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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弱點(10-11)
送交者: 楊子敏兒 2004年07月20日19:02:16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第十章 真 相

深夜兩點過後,就連一向車水馬龍的環市東路也冷清下來。酒店門口蕩來蕩去的幾個妓女估計要就是出來做今晚第四第五輪生意,要就是確實長相有問題。不過貌不驚人的妓女往往有拿手好招,有些還願意做其他娼妓不願意做的變態行為。如果是在往日,我就會趨步向前,逗她們說出自己的拿手絕招或者多加十塊錢而願意干的變態行為,然而今天我完全沒有心情。我搖搖晃晃地走到國際大廈對面,在一個電話亭旁邊停下來。
當我從褲子口袋裡找出一個一元硬幣時,心裡有一絲快感,那是報復的快感。我想着半夜兩點鐘的電話鈴聲把她從睡夢中驚醒,拿起電話,裡面傳出仿佛來自幽靈世界空洞的回聲。在她心生恐怖,完全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時,電話里突然傳出低沉、幽幽仿佛來自地獄的聲音:我是容兒-------
我心裡冷笑着,把那個被巍巍發抖的手沾濕的硬幣塞進電話孔里,撥通了我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一聲,兩聲,我的手抖動得厲害。
“喂,文峰!”只有兩聲,電話就被拿起來,裡面傳來阿華輕快的聲音:“文峰,你怎麼還不回來呀,我擔心死了,要我接你嗎?”
毫無作用!這個女人不但沒有睡,還在那裡關心地等着我。我還沒有來得及假裝出地獄那種聲音,她已經判斷出是我。我慚愧得很,其實我的電話不是我打,還有誰會打?沒有人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就算人家知道,也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打給我。我拿着話筒,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文峰,怎麼啦?說話呀,別讓我擔心,我想你!”阿華的聲音嬌柔得幾乎讓我放棄。
“我------”
“文峰,你不是喝醉了吧?如果那樣你就呆在酒店,我過來接你,好不好?”
“我沒有醉,我從來沒有象今天這麼清醒!我-----”
“文峰,你怎麼支支吾吾的,出了什麼事?”電話那邊傳來阿華憂心的聲音。
“我,我-----”我突然拿定了主意,立即換了種腔調說:“我知道我為什麼陽痿了!真的!”
電話的那邊沉默了幾秒鐘。接着,阿華輕柔的聲音又飄進我耳朵:“文峰,你到底怎麼了?我根本不介意你是否陽痿,你知道我都願意跟着你,你難道一直為這事耿耿於懷嗎?”
“是的,我介意。”我說,“你今晚可以配合我嗎?我要讓你知道我陽痿的原因。”
“我願意為你做一切,你回來吧!”阿華幽幽地嘆着氣。
“好,我問你,你現在穿什麼?”
“我在被窩裡等你,什麼也沒有穿呀。”
“好!”我想了幾秒鐘,“你現在去洗個澡。”
“我剛剛洗過啦。”
“不行,要再洗,里里外外都洗一遍!”我堅定地命令道,“然後不許化任何妝,要絕對原汁原味,知道嗎!並且什麼也不許穿,不,你等等----好,在我放內衣的第二個櫃格里,夾在我短褲的中間,有一條絲質的女裝丁字內褲,你穿上,其他什麼都不許穿。洗完澡後用毛毯裹着自己躺在床上等着我,知道嗎?”
“知道。”阿華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抖,“你快點回來,我會濕的!”
“不許濕!如果濕了,要去再洗。回來時我要你一點都不許濕!!”
說罷,我馬上重重地掛起電話。回頭看到一個妓女站在離我一步之遙的電話亭旁邊,貪婪地盯着我,幾乎是流着口水沖我淫笑着:“你可真夠變態的!”
* * * * * * * * * * * *
我拿出鑰匙,小心插進門孔,扭開鎖,輕輕推開門,“一句話不要說,聽到沒有,我說不許出聲!”聽到床上傳來轉身的聲音,我大聲喝令,順手把房間的燈關上。
“把床頭的小燈打開!”我命令道。等阿華打開床頭燈後,我又再強調着,嚴厲命令:“從現在開始,只聽我命令,不許出聲!現在把床頭燈調到最暗。”
房間裡立即暗下來。我深深呼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象剝粽子一樣把身上的毯子剝開,然後----”
我停了一下,再次深呼吸,“從地上爬過來!”
我聽見阿華下床的聲音,也感覺到她跪下來以手掌撐在地板上的聲音。我儘量讓自平靜下來,控制着暴漲的下體,呼吸辨別着空氣中的味道和感覺。血液從腦袋流到下面,有利於我保持頭腦清醒。
“用腳和手撐地,把屁股翹起,慢慢爬過來!”我邊說,邊強力抵制着腦海中出現的穿着丁字內褲,搖晃着兩個豐滿的奶子,口角流出淫蕩的口水,象條母狗一樣爬過來的她的樣子。我集中精神,用鼻子感覺一切。
爬過來了,那感覺一點沒錯,我渾身打了一個冷戰。然而,當她停在我腳邊時,我因興奮過度而差點失去控制。
“小賤貨,不知道該幹什麼嗎?”
我仍然閉着眼睛,等她用溫柔和濕熱的小手哆哆嗦嗦把我的褲子拉下來,我自己下面發出的味道一度讓我失去了方向,好在她已經毫不遲疑地把那東西含進了嘴裡。
“把我帶到床上去!”我自己都聽得出我的聲音裡帶着顫抖。她吃力地用嘴巴牽引着我慢慢向床上移去,我仍然閉着眼睛。到床邊時,我那東西已經漲得讓她無法得下了。我用顫動的手把她抱起來,粗暴地摔在床上。
“趴下!把你淫蕩的屁股對着我!”我閉着眼睛,用手摸索着。她光滑的屁股翹起來,我摸到上面已經沁出一層汗液。當我摸到她股溝那條細細的小繩子時,發現都已經濕淋淋了,我順着帶子向下面摸去,感覺到丁字褲的小細帶消失在她的秘肉里。我粗暴的把帶子拉起來,掛在她肉感的屁股上,然後猛烈地插入。
她強忍着興奮,但還是發出了快樂的呻吟聲。雖然她已經濕潤得一塌糊塗,可是仍然緊緊地夾着我,我現在已經毫無疑問知道我是在和誰做愛了。
“沒有想到,你還是那麼緊,你的那位美國教授大概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吧,郭青青!”
