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兵片段錄--三線建設側記 (一)
原野
(引言:這是一種歷史的宿命還是一種生存大智慧?在秦始皇築地上長城二千餘年後,當代的秦始皇——毛澤東又築了地下長城——以山區坑道為主體工程的“三線建設”。一條萬里長城受盡了歷史的污垢,歷盡了中華民族的滄桑。長城還未完工,想傳至萬世的秦王朝就因建長城,只延續了短短的九年就崩潰了;古有孟姜女哭倒長城,今有大學者論證:是萬里長城限制了中華民族的發展,甚至還深深的影響了中華民族的性格,使失去了進攻精神,而變得內斂、保守,處處被動挨打,把今天中華民族的萎靡不振和貧窮積弱的帳,算在了萬里長城的身上。但另一方面,我們又不能不看到,沒有修過長城而修了金字塔的古埃及、古希臘還有羅馬帝國,在歷史的塵埃中消失的無影無蹤了。而唯有中華民族,就一脈相承的存留了下來,雖然有點猥瑣。毛澤東與當年的秦始皇一樣,不度民力不計成本,動用了四百多萬人力,從64年到80年,投入資金2052億元,搞三線建設。當年深挖的洞如今還在,但大多作了它用,在城市的作了地下商場,離城市近的作了地下遊樂場、地下賭場或地下妓院,在山區的也被農民作了養牛養羊或種蘑菇的場所。但是,近年來台灣鬧獨立,美國將中國列為戰略對手,有誰敢說核大戰就一定不會發生?那些今天被廢置的山洞就有可能幫助我們度過核冬天,成為中華民族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未可知。二千餘年來,中華民族始終採取守勢戰略,是禍?是福?至今難以評說,也不是我們升斗小民所能評說的。
三線建設,對於國家來說只不過是一大堆枯燥的數字,而對於我們這些當年參加三線建設的軍隊中的士兵個人,就意會着青春、汗水、鮮血甚至生命。我不知道我們當年的貢獻是否有價值,也不在乎是否有價值,但與我同甘共苦的戰友的面孔和那經我踩過摸過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卻令我有生難忘,我把一些片段記錄在此,供有興趣者一讀。)
(一)當兵第一課:搶飯
那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一個還有些寒冷的春天,對於一個在農村水利工地上出大力流大汗的青年人來說,應徵入伍,成為一名中國人民解放軍,是改變現狀的唯一的途徑。體檢、政審等都一一過了關,我就被正式批准入伍了,一個在縣徵兵辦公室工作的我父親的熟人還偷偷的告訴我:這次去當兵就對了,招的是“特種兵”,保密性質高,與核武器有關。我們向帶兵的軍人問起當什麼兵時,他們也只是說,“特種兵”,部隊駐哪裡?“保密”。再加上帶兵軍人一臉的嚴肅相,就更增加了神秘感。我懷着鯉魚跳過了龍門的喜悅心情踏上了當兵的征程。
我們的一長列裝滿了新兵的悶罐車走走停停,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大家都有些餓了,雖然有乾糧可以充飢,但因又干又涼,哪比得上一頓熱氣騰騰的大米飯。車停在了長沙火車站,帶兵的傳下令來:全體下車,去長沙兵站吃飯,吃飯時間只給十五分鐘,按時回到車上待命。帶我們四十幾個人的是一位姓楊的排長,他個子很高,在人群中我們很容易找着他高出別人一頭的小腦袋,跟着他行動很方便。他帶領我們跑步進入兵站飯廳,他不時發出短促而清楚的口令,“跑步走”,“快”,“快”,“準備碗筷”,“自行裝飯”。同樣的口令此起彼伏,拌和着大隊人馬的嘈雜的腳步聲,使氣氛顯得很緊張。飯廳內放了幾個裝滿大米飯的大竹筐和裝滿菜的大鋁盆,大家一哄而上,爭搶飯勺菜勺,沒搶上的乾脆用碗直接盛飯盛菜,我從沒見過這陣勢,為了一碗飯也不值得去搶,我拿着碗筷不敢靠前,一波又一波的衝上去搶,我始終輪不上,帶兵的排長對我的文明表現不但不表揚,反而對我吼道:“快上!看什麼熱鬧?沒時間了”。我寧願餓肚子也不去搶那一碗飯。