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關係韌性與脆弱性並存─評布什訪華
本報記者 陳茂生
在美國總統布什的專機降落在中國首都機場的同時，在上海外國語大學
中，參加《中美關係回顧與展望國際學術研討會──紀念“上海公報”發表三
十周年》的中外學者和專家正開始研討。專家學者們關注的重點自然是在北京
的中美雙方領導人的會談。本報記者在會場上採訪了其中的幾位專家。
為期三天的中美關係回顧與展望國際學術研討會二十三日下午在上海外國
語大學結束。本次會議會期恰與布什總統訪華時間相吻合，因此與會中外專家
﹑學者對中美兩國領導人會談和兩國關係的發展給予了高度的關注。
參加會議的國內研究中美關係的高層專家學者和來自美國密歇根大學
（Michigan University）﹑加州大學（California University）﹑美國大學（American
University）和維滕貝格大學（Wittenberg University）的亞洲問題學者共五十二
人。就“上海公報”以來的回顧﹑台灣問題﹑中美經濟貿易﹑中國加入WTO﹑
布什政府的政策走向和中美關係今後三十年等題目進行了認真的討論。
本次會議是由上海多家高校和研究部門共同主辦和召開，從一九九九年以
來已連續舉行了三次。
避免摩擦﹕要建立危機處理機制
上海美國學會會長丁幸豪教授從七四年起開始研究和關注中美關係至今。
他說，布什總統在四個月中第二次訪華，儘管這是一次工作性質的訪問。
但表明美國政府在九·一一事件之後，為進一步擴大反恐聯盟，改善與中國的
關係成為美國政府議事日程上的頭號重點工作。當然，中國政府向來重視中美
關係，而且希望中美關係能夠穩定﹑健康地向前發展。
丁幸豪教授認真觀看了由中央電視台直播的布什總統在清華大學的演講和
回答同學提問實況。他認為，布什講話體現了一種避免分歧，強調共同點，求
同存異的精神，表明美國布什政府願意和中國改善關係的願望。這是值得我們
歡迎的。
至於今後美國政府對華政策向何處去﹖或者是中美關係的走向問題，他認
為應該抱著一種謹慎樂觀的態度。因為現在中美兩國之間的交往情況已是非常
錯綜複雜。完全不能與三十年前的戰略環境相提並論。
丁幸豪教授認為在中美關係發展三十年後，呈現以下兩個特點﹕
第一是脆弱性。由於中美關係發展的領域日益廣闊，現在出現許多的分歧
﹑矛盾是三十年前不可能預見的。特別是冷戰的結束，過去的國際戰略環境已
完全不復存在，或者說現在的中美之間不存在一個共同的敵人。所以任何一個
單個問題都會產生摩擦甚至是危機。比如說南海的撞機事件﹑比如說一九九九
年的轟炸使館事件等等，今後很難講不會再發生第三個﹑第四個問題。這就決
定中美之間的關係存在相當的脆弱性。
第二個是韌性﹑或者說是持久性。中美兩國之間的交往，無論從領域上來
講﹑還是涉及的深度上講，大大超過三十年之前。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中美之間
相互依存的關係已經逐步建立。尤其放在全球化發展大背景下，中美之間經貿
關係發展如此迅速，相互需求越來越大﹑相互利益越來越重疊，已達到相互不
能分離的程度。因此中美關係具有很強的韌性或是持久性。中美關係發展的總
趨勢不會由於某個政黨﹑某個利益集團或者某個個人的願望而發生逆轉，或可
以這樣說，中美關係的徹底破裂是不可能。
丁教授說，正如江主席所說的﹕中美關係好也好不到哪裡去﹑壞也壞不到
