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問題毫無疑問是幾個世界熱點地區中最具爆炸性的，因為它事實上將世界上目前最重要的兩個國家——美國與中國都捲入了進去。因此，涉及到這一問題的各方，其基本立場對未來可能爆發的衝突就至關重要了。對於中國來說，台灣問題不僅僅涉及一個國家的領土和主權問題，本質上也是一個中國政府是否具有代表“中國”資格的合法性問題。其中有兩個根本的因素，是任何一個政治家也繞不過去的：其一是在近代以來中國被列強奪取的領土中，台灣是唯一一塊“華人領地”，並且一直存在由漢人構成的相對完整的華人主體社會；其二是二戰結束後，台灣已經在各種公開的場合和條約中，被國際社會承認為歸還中國的領土。由於這兩個因素，除去政治、經濟和軍事方面的利益外，民族情感成為一個極為敏感的因素。作為戰勝國的中國，如果“不戰”而丟失台灣，無論哪一屆政府，都不可能承擔由此引發的歷史責任。而一些對中國歷史背景了解不深的人，往往會低估台灣問題對中國人民所具有的那種敏感性與在這一問題上採取輕率行動可能帶來的災難性後果。

　　所以，台灣問題的複雜性和敏感性的確超出了一般人的預料。由於台灣是一塊與大陸有一定海上距離的領土，它是否被中央政府控制，實際上是中國是否是一個完整獨立的國家，以及中國有無真正的海權意識和現代化軍事力量的重要標誌。由於中國在近代歷史上的屈辱經歷，列強一直以各種方式控制中國發展的軌跡，並希望中國完全以合乎西方利益的方式發展。結果，台灣作為與大陸有一定海上距離的領土就成為一個引人注目的焦點：它一直在各種因素的影響下被從中國的版圖上剝離和“光復”，而中國政府在“台灣問題”上的發言權也在某種程度上顯示出中國的實力和國際地位的變化。美國和日本一直是對台灣有着特殊興趣的兩個最重要的國家，也是中國在台灣問題上與外部世界打交道的兩個主要的對手。中美之間在二戰期間的合作，使中國終於在二戰後可以收回台灣，但朝鮮戰爭爆發，美國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又使得中國迅速統一的計劃落空。顯然，在台灣問題上，美國因素是十分重要的。在二次世界大戰方興未艾之時，美國戰略家斯皮克曼就在《民主與和平的地理學》中寫道，“我們早晚要建立一個世界政府，廢除各個國家的獨立主權。我們必須藉助我們雄厚的國家力量，以此作為戰後有利於我國的和平基礎。這是為了美國的最高利益！”他把中國當成美國控制歐亞邊緣地區最大的戰略競爭對手，“必須警惕未來形成一個強大統一集權的中國，警惕它獲得能力把它的勢力影響擴張到西太平洋沿岸。但只要中國統一還未完成，中國就難以構成這種威脅，所以在日本戰敗以後，美國在遠東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必須防範中國成為這個地區最強大的國家。”（作者：李寒秋2003年03月05日《世紀中國》）同時，美國的與台灣關係法規定了美國對台灣防衛的義務，儘管北京不願意承認台灣關係法的法律地位，但它卻是美國立場上繼續介入和干預台灣問題的“法源”。這也成為美國多次干預台海問題的合法藉口之一。

　　由於美國在冷戰後成為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所以，台灣問題的解決在很大程度上也成為了中美之間的關係問題，日本儘管對台灣仍然有一種特殊的欲望，但尚不敢公開對此進行挑釁。結果，台灣問題在二戰後將近50年的時期內，就成為中美兩國之間角力的一個重要場所。中美之間的三個公報與美國的《與台灣關係法》就是這種角力的一個明顯象徵。但最近十年來，這種雙邊關係發生了變化：即原來在這一角力過程中並不占據主要位置的台灣當局，其在“台灣問題”上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大。其中緣由個中人不難明白：國民黨當局從來不否認自己是中國人，而李登輝等之流卻並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加之他上台執政，於是，原來一直在台灣的主流政治之外的台獨勢力，開始在台灣問題上“發揮作用”了。

