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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間諜小說]致命弱點(4-5)
送交者: 楊子敏兒 2004年07月13日17:50:42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致命弱點

作者:楊子敏兒

第 四 章 華盛頓的老同學

在大學的四年裡,劉明偉連續兩年當選我們班的班長。這在北京大學這個一直推崇民主的校園裡,特別是在我們這些學政治的同學中一直暗中羨慕西方“換個人乾乾”的氛圍下,的確是很不容易的事,而事實上很多不容易的事到了劉明偉那裡都變得不那麼困難了。他和王小海、田海鵬是差不多同時到美國的。三個人中,田海鵬拿到美國護照後就返回廣州當起了“海龜”,王小海在洛杉嘰一邊為生活奔波,一邊逮着機會就發牢騷,而劉明偉卻已經進入了美國聯邦政府做事,並且據說並沒有放棄我們大學的專業。我和郭青青後來也到美國留學。雖然我選擇了大學的專業繼續深造,可是我心裡清楚,要想在美國從事與我們專業有關的工作是多麼困難。

劉明偉將近一米八的身材,細皮嫩肉,臉上常常掛着微笑,任何時候都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在大學的時候就是鶴立雞群。當時我們同學大多把劉明偉的這種氣質歸因於他有一名在安徽省當副省長的爸爸。現在看來也不盡然,因為劉明偉的爸爸早在九十年代初就退休了,而劉明偉的成功卻仍然在延續。所以,第二天一大早,當我拖着我的行李走出酒店大門,看到一身西裝革履,仍然英俊瀟灑的劉明偉斜靠在奔馳房車上看着我微笑時,我顯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楊子,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和你打招呼。哈哈哈,聽說國內象我們這個年紀的成功男人打招呼不再是‘吃飯了沒有’,而改成了‘離了沒有’,因為成功了只要一離婚就可以娶一個二十出頭的小美人。哈哈……”還沒有走近,劉明偉就開起了玩笑。大概是想起了我還沒有結婚,也就打住這個話題。他一邊耵着我看,一邊張開雙臂。

“楊子,你看起來成熟了很多呀。”

“拜託,謝了。我知道我老了,不用你這樣提醒。不過你看起來還是那麼幼稚,年青啊。”我被他擁抱得透不過氣來,大家就這樣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一如既往的, 看到劉明偉本身讓我的心情順暢不少。我裝出很適應的樣子,爬進他那還散發出新車和皮革味道的奔馳E-320里。

“我們這就出發,路上在麥當勞吃早午合一早午餐,好不好?”

“當然好,你還記得我的習慣呀。”我那會兒每次到華盛頓都是在路上的麥當勞吃早午合一餐。

“回國後這些年,你混得怎麼樣?”紐約早上出城的車輛不是很多,我們半個小時後已經上了95號高速公路。

“到處打工,不好也不太壞,無所謂了。” 我平靜地說。劉明偉聽後嘆了一口氣,不無惋惜地說:“我一直認為,你是最適合在國內做官的,可是沒有想到,你竟然下海了。”我細細地回味着“下海”這個詞,劉明偉接着說:“前幾年我本來也想回去的,父親有個老同事介紹我到北京一位首長的辦公室去當秘書,副處級。後來我考慮了一段時間,謝絕了。不久,我就申請了美國護照。你看,現在我已經完全沒有可能回國做官啦, 完了!”

“我說明偉,其實我應該為你惋惜才是,你倒是一塊做官的料子。”我說這話是真心的。

劉明偉收起了笑容,搖搖頭,又嘆了口氣:“楊子,你不是告訴我,連你也對國內的情況糊裡糊塗吧?你難道沒有看出來,我們學習政治,選擇文科的根本就沒有可能在國內目前的政治氣候下作官嗎?”

我笑了笑,沒有答話,我喜歡聽劉明偉很多獨到的見解。

“這些年,你不是沒有注意到,學習文科,學習政治、哲學、歷史的大學生根本無法在官場上混。工科、理科的大學生紛紛上位,連現在的黨和國家領導人也都是清華或者其他大學學習理科、工科的畢業生。我們這班同學也沒有幾個突出的,都快四十歲的人了,據我所知還只有出了李軍一個副副廳長。不過,也好。你知道,北京大學文科出來的,不到幾年,都有在監獄的。楊子,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搖頭。

“就是因為我們這些學習文科的都管不住自己的一張嘴巴呀!我們喜歡議論,喜歡說東道西,這可和我們改革開放特別是九十年代以來的政治氣候格格不入。九十年代以來,我們國家崇尚的是少議論、不爭論、埋頭扎紮實實地搞經濟建設。意識形態,政治制度等可以先放一邊。可是我們是學習文科的呀,我們學習政治、哲學、文學的精髓就是要爭論中求真知,實踐中求真理呀。這一不爭論,讓我們這些學習文科人的簡直成了一堆廢物。你說,我說得對嗎?”

我點點頭,我對劉明偉的辯才一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在學校時,只要有劉明偉在場,真理一般來講都會一邊倒站在他那一邊。最神奇的是不管選擇哪個論點,他都能從正反兩方面當場搞得你要麼服服帖帖,要麼理屈詞窮,面紅耳赤的。

“我當時選擇離開中國,後來有機會也沒有回去。你們回去的人感覺如何?聽說國內很歡迎海歸,不過好象不包括我們這些學習西方政治、哲學和文學的人。”
“你的選擇是對的,我想。不爭論,甚至不思考對於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思考是痛苦的,而爭論則是危險的。既然國家什麼都為我們想到、思考到了,並且又這麼周到,我們何苦還要去苦思冥想,動不動就去爭論得不依不饒呢?不但搞得自己終日悶悶不樂,而且惹得日理萬機的領導人不高興。”在我說話間,劉明偉不顧開車危險好幾次扭過頭來瞪我,大概想從我的表情里判斷我是否在開玩笑吧。我笑了笑,換了嚴肅的表情接着說:“學理科、工科的人也許更加會治理國家吧,這些年我們國家經濟發展挺瘋的,不是搞得你們美國人都緊張起來了嗎?我想,人家把國家說成是機器,大概是那些學工學理的領導人比我們這些學文的更加懂得操作這一部機器吧。”