郭青青渾身劇烈抖動了一下,下面猛然收縮,幾乎要把我的夾斷。我用力抓住她的兩邊屁股,控制住她的扭動,然後猛烈地抽插着。
郭青青很快就停止了反抗。我仍然閉着眼睛,千真萬確,我現在是在和自己的老情人、老同學郭青青做愛!不一會,我慢下來,空氣中只有身體摩擦的靡靡之音和郭青青夾雜着興奮和委屈的低泣聲。
我抽出來,郭青青立即象失去了一條貫穿她身體的脊梁骨一樣,軟軟地癱在床上。
“你什麼都知道了?”她邊哭泣邊小聲地問。
“我什麼都還不知道!!”我睜開眼,卻並不直接看郭青青,我茫然若失,“我只不過知道我為什麼陽痿了。和美若天仙的阿華做愛時,我一閉上眼就發現房間裡有另外一種存在,正因為這種存在其實就是郭青青,所以我潛意識裡就覺得自己在背叛,或者在別人的眼前做愛,我自然無法硬起來。直到昨天晚上的同學會上,鄧克海告訴我說,當你無法看清楚時,閉上眼睛就可以感覺,我才恍然大悟。剛才我回來後就一直閉着眼睛,並且不許你說話,結果從一開始我就發現房間裡其實只有一種存在,那種存在就是郭青青!當我閉上眼睛,完全感覺不到阿華!”
“我一直都知道是在和你做愛,一直都知道!我愛你!一直愛你!”郭青青嗚嗚地哭着說。
“你愛我?你是說阿華還是郭青青?”我強忍着憤怒。我知道,我永遠失去了阿華,也再找不回郭青青了。而且,我還失去了在我最失意時帶給我歡樂的容兒,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人,眼前這個我不知道到她底是誰的女人!
“你為中央情報局當走狗,出賣同學,出賣靈魂我都先不說。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殺人?你為什麼要殺容兒?”我聲音里的憤怒漸漸增多,如果不是她仍然在流淚,我會抓住她的頭髮,惡狠狠地盯着她問。
郭青青突然停止哭泣,抬起頭,驚恐地辯解:“我沒有殺容兒!”
“你還狡辯,都是我糊塗,我早該想到的,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和容兒知道我喜歡穿丁字內褲的女孩。容兒死後還被人穿上丁字內褲,擺出那樣的姿勢,分明是想讓我痛苦。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不但是知道我喜歡丁字內褲,也是最想我痛苦的人,不是嗎?!”
“不是,不是的!”她拼命地搖頭,眼淚再度湧出眼眶,“我一直都想讓你幸福,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一和你在一起,我就想讓你痛苦。後來我決定完全改變自己,我就去整容。我想那樣我可以忘記自己是大學生,是郭青青,忘記自己是和你作對了十幾年,相愛得要死要活的情人。我把自己變成阿華,是真想把自己變成沒有文化,只要伺候你一輩子的人,那怕是做性奴我也願意。可是------”
“不許轉移話題!這能夠成為變成殺人兇手的理由嗎?!”
“我真的沒有殺容兒!她是自殺的。我找到她,我們倆聊天,大家都餓了,於是我下去買東西吃,等我回來,她已經自殺了。”
“放屁!”我用力推開撲上來作解釋的郭青青。不過,我隨即想起了法醫的鑑定,他們也認定容兒是自殺的,雖然自殺後有人動過她的屍體,可是我還是不能夠相信,堅強的容兒怎麼會自殺?我們已經計劃好,等我們有了足夠的錢,容兒就洗乾淨身體,我們就結婚,開始新的生活。
“她不會自殺的!”我眼睛裡有些濕潤。今天我突然有種感覺,這麼些年過去了,在我心中,那個最需要我愛的就是容兒了。
“如果她是自殺,也一定是你給她說了什麼。告訴我,你們談了什麼?”
“到廣州後,我找到了你,可我不敢馬上見你,我跟蹤你,想慢慢接近你。這時我發現了容兒的存在,我改變了主意,我先接觸容兒。”
“你用什麼方法接近她?”我問。
“你的容兒是妓女,”郭青青擦乾臉上的淚痕,語帶譏諷地說:“大概有十幾種方法可以接近她。當然,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買起她。不過為了對你尊重,我沒這樣做。那天,我看到你們在樓上呆到晚上,我就一直在樓下等。你一離開,我就上去敲容兒的門。我本來只是想向她了解一些你的近況,我不是去挑釁的,你相信我,我改變了,就象我的外表一樣,我徹底改變了。那時我們在一起時,無論是誰只要多看其他的異性一眼,就有可能引起我們倆一個星期的冷戰。我現在想起來就後悔,所以我敲容兒的門時,真是只想和她好好聊聊。我甚至想,我們有可能成為好姐妹,反正她只不過是個妓女,我真犯不着嫉妒。可是當容兒來開門時,我突然妒火中燒,因為容兒大概是以為你又回來了,就急急忙忙地衝過來開門。
“門一打開,我怔住了,我好象在看着鏡子裡的自己。她的身材、皮膚、臉形都和我以前如此相似,連乳房的形狀和乳頭的顏色都一模一樣!我當時的樣子一定象見了鬼似的目瞪口呆,我看到了整容前的自己。我當時突然想,你找容兒就是因為忘不了我吧,那我還整容幹嗎?我不知所措地把視線從她赤裸裸的上身向下移去,天啊!她竟然還穿着丁字內褲,和我們以前在一起時你讓我整天穿的一樣!你想,我會有什麼感覺?”
“你有什麼感覺我不知道,可是你也不能殺人啊。”
“我不是說了嗎?我沒有殺人!你------”
“接着講!”我打斷她,不許她辯解。
“她讓我進去,我告訴她我是你的同學,只是沒有告訴她我們的關係。可是沒有想到,你的容兒聽說我們是同學,話盒子就打開了。她說她是多麼的愛你,又說,她現在干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們的未來在做準備。她說,這一輩子,她為你而活着,也可以為你而死。她就這樣一直從她說到你,又從你說到她,一點也沒有注意到我越來越陰沉的臉色。
“我感到氣都透不過來了,於是我就打斷她。我說,你想聽我們的故事嗎?她天真地問:‘我們是誰呀?是你和你的愛人嗎?他來了沒有?他在哪裡?’我說,我們就是我和楊文峰。她疑惑的看着我,不說話,點了點頭。於是我就告訴她我們倆的故事。”
“我們倆的故事就象一部充滿喜怒哀樂的愛情老片,撒落在幾個國家,兩個大洲。你到底告訴了她什麼?” 我傷感地說。
“我告訴她的是我們的故事中最美好的部分,也是到目前為止唯一還留在我記憶中的部分。我給容兒詳細講,從我們第一次在學校的小樹林裡你笨手笨腳的弄破我的貞操,到你跪在地上發誓愛我到地老天荒,一直講到我們在美國如何幻想美好的未來。”
“就這些?”我追問。
郭青青支支吾吾的,看到我嚴厲的目光,低下頭,接着講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郭青青在給容兒講完故事後,突然改變話題,她告訴容兒說我一直還愛着她。她說,你看,楊文峰選擇你就是因為你長得象我以前----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他還讓你穿上我以前穿的小小的三角內褲,你們做愛時他都是使用這樣的姿勢,對不對?這時,容兒突然打斷她,說:“我們沒有做過愛。”郭青青一聽,心中更加興奮,繼續刺痛容兒說:“他不和你做愛是因為怕對不起我呀,這你也不明白?他只是把你當成我的影子。什麼你們結婚呀計劃未來的,都是騙你的!文峰是一個傳統死板的傢伙,我以前看別的男人一眼他都不理睬我一個星期,這樣的人會和你這樣的娼妓結婚嗎?”