　　由於其最終目的是要脫離中國，所以，台灣當局“軍事安全”設計的要點，一是極力加入美國戰略體系之中。近十多年來，台灣當局在軍事戰略上的基本設想，是利用美國的對華“雙軌制政策”中的消極部分，抓住美國維持台灣海峽“不統不獨不戰不和現狀”這一底線，極力宣揚海峽間的軍事緊張氣氛，異想天開的做着“台獨分子惹禍，美國出兵幫忙”；“陳水扁請客，美國人買單”的軍事好夢。二是購買西方武器。自1979年元旦“美台斷交”至今，台灣向美國採購軍火70批，加上向其它國家購買的武器，總數超過360億美元。而在320大選之後，台北當局又履行對美國的承諾，近期提交前所未有的6000多億新台幣的軍購預算，向美國購買八艘潛艇、12架P3C反潛機和八百多枚愛國者3型導彈，五角大樓的現役將領亦將首度訪台，美台軍事關係似有進一步提升跡象。這些都似乎表明，台灣當局已經抱緊了美國的大腿。

　　而冷戰後美國一家獨大的局面，也使中美之間可以迴旋的餘地減少，美國在台灣問題上向後收縮，並力圖利用台灣問題牽制中國。於是，台灣問題在最近一段時期中一直十分敏感。美國國會眾議院國際關係委員會主席、來自伊利諾伊州的共和黨議員亨利·海德(Henry Hyde)2002年12月10日在北京清華大學發表演講時也強調，為了保持美中兩國之間的良好關係，雙方明確坦率地闡明自己的立場並承認存在的分歧是十分重要的。海德談到了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和人口最多的國家之間可能存在分歧的三個領域。他說，貿易、台灣和人權是最可能導致美中兩國之間產生分歧的三大問題。海德說，台灣在美國國會獲得強大支持，因為美國和台灣“都是民主政體”。經過多年的偉大鬥爭，“台灣人民建立了穩定、生機勃勃的民主制度。”海德接着說，台灣的成就“值得稱道有多種原因，也許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台灣已成為一個真正的、能行使職能的民主政體，通過選舉實現權力和平轉移——這是考驗一個能行使職能的民主政體的最終證明——已是有目共睹的現實。”美國過去一個世紀來的經歷“使我們本能地同世界各地的民主政體結成聯盟，深知我們的命運緊密相連。”他說，因為這個緣故，“台灣取得真正的民主已在台灣和美國之間建立了深厚而持久的緊密聯繫。”這當然有一點大義凜然的味道，但如果不看到在這種表象後面，美國在台灣問題上有着巨大的戰略利益，則未免過於天真。事實上，美國兩黨中的任何一個派別，都不會在台灣問題上做實質性的讓步，台灣是美國全球戰略中的一枚棋子，對於即將崛起的中國而言，這枚棋子的作用不僅沒有減少，作用反而與日俱增。更重要的是，台灣是二戰中美國軍隊從日本人手中拿過來的，所以，美國人總是天然有一種對台灣染指的心態。要想美國人在台灣問題上保持中立，顯然十分困難。

　　由此可見，台灣問題已經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其中一個主要的變數，就在於它不再是一個雙邊的博弈，而成為一個三邊的博弈問題。所以，它引起的麻煩也超過了在中國歷史上很多偉大人物的預想，並成為中國的發展戰略中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實際上也是二戰後對我國現代化問題最嚴峻的挑戰。如果這一問題不能很好解決，那麼，它必然會給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帶來災難性的影響。

　　從歷史與現實的角度考慮，如果台灣問題不是由於中美之間的較量，沒有成為一個具有“國際”背景的問題，完全只是中國的內政，即無論哪一方都承認自己是中國人，那麼，可以預測的是，台海的風暴再猛烈，也不會給世界的局勢帶來太大的振盪。因為這不是一個大吃小的問題，而是雙方能夠以更加理性的心情和態度來解決分歧的問題。即便一時沒有，最終也會有的，甚至在政治制度和法律制度上也有很多可以相互借鑑的地方。“九二共識”的產生，大體上表明了這樣的可能性。然而，由於中美兩個大國的角力，這一問題顯然複雜化了，同時，也使台海的問題成為世界在冷戰後最大的潛在危機之一。