“你真是這樣想?”劉明偉斜了我一眼,“國家可能是機器,可惜人民不是機器,機器不會思考,人卻會。”

我不再說話,奔馳在高速公路上以90英里的時速向華盛頓特區飛馳。這時我想起了十幾年前在大學裡和劉明偉的一段對話。當時我們談到兒時的夢想和現實的理想以及成人的幻想之類的大學時代經常拿出來一本正經辯論的東西時,有過這樣的對話。

“每個孩童都有夢想,不管你是想長大了開飛機、當宇航員,還是當將軍、當大官,反正每個人都有一個。”他聲稱。

我點頭同意。

“等上了小學、中學,我們開始有意識地調整我們的夢想。那時,老師會問你‘長大了想幹什麼?’這個問題。”

我們當然都被問過。

“老師告訴你,進入大學,我們就向我們的理想邁進了一大步。於是,我們進入了大學。四年大學下來,雖然一直在象牙塔中,可也畢竟從書本上獲得了一些現實的知識。我想,到了大學畢業後仍然懷着那些夢想的人已經不到三分之一了。”

我個人認為可能還不到這個數字,這和我們中學小學時的理想太脫離現實有關。
“進入社會後,這三分之一仍然偷偷懷抱夢想的人,一般在經過五到十年的現實磨鍊後,十有八九也會拋棄被他們自己都認為是幻想的理想。”

我暗暗想,自己會不會就是這樣呢?

劉明偉雖然眼睛不是停留在我臉上,但他總的表情好像是在對廣大的觀眾演說:“大學畢業十年後,如果還仍然抱着兒時夢想的傢伙,那一定就是那為數渺渺的夢想成真的成功者了。”

我當時並沒有完全理解他的話。我想,他也許是從什麼文學作品中看到的吧,但這話卻始終留在我腦海里。正如劉明偉所說的,我自己就是在大學畢業工作幾年後偷偷丟掉幻想,投入到現實生活中的人。我認為,如果我們班也有大學畢業十幾年後仍然懷抱夢想不丟的人,那麼劉明偉一定是其中之一。只是我不知道他小時的夢想是什麼?到如今是否已經夢想成真了?

看着他緊握奔馳方向盤修長白晰的手,以及稜角分明的臉,我想,他的夢想不可能是在華盛頓實現的。我們這些學習政治的人沒有人當時會設想移民到華盛頓來實現自己的理想。當然,當駐美外交官那是另外一回事。想到這,我內心深處第一次真正為老同學感到惋惜。也許是怕他看出我的心事,我開口問他:“你在華盛頓混得還不錯呀,不但在政府做事,還開上了奔馳車。明偉,你喜歡美國嗎?”

“我喜歡美國嗎?”他重複着。我知道這個簡單的問題如果讓劉明偉來回答,他可以滔滔不絕地說上一兩個小時。我想這樣也好,在接下來的行程中我就不用開口了。只是擔心他如果太激動的話,會經常擰過頭來看我,影響了開車安全。我感覺到頭有些痛,大概是因為自己還沒有從昨天聽到的故事和父母的電話中完全擺脫出來,於是我眯上了眼睛。

果然,劉明偉開始向我講述了他的“美國夢”:“喜不喜歡美國?我還真沒有認真回答過這個問題。美國的社會制度好,民主自由有保障,侵犯人權的事一般也不會發生在我們的身上,所以,我喜歡美國的社會制度。美國雖然不是黃金遍地,可是只要你不懶惰,總是可以生活的。而且如果你腦子好使,腿腳勤快,你還會賺到錢,從這方面說,我也喜歡美國。還有,這裡的人雖然缺乏人情味,可是大家相敬如賓,隔老遠的認不認識都微笑、點頭。我到這裡十多年了,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至今竟然沒有一次碰到過街頭吵架的事情。所以從這幾個方面來看,我都挺喜歡美國的。對了,還要提一點,在國際上做一名美國人是很讓人自豪的,這點你沒有使用美國護照,可能沒法體會,我就不解釋了。當然還有很多,怎麼說呢,和中國的每一個具體方面相比較,我都比較喜歡美國。”

“可是,你的問題卻是問我喜歡美國嗎,我得告訴你,和中國相比,我還是喜歡中國多一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剛來美國時,我對美國人彬彬有禮的一舉一動佩服極了。我想,我們國家也許十年二十年可以建成高速公路,可以送人上月亮,可是卻無法學會人家的優雅禮貌。接着,我還看了好多美國法庭為美國窮人和政府、大公司打官司,為受害人伸張正義,索取巨額賠償的法庭實況。加上美國政府不停地在國際上抗議,對抗那些侵犯人權的政府,而且大力保護以各種理由偷渡到美國的非法移民,這些和我們在課本和報紙上看到的美修帝國主義的形象如此不同,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不過後來稍微安定下來,慢慢適應這裡的生活後,我突然想起,僅僅在幾十年前,同樣的美國政府和美國人不但歧視華人,而且華人在美國的法律下被禁止結婚。你可以想象一下嗎,是什麼東西讓幾十年前如此殘忍的白人馬上彬彬有禮起來?他們真的改變了嗎?後來越進入美國主流圈,我越感覺到自己象一個異類,那種感覺難道是我憑空生出的嗎?我想,一定是在美國人表面主張人人平等,自由民主的冠冕堂皇之下有着什麼東西促成我的這種感覺。”

“另外,和其他西方列強比較,我還是比較喜歡美國。過去的一百年,中國不停地遭受西方列強蹂躪的歷史中,無疑美國是欺負我們最少的。可是,就是這同一個美國,卻硬是支持台灣搞獨立!讓我如何說呢?”

