員介紹當年的情況。講解詞中，充滿了越南人當年戰勝侵略者的驕傲。雷蒙感嘆說，“參觀了那些地道之後，聽着當年老兵的回憶，我才真正明白，美國軍隊當年根本不可能戰勝越共軍隊。”
“你就真的沒有遇到越南人的敵對情緒嗎？”
“越南人仇恨美國人肯定是有的，敵對情緒也肯定有。不過，反正我沒有感到。對了，給我們開車的司機是政府來的，他是當年越共軍隊的一個排長。不知道他英語不好、還是態度問題，他的話不多，不過看起來好像也是對我們美國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這還真有趣。”本蟀告訴他。“我有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當年我們中國人，在盟國的幫助下，也打敗了日本鬼子，日本鬼子也是向中國投降的手下敗將。可是，為什麼中國網站和現實中的許多人，對日本人的感覺，卻是絕對的仇恨、憎恨。這些中國同胞，怎麼就沒有越南人那種勝利者的心態呢？”
雷蒙對中國歷史比較了解，知道日本侵華戰爭對中國軍民生命財產造成了巨大損失，尤其是南京大屠殺。他想了想，說：“這個問題嘛，其中原因很複雜。比如，儘管美軍當年在越南戰爭期間有屠殺平民的劣跡，但是總的來說，沒有大規模的屠殺行為，所以越南人對美國人，基本上沒有中國人對待大規模屠殺平民的侵華日軍那種不共戴天的仇恨。越南人是把美國人當作戰敗者來對待的，心態也不一樣。其實，你說的那些中國人的這種心態，其實是一種受害者的心態，與二戰後荷蘭人對待德國人的態度差不多。”
“哦？”本蟀記得，1980年代，曾經看過一部外國電影片，譯名大概叫《紅髮少女》，說的就是一個二戰期間荷蘭地下組織反抗德國占領軍的故事。除此之外，荷蘭人對待侵荷德軍的態度，就一無所知了。據雷蒙說，當年納粹德軍占領荷蘭後，對當地的抵抗運動實行了殘酷鎮壓，不管是平民還是游擊隊員，只要德軍認為有反抗嫌疑，就抓起來槍斃。當時荷蘭人的交通工具一般是自行車。德軍無論在戰時還是在平時，不管是否執行公務，都隨意徵用荷蘭人的自行車，用了就隨便扔掉，給當地荷蘭人的生活造成很大損失。荷蘭人對納粹占領軍恨之入骨，但是又沒有軍事力量反抗。等盟軍解放了荷蘭之後，荷蘭人才揚眉吐氣。雷蒙說，他1990年代初在海牙工作期間，就經常發現，荷蘭人對德國遊客很不友好。在餐館、酒吧裡面，明明聽見德國人叫人服務，荷蘭侍者就是不去理睬他們。至今，荷蘭人見了德國人，還驕傲地譏諷德國人說，“我的自行車回來了。”
離開雷蒙家之後，本蟀對這個問題思考了很久，查證了相關資料。據史載，1940年5月10日，希特勒納粹德軍背信棄義，對荷蘭發動了突然的侵略戰爭。儘管荷蘭軍隊奮起反抗，但是強大的納粹德軍只花了五天，就迫使荷蘭投降。納粹德國占領了荷蘭全境之後，就在荷蘭扶植起了傀儡政府，把荷蘭變成了一個警察國家。突如其來的戰敗和長達五年的納粹占領，給性情高傲的荷蘭人，留下了永遠的恥辱和打擊。由於納粹德國認為荷蘭人同屬“高等血統”的亞利安人，所以對荷蘭人採取的軟硬兼施的政策。反對德國納粹統治的荷蘭人在納粹占領期間，也舉行過反抗、抵抗運動，但是絕大多數是非暴力、被動的，例如不顧德國命令而收聽英國BBC電台廣播，等等。但是，“荷奸”也大有人在。五年占領期內，數萬人自願報名加入了希特勒武裝黨衛軍，和參加抵抗運動的人不相上下。直接參與抵抗運動的只有五六萬人，他們大多從事援救猶太以及協助盟軍的軍事行動，絕少有直接軍事抵抗行動。即便如此，他們其中仍有一萬多人犧牲。
如果荷蘭人民像蘇聯人、美國人那樣，主要憑藉自己的力量打敗了德國納粹、日本法西斯，那麼，他們這種羞辱的心態會不會有變化呢？換言之，如今在中國網絡和現實世界中極度仇日盲目反日的心態，是不是也與中國人對曾被日本占領的羞愧恥辱的心態有關呢？本蟀認為，這種對日本這個國家和日本人整體的極端仇視態度，在很大程度上類似於荷蘭人對德國人的仇恨和鄙視。