哪裡去。中美關系所具有脆弱性和韌性特點，可以進一步印證這點。但我相信
兩國領導人會發揮他們的領導藝術，在出現危機﹑矛盾和分歧的時候，能夠很
好的予以控制和予以處理。要建立很好的危機處理機制，避免摩擦和分歧發展
到不可控制的程度。
台灣問題﹕須縮小分歧擴大共同點
上海國際問題研究所副所長楊潔勉教授說，“清華”演講時，清華學生向
布什總統接連兩個提問都是關於台灣問題的。布什應該清楚，中國人是非常關
注台灣問題的。
楊潔勉教授認為在兩岸關繫上，布什政府近期有三個傾向值得注意。第一
是“一個中國”更加空洞化﹔第二是軍事上和台灣的關係更加密切，不僅是出
售武器，而且在軍事交流﹑情報分享，軍官培訓﹑戰略討論等各個方面。第三
是在台灣參加國際組織問題上，美方會想盡辦法為台灣爭取所謂的“空間”。
楊教授說，二零零一年九月十日，錢其琛副總理就中國政府關於台灣問題
的立場和態度作了個講話。但是第二天發生了震驚世界的“九·一一”事件，
使大家沒能注意到這個講話。中國政府的態度反映了對台灣問題上的主要脈
絡，中國有句古話﹕有備才能無患，敢戰才能言和。中國的武裝力量當然要做
好各方面準備。
楊潔勉教授說，在歷史上，出於戰略利益的考慮，美國曾真心實意地支持
過一個中國。那是在“二戰”結束和以後不長的幾年時間中，當時台灣正式回
歸，中國雖然不很強大但是統一的。羅斯福總統希望使中國能夠足夠強大，以
對抗正在崛起的蘇聯。
從“上海公報”到“建交公報”，尼克松總統等是“有條件”支持“一個
中國”的。“民主價值觀”在美國的外交上占有非常地位，只是出於全局考
慮，才被放在一個他們認為適當的位置。歷任美國總統如尼克松﹑里根等都非
常強調意識形態，但在當時的世界格局中，他們還是願意與中國“修好”。
美國利益是美國政府的出發點。現實也是這樣，如美國和沙特阿拉伯的關
系﹑美國支持伊拉克打伊朗﹑美國曾支持“塔利班”抗擊蘇聯等，都是可充分
證明這個觀點的例子，台灣問題同樣也不例外。
楊教授指出，鄧小平先生說過，美國說我們的政策不穩定，其實美國的政
策還要不穩定。和克林頓政府相比，小布什政府更強調在軍事上加強和台灣的
關係﹔在兩岸關係問題上小布什政府比較強硬﹔在兩岸“談”還是“不談”的
問題上，小布什政府不像克林頓政府那樣積極，前者強調不必在“一個中國”
原則上恢復兩岸對話。但是中美兩國的關係要發展，必須在台灣問題上縮小分
歧，擴大共同點。
楊潔勉教授認為，坦誠的中美建設性合作關係，在台灣問題上都應得到具
體的表現。第一是探索新時期的“大國互動”，給台灣問題有正確定位。在過
去一年的討論中，中方就台灣問題新的定位﹑新的思考說得很多，應是很有啟
發的﹔第二是美國應當知道，如果台灣問題處理好，能有利於恢復亞太地區的
和平與穩定。美國再三要求中國對美國在亞太的軍事存在表示歡迎，在美國加
強與其盟國的關係上﹑在一些有爭議的熱點如TMD等問題上，兩國都是可以討
論的﹔第三是在經濟全球化過程中，應該擴大和發展兩岸經貿關係，加強中國
大陸﹑台灣和美國，這兩國三邊經貿關係良性有序的發展，爭取“三贏”﹔第
四是在二零零零年台灣選舉時，中美兩國曾經有過一個成功的初級階段的“危
機管理”案例，控制形勢的發展，沒有使其變得不可收拾。可惜以後沒有發展
下去。因此在台灣問題上要建立“危機管理”機制。
楊教授強調，在中美關係中關於台灣問題的分歧，是原則性的﹑是深刻
的。但是只要共同努力，中美兩國總能找到可以合作的方面。