“再說美國政府到處推廣美國模式的民主制度,我覺得真是無可厚非。人家的民主制度確實具有更加多的優越性,不是嗎?美國要把自己的制度推廣到全世界為的不都是象中國那樣的非洲、亞洲的國家嗎?美國在這件事上是冠冕堂皇的。我也一直認為美國是大公無私的,具有真正的國際主義精神,要把自己享受的優越的民主制度與別人分享。可是慢着,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楊子,你說二十世紀人類取得的最大成就是什麼?對了,一是民主政治制度的出現,二是科學技術突飛猛進的發展。這兩項人類最大成就的代表國家都非美國莫屬,可是美國在推廣這兩項人類最大成就上卻南轅北轍,採取截然不同的態度和方法。對於科學技術,美其名說是知識產權,他們把百分之百的科學技術對第三世界特別是中國保密。你可以想象一下,這個世界上有一半的國家正在為了美國20年前就掌握的科學技術耗儘自己的人力物力搞科研,搞開發。就拿中國來說吧,我們每年都要投入幾百個億美元研究美國20前就掌握的技術。例如,在美國完全技術封鎖和保密下,我們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財力搞太空開發,而美國人四十多年前就上到了月亮,他們自豪得不得了,可是他們卻並不願意其他國家例如中國也上去,為什麼?如果上到月亮是人類探索太空最重要的一步,為什麼中國就不能上?類似這樣的例子在全世界的範圍內很多,如果美國真希望全世界都好起來,他只要輸出一些科學技術到中國和第三世界,你知道那要為整個世界的共同發展貢獻多大嗎?不錯,那樣的話,世界大同,共同富裕的地球村就為時不遠了。可是美國人這樣做了嗎?中國送太空人上天,這本來是美國四十年前就有的技術,可是他們現在仍然心裡不舒服。在這樣的情況下,你讓我如何不懷疑美國推廣人類另外一個優秀成就----民主制度的動機和誠意?”

“楊子,相信我,我欣賞民主制度,並且和中國領導人聲稱的一樣,認為民主制度遲早要在中國開花結果。不過,到那時的民主制度是我們在條件成熟時自己建立的。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美國和西方一邊把最先進的科學技術據為己有,一邊又到處聲稱民主自由體制是全人類的財富不是沒有其用心的。民主制度在其關心人權關心個人以及自由民主這些普世道理之外,還有所謂公平競爭,自由貿易等理念,可是你想想,在科學技術生長力比人家西方落後二十年到半個世紀的情況下,你實行他們所謂的政治民主、貿易自由的體制,後果會是什麼?”

“不錯,那後果是嚴重的。你會永遠淪落為一個劣等的二等民族!永遠成為那些掌握先進科學技術的西方人奴役和施捨的對象!”

“你看,楊子,我就是在這樣複雜的思想感情下生活的,你讓我如何回答你的問題?”

劉明偉雖然儘量使得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眼睛也沒有離開前面的路面。於是在整個餘下的行程中我都舒舒服服地躺在奔馳有按摩功能的大皮椅上,閉上眼睛,一邊聽一邊想。這樣一路下來,我仿佛又見到了年輕時站在大學論壇上的明偉。沒有變,完全沒有變,劉明偉還是大學的劉明偉,我想他也一定還懷揣着自己兒時的夢想。我不得不承認,不管我同意不同意明偉的觀點,我永遠喜歡他那種表達自己觀點的獨特方式和特殊論證方法。那種方法到底來自哪裡我完全沒有頭緒,因為在劉明偉的身上,上下好幾代人的特點幾乎都交錯出現。無疑,他從自己身為高幹的父親那裡繼承了不少優良的革命傳統;也無法擺脫我們這一“說不”一代所受教育的影響;當然,他慷慨激昂起來,和目前的小“憤青”們幾乎一個德行;同時他又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處處表現出自己是過來人無所不知,又很象目前在各行各業正慢慢冒頭的當年的紅衛兵。

當奔馳車停在他位於華盛頓特區喬治區豪華府第前時,我想無論劉明偉具有哪一代的特徵,都不會影響他在實際生活中的所作所為。說歸說,議論歸議論,在現實生活中做選擇時,他顯然知道華盛頓貴族區的豪華大房、高級奔馳房車比那些理念要實惠得多。

* * * * * * * * * * * * * * *

劉明偉的愛人到歐洲出差了,七歲的兒子在學校讀書,豪華的大房子裡就只有一名墨西哥傭人在。一進門,一股濃濃的咖啡香味撲鼻而來。房子的內部更加豪華,讓我有些手足無措,不過我還是竭力裝出很適應的樣子,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東張西望。他先帶我看了我今晚要住的客房。 然後我們一起回到客廳,剛剛坐下,女傭從走道推着茶水車過來。

“楊子,我這裡什麼茶葉都有,有的要上千美元一兩呢,要不要試一下?”

“你都喝茶葉呀?我還以為我們要喝咖啡呢,我聞到了咖啡的味道。”

“哈哈,你想喝咖啡嗎?”

“當然不是,那玩藝我從來就不喜歡喝。有時只是覺得生活苦澀或者不想睡覺時才當藥一樣喝。”

“真是老同學,哈哈。”劉明偉高興地站起來,“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家的咖啡機一天24小時開着,但我們從來不喝咖啡。我就是喜歡那股味道,所以我要讓家裡總是飄着濃濃的咖啡香味,現在連我房子的洗手間都散發着咖啡的味道,怎麼樣?很有美國味道吧!有些老美朋友到我家裡來,也稱讚我已經完全美國化了。哈,不過他們哪裡知道,對於美國,我的感覺就象那咖啡一樣,聞在鼻子裡舒服,喝在嘴裡就只有苦澀啊。”

劉明偉專門為我請假留在家裡,我們倆就這樣沉浸在濃郁的咖啡味中一杯一杯地喝茶。從大學一年級一直聊到畢業,又聊到每個同學畢業後的去向。說起得癌症去世不久的關小姐,我們默然相對。談到最後,全班四十個同學總是少了四五名,至今不知去向,杳無音訊,我們又為他們也為我們自己的命運長吁短嘆。談到班上唯一的一對大學畢業後不僅沒有勞燕分飛,而且最後終成眷屬的老同學,兩人都會心一笑。

“你知道為什麼大學同班的同學談對象成功的例子很少,可是一旦結婚,就很少離婚的原因嗎?”

我知道劉明偉總喜歡以問題引出他自己的答案,於是笑着搖搖頭。

“大學同班同學結婚後不離婚的原因就是他們都害怕今後同學集會時無法向老同學交代呀。”

我們都忍不住大笑起來。我說:“明偉,你可以使用自己所學,在華盛頓占穩腳,真是不容易。聽說你還是國務院依賴的中國問題專家。”

“什麼國務院,哪個國務院?”劉明偉疑惑地看着我。

“當然是美國國務院,你真了不起!”