　　理解這種複雜化的最重要的鑰匙，就在於必須搞清楚中美兩國在這一問題上可以做出的妥協的底線在哪裡。

　　對美國來說，台灣明顯是一個重要的戰略棋子，把握了台海問題的主導權，不僅可以控制住遠東的局勢，也可以脅迫中國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同時還可以讓台灣的政治人物按照美國的意願跳舞，既可以獲得與大陸空手套白狼的砝碼，又可以將自己的過時和即將淘汰的軍火在台灣賣一個好價錢，這樣的好事，顯然是打着燈籠也難找，因此，美國儘管也宣布不支持台灣獨立，也不反對中國和平統一，但顯然願意讓這一場遊戲持久地玩下去。因為，在美國的很多決策者甚至學者看來，台灣問題根本不是一個問題，只是需要時間罷了。在多次學術會議上，美方學者和官員在與我們討論這一問題的輕鬆姿態，簡直令人吃驚。這從一個側面也反映出，對他們而言，台海問題是一個可以把住大陸牛鼻子輕鬆散步的小問題，無論如何，都不會給美國帶來什麼大的損失。說到底，儘管有與台灣關係法，美國的政治領導人對台灣問題不可能不管（哪怕是做做姿態），但台灣問題畢竟不是美國國家利益最核心的組成部分。

　　與美國的輕鬆悠閒的心態相比，大陸卻沒有多少迴旋餘地。由於台灣問題的解決涉及到一個中國中央政府的合法性問題，因此，台灣是否獨立對中國的政府而言是生死存亡的問題，這也是最近溫家寶總理宣稱為了維護祖國的統一會不惜一切代價的根本原因。這決不是做秀，也不是虛聲恫嚇，否則，作為一個大國的領導人，不會將自己逼上一個沒有轉換餘地的位置。同樣，關於通過人大進行有關的統一立法問題也正日益提上日程。這一系列動作，恰好表明在這一問題上，大陸不可能具有美國那種悠閒的心態。當然，儘管態度堅決，但也因為這一問題的複雜性，牽涉到國家的生死存亡的問題，所以，大陸在台灣問題上一直非常謹慎，也一直希望通過和平的方式解決兩岸的紛爭。可以這樣認為，除開軍事裝備的現代化程度外，這種慎重的心態，也是大陸遲遲不願做出立即對台動武決定的主要原因。

　　然而，做出這樣決定的謹慎態度往往會被人誤解為大陸不敢動武，或不願動真格的，這就未免太可笑了。畢竟，在這樣的大問題上，是沒有人敢於開玩笑的。也決不表明中國領導人可能有別樣的選擇，正如新加坡的領導人吳作棟所指出的，“任何中國領導人都不可能在失去台灣後立足。如果台灣執意越過某條紅線，中國領導人勢必做出反應，否則會遭到人民反對，其結果就是戰爭，並因此而興起永遠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和出現敵對狀況。”（聯合早報，2004-6-5）大陸在台灣是否獨立的問題上是沒有退路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這種堅決的態度之下也存在另一方面的問題，那就是，大陸缺少一種可以逐步表明自己意志和憤怒的方式，或者是一種在國際政治遊戲中逐步升級的程序。而以往的種種措施往往並不得法，反而在台灣部分人心目中成為大陸只說不練的應景文章，因此，不能不說大陸除開立即全面動武之外的確沒有可以明確讓對手感知危險程度逐步升級的方式是大陸對台政策的一個缺陷。

　　於是，這種缺陷演變成為台海問題真正的可怕之處：台海要麼不爆發戰爭，要麼就爆發一場改變人類命運的全面戰爭。而這一危險的前景，卻幾乎沒有人意識到，無論是美國的政客、學者，甚至是一些對中國較為友好的人士，都對此毫無覺察，這才是台海問題上真正的危機所在。甚至在新加坡領導人吳作棟總理的近期分析中，儘管是勸阻台獨，也沒有充分認識到其後果的嚴重性，他只是“警告如果美國因發出錯誤的信息而捲入台海衝突，中國即使在第一輪戰役中無法得勝，基礎設施遭受破壞，經濟發展又倒退幾十年，台灣的基礎設施和經濟也會同樣蒙受重創，要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恢復”。（聯合早報2004-6-5）他的好心大家可以理解，但他這樣的預測，仍然是過於樂觀了。