“看到你容兒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我心裡高興極了,我報仇了,我當時是這樣想的。可是,文縫,你知道,我做事很絕的,我要讓人高興就想讓他到達極樂,想讓人難受,就非讓他下地獄不可。我並沒有停止,我後來甚至告訴她,文峰知道我要回來,今天就是他讓我來告訴你,你的作用結束了,我回來了,而且比以前漂亮十倍------”
“你太殘酷了!”我把牙咬得緊緊地說:“容兒孤苦伶仃的,雖然沒有你有學問,可是她的自尊自愛一點不比你少,這樣的女孩子靠出賣肉體過日子已經夠可憐的了。這些日子裡,她帶給我的歡樂是我多年沒有擁有過的,我答應和她結婚的承諾也漸漸成為她生活的支柱。你說的那些話,不是要了她的命?並且我現在告訴你,你的話還都是謊言!我告訴你,我是準備和容兒結婚的,真的!”說着說着,我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淚。
“你說完了吧?!”我恨恨地說。
“我不知道一個妓女也會這麼倔強,如果知道,我就少說兩句了。”郭青青的聲音有些顫動,不無後悔,“我說了那麼多,她卻只是臉色陰沉,並不辯解或者哭泣,這樣就更加讓我不耐煩。我就開始嘲笑她的職業,並編造故事說你是多麼的看不起妓女,而且常常通過信件或者電話在我面前奚落容兒,容兒這時才流下了眼淚。看到她的眼淚,我有一種快感。我想,如果我再接再厲,就可以讓她對你徹底死心。於是我對她說,文峰抱怨目前沒有辦法甩掉你,還開玩笑地說,要是你意外死亡或者自殺就好了!”
我終於忍無可忍,一耳刮子打在郭青青的臉上。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反而停止了流淚。
“那自殺藥,又是怎麼回事?”
“我告訴容兒,我為了文峰花費了一百多萬美元把自己改得貌若天仙,如果這次回來還得不到文鋒,我就自殺!你看,藥都買好了。”我一邊說,一邊把藥拿出來,對容兒展出勝利者的姿態,微笑着說:“但是我現在用不上了,文峰永遠是我的。”我說完,就把小瓶藥丟進牆角的垃圾筒里。後來我們繼續聊天,主要是她告訴我你這段時間身體怎樣,要注意些什麼,要多吃什麼。她對我說,今後就拜託你照顧文峰了。談着談着,容兒說有點肚子俄了,她讓我去樓下的小賣部給她買點吃的,我就答應了。
“你就下去了?等等。”我不解地問:“你那瓶藥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感冒藥?還是避孕藥?”
“是美國最新研製出來的安樂死毒藥!我高價買來的。”
“你真隨身帶了一瓶自殺藥?為什麼?”我更加迷惑不解。
“我不是說了嗎?”郭青青冷冷地說:“得不到你,我就用來自殺!”
“你----”我說不出話,手腳變得冰涼,這個世界好象完全亂套了。
“你不應該認為我說的是假話。”郭青青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冷,“我下去買東西,來回還不到十分鐘,沒想到容兒竟然從垃圾筒里找出毒藥,全數服下了。當我回到房間時,她已經死了。”
一陣令人窒吸沉默,空氣里流動着悲憤和難受。過了好一會,郭青青接着說:“我當時悔恨死了,沒有想到自己成為了兇手。可是轉念一想,我就開始恨你,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嗎?於是我就把現場布置了一下,並且把她房間裡通信聯繫地址之類的東西都取走,只留下所有可以讓警察追查到你的線索!”
“你真狠毒!想連我也害死?”
“不是的,我只是想讓你難受一陣子。以你的背景和關係,殺死一個妓女還不至於判刑。不是嗎?”
“你胡說!!”
“我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郭青青幽幽道:“容兒這個線斷掉了,我要接觸你就得想別的方法。我知道你父母在廣州,於是我就設計在公園巧遇他們。他們都是很善良的老人,我是真心喜歡他們。”
“你在利用他們的善良!不要為自己找藉口。”我憤憤地說。
“你是我見到過的最孝順的兒子,你不覺得嗎?你自己的生命有一半是為他們而活着,不是嗎?所以通過你父母接觸你是最好的,也是最能夠讓你接受的。第一次在你父母家見你時,我又緊張又興奮。知道你當時沒有認出我,我放心了,可是後來又有些失落。我在你身邊那麼多年,記得你摟抱着我時說的每一句話,什麼喜歡我的香味,喜歡我的媚態等等,可是當我再次出現在你面前時,你不但感覺不出來,還抓住每一個機會偷看阿華的乳房和屁股溝。”
“果然是老同學,不愧為受過訓練的!你接近我父母,採取了讓我最不會產生懷疑的方式。你利用我父母想多活幾年,以及使用我一眼就看得出來的行騙方法來迷惑我。因為從我這邊來說,既然發現你是來騙錢的,就自然不會懷疑你有更大的陰謀。”我痛心地說,心裡卻不能不為郭青青或者中央情報局的詭計叫好。我說:“我現在都不知道如何稱呼你,阿華?還是郭青青?阿華到底存在嗎?”
“我就是阿華!當然存在。”她從床上坐起來,仍然赤裸着身子。
“那你告訴我的阿華的故事,還有她的老公,那些-----都是怎麼回事?”
“那些都是我想象出來的阿華的遭遇。可是那些做愛的鏡頭,卻是我一直幻想我們倆在一起時做的。你相信我嗎?這些年我和任何人做愛都沒有睜開過眼睛,不管和誰做愛,我都在幻想那進入我身體,壓着我的人就是你。再說,阿華的遭遇不正是你同情的?阿華的性愛經歷不就是你暗中幻想的嗎?你一直有輕微的性變態,你難道不知道?”