劉明偉輕鬆下來:“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會中文,經常上網,看看中國人民都通過互聯網表達了什麼意見,然後就歸納報告給美國國務院那幫子官僚。”

“就這麼簡單?聽起來象公開情報收集活動呀。”

“你亂說什麼呀,老同學。”劉明偉也笑了起來。“美國人自以為了解中國,可是你只要看看他們主要部門中少得可憐的懂中文的人,就知道他們一直在自己騙自己了。實際上,我們學習國際關係的怎麼會不清楚,美國在中國問題上幾乎沒有干對過一件事情。先是幫助國民黨打共產黨,結果失去了整個中國。然後又把中國推向蘇聯的懷抱,再後來又搞什麼聯合中國抗擊蘇聯。最近一會要和平演變, 一會聲稱發展戰略夥伴關係,簡直一次比一次離譜。”

“我真有點羨慕你。” 我誠心地說,“你在華盛頓一定有很多的朋友,關係也多吧?”

“沒有幾個,和美國人的關係始終象我和咖啡的關係,表面的。走,我帶你見我現在唯一的好朋友。”劉明偉一邊站起來,一邊對我說。我迷惑地隨着他走進一件布置得象書房的房間,立即被這個房間四周擺放的上萬本圖書吸引住了。我快速掃了一遍,發現這些書幾乎包括了政治、國際關係、心理學、哲學和流行小說等幾十個類別。“這就是我這些年一直朝夕相處的良師益友。”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啊。”我一是羨慕,一是感慨的說。

“對,我不知道你是否還是那麼喜歡看書,我現在是喜歡得很啊。我的世界分現實世界和書的世界。一旦你進入到書的世界,現實世界就顯得枯燥無味。世界上最好的心靈平安在書裡,最豪華的享受也在書裡。就拿性愛來說,說實話,我最好的性愛享受和高潮都是從色情書報中得到的。哈,老同學,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你以為你是誰?”我邊說邊笑。

“真的。”劉明偉嚴肅起來,順手抽出一本書:“現在世界上出現的陰謀詭計幾乎都是歷史上出現過的。你看,這是美國暢銷小說作家湯姆-克蘭西的小說,在這本十年前出版的小說中,描寫了恐怖份子駕駛飛機撞向白宮。可是幾年前發生911事件後,美國高層從白宮到國務院,國會到中央情報局、國防部幾乎都覺得不可思議。我想這些白痴大概沒有一個人看過這本小說。我當時覺得一點也不奇怪,世界就是這樣的,如果你想找到一個讓世界震驚的犯罪方法,不要相信你的腦袋,去書中找准找得到。這個世界上犯罪天才始終是博學的知識份子。”

“我不想犯罪,有沒有教人成功,發財或者追上美女的書呀?”

劉明偉也笑起來,隨即他盯着我問:“你剛才問我在華盛頓是否有很多朋友,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請我幫忙?”

“我想托你或者通過關係幫我找一個人。”我有些猶豫,不過還是說了出來,“郭青青。”

劉明偉皺了皺眉頭:“楊子,你和我們班班花郭青青的事總讓人想不通。”

郭青青永遠是我們的話題。我們四十個人的班只有八名女生,郭青青是身材最好,臉蛋最端莊的。

“明偉,你知道郭青青在哪裡嗎?我想見她一面。”我耵着他問。

“她失蹤了嗎?我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和她聯繫了,以前就是聯繫也是靠電子郵件。”我第一次發現劉明偉說話時眼球轉動的速度和規則有稍許不同,我知道他沒有說實話,不過無法確定他是否撒了謊,我沉默了一陣子。在大學時,劉明偉也和郭青青好過一段時間,雖然是極其秘密的,但大學裡的一切秘密都是公開的秘密。

“你們在紐約那段時間怎麼回事我不是很清楚,可是你老兄讓一件悲劇兩次出現在一個人身上,我想沒有人受得了。”劉明偉挑戰似的耵着我。

他指的是影響了郭青青大學畢業分配的“親嘴事件”。我們大學三年級時,為了提高我們參加工作後的涉外交往和英語交流,學校特別安排我們專業的學生經常到當時居住了來自歐美等多個國家留學生的留學生樓和歐美的留學生聯歡。這個過程中有些同學和外國學生打得火熱,有些意志不堅強的,就在生活作風,倒賣外匯或者占小便宜上犯了小錯誤。其中郭青青有一次被同學發現和一名美國青年親嘴,這在1986年資產階級自由化特流行的年頭, 本來算不上什麼,大家一笑置之了。然而,畢業前夕的1987年突然颳起了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政治風,加上,畢業分配名額緊張,這件“親嘴事件”又被同學們炒熱起來。由於我們專業當時分配的“好單位”包括外交部、經貿部以及國務院其他部委,和外國人“親嘴事件”自然對於郭青青的分配具有極大的影響。到最後,她竟然無法找到合適的單位。同時,因為同學們掛在嘴邊的親嘴事件給我的自尊心造成傷害,我在畢業前夕決定和郭青青分手。當時分配到國家安全部的我意氣風發,完全沒有顧及郭青青的感受。據說,沒有工作和失去了我的郭青青一度消沉了一段時間,和任何同學都斷絕了來往。後來當我到紐約留學時意外地從劉明偉那裡知道郭青青也在紐約讀書,我們很快又走到了一起。然而這時的郭青青已經不是大學時的郭青青了,當我發現她在外面和好多美國男性有親密關係時,我自尊心再次受傷害。那段時間,我們幾乎每天都吵架,以致時間久了,倆人都不知道為什麼吵架了,每天的生活目的之一就是要讓對方難受。當她決定和自己的老師,一名比她大三十歲的美國教授結婚時,我們都知道盡力讓對方難受這一仗她暫時贏了,我連畢業證書都沒有拿就離開紐約回到了中國。

但是我不想對劉明偉辯解,其實兩次受傷最深的都是我。如果有機會,我只想告訴青青。

第 五 章 突然流行的腐敗

在香港的國際機場下機,經過移民局,我在行李區等了大約十分鐘才拿到我的旅行箱。我小心地把它們放在小推車上,打開密碼鎖,不用檢查完我設置的所有記號,就已經可以肯定在美國出關時行李被專業的特工搜查過了。帶着一絲不安和煩躁,我向出口走去。快到出口,為了避開那一排數十張迎接親朋好友的陌生面孔,我低頭假裝察看行李上的標籤,同時加快腳步急速離開。好象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沒有馬上抬頭去尋找,我想,也許是我的幻覺。突然,一個肥胖臃腫的身體跳到我眼前,擋住了我的去路,我才發現剛才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並不是我的幻覺。我吃驚地看着他:“田海鵬,怎麼會這麼巧?”