　　看來，無論是我們的對手還是朋友，對這一問題的看法都過於簡單。就筆者的看法，台海危機如果真正爆發成一場大戰，那就不僅僅是一場有限度的戰爭了。因為，中國的戰爭目標從來是明確和有限的。那就是，別人的領土，別人的東西，即便我們大勝了，我們也不會要，1962年中印邊境戰爭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但我們自己的領土，則是寸土必爭，決不會退讓的。同時，在戰爭中，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軍隊也有自己的一個獨特的傳統，即如果我們獲勝，那麼，談判甚至退讓都是可能的，可以“有話好好說”，但如果我們自己在戰爭中失利，則絕無任何妥協的可能。哪怕是戰至最後一人，甚至與對方同歸於盡，也決不會在任何對手面前屈服。這種傳統，不僅一些輕視中國軍人的對手在20世紀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就是超級大國美國，對這一點也是有深刻體會的。當美國軍方十分自豪地宣稱，美國從來沒有簽訂過失敗的停戰協定，那麼，他們是否會記得，不僅中國軍隊同樣從來沒有在失敗的情況下與任何人簽訂停戰協定，甚至還逼迫美國軍隊第一次在沒有獲勝的情況下與中國軍隊簽訂了停戰協定？

　　但遺憾的是，在近來關於台海危機的分析中，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分析雙方的軍力，飛機性能，軍艦的噸位，雷達的探測距離，火力的猛烈程度，渡海運輸的船隻數量，以及各方的經濟承受能力等等，但竟然沒有一個人考慮到了中國軍隊的這種一旦開打就不顧一切要獲取勝利或者與對手同歸於盡的傳統。因為，中國軍隊自1927年建軍後，就從沒有在任何一場戰鬥中放棄過這一傳統，尤其是在涉及國家基本利益的情況下，沒有任何一位軍方的領導人敢於否認這一傳統而做出相反的決定。無論人們對這樣的傳統有什麼評價，但中國軍隊的戰爭程序一旦啟動，任何一個敢於違反這一原則的人，都必將被軍隊所拋棄，而被願意戰鬥到底的人所取代。對於中國的政治領導人也是如此，任何一個或許僅僅是“表現”軟弱的政治領導人，都可能控制不住局面。最近幾年的大陸民意對政治的影響越來越大在一定程度上顯露出了這種趨勢，因為民意調查百分之九十的人支持武力統一台灣，這對政治領導人的決心形成了強大的壓力。正如一位大陸網友所說，“台海戰爭"遲早是要爆發的。為什麼？因為沒有一個中國領導人會容忍台灣獨立，因為沒有一個中國人會允許台灣獨立。的確，中國社會在發展過程中的確存在這樣的或那樣的問題，但是，一遇到事關"中國統一"的"國是"，是什麼都能放得下的，是什麼都能忍受得住的，是什麼都能忍受得了的，這就是中國人的民族性，這就是真正的中國人！（《人民日報》2004-6-7）這種民意基礎同樣影響着中國軍隊。我想，任何一個對中國軍隊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怕死、投降、叛變，乃至漢奸在中國的軍隊中意味着什麼。至於把中國軍隊內部出現的一些間諜作為中國軍隊腐敗和不能作戰的依據，則顯然忽視了作為一個系統的中國軍隊的傳統以及其在戰爭動員開始後所顯現的威力。

　　於是，在台海作戰的各種分析中，就出現了很多十分天真的預測，比如說中國軍隊會在渡海過程中被美軍半渡擊之，結果是解放軍由於重大損失而放棄對台灣獨立的干預；也有的說美軍將在損失一艘航母的情況下幫助台軍重新奪回台灣，等等。在作這些分析或者預演時，他們似乎完全忘記了中國軍隊的傳統，甚至認為中國的陸軍雖然多，卻不可能填滿台灣海峽。換言之，不怕死的軍人在這種有着天險的地方是沒有用武之地的，這種看法未免也天真了。