在憤青反日仇日的激進態度，與我國的官方輿論導向作用，十分有關。從解放以後一直到1980年代初期，老一輩革命家以及我們的長輩們對當年日本法西斯的態度，是仇恨加蔑視的，絕少有恥辱感。他們對日本人的態度，是把日本法西斯與日本人民分開對待的。從《地道戰》、《地雷戰》、《小兵張嘎》、《平原游擊隊》等抗日題材的戰爭片，就可以看出，那裡抗日英雄對日本鬼子的態度，是仇恨和蔑視，完全是一種勝利者的高姿態。記得小時候，在部隊大院澡堂洗澡時，常常看見不少老軍人身上傷痕累累。問起來，這些老紅軍、老八路就會如數家珍地告訴我們說，這裡是和小鬼子拼刺刀刺傷的，那裡是小鬼子的子彈打穿的，言語中充滿了革命英雄主義的氣概、戰勝敵人藐視敵人的自豪，決然沒有怨婦似的訴苦。記得當時部隊中流行的軍歌《我是一個兵》中，有這樣一段歌詞：“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打敗了日本侵略者/消滅了蔣匪軍。”戰勝敵人的自豪感，躍然紙上。
然而，到了1980年中期、尤其是1980年代末期，在加強愛國主義教育的運動中，中國對日本的戰爭罪行的揭露批判，突然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作為揭示侵華日軍罪行的標誌之一，中國在抗戰八年中人民生命財產損失的統計，更是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而且年年漲價，層層加碼。
中國政府和官方輿論對日本侵華戰爭期間使中國蒙受直接經濟損失的估計數字，不同時期有不同數字，早期僅僅計算直接經濟損失，後期則直接間接一起算了，前後相差近20倍。1946年，國民政府統計，財產直接損失為313億美元，間接財產損失為204億美元，軍費損失41.6億美元；1951年，中央人民政府統計，直接損失500億美元；1972年，中國政府公布的數字是，直接損失1,000億美元；1990年，突然冒出了個間接損失5,000億美元的數字；到了1990年後期，直接間接損失數字變成了6,000億美元。對於經濟損失數字的變化，有人解釋是屬於通貨膨脹計算。然而，世界近代現代史上，哪裡有這樣根據通貨膨脹來計算某一戰爭損失的呢？1901年的庚子賠款，中國的教科書、歷史書上，一直寫的是當時的銀碼：白銀四億五千萬兩（加利息共九億零八千兩）。怎麼沒有人按照通貨膨脹率連年加數字呢？
至於抗戰期間犧牲的中國軍民死亡數字，相差的更沒有譜了：1945年二戰結束時，盟國統計的抗戰期間中國軍民死難者數字是約220萬（二百二十萬人）；1947年，民國政府統計，抗戰期間中國軍人作戰傷亡322,796人，軍人因病死亡422,479人，平民傷亡 9,134,569人，總計人口傷亡 12,784,974人。這個數字與建國初期，中國政府統計的中國死難者人數（軍人和平民）約為1,000萬人相差不大。然而，隨着譴責侵華日軍罪行的言論增加，中國軍民死難人數也一直不斷增加。進入1990年代以後，乾脆就用“傷亡3,500萬人”這種含糊不清的概念。到了中國的反日網站和網上常見的憤青文章裡面，這個數字就乾脆變成了“死亡3,500人”、或“死亡四千萬人”了。
以中國在抗戰八年中人民生命財產損失的統計數字不斷上漲為例，當然我國輿論的主觀願望可能是想揭示侵華日軍的滔天罪行。但是，一方面，這些數字的不嚴謹，極大影響了這些輿論的可信度。另一方面，如果相信這些統計數字，則會使人感到自卑、恥辱、無望，認為中國人從來沒有雪恥，進而激發盲目仇日反日的極端民族主義情緒。最近網上流行的社科院歷史所張忠義先生的文章《八年抗戰中國並未取勝》，也在很大程度上加劇了這種民族恥辱感。本蟀常想，在中日歷史的恩怨問題上，應當重新反思輿論的導向。一方面，要繼續批判譴責日本法西斯當年對中國犯下的滔天罪行，警惕日本軍國主義復活，團結日本人民一起反對否認侵華歷史的日本右翼分子。另外一方面，要樹立中國在盟國幫助下打敗了日本帝國主義的民族自豪感。1945年抗戰結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完全勝利反擊外國入侵的偉大事件。至於抗戰勝利是共產黨的主要功勞、還是國民黨的主要功勞、是中國的主要功勞、還是美國蘇聯的主要功勞，那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在包括中國在內的盟國毀滅性打擊下，中國戰勝了日本法西斯。中國是勝利者。驕傲的勝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