“什麼巧不巧,我是專門來接你老兄的。”田海鵬不由分說的一把搶過我的行李,搭着我的肩膀拉着我就往外走。

“專門接我?”

“怎麼,不行嗎?老同學,我找得你好苦啊。小海說你去了紐約,可是郭青青的電話又老打不通,最後總算找到華盛頓的劉明偉那裡才知道你今天坐這班飛機回港。我從廣州開車過來,在這裡都等了兩個小時了,你不知道我來接你,所以我又怕錯過了你。我說老兄,都什麼年代了,你就不能帶個全球通手提電話嗎?”
“我?”看田海鵬的樣子,大概有什麼事情,不過想到從香港到廣州有三個小時可以聊,我也就笑呵呵回答他:“沒有什麼人會找我,就是你也是十幾年一逢啊,為這一次你就讓我買全球通?我付不起呀。”

田海鵬把我的行李放上他停在機場外面的車子上,我就坐上他那掛着粵港兩地牌照的“寶馬”向廣州去。田海鵬是我們同學中較早下海的,並且又是海歸派。我們雖然都在廣州,但是平時很少來往。記得過去兩年裡也就是有外地同學來廣州時大家一起見面吃飯見過那麼一兩次面。不過從他開着掛粵港兩地牌照的寶馬轎車,我就知道他是成功的。他天生渾身肌肉加肥肉,是我們班最胖的。

“你知道嗎,李軍出事了!”離開機場後,他一邊加快速度,一邊說。

李軍是我們分配在廣東省政府的同班同學,他、田海鵬和我被老同學們稱為“三劍客”,大抵是取意我們都“行俠仗義”又“熱情好客”之意吧。因為只要有外地的同學到廣州來,我們三個人總是互相配合,有錢出錢,有車出車,有力的出力,有關係拉出關係,力求讓每一位到廣州的同學都能吃一頓豐盛晚餐,暢遊珠江兩岸的夜景,或者到夜總會玩個痛快又沒有後顧之憂。相比較我們到內地出差,經常碰上老同學推三托四的,要麼是開會,要麼又出差,或者假裝熱情把我們帶到家裡吃一頓“粗茶淡飯”,我們三人對於“三劍客”的稱號實在是當之無愧的。李軍雖然是我們同班同學中唯一官至副廳長的,可是他為人持重,戒驕戒躁,謹小慎微的,我真想不出他能夠出什麼事。我疑惑地看着田海鵬,想讓他接着說下去。

“李軍被抓了,已經一個星期了,昨天正式落案,看起來這次是玩完了。”

我心裡馬上閃過自己兩個月前的被抓的事。想到這,就覺得海鵬可能過分緊張了:“別這麼緊張,被抓不一定就是完了。”

“你什麼意思,人家是副廳長,沒有確鑿證據,會抓他嗎?你以為人家象你一樣盲流一個!”

“喂,你倒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我上次被拉進去的事情?”

海鵬大概想裝出冷笑,不過只做到讓臉上的肥肉抖動了一下,諷刺我說:“我想,大概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知道了吧!老同學,現在是信息時代,我簡直不敢相信還有你這樣的老古董!”

“我的事先別說,你告訴我李軍是怎麼進去的?”

“貪污腐敗受賄之類。”海鵬說。

“不會吧?”我表示懷疑:“他老兄那個職位只是負責處理些文件,上傳下達的,應該屬於清水衙門呀。再說,李軍那樣子,怎麼也無法讓人聯想到經濟腐敗上來。”

“我不和你這個死腦筋討論這個,否則我要恨我自己有你這樣的同學了。我告訴你,鼠有鼠招,蛇有蛇路,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獨特的貪污受賄絕招,學問大着呢。另外,你還活在過去的課本中,你以為好人壞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總之,我不和你說這些,現在要想想法子,看怎麼樣幫他。”

“找律師沒有?我們可以怎樣幫他?”

“那不是我們的事,是你的事。你這傢伙雖然平時古古怪怪的,不過我知道你有些路子,這次也許可以用上了。”

“你別開玩笑了。”我看着他認真地說:“我有什麼辦法?你忘記了我剛剛被人家不明不白地關了三個星期嗎?”

田海鵬轉頭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不知道怎麼說你,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有人緣、後台,還是故意在老同學面前賣關子?我看不貫你這一副表面看起來無欲無求,得過且過,一干起事來卻一本正經認認真真的樣子。我知道有很多人欣賞你,特別是一些當大官的或者那些老前輩。有時我都懷疑,這楊文峰到底天生這副德行呢,還是他刻意裝出來的?”

“那你得出結論沒有?”我笑着問他。

“哎呀,可能真是天生的。你看,你這性格無論在學校還是單位,老師和領導都喜歡你,可是你卻從來不會利用他們。本來在學校時只要你開口,老師一定把到香港、經貿部或外交部的名額分配給你,可是你卻選擇到國家安全部那個鬼地方。去那後聽說你又是大受重視,還被定為培養對象,可是你卻為了氣候和父母隨隨便便辭職來廣州。你倒是我看到的第一個站着進國家安全部,又站着走出來的傢伙。可見領導有多喜歡你。哎,讓我怎麼說呢?你不會利用關係啊,看看人家賴昌星,只不過認識一兩個政府的處長,就可以成為中國的大富豪,我要是有你的關係呀,肯定不出十年就擠身中國首富五十強。”

“呵呵,你要真是我啊,就不這樣想了。”我打斷他的高論,“我們還是說李軍吧,你探望過他,有多嚴重?”

