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覺悟
太蔟
百姓的覺悟,大抵是與肚子大小成反比的。肚子癟的時候,一塊大餅子可以領走一個
大姑娘,從而解決人類物種延續的大問題;一頓熱飯可以招到無數堅定的無產階級革
命戰士;幾畝地可以使農民把舊世界掀個底朝天,把老蔣趕到台灣去搞土地改革。肚
子鼓的時候,可以把腦袋剃成半個西瓜瓢,後邊留上豬尾巴,一摔馬蹄袖,單膝點地:
“喳!我要再活他個五百年!”換上愛新覺羅氏,接着玩君君臣臣、仁義道德、溫良
恭謙讓的把戲,當然要加上正黃、正紅、正白、正藍、鑲黃、鑲紅、鑲白、鑲藍等等
非五行八卦的民族特色來點綴太平,還要從土地改革後且已皇道樂土化了的台灣引入
瓊瑤福晉和紫薇格格兒來讚嘆:“皇阿瑪好帥氣好帥氣喔!”。
就這麼玩,一直玩到滿洲國,在太君辦的左右拉門的學校里朗誦:“阿姨吾愛嗷。”
在淪陷時代,東北的地位與當時台灣的地位大致相同,並不是所有的東北人都認為自
己是亡國奴,正如今日的李登輝、呂秀蓮之流。東北自然資源豐富,礦產、木材、水
力、農產諸類,向來為資源匱乏的小日本所垂涎三尺。小日本得手後,以東北為侵略
內地的戰略基地,在那裡大肆開礦、修鐵路、辦林場、建電站。這一切所需的人力,
窮兵黷武的日本從本土只能派來一些技術人員,剩下的就地解決。日本鬼子中華文化
繼承得好,知道要想使老百姓死心蹋地地做亡國奴,無怨無悔地為大東亞共榮圈和皇
道樂土貢獻青春,就必須兩個文明一起抓,並施軟硬兩手。硬的下來,是飽受苦難的
苦力和多處的萬人坑,當然還有那臭名昭著的七三一細菌實驗室,以及為了社會的安
定團結,對抗聯及鬍子的鎮壓;軟的下來,是精神文明的建設,推行日化教育,販賣
東洋文化,讓一部分人先嘗到作大和民族二等良民的榮譽和甜頭,其正如英人治港。
十五年的殖民統治,很是造就了一批李登輝之類的二鬼子。
我的一位中學同學的姥爺,那時在一個電站替日本鬼子賣命。他平時接觸的日本人,
大都是技術人員,待中國人比軍警特憲和藹多了。平時放電影,小日本肯定給中國工
人留票,因為如果不留,則可能電影看到一半,就會有搗蛋的中國工人去把電閘給拉
了,拉了以後被抓住也不會去餵狼狗,頂多罵一頓,再扣點工錢。可見當時日本人和
良民還是打成一片的。該姥爺有一張照片,在其上他做日本浪人狀,頭纏白巾,着日
本對襟小褂,仰着頭,右手抓着一瓶清酒往嘴裡灌。據老頭說,那時候日子過得還不
錯,經常有米麵酒肉。老頭對日本鬼子,似乎並無南京人對日本人的刻骨仇恨。
老頭的弟弟,替日本人做過翻譯官。老頭的親戚在談起他的往事的時候,就象在談隔
壁家的小三在郵局工作一樣,平淡自然。大家還談起這位翻譯官的一個傳奇故事。一
次,翻譯官隨鬼子去打鬍子,到了一個村莊,查良民證,查到一位無證,鬼子要帶走。
無證見翻譯官是中國人,便向他求爺爺告奶奶,說上有八十歲老娘,下有老婆孩子一
窩。翻譯官心一軟,便撒謊對鬼子說他認識無證,無證是大大的良民,今天忘了帶證。
鬼子很信任翻譯官,於是便放了無證。後來,翻譯官不再為日本鬼子賣命,開始經商
跑買賣。一次進貨途中,遭了鬍子,正在性命交關的時候,突見領頭的鬍子跳下馬來,
捺首便拜。原來這位鬍子頭,正是前日無證,今日從巴林頓巢穴帶嘍羅下山集資。無
證把翻譯官請到山上,厚報大恩不提。
我家山下,有一位張姓鄰居,一家人有老有小,過得和和藹藹。女主人跛一腳,說話
有點大舌頭,且從來不見有娘家人來往。一次,我終於耐不住好奇,問母親這女人的
來歷。母親猶豫半天,小聲說:“千萬別和同學亂說。她是日本人。”原來這女人是
被遺棄的日本孤女,由丈夫家收養長大。我當時心裡想:“日本人也不過如此。”日
子一天天過去,再在路上見到她,叫她一聲張嬸,慢慢地沒了好奇。上了大學以後,
早把她非我族類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有一次回家過年,媽媽又提起她:“還記得山
下的張嬸麼?”我說:“記得。怎麼了?”媽說:“她和娘家聯繫上了。她剛去了一
趟日本,帶回了很多好東西,還有外匯券。這兩天,她家門檻都快踩平了。大家去看
新鮮,羨慕得不得了。她娘家還要替她全家辦移民呢。”我哦了一聲,心想:“日本
人還真不一樣。”
老百姓的覺悟,就是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