“不要說了!”我覺得頭疼欲裂,抱着頭,想把整個事情想清楚,可是腦子裡卻象漿糊一樣一團糟,我決定放棄。
“不管你是郭青青還是阿華,我想我們之間的恩怨應該結束了。你休息一會,明天就該到另外的人那裡去解釋了。我們之間的事情從此一筆勾銷。”
郭青青不解的看着我,搖搖頭,輕聲問:“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我不耐煩地說:“你不要假裝糊塗了。你不是說過,我楊文峰不是普通的人嗎?”
“文峰,我真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郭青青傾過身子,她身體上的汗水和混和液體已經幹了,冰涼涼的象蛇一樣。我下意識地迴避她向我靠過來。
“明天我就把你送到國家安全局去。如果你要裝糊塗,那就到那裡去再裝吧。”
“送我到國家安全局?為什麼?”郭青青有些天真地問,我突然心裡一動。我盯着她的眼睛,突然伸出手扣住她脖子,讓兩根手指捏住她的喉嚨兩邊。郭青青顯然害怕起來:“你要幹什麼?”我說:“不要動,我有話要問你,你要如實告訴我。”我另外一隻手伸出來壓着她的胸口,感覺到心跳後,我等了兩分鐘,然後盯着她一字一句的問:“郭青青,你為美國中央情報局工作,是嗎?數二十個數後回答是還是不是!”
她的眼裡露出迷茫,過了二十秒,才回答:“不是!”
我又問:“是不是你設計陷害我們的老同學李軍的?回答是還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這次她回答得快而堅決。
我一隻手死死捏着郭青青的脖子旁邊的大動脈,另外一隻手壓着她的心口感覺她的心跳,又默默計算了兩分鐘,大約算出了她的脈衝和心跳的速度後,我放開了手。我突然沒有那麼自信了。
郭青青當然知道我在進行最直接最有效的測謊。我們當時在一起時,我曾經使用這個方法對她進行折磨。那時我們做愛後,我會突然進行這樣的測謊。我會問她,你和我做愛時是不是想着別人?是不是想着更加變態的動作?當我知道她沒有撒謊時,我仍然會聲稱她撒了謊,於是我就譏諷她,侮辱她。我變態的欣賞着她在我面前聲淚俱下地辯解、認錯,然後象個小性奴一樣被我懲罰,從而獲得心理的滿足。那時的郭青青既不懷疑我測謊的科學性,也不懷疑我這個測謊者是否撒謊,更加不懷疑我是借這個機會一邊折磨她,一邊讓自己從變態中獲得樂趣。
“你剛才說的,我真的不懂。文峰,告訴我好嗎?”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說:“你應該告訴我,老老實實的告訴我你整容後的情況。”
“什麼情況?發生了很多事情呀,你要聽什麼?”
“告訴我你是如何得到護照的?如何加入美國籍?告訴我你和美國政府任何部門有否接觸,接觸的經過!”
郭青青用毯子把自己裹起來,想了想,開始講她整容後的故事。當時她整容的所有資料都在“911”恐怖襲擊中丟失了,等到她要入籍想出國時,才發現問題出現了。美國移民局根本不受理她的申請案子,並且也不承認她以前的中國護照。郭青青不但是面容完全改變,而且連指紋也受到破壞了。郭青青沒有想到,竟然出現這麼嚴重的問題。如果在國內,還可以找同學朋友幫忙拉關係,走後門。可是那是在美國,她的丈夫已經去世,丈夫的家裡人又不承認她。在這種情況下,郭青青當時也找過我們在美國的同學,包括劉明偉、小海,可是他們也都覺得無能為力。郭青青正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美國政府有關人士找她了解情況,郭青青象找到了救命的稻草,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講了一遍。政府的人走後過了一個月,郭青青的身份就解決了。並且在移民歸化時,移民局還告訴她可以選擇任何喜歡的名字。郭青青當時就選擇了一個洋名。“就這些。”郭青青講得很詳細,整整講了有一個多小時。我聽得更加仔細,並且一直集中精神觀察她講話時的表情,眼帘的移動和身體語言。最後,我不得不作出結論,郭青青沒有撒謊。如果換了另外一個人,我這樣下結論可能是武斷的,但是以我和郭青青的關係,以及我對她的了解,我的判斷應該是萬無一失的。
我更加迷惑了,我問:“那麼你好好想一想,你整容的事情,以及你入籍辦護照的事情,都有哪些人知道?”
郭青青看到我的表情如此嚴肅,也害怕起來。她仔細想了想,瓣着手指頭算起來:“整容醫生麥克,可是他已經死了。診所的護士凱瑟琳,移民局的兩個官員,我們老同學中有在洛杉機的王小海,以及在華盛頓的劉明偉,後來就是找我的那兩個美國官員了。”
“那兩個官員有沒有說自己是什麼部門的?”
“沒有。”郭青青搖搖頭
“那應該是中央情報局的。美國政府部門的人員辦事,一定是先告知對方自己隸屬部門的。另外他們和你見面後竟然很快就幫你解決了問題,據我所知,他們甚至沒有到護士凱瑟琳那裡去證實。我想,這足以證明他們並不是不相信你,而是要考察你是否可以為他們所用。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既然不用你,為什麼又那麼熱情地幫助你呢?最讓我奇怪的是,為什麼你的情況竟然又被我們的國家安全部掌握到?還有更奇怪的,你到底和我們兩三個幾乎同時出事的同學有什麼聯繫呢?”
“你都在說些什麼呀?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郭青青擔心地摸摸我的頭,冰涼的手突然讓我從自言自語的沉思中回過神來。
“對了,你剛才好象自言自語地說我們有兩三個同學出事了,還有誰,不是只有李軍嗎?”
“哦,是嗎?我這樣說了嗎?”我答非所問地說。我當時一定還想到了鄧克海,現在想起來,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嚴重了。而問題的焦點是,這些問題都把矛頭直接指到郭青青的身上。
以目前的情況,只要郭青青落到國家安全部門的手上,肯定是有千口也莫辯。我本能的焦急起來。
“青青,我相信你,但是這件事情非常複雜,可能蘊藏着一個巨大的陰謀,而你無疑是已經卷進來了。我----”我突然停下來,我注意到郭青青臉上湧現的淚珠,卻混和着開心的笑意。
“你怎麼了?”
“我高興!”她靠近我,把臉貼在我的胸口:“你叫我青青,就象以前一樣。”
我伸出手想推開她,可是有點不忍心,最終嘆了口氣,把手輕輕放在她的秀髮上。我接着說:“你就忘記這些吧,你目前的處境很危險。雖然我現在還沒有理出頭緒,可是就算你沒有一點問題,就算最後國家安全部還你清白,但是以國內的法律程序,那可能也是好多年以後的事情了。如果你不想在拘留所里被世界上最好的刑偵審問專家審問一兩年的話,你現在最好振作起來,我幫你準備好,一早就離開這裡。今後使用電子郵件找我。”
“那要多久?”郭青青惶恐地問。
我說:“說不定,在事情沒有搞清楚之前,你一直得到處躲藏,千萬不要暴露。你是被人有計劃陷害的,陷害你的目的一是對付我,二是轉移國家安全部的注意力,轉移注意力的目的就是掩護他繼續犯罪。所以這個精心設計的陷害,不會很容易戳穿的,這就是說,一時半刻你很難洗脫罪則。我希望儘快查出真相。但你知道有時真相也許永遠無法露面。那樣的話,你就要東躲西藏一輩子。不過,我會盡一切努力的!”