“看過屁,如果讓看,我還來找你嗎?”他嚷嚷着,“單獨囚禁,任何人不得探監。”

“沒有那麼嚴重吧?根據法律,任何時候都可以探監的,只要有看守在場。”
“哎呀,你哪裡知道,他是被國家安全部門秘密逮捕的。”田海鵬垂頭喪氣地說。要不是繫着安全帶,我差一點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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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好幾個電話,折騰了半天,終於在晚上時分進入到單獨囚禁李軍的小房間。看到老同學外表的變化並不明顯,精神狀態還好,我和田海鵬才同時鬆了口氣。
“還是老同學好呀。”瘦削的李軍一看到我們就半開玩笑地說,“沒有人說說話,我難受死了。”

“你還好吧?”我不知道該如何打開話題,只好乾巴巴地問。海鵬乘走廊那邊的看守沒注意的時候,從褲兜里掏出一小瓶酒,塞給李軍。李軍看了一眼小瓶子上的出口商標和兩個燙金大字“茅台”,湊近海鵬的耳朵小聲問:“是真貨吧?” 海鵬和我都愣了一下,隨即我們不約而同地苦笑。

“這裡的伙食倒還不錯。”李軍收起笑聲,“生活各方面也沒有什麼不方便,只是這裡的孤獨和寂寞讓人無法忍受。”他停了停,又接着說,“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忍受孤獨,並且也不時以此為傲,不過,進來之後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孤獨,好在真正的孤獨可以促進人的思考。說來也怪,我畢業後在社會上混了十幾年,但思想好象一直都停滯不前,可是進來到這裡只是短短的一段時間,我已經快成為哲學家和思想家了。以前在外面自由自在的時候,我為升官發財不得不謹言慎行,長期以來,自覺地不再胡思亂想。現在倒好,身體失去了自由,我的腦袋和思想反而獲得解放一樣,我可以不看人臉色,自由地思想和發表議論啦。”
我們掃視了一下這個如此之快就培養出哲學家和思想家的地方。一張固定的床,一個水泥臉盆和抽水馬桶,從門到床是三步,從床到臉盆和馬桶也是三步。如果不是這裡沒有窗戶的話,我倒真不覺得它和我的小房間有什麼不同。

“關在這樣的鬼房間裡確實孤獨。”田海鵬邊打量房間邊說。

“哎,關在這房間裡本身並不是孤獨,我已經享受外面的自由空氣快四十年了,也並不覺得自由有什麼可貴。並且那時我常常想,如果可以單獨自處,可以好好思考一下人生,或者放下俗事認真地看幾本書,那一定是不錯的。所以,當我剛進來被關在這裡時,我並不覺得那是難以忍受的孤獨。”他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痛苦,“孤獨不是你是否有人說話,是否有朋友,孤獨是心裡的東西。我第一次感覺到孤獨時是意識到自己可能將要一輩子在這裡呆下去,看不到前途,看不到一點光明。”

“你太悲觀了。”我想安慰他。

“不用安慰我,不判死刑已經不錯了。我什麼都招了,換得免除死刑而已。”李軍苦笑地說。

我們三人突然都默然無言,寂寞和無助瞬間籠罩着這個小房間。我起身三步走到臉盆處,把李軍嗽口的軟泡沫杯子洗乾淨,然後示意他把那瓶田海鵬偷帶進來的茅台酒拿出來,我擰開蓋子,把酒倒在杯子裡,然後把空酒瓶放進自己的口袋裡。李軍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放心,楊子,我不會自殺的。”他端起嗽口杯品了一口酒,開始告訴我們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的故事。


這些天被孤獨地囚禁在這個小房間裡,倒是讓我的思路清晰了很多。過去一幕幕象電影一樣再次浮現在我腦海里,清清楚楚的,好象剛剛做過的一個夢。我把什麼都坦白了,末了,人家說為了配合反腐倡廉運動,希望我這個名牌大學的大學生,又是省裡面有名的筆桿子能夠以自己作為教材寫出一份象樣的深刻反省,也算是我為黨和人民作的最後一件有益的事。他們說,江西的胡長清、北京的程克傑、東北的慕新隨、湖北的夢慶平寫的自己墮落的經歷和深刻的反省在黨內取得了很好的教育作用,我們廣東也不能落後,對不對?上面領導覺得我雖然級別比不上他們幾個,可是我年青有為,又是名牌大學學習政治專業的,他們是寄託了很大希望在我的身上,倒好象廣東反腐倡廉的第一槍就要由我打響似的。

可是我不得不告訴他們,雖然坦白了,並且也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違,但我卻並沒有搞清楚自己如何會走到這一步。簡直象發了一場夢,雖然情景都清清楚楚,然而對於前因後果,以及自己怎麼會莫名其妙的出現在那個夢中,還有那好象順理成章的結果仍然是迷迷糊糊的。你們做過那樣的夢嗎?夢中的某一天,你突然被一種叫不出的恐懼驅使着,於是拼命地往前跑。你跑啊跑啊,跑過亂墳場,又跳過一條污泥溝,結果沒頭沒腦地衝進一片樹林子裡,對了,就是一片樹林!至於樹林的樣子那要因人而異,如果你看過很多恐怖電影的話,那就一定是某部電影中出現過的林子,或者也許就是你們村子後山那片林子,只是樣子可怕極了,每一顆樹都七歪八倒的,好象伸向你的魔爪。夢中的你不可能被嚇得趴下,你仍然一個勁地邊喊叫邊狂奔,你的潛意識裡大概知道後面那個你拼命逃避的恐懼其實就是你自己的影子,然而你卻無法在夢中停下來,你唯一能夠做的就是跑啊跑。突然,電光火石之間,一根樹幹轟隆倒下,正好砸在你的大腿上,你撲通一聲載倒在地上,在你載倒的瞬間,你的影子也消失了,恐懼轉眼也無影無蹤了。你從夢中驚醒,雖然一身冷汗,卻馬上感覺到欣慰,慶幸那只是一場夢。這時你才發現那砸在你身上的“樹幹”原來是老婆那發福了的一條粗腿正壓在自己身上。

哈哈,我的生活也正好這樣呀。我一參加工作就兢兢業業,埋頭苦幹。結果功夫不負有心人,我不但升了官,還發了點小財。可是突然有一天,一副冰冷的手銬戴在手上時,我才發現原來是個夢。哈哈,你們兩位老同學倒是告訴我,當我在夢中跑啊跑的時候就感覺到總有一根樹幹要把我壓住,要結束我的恐怖,這時,老婆的腿就伸過來了。你們都讀過佛羅伊德的,倒是想想看,如果我知道老婆會來這麼一腿的話,我還會在夢裡拼命地跑嗎?實際生活中也是這樣,我一路走來其實也是很辛苦的,可是只到冰冷的手銬“喀嚓”一聲時,我才知道自己原來戰戰兢兢的,竟然是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我真悔啊,當初不如就什麼也不干,就在那裡等着聽這“喀嚓”一聲好了。