　　我們可以按照這些“專家”的思路作另一種方式的預演。設想台海某一天爆發戰爭，而台灣的軍隊被完全擊潰（即便按照美方的預測，台灣軍隊也只能支持一周左右），美國軍隊開始有限捲入。那麼，下一步會怎麼樣？據《華盛頓時報》前天（2004-6-4）報道，在美國國防部日前公布《2004年中國解放軍軍力報告》後，美軍將在太平洋地區展開新的部署。為了因應台海兩岸情勢、儘快增援台海，美軍準備在夏威夷部署一個航空母艦戰鬥群。美國還計劃在太平洋部署另一航母戰鬥群，但目前在太平洋的關島基地的基礎設施達不到要求。在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參謀長聯席會議及美軍太平洋司令部主導的軍力重組計劃中，未來的關島基地將從目前僅是美軍的主要補給基地和轟炸機起降機場，變成海軍主要的戰略行動中樞，其目標“就是對付中國”。換言之，美軍是準備干預，並且以將解放軍擊潰為目標。於是，戰爭顯然已經開始演變成為中美之間的戰爭。

　　在這樣一場戰爭的第二階段，解放軍的常規現代化武器顯然是不能與美軍相比的，結果，可以預測的是，解放軍的常規軍力會遭到重大損失。國外的分析家一般到此就會很自然的得出結論：美軍獲勝，解放軍退出台灣。但這樣的前景對一個具有自尊的核大國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解放軍在常規戰爭中打成平手，倒還有可能進行談判，一旦出現在常規戰鬥中遇到慘重損失，戰爭肯定就會逐步升級了：解放軍決不會容忍己方的損失，戰爭打起來也決不會按照"美國佬"的意志進行。"台海戰爭"也決不會在只在"海上打"，解放軍必然會打擊美軍海空力量的基地，摧毀麻煩的發生地，而不會僅僅局限於和美軍軍艦對軍艦、飛機對飛機的你來我往的交手，關島和其他的類似美軍基地肯定會被攻擊。而美軍的各種基地遭襲，肯定會對解放軍各種導彈的發射基地反擊。而解放軍的各類基地大多在自己本土上，於是，戰爭開始進入中國本土。而一旦中國本土遭襲，美國的本土肯定也不可避免。當雙方都在攻擊對方本土時，誰能肯定從天空飛來的，是常規導彈還是核彈？而一旦判斷對方向己方發射核彈，作為雙方的領導人，本能的反應就是立即將自己的第一次核打擊導彈發射出去（甚至在和平時期，美蘇兩家的領導人由於誤判都數次差一點向對方發射核彈，那麼，在雙方已經開始處於交戰狀態的情況下，有誰可以保證不發生意外？）。結果，全面的核戰就在這樣不知不覺中爆發了。