話音還沒有落,我聽到走廊里傳來兩個人急促走路的腳步聲。我看了看桌子上的鬧鐘,現在才早上五點半!我立即明白了,於是我緊緊地摟着眷縮在我懷裡的青青,在她臉上親了一
下,說:“已經太晚了!”


第十一章 生 與 死

“喀嚓”一聲,手銬套上後,我突然想起李軍當時告訴我的那一聲結束他自由的聲音。雖然有些不舒服,可我仍然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們兩人把我夾在中間,特意用衣服搭在我被拷住手銬的手上,才把我押下樓去。
到了農林下路國家安全廳的秘密招待所後,我被關進一間雙人房裡。警員在關上門前,發生了意見分歧,一位說把我的手銬解開算了,另外一位顯然不同意。於是,他們打電話請示某位領導,然後對我說:“得等北京的人來後,才決定是否給你鬆開。”說完,這兩位被我打得鼻青臉腫的警察“通”地一聲,重重把門關上。
我奇怪地看着拷住我兩手的手銬,我對這玩藝並不陌生,以前剛剛進入國家安全部的時候還常常拿在手裡把玩,大家有時也比賽一下看誰可以使用鐵絲在最短的時間裡打開。由於手銬的鎖芯並不精製,我當時比賽的最快速度是58秒。那時由於槍支管理嚴格,我們在不執行任務時沒有佩帶槍支的權力,所以下班後就特別在背後皮帶上掛上一隻手銬,彎腰時故意露出來,讓路過的女孩子看到,這成為我們這些年輕特工最常見的炫耀方式。後來我也曾經照着色情錄像帶上的示範,使用手銬把女朋友拷起來,大玩性愛遊戲。可是由於國產手銬故意把套住兩手的內圈邊緣打磨得粗糙不堪,所以帶上後稍微活動手腕都會摩破皮膚,女朋友那時候差點到我單位告狀,她指責我做愛時把她搞得“工傷”。最近才聽說,目前在西方和日本變態性愛遊戲的各種道具中,一種內圈裡鑲嵌着動物柔軟皮毛的女性用手銬最受歡迎。我想,講究人權的西方遲早要把這種手銬引進到司法系統。
今天卻是我第一次換了個角度觀察手銬。如果說以前我是站在手銬的“圈外”觀察,那麼今天我就是在“圈內”觀察手銬。我得出的結論是,真的不那麼好玩。
招待所里靜悄悄的,我想起身活動一下,但是由於兩隻手被拷住,我感到無論是踢腿伸腰還是彎脖子都越來越彆扭,那種不自然的感覺是我從來沒有過的。很快,這種不方便漸漸變成了不耐煩,這種不耐煩從手腕延續到全身,又迅速傳到我腦子裡。最後,我心裡越來越煩 躁。
好象過了好幾年,我甚至覺得自己的額頭上已經長出了皺紋。煩躁和不安伴隨着些微的恐懼,這是我幾個月前在公安局拘留所三個星期都沒有的感覺。當然那次公安也沒有對我使用手銬,我雖然是失去了三個星期的自由,可是我的手腳還可以自由發揮,我的思想也可以自由奔馳。現在我的兩個手被拷在一起只有三個小時,那小小的手銬不但好象已經深 入到我的骨髓裡邊, 而且仿佛已經死死束縛住我的思想。我突然知道了什麼叫恐懼。
周局長的聲音在走廊里響起來時,我大大地鬆了口氣。推門而入的周局長臉色陰沉得象北京的冬天。他沒有看我,一屁股坐下來,使勁把一卷案卷摔在茶几上,一同進來的其中一個警察幫我把手銬打開,然後連同另外一名警察以及當地安全局的同志退出了房間。
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膽子大了點,摸着紅腫的手腕,訕訕地向周局長問好。
周局長從鼻孔里哼了一聲,抬起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楊文峰啊,楊文峰!你讓我如何說你呢?毆打警察,搶奪槍支,脅迫警察達兩個多小時,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你情急之下喊出你是國家安全部特工那句話的話,人家早把你擊斃了。哼!人家是投鼠忌器, 手下留情,你真以為你那麼舞兩下,就把人家警察給制服了?人家是怕你在執行任務,所以猶豫了一下,才被你占了上風。你什麼來的你?國家安全部?你是哪門子國家安全部?只要我現在告訴他們你和國家安全部沒有任何關係,那麼以你今天早上‘英雄救美’的行為, 最少也要判你十五年!”
一想到剛才帶着手銬的感覺,我有點不寒而慄,“周局長,我也是沒有辦法,我----”
“什麼沒有辦法?把警察騙到房間,奪取槍支,脅迫警察,然後讓郭青青從容離去,這是沒有辦法嗎?這是犯法!!我現在給你個機會,馬上告訴我郭青青護照上的名字,或者她的照片,如果現在通知海關,攔截下來的話,你的罪就會輕一點。否則你脫不了干係的。”
“我不知道她使用的護照名字,我沒有問,也沒有照片,真的。”
“你?哼!”周局長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故意看了看手錶,周局長明白過來,嘆了口氣。從廣州到深圳不過一個多小時,郭青青應該在幾個小時前就過了羅湖橋到達香港了。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周局長痛心的說,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讓我覺得既難過又好笑。
“周局長,你聽我解釋。”我儘量平復心情,斟字酌句地解釋:“我已經查清楚了,郭青青不是我們班同學出事的原因,但奇怪的是她確剛剛好捲入。根據我的判斷,她的捲入有可能是人為的設計或者被人陷害的,有可能還是針對我的。因為我們同學都知道我和她的關係。可是在目前缺乏證據的情況下,沒有人會相信我的推斷,但所有證據都直接把矛頭指向郭青青。另外,就在你們獲得情報說郭青青是間諜,你也把我派去調查時,我們的同學開始出事。這表面好像是因為郭青青引起,可是也可以推測,那個傢伙用郭青青作為誘餌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和精力,而方便他自己作案。這個時候,如果我們抓了郭青青就正好上了敵人的圈套,而且還會打草驚蛇----”
“什麼打草驚蛇?我們不會考慮嗎?如果她不是間諜,我們會還她清白,放掉她。”
“周局長,你我都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抓住間諜嫌疑人會很快釋放的?又什麼時候公開過承認自己抓錯過人,還人家清白的?以目前事件的撲朔迷離,郭青青無罪釋放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你不是不清楚我們辦案的效率和,對不對?”