你們倆不要笑,別以為我現在成為階下囚就一無是處了,你們忘記了一個星期前我還是咱們四十位同學中級別最高的領導幹部,你們以為我無依無靠的混到那一級容易嗎?剛剛參加工作時,我人生地不熟的,辦公室里不是處長就是科長,只有我一個小科員,為了出人頭地我是絞盡腦汁。你們知道,我在政府秘書部門工作,那裡只是處理一些文件,寫一些講話稿子什麼的,要想作出那麼一點成績談何容易。於是我開始從勤快入手,本來是八點鐘才上班的,我七點鐘就到辦公室,我每天都讓辦公室窗明几淨,每個同事領導的開水都提前打好。由於我們的領導大多沒有大學文憑,有幾個有文憑的不是工農兵學員就是靠關係不清不楚搞來的,所以我特別注意不暴露自己的大學文憑,並且時刻提醒自己儘量忘記大學所學。就這樣子,三年下來,我不但沒有睡過一天懶覺,還在三年多時間裡不敢看一本增加知識或者提高自信的書。好在是不不把自己當人,人家就開始把我當個人啦。不久廳長就喜歡上我這個勤快的,看起來也沒有什麼文化水平的“大學生”,常常喜歡把我帶在身邊。老廳長是解放時期的幹部,他一有機會就對我言傳身教,把自己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不只是一遍,而是好幾遍,幾十遍。你們兩位不要不以為然,聽一個老頭反覆叨嘮他那乏味的經歷,並且每一次都要裝出聚精會神深有同感的樣子,而且每一次都要從他同樣的故事中找出新的驚奇和新的問題引導他教育我一番,我活得不輕鬆呀,我的老同學!

盼星星,盼月亮的,終於盼到老廳長退休了,我也被破格升為副處長。這時接班的廳長是老三屆,我想這下代溝應該縮小了吧,且慢,原來這和哪代人沒有關係,是廳長他就要搞言傳身教,就這麼個道理。於是我在接下來的三四年間,幾乎每一個星期都要聽一次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北大荒的故事。由於每一次新廳長都把他在下鄉時餓得偷農民的番薯吃的經歷講得如此的有滋有味,為了可以附和他“肚子餓了吃什麼都有味道”的理論,我不得不偷偷到菜市場買了些番薯回來生着吃。

現在我也是副廳長了,不用聽廳長講故事了,並且這些年自己手下也來了很多年青人,我想,我總得向他們也講點什麼吧,可是講什麼呢?你們知道我們在大學時是一邊學習馬克思主義理論,一邊聽尼采的哲學思想講座,當時沒有搞得精神分裂已經不錯了。後來,我終於想起來,我們那時不是搞了好幾次反對精神污染嗎,於是我就給那幾個年青人講這段經歷,不成呀,他們轉身就嘀咕“????”、“有病”。聽到他們的議論,我真有些惘然,我這一路爬上來到這個位子到底是為什麼?記得剛參加工作時我還豪情萬丈,那時的理想也就不說了,免得老同學笑話。後來我大大縮小了自己的理想,我想,如果當上了處長、局長、廳長的話,我就在單位搞改革,為人民為黨多做點事。我想大概正是有這個崇高的信念在作怪,所以我一路卑恭屈漆向上爬時還基本可以保持心理平衡,有時甚至還很愉快。只是爬得位子越高,就越忘記了當初的信念,最後一味往上爬倒反而成了目的。

這一點又和我撈錢一模一樣。你們知道我在錢上面開竅得比較晚,一心撲在工作上,好好,就算我是一心撲在向上爬上吧。直到孩子十多歲了,我們家還是過着清貧的生活。有一天,讀初中三年級的孩子拿了一篇命題作文回家,作文的題目是“金錢是萬能的嗎?”孩子問我該立什麼論點,我不假思索地說,金錢當然不是萬能,不但不是萬能,金錢還是很多不快樂和罪惡的根源,甚至是骯髒的。孩子當場就不樂意了,他噘着小嘴說,爸爸,你這樣說就不對了,金錢不但可以買玩具,如果有多餘的還可以捐助給非洲和北韓的飢餓兒童呢。而且爸爸,金錢如果骯髒,那麼美國的美元為什麼還把喬治.華盛頓的相片印在上面?我們的人民幣上也是毛主席、朱德、周總理的頭像啊。嗨,你們看,孩子這一反駁,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了,要知道我們這一代人所受教育的精華就是鄙視金錢呀。

我和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卻沒有注意到旁邊的妻子竟然“滴答滴答”的直掉眼淚。那天晚上,妻子摟着我說出了心裡話:“阿軍,你也不睜眼四下看看,哪一家不比我們家富裕?你都一個副處長了,可是我在菜市場想買點時鮮的菜都偷偷的算計半天,生怕月底又沒有節餘存銀行了------”

我又不是真的“????”,我難道看不出來身邊的人都一個個的先富起來了嗎?只是我們的追求不一樣,我追求的不是當官為民嗎!?不過妻子說的也有道理啊。經妻子一合計,我對我們家的財政狀況心裡有了個譜,第二天一早,徹夜未眠的我就和妻子定下了積蓄目標。我比較大膽,把目標定在20萬人民幣,因為我知道我們雖然是清水衙門,可是也有人找我們拉關係,只要多留個心眼,這個目標不難實現。當時我暗暗告誡自己,等有了這20萬,妻子可以到菜市場隨心的挑選時鮮菜,而我沒有了後顧之憂,那時我一定要全力搞好工作,不辜負黨的培養和人民的期望。

果然是世上無難事,只要大膽定目標。僅僅是短短的一年時間,20萬外快就到手了。這一年雖然是過得提心弔膽的,可還是值得的。一邊努力工作,一邊賺取多過工資數十倍的外快,不但沒有影響工作,我的人際關係還有所改善,領導和同事更加信任我了。那天我把實現計劃的事告訴了歡天喜地的妻子,看到妻子幸福得嚎啕大哭,我也感動了,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全家都處於皆大歡喜的氣氛之中。一個月後,妻子不再把存摺偷偷拿出來欣賞了,歡樂的氣氛也漸漸淡薄。那天,我背着妻子又定出了下一個目標:50萬!你知道,現在通貨膨脹,經濟也不景氣,我們兩邊家庭都有兄弟姐妹面臨下崗再就業的威脅,我早做打算也是人之常情,等有了50萬後我再努力工作也不遲,我畢竟還年青,對不對?