戰略合作﹕不能低估台問題嚴重性
上海社會科學院亞太所所長周建明教授說，“上海公報”發表後，三十年
來台灣問題的發展基本處在“可控”的範圍。儘管三十年的時間中世界政治軍
事格局發生巨大變化，而在中美戰略框架中，美國仍然需要中國的戰略合作，
因此他尊重中國的主權，堅守“一個中國”的原則﹔而且三十年前的台海雙方
都堅持“一個中國”的觀點。在眾多因素作用下，台灣問題基本處在一個“可
控”的狀態。
周建明教授認為，冷戰結束後美國新的國家安全戰略中對中國的政策由三
個要素構成。第一﹑希望中國成為國際社會的穩定作用﹔第二﹑與中國在一些
有共同利益方面進行合作﹔第三﹑保持美國軍事上的優勢。以防萬一中國成為
對手的話，美國仍然具有軍事優勢。在這三個要素影響下，美國在台灣問題上
存在與中國仍有雙方可以接受﹑可以控制的空間。這種控制空間對台灣利益﹑
美國模糊戰略和中國的和平統一在某種程度上形成平衡。
而目前形勢發生了變化，首先是台灣方面在九十年代開始了所謂為“新國
家運動”，在“中華民國”的框架下，對“中華民國”的合法性進行重新構
造。對什麼是“中華民國”與以前有很大不同，這很明顯加大了兩岸在“一個
中國”上的分歧。同時對主張分裂的民進黨和“台聯”有了執政地位，他們不
認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並主張在“中華民國”的名義下去確立台灣的主權
和領土範圍。大家可以看到，去年十二月十三日台灣“外交部”宣布“護照”
上加上英文“Taiwan ”的字樣，這是他們計劃的很多步驟中的一個而已。這是
一個重要的變化。
從小布什上台後，美國的戰略框架發生變化，美國的目標是追求絕對的優
勢和絕對的安全，他要求有對付所有危機的能力。因此表現在中美關繫上，既
有從安全角度上的考慮﹑又有在意識形態上的考慮，美國要建立一個完全不對
稱關係。在台灣問題上，美國越來越傾向於接受台灣變化的現狀，譬如去年台
灣在“護照”上加“Taiwan”的問題，美國政府發言人的講話，給我們的感覺
是接受這個現狀。從中美利益都能接受的情況下來維持現狀，變化到只要中國
不做出強烈反應的話，或者是用和平方式要求中國接受的話，美國是樂意看到
台灣變化的。這是一種政策結構性的變化。
周教授說，在這兩種因素下台灣問題變得“不可控”的可能性越來越大。
這裡存在三種誤判的可能。首先，台灣當局可能會過高的估計美國對它的援
助，過低的估計北京對它改變台灣現狀上的容忍﹔其次在美國方面，同樣認為
因為中國在進行經濟建設，所以對台灣改變現狀的做法會表現很大的容忍，或
者因為美國給出壓力後，北京會考慮到需要付出的代價而做出某種妥協﹔同樣
在中國大陸方面也存在著誤解，在於我們有不少人仍在用過去的思維理解今天
的台灣，一旦出現情況，會因準備不足而做出過頭反應。在這個現狀下，歷史
的經驗也不一定能解決今天的問題。
周建明教授認為，儘管布什總統一再宣稱將遵守“一個中國”的原則，但
台灣輿論認為美國的政策是，外交上是一個中國，在軍事上是“一中一台”。
對台灣進一步改變現狀的做法，美國政府是給予某種程度上的支持。譬如說在
WTO問題上，譬如說用某種形式使陳水扁到華盛頓訪問等問題上反映了這種傾
向。因此，台灣問題在中美關係發展中帶來的挑戰是現實的，需要大家坐下來
冷靜的分析，絕對不能低估台灣問題的嚴重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