“我們辦案的效率?小楊,你大概忘記了,我們辦案的效率是最高的!美國辦案的效率才低,經常一個案子拖拖拉拉好幾年。”
“不錯,美國和中國辦案時都拖拖拉拉,可是美國人在審判嫌疑人之前實行的是無罪推論。可是我們在審判之前卻一直認定嫌疑人是罪犯。在這種截然不同的情況下,拖拉就產生了不一樣的效果!”我不客氣地打斷周局長,“再說,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政法幹部了,如果仍然在政法部門,我沒有理由不認為我們效率高,可是我現在是普通中國公民,周局長,你應該知道一個普通中國公民目前對我們的政法系統有多少信心才對!”
“亂彈琴!你亂七八糟說些什麼?真是越來越放肆!再說,就憑這些,能夠為你武裝挾持警察釋放間諜嫌疑犯做藉口嗎?!”
“當然不能,可是,她是因為我才被你們盯上的,而且我還幫你們調查了她。我有責任不讓她因為冤枉而被逮捕。哎,你們竟然在我的房間裡安裝竊聽器!哼!我們不是合作的嗎?你說話不講信用!”
“真好笑!”周局長拍拍案上的案卷,“我們說好的要對你們這個班的同學進行一定程度的竊聽和調查,是什麼東西讓你覺得應該把你排除在外?”
“你---”我氣得一時語結。
“你也是李軍的同學,而且你還是曾經具有專業特工身份的同學,並且又在美國留過學,你倒是告訴我,我憑什麼在調查你們同學時就把你排除在外?”
“我----”我無言以對。
“我什麼?我告訴過你多少次,國家的安全第一,但凡涉及到國家安全時,絕對不能把任何私人感情帶進來。你看你,你倒是處處感情充沛。上海保密單位的同學鄧克海找你聊知心話,而且是酒後吐真言,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你,這不正是我們兩人商量好的舉辦同學會的主要目的嗎?可是你明知道房間裡有竊聽器,就偏偏把他引到走道偏僻的一角去交談,你們談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是不是又要為老同學當擋箭牌?你得找個時間好好給我交代。不然,我讓他們再把你抓起來,關進小房間裡,帶上手銬,然後讓你父母來領你回去!!”
周局長說到這裡,嘴角突然露出一絲開心的微笑。我的冷汗都冒出來了,一想到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的年近八十的父親來監獄探我的情景,我的精神就幾乎崩潰。
“你如果不配合,我會這樣做的!”周局長加重了語氣,這次臉上已經毫不掩飾他的得意之色。“我現在明確告訴你,事情的關鍵在郭青青,我們一日不抓到她,就一日不能讓事情水落石出;我們一日不抓到她,你楊文峰就是有罪在身的。我勸你和我們配合,把郭青青抓回來。”
“周局長,你聽我說,通過這次同學會,我發現問題要比上次我們預測的還要複雜和嚴重得多,你必須馬上通知海外的工作人員,好象我的同學小江西李建國----”
“慢點。”周局長揮手打斷我的話,臉上竟然露出譏笑,他動作誇張地從茶几上的案卷中抽出一張小紙條,遞給我,“你自己看吧,這是你給我的李建國的電子郵件IP和使用情況。”
我看得目瞪口呆,“可是,也不能因為這個就忽視其他的情況呀。我們的同學接二連三出事,如果我們不採取緊急措施,我想出事的人數還會增加,你必須採取行動的。”
“採取什麼行動?小楊,你是不是離開單位後過分沉湎於間諜小說?我們國家安全部是以保衛國家安全為主,就算所謂收集情報也是多以公開研究為主的,少數使用人力情報,多數仍然使用技術情報。我們的情報基本上是防禦性質的,我們並不倡導搞進攻性的,也不主張派遣和拉攏人家的國家公民為我工作的作法。我們基本上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你們的同學出事如此離奇,也是我們以前所沒有遇到過的,你叫我們如何採取行動?郭青青倒是和案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可是卻被你放走了,你現在倒來指責我們。哼!你是越來越浮躁了,也越來越天真了?!”
我看着手裡的紙條,百感交集。周局長說得有道理,我決定低着頭不再反駁。看起來我已經無路可走,一日不找出真相,郭青青就得到處東躲西藏,我也會受到懷疑,同學們可能還會一個個接着出事。可是周局長說得對,在目前的情況下,國家安全部只能把目標鎖定在郭青青身上而無法採取其他行動。看起來,我只有採取行動,還自己清白,還郭青青自由,阻止那個邪惡的傢伙對老同學的陷害。我必須--------
我抬起頭,正好和周局長意味深長的眼神碰上。
周局長嘴角帶着微笑,盯着我,長長嘆了口氣,“你回去吧,有事我會找你的。你如果發現什麼新的情況,或者有什麼新點子,就直接打電話告訴我吧。不過,這裡說清楚,在我找你之前,在我明確交代你任務之前,無論你做什麼,都和國家安全部沒有任何關係。如果你再冒充國家安全部特工招搖的話,外面的警察不會放過你,我也不會原諒你,聽清楚沒有?!你走吧, 記住出去時抬起頭, 不要一付垂頭喪氣的樣子,哪裡有一點國家安全特工的樣子?”
* * * * * * * * * * * *
除了父母家,我已經沒有地方可去。我的那件小房間裡仍然留存着郭青青或者阿華的氣味,也許那氣味永遠都無法完全消除。父母家的氣氛也並沒有讓我稍微安慰。母親一直把每天三頓飯作為人生大事去計划去準備,她最大地喜悅就是看着父親和我狼吞虎咽地吃掉自己精心做的飯菜。我想今天去幫媽媽一起煮飯,坐在那裡的父親輕輕地拍拍旁邊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我猶豫了一下, 坐在父親旁邊。
“阿華走了?”