沒有想到這50萬的目標竟然只用了七個月就達標了,而且在七個月快結束的時候,我還被提升為正處長,真是有福擋不住呀。這樣的雙喜臨門,不得不促使我在定下一個目標時“膽子再大一點,步子再快一點”。我這次把目標定為100萬,並且也限定自己要在一年半內完成指標。你們兩位都在廣州生活,海鵬你早就是千萬富翁了,你應該比我清楚,一百萬在廣州能算個啥呀?孩子再過幾年總要出國留學的,那不要五十萬能拿得下來嗎?楊子,你有路子,你倒是去查一下,廣州有幾個處長局長的小孩不在國外留學的?再說,妻子到現在還經常坐我單位的小車去辦事,這樣總不好,等廣州本田有新款式,我得給她買一部車。如果這樣的話,你們想想,我還有什麼後顧之憂?我一定可以發揮自己所學,為國家,為人民做出貢獻的。

也不是都那麼順利的,這100萬的目標就超過了我制定的期限好幾個月才達到。不過,我不會被困難嚇倒的,在定下一個目標時我注意劃分長期目標和近期目標。
正如我前面所說,我升官升到後來都忘記了當初自己為什麼要升官一樣,在100萬的目標實現後,我已經忘記了當初為什麼想要錢。於是我接下來的目標就只有數字,120萬、140萬、200萬……每一次我都及時收斂目標達到的喜悅,重新盯住下一個數字,此時的樂趣已經不是錢能夠幹什麼了,而是只要知道有這個數字的錢在銀行就讓我歡欣鼓舞。從此,升官和發財成了我的人生目標。

想起那些日子真????荒唐,銀行有了兩百多萬的存款,床底下還有備用的好幾十萬的現金,可是我不但沒有給老婆買車,而且我還時常提醒老婆在菜市場買菜時一定不要露富,如果有單位同事的家屬在場的話,儘量買些便宜的,或者故意選那些半爛的青菜葉子,買回來我們可以偷偷的丟掉,然後再到郊區的館子去吃。你們不要笑,我這個人就是謹慎慣了,如果不是後來的事,我其實不但不會在這裡,而且我還會升為廳長,再說不準有那麼一天我會成為程克傑那樣的黨和國家領導人呢。你們笑什麼,我有知識有文化,而且有為國家為人民做事的心。唉,算啦,不說這個了。

我就象迷戀上當官一樣,痴迷於金錢。可你們千萬不要誤會,不是金錢害了我,而是我害了金錢呀。如果在第一、第二或者第三個目標達到後,我善於利用金錢,讓自己好好工作,認真學習,讓家庭沒有後顧之憂的話,那該多好呀。可是我卻把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偷偷摸摸存進銀行,塞在床底下。當然,我在有大筆收入時也會獎勵一下自己,我從香港買回來高檔的西服和手錶,只是我不能穿出去,有時夜深人靜時,我就在床上翻來覆去,計算着自己到底有多少錢。其實我早就瞭如指掌,只是想反覆享受一下計算的快樂。有時確實太激動了無法繼續在床上躺着,我會偷偷爬起來,躲進洗手間裡,穿上我的高級西裝,紮上領帶,帶上勞力士鑽石金表,然後在鏡子前面來回踱步。想着從鏡子裡看到的那個陌生的,一身貴氣、豪氣瀟灑的傢伙,晚上發夢我都會笑醒。

哎呀,如果一切就此打住那該多好啊,可惜我已經不知不覺中把升官和發財本身作為了人生的目標。當初冒險貪污受賄是為了有點積蓄,讓自己沒有後顧之憂,然後可以成就一番事業,對得起自己一生。可是後來竟然慢慢地變成了不顧家庭,拋棄事業,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險去發財,至於發財以後幹什麼反而再也沒有去想了。 也是我活該,自從我把搞點外快變成數字遊戲後,我的胃口就越來越大。到最後,在我有了兩百多萬時,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這樣搞下去,到什麼時候才可以成為千萬富翁呀?你知道我們單位畢竟是秘書部門,搞錢都是細水長流,人家托你辦事,不可能不講究效益。所以幾千一萬的積攢讓我失去了耐性,特別是我已經是堂堂的副廳長了,一點一點地從人家手裡拿錢也不體面。有了這個想法,我的心情開始不好起來。所以自從我當上了副廳長後,我一直都有點鬱鬱寡歡的,我實在想不起來,我手裡的權力還有哪點可以換成金錢。

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他們倒是毫無畏懼,直接接觸了我幾次後,就攤牌了:“李先生,我們知道你的苦惱,我們想和你合作,不過話先說在前面,如果你不合作的話,我們馬上走,永遠不會再回來打攪你。但你也要保證即使不和我們合作,你也不能向你們的安全機關舉報我們。不過就算你出賣我們,我們也不怕,我們都是拿外國護照的,大不了驅逐出境,可是你的情況可能就不怎麼好。”

“李先生,只要你願意和我們合作,錢不是問題。你只需要把你經手的文件給我們複印一些,我們願意出10萬人民幣一份,不管質量數量統統買過來。如果我們沒有估計錯的話,經你手的絕密文件一年的售價就達五百萬人民幣。你的手裡掌握着世界上最昂貴的商品,你卻為區區的小錢發愁。”

他們的話讓我吃驚,不過我沒有跳起來,我說,你們走吧。他們就留下電話,走了。他們是言而有信的,並沒有再來找我,後來是我找他們的。他們在再見面時摔給我五萬美金,說:

“李先生,拿去買些複印照相設備吧。”

我就這樣開始把文件一份份地複印給他們。我想,只要我小心點,干兩年,一千萬就到手了,到時,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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