回到悶罐車後,排長還當眾批評我: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能假斯文,要知道這不是搶飯,是搶時間!對於軍人來說,時間就是鮮血、就是生命!飯沒吃上,還挨了當兵以來的第一次批評,心裡窩的火自不必說,再加上一語中的:搶的不是飯,是時間!搶飯的心理障礙也就沒有了,等下次再說,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睛!到了下一兵站吃飯時,我以我的武短身材、靈活壯實、重身低的條件,前推後擋,左衝右突,總是沖在搶飯的最前沿,把飯勺菜勺的硬把子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把飯搶在手中只是第一步,吃的快才是更重要的方面,才能最有效的搶時間。在軍隊的環境下,氣氛很容易就緊張了起來,吃飯的節奏不知不覺就會加快,再加上一群年輕人在一起,遇事好較個勁,比個高低,吃飯的速度也成了暗中比賽的一個項目,幾年兵當下來,我吃飯基本不用嚼,把飯菜塞進口內,唾液腺也特別發達,津液特多,用舌一裹,就吞了下去。吃一頓飯,通常是在二到三到分鐘之內就解決戰鬥。直到現在,常常是老婆孩子還沒有動筷子,我已經吃飽了,家裡人已經習慣了,就無所謂了,但是來了客人或出去作客就苦了我了,不是把客人自己撂在飯桌邊慢慢享用,就是為了拖時間而吃的太多,把自己撐的夠嗆。
搶飯不僅需要勇猛,還要有策略和藝術,這是在後來的軍人生涯中逐漸學會的。到老連隊後,吃飯是以班為單位,每班大約十來人,有三個鋁盆,一個裝飯,一個裝菜,另外一個裝湯,(這湯常常是做大米飯時盛出來的米湯,再加上開水稀釋一下就成。)往往由班裡資歷最淺的三個人各執一盆,去炊事班的出飯口打第一輪飯,菜和湯只有一輪,飯卻多可以管夠,要往返打多次。(因當年國家窮,每個士兵的伙食費每天是四毛七分,當時的物資供應也很緊張,平時每周只有星期五的晚飯才能有點葷腥,比清朝兵勇所規定的四菜一湯的伙食,差的就太遠了。三線建設是在山區,沒有營房,沒有固定的飯堂,住的不是自己搭的帳篷就是簡易房。)十來個人找一處略平的地方,圍在飯菜周圍,蹬下來就吃。這第二輪的打飯就不再是資歷淺的人的專利了,而是誰碰到鋁盆里沒了飯誰就要去打飯,這就存在一個算計問題,一鋁盆飯能盛多少碗?自己盛多盛少?吃時該快該慢?就很有講究了,就是如何避免在鋁盆內沒有飯時去盛飯,久而久之,班裡的聰明人就很少去打第二次第三次的飯。所以當年在軍隊中樹立的學雷鋒的典型多數不是頭腦靈活的人。
如何避免吃麵食的藝術,就只有老兵才能玩,新兵沒這個權利。當時軍隊的主食的配給是大米麵粉各一半,早飯幾乎都是饅頭鹹菜,中餐常常是大米飯晚餐是麵食,我們部隊南方人多,大米不夠吃,麵食又吃不完,一些老兵往往在中午飯吃飽後,再盛一碗大米飯帶回去,晚飯時再拿出來享用,老兵可以這樣做,新兵如果這樣做就會受到班長的批評,這已經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至於以搶飯取樂,那是到了軍校以後的事了。上了軍校後條件好了,有正規的大飯廳,平時是二菜一湯,每桌的菜是由炊事員分好了以後放在桌上的,由固定的八個人分食,飯和湯則是放在飯廳的中央,咎由自取。進飯廳前要集合,大家還要扯着嗓子來個飯前一歌,然後才鬥志昂揚的齊步進入飯廳,近二百來人同時進入飯廳,一個個都是嗷嗷叫的小伙子大姑娘,不搶飯,幹什麼?不是吃不上飯,不是時間不夠,是有勁沒處使,搶着好玩。別看穿着軍官制服的女軍人平時端莊斯文,搶起飯來是當仁不讓,“誰說女子不如男”!我們的一個女同學就曾因為搶飯而掉進了大湯桶里,被人拉出來後,滿身是湯水還笑個不停。那個時候,是女軍人還能入軍校,多是出身名門望族家的,見過大世面,別說搶飯,就是搶人也能做的出的。班裡幾個人才出眾的,家庭出身一般的男同學就被這些女同學硬拉去做了夫婿,此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