我點點頭,父親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父親為什麼嘆氣,然後我立即警覺起來,父親要想和我深入交談時往往就是從唉聲嘆氣開始的。在中學時,父親經常以唉聲嘆氣作為開場白,然後深入淺出的告訴我,如果我不拿出懸梁刺股的勁頭拼命學習,那麼就只有“死路一條”。因為我不會種田,也沒有生產隊願意接收我,按照國家政策,我只能接父親或者母親的班,就是退休頂替,父親是教師, 我不好好讀書是沒有辦法頂替的,母親是公社的接生婆,“也許你可以頂替你母親當一名婦產科醫生-------”想想要一輩子面對張開的血淋淋的大腿,把一個個沾滿鮮血的小生命扯出來,我就不禁渾身顫抖。就是在這種恐懼之下,我才拼命學習,以優異成績考進北京大學國際政治系。然而自從父親把我送上北去的火車之後,記憶中父子兩人的交談越來越少,有幾次還是不歡而散。那時我開始學着用自己的眼光看世界,這個過程中,我必須把父親的影響從自己身上一點點消除。以前在我心目中,父親不但是最慈祥最偉大, 也是最勇敢最值得信賴的。那時只要牽着父親的手,無論多孤獨,多黑暗,多可怕的地方我都無所畏懼。父親總是一 言不發, 牽着我的手微微顫抖,我卻無猶無慮。可是隨着年紀的增加, 我感覺到當時父親牽着我的手是因為害怕在顫抖,我也更多記起父親當時在文化大革命中是如何低頭認罪,任人宰割的。自從我心中永遠住進了張志新這樣的英雄後,我就已經不再就生活中的問題困惑與父親交換意見。現在父親突然問起阿華,並且伴隨着一聲嘆息,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側耳傾聽着來自廚房的瓶瓶罐罐碰撞的聲音。
“ 你媽說,阿華總是要走的,那姑娘簡直好得有點不真實。” 父親說。
我苦笑了一下。接着聽到母親在廚房哼唱一首半個世紀以前的小曲。
“可是我告訴你媽,你的問題不是人家真不真實,”父親停了一下,“你的問題是你根本就不想結婚。”
從廚房傳出了母親的自言自語。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氣,我想說,也許我的問題就出在父親總以為自己比我自己更加了解我的問題吧。如果當初不受威脅,現在當一名鄉鎮婦科醫生,整天檢查不同女人的陰道,也許並不一定就比現在過得差。我忍着沒有說,只是盯了父親一眼, 想讓他快點把話說完。
“你不想結婚是因為你害怕,你害怕什麼?” 父親反過來盯着我。
母親自言自語卻並不是胡言亂語, 她圍繞主題,例如她會把自己要作的事先象唱歌一樣說出來,然後一路做下去。在家鄉母親這一輩人一個個離開了, 所以母親目前沒有交往的人,到了廣州這個外鄉, 母親不象父親一樣會普通話, 無法與人家交談,不久後就開始自言自語。父親告訴我 ,這樣也好, 可以防止母親得老年痴呆症。
“我沒有什麼好怕的。” 我說。父親又嘆口氣,我有些煩躁也有些生氣,我反過來問父親,“我真的沒有什麼害怕的,倒是你一直害怕,可以告訴我,你那時為什麼那麼害怕嗎?”
“ 哪時候?”
“ 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時候。那時,你總是第一個坦白,總是讓造反派抽打你。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說我害怕什麼,那也應該是繼承你的吧。”
父親低下頭,好象不想回憶,不過沉默一會後,他抬起了頭。我看見父親渾濁的眼睛心頭一緊。這時父親 緩緩地講起來:
“其實,我從年輕一直到你出生哪裡想到過死?更加不用說怕死了。你是1965年出生的,那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雖然說以前歷次運動我都被捲入,可是政治直覺讓我感覺到文化大革命才是空前絕後的。你媽媽和我兩地分居,她是赤腳醫生,住公社衛生所,需要經常出差,所以你們兄弟和姐姐就跟着我住在學校。那時你姐姐八歲,你哥哥五歲。我由於出身不好,加上作為教師本身就是一種罪,所以經常被造反派欺負。我想了,當時我有一些選擇的,例如我可以加入一派投身到火熱的文革鬥爭中。 在我們那個小地方,我是為數不多的幾個讀完《毛選》的知識分子,也可能是少有的幾個真正理解文革精神的人吧。加上我身體強壯,塊頭大,只要我選對派別, 我還是可以大展身手的。不過那樣就有兩個問題需要考慮,一是我得打人,甚至殺人。就算可以避免用棍棒殺人,我的筆也一定會致人於死地的;還有一個結果就是,萬一我選擇的造反派輸了,那我就有可能被人家打死。我自己倒也無所謂,可是如果我被打死,或者坐牢了,你們兄弟倆和姐姐會怎麼樣呢?於是我選擇保持中立,不加入任何一派。現在說起來好象容易,可是在那個年頭要保持中立也是不容許的呀。 於是今天這個造反派贏了,把我拉去批鬥一番,明天那個造反派占領了學校,又把我推上台批判。有時他們折磨我,讓我跪洗衣板,有時讓我跪在碎玻璃上。我也是人啊,天生火氣大,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都暗暗下決心,‘老子拼了,和你們同歸於盡’,我塊頭比他們大,打死一個沒有問題,多掐死一個老子還賺一個。”
我聽得目瞪口呆,父親邊講邊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作勢掐着造反派脖子的樣子,看着父親鬆弛的皮膚開始抽緊,我的心裡一陣輕鬆。
“那時每次被造反派抓去批鬥,我都不知道晚上是否還可以平安回來,每次出門時,我都把你的姐姐叫過來,交代她,如果爸爸晚上不回來的話,明天一早,你就帶着弟弟們一路要飯去找你媽媽。我寫下紙條,放在你們每個人的口袋裡,上面寫上求好心人幫幫忙,為孩子指指路, 給一口飯吃的字樣。你姐姐很懂事的樣子,把紙條收好,可是你,那時才三歲,不把我放在你口袋的紙條當回事,不是拿出來擤鼻涕,就是尿濕------”
講到這裡,父親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笑了起來, 一笑,眼淚就出來了。母親還在廚房自言自語,我心裡一陣酸楚。
“我是明白人,我知道我不能死,我一死,我的孩子怎麼辦?我看到很多和我一樣的知識分子,他們為了堅持原則,堅持共產黨主義理想,堅持信念,又或者沒有控制好自己的脾氣,頂撞了造反派,得罪了紅衛兵,結果不是被人打死,就是打殘;他們死了,倒是殺身成仁了,他們眼睛一閉,苦難就結束了,可是他們的孩子呢?苦難還剛剛開始呀,那些父母被關進監獄或者受到非人折磨的父母的子女在學校也受盡欺凌,有的無法忍受甚至自殺了,倖存下來的也基本上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力。我不是沒有看到這個殘酷的現實呀。好在經過解放後這麼多年風風雨雨的政治鬥爭的磨鍊,我已經成熟到拋棄所有被人灌輸的理想了,如果說我還剩下有一個理想的話,那就是你們幾個孩子,你們不但是我的理想,也是我的希望, 我的一切。”
我細細回味着父親的話,原來父親也有理想,只是他的理想就是我。