　　這裡牽涉的一個問題是，大陸到底有多少核武器？這本來是一個絕對的軍事秘密，因為沒有人真正知道準確的數量。在世界的幾個核大國中，只有中國是從來不張揚自己核武器的數量的，這也使得外界對中國的核力量有各種各樣的估計。歸納起來，有三種說法，一是幾十顆，二是幾百顆，三是幾千顆。坦率地說，大陸只有幾十顆核彈，大概誰也不會真正相信，因為據說以色列都有幾百顆，一個具有四十多年發展核武器歷史的大國還不如以色列，怎麼也很難令人相信。因此，保守一些，一個居中的估計應該是幾百顆。那麼，幾百顆是否能夠形成必要的核威懾?我認為，幾百顆儘管不如美國的幾千顆威風，但用於核威懾的目的應該是足夠了，畢竟，雙方的大城市都不到一百。幾百顆的含義是什麼我想是不言而喻的。更何況，這只是一個十分保守的數量估計，事實很可能大大超出這一估計，加上美方的大規模出手，那麼，即便不可能造成所謂的核冬天，但整個世界和人類的命運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當對立的雙方都擁有核武器後，一個重要的原則就是，必須給對方留有合乎體面的餘地，必須讓對方覺得損失是可以接受和承受的（可笑的是，美軍還常常誇口要讓中國的領導人覺得台海作戰的損失是不可承受的），否則就會將對方逼上同歸於盡的道路。這在印巴之間的衝突中表現得最為明顯。印度過去是自恃軍力雄厚，屢次要迫使巴基斯坦簽訂城下之約，而巴基斯坦的確也沒有絕對的把握保衛自己的國土安全。然而，當印度率先進行核試驗，擁有核武器，試圖對巴基斯坦擁有更大的優勢時，反而迫使巴基斯坦也在短時間內同樣擁有了核武器。於是，結局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儘管巴基斯坦的核武器和導彈水平遠不能與印度相比，但雙方都再也不敢輕啟戰端了。事實上，巴基斯坦現在比過去更為安全。這一變化表明，擁有核武器的雙方，不能再以常規武器作戰條件下的思維來考慮問題，這也是核武器能夠間接地維繫和平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正因為這個原因，冷戰時期的美國與蘇聯，不僅沒有直接開戰，就是雙方可能發生的衝突，也儘可能在保持克制的前提下化解。否則，當天空的飛鳥都有可能被誤認為是對方的襲擊時，雙方一旦真的開戰後果是難以設想的。也是考慮到這種危險的前景，所以美蘇兩家不僅達成各種限制戰略武器的協定，而且領導人之間還設立了熱線電話，以免在誤會中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

　　這一切表明，核威脅下的戰爭遊戲規則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其中，一個最重要的戰爭準則是，核戰一旦啟動就無可挽回地成為一場雙方相互摧毀的戰爭，因為任何一方的領導人都無法在戰爭啟動時再以理性的思維讓戰爭有一個逐步升級的過程。結果，這種戰爭一旦開始就往往是一種終結式的局面：雙方大概在做出決定後，幾分鐘之內就會將自己的所有核武器發射完畢。因為到目前為止，核大國之間既沒有歷史的也沒有現實的經驗表明，一旦核戰啟動，還有什麼有效的方式能使戰爭的腳步停下來。於是，戰爭宣告開始之時也就是戰爭的終結之時。這一危險的前景，嚴格說來，至今與冷戰時期並沒有什麼本質的變化。但美國的政治人物由於自己國力的強大似乎將這些東西都忘記了（也許只是故意做出遺忘的姿態，以便對他國具有更大的威懾力）,結果，造成了一個讓人不可理喻的現象：作為一個迅速發展的核大國，中國在世界上的位置和軍力都得到空前的提高的同時，中美兩個最重要的核大國之間居然沒有任何有關核武器的控制和相互協調的機制，而美國還要故意地利用台灣問題來刺激中國（須知，原來的蘇聯與美國之間並不存在這種國家根本利益受到對方威脅的情況。）。於是，台海之間的危險性就由此可見了。

　　也許，如果中美之間要正式開戰，不會有任何一個美國的政治家認為這是可行的。因為，面對一個不惜一切代價，甚至願意與對手同歸於盡的核大國捍衛自己國家根本利益的行動，任何一個試圖與之交戰的對手都必須慎重考慮，仔細掂量，這樣做是否值得，是否是捍衛自己國家利益必須採取的步驟？畢竟，這個潘多拉盒子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但是，由於台海危機而逐步“滑入”的戰爭，卻是完全可能的。正如越南戰爭一樣，這種逐步地滑入，將會最終造成一個誰也不願意看到的後果。而正是這一點，目前的各種各樣分析中居然沒有任何一家的文章提到，這就使人不能不擔心這樣的危險會最終成為現實。

　　歷史的詭詐之處在於，它的發展軌跡有時是十分荒唐的，它完全不按照學者們和政治家的理性思維而運動，而隨機地按一種非理性的方式運行。兩次世界大戰本身就是很好的例子。然而，幸運的是，那畢竟是人類還有可能改正自己失誤的歷史階段，當人類進入核時代後，如果人類再犯類似的錯誤，只怕上帝不會再給人類以改正錯誤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