“只要可以把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帶大,讓我幹什麼都可以!我當時就是下了這樣的決心。 於是在整個文化大革命中,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讓我認罪,我就低頭,讓我反省,我就寫檢討。在最危險的時候,我怕那些造反派失去耐心,我不得不讓你姐姐帶着你們一起坐在會場最前排,觀看我在台上低着頭掛着牌子挨批鬥。那時造反派好幾次在申討我的時候激動不已,想向我下毒手,可是畢竟人心肉做的,當他們看到台下你姐姐帶着只有三歲的你坐在那裡時,就避重就輕,不踢我的肝臟脾臟,而只是狠狠地刮我耳括子,象擊拳袋一樣打我的腰。不過你知道,我雖然被打得昏頭昏腦,有時還滿身是血,可是我只要眼角瞟到台下的你們兄弟三人, 我就咬緊牙勉強自己站起來,讓他們接着打,你爸爸那時就是因為有你們才可以一次次熬過來。我心裡明白,如果我熬不過來,我的孩子,我的理想就完了,所以,你看,看看現在的你們兄弟倆和你的姐姐,不但都讀了書,還有好工作,我得說,那些造反派從來就沒有擊倒過我。”
父親露出勝利的笑容,我心裡難受得要命。我假裝揉眼睛強忍着眼淚,原來在我心中如此怕死的父親,其實是這個世界上最勇敢的父親。
“只是那麼多年,我總是怕這怕那,結果害怕本身幾乎成了我的習慣甚至性格。”父親開朗地說,“你媽上次還數落我,‘看你這個老不死的,一輩子東怕西怕,都怕習慣了’,哈哈,我想也是,上次回湖北,見到一個姓朱的瘸子,我一開始心裡竟然有些害怕呢,他是文革中打人最積極的造反派,後來又被別的造反派把他的腿打瘸了。現在聽說他出監獄後所在的廠也倒閉了, 加上他的兒子都不成氣候,三天兩頭回來逼他要錢,他生活很艱難,最近說要去申請到外地的乞討證去自謀生路,因為他那條瘸腿會引起一些同情的。這樣一個人,我第一眼見到還是條件反射的有些怕。”
父親竟然象小孩子一樣格格地笑起來。從廚房傳出來的母親的自言自語中我知道飯菜準備的差不多了。
“還是你媽媽給我提醒,她說,‘老楊,你這個老糊塗,你怕什麼?’我這才恍然大悟,對呀,我的孩子都長大了, 都過得好好的,我沒有什麼好怕了。”
“爸爸,”我好奇地問,“雖然我們就是你的理想,可是你的理想實現沒有?”
父親先是不解的看着我,隨後笑了一下:“實現啦,實現啦,就是那一天,對,1983年7月23日,公社送來你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我當時正在做飯,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不過我聽不見,我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先是有小伙子跑過來,邊跑邊喊,‘楊 老師,公社給你送喜報啦,你們家楊子考上北京大學啦 ’,我讓自己先冷靜下來,想,還是先熄掉火吧,萬一一會激動起來忘記熄滅的話飯會煮壞的,後來那一天,我一狠心, 煎了三個荷包蛋,是你最喜歡吃的!”
我也清清楚楚記得那一天,飯沒有煮壞,父親給我多煎了兩個荷包蛋,他用筷子給我夾雞蛋時顫抖的手和激動的樣子歷歷在目。雖然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我不願意想起那些事,但在我內心深處,我今後所作的一切都很大程度上是為父親而作的,不讓父親失望,讓父親再次快樂,讓父親有個快樂的晚年成為我人生重要的目標。
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和周局長關於致命弱點的對話,以及周局長多次談到我的致命弱點時那神秘得意的樣子,還有周局長“ 威脅”我,如果我再亂來,他就會讓我父親把我親自領回去。我算是明白了,周局長一直知道我心中最大的害怕,讓父親失望,讓父親希望破滅就是我最最不願意的,只有用這個方式威脅我,才會讓我收斂。如果當時公安局兩位審問我的同以讓我父親作威脅的話,例如我再不坦白他們就告訴我父親我是殺人犯,我和妓女準備結婚什麼的, 那我八成先坦白了。想到這裡,我不覺暗暗笑出聲來。
“爸爸,既然你的理想在我拿到高考錄取通知書時就實現了,那麼,我真希望你今後有自己的快樂,不再以子女的一切為重--------”
父親突然情緒有些低落,喃喃地說:“理想都實現了,我和你媽現在是沒有理想的人,沒有理想,沒有希望, 我們其實並不怕死,我們只是想多享受一些這樣平靜幸福的晚年生活。”
“我理解!”我打斷父親的話,我本來想說“我理解了”,說出來卻是“我理解”,其實父親今天不是第一次告訴我他的故事,只是也許連心理學家都並不清楚從懂事開始就看着父親被批鬥的孩子的心理到底怎麼回事。我想可能正是在潛意識裡知道父親為了孩子做出了多麼大的犧牲和忍辱負重,使得我長大後對於結婚生孩子有些害怕。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象父親那樣保護自己的孩子。雖然說父親那個時代的狂熱和造反派一樣都成為歷史不再是公害,可是這個世界還是充滿了危險,核子武器,化學武器不說,SARS,艾滋病,禽流感這些就夠一個作父母親的操心不盡的了, 加上失業失學,暴力色情,我自己算是可以勉強招架活着,可是我真是沒有信心如何把孩子帶好。也許這就是父親所說的,我是因為害怕才不結婚吧。父親畢竟是父親,你可以在知識上,見識上,職位上等所有的事情上超過你自己的父親,可是在有一點上,你卻永遠比不上你的父親,那就是在對你自己的認識上,你無法超過你的父親。
更加讓我震驚的是,父親對我的愛,為我們子女所做的犧牲已經刻骨銘心的影響了我,以至我目前對父母的愛成為我生活的目標。我干一切都不願傷害父母,干一切也都是為了讓父母為我驕傲。但是正因為這些,也使得我在生活和工作中處處謹小慎微,不敢冒險,因為我的任何“失敗”都會給七十多歲的老人造成致命的打擊。
“我和你媽的理想就是你們,你們兄弟姐妹就是我們的夢,現在你們都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和理想,你們如果想為自己的理想而拼搏,那是你們的事。就象當年我們會為了你們做任何事情一樣,我們同樣理解你們為你們的理想和夢做什麼事。你們已經不再是我們的夢,我和你媽媽已經沒有夢想了,我們只是想多活幾年,你該去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不過,如果能,是否可以把阿華帶回來給我們看看,我和你媽媽都喜歡她,也想你們在一起。就算我們最後一個願望吧!”
父親好象自言自語一樣,我卻認真回味着每一句話。我想,的確,父母是幸福的,他們實現了自己的理想。現在也許是我該走自己的路,實現我自己的理想的時候,並且我要為阿華,也就是郭青青洗脫冤屈。
我心裡開始盤算大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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