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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戰地紀實報告:一個解放軍女兵對越作戰經歷
送交者: 三把刀 2014年02月17日22:44:42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長篇戰地紀實報告:一個解放軍女兵對越作戰經歷

2014年02月14日 14:01  

新浪軍事

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隨54軍161師醫院赴廣西前線參加對越還擊作戰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隨54軍161師醫院赴廣西前線參加對越還擊作戰

    新浪軍事編者:今年是對越自衛反擊戰開始的35周年。新浪軍事收到很多來自當年對越作戰老兵的來信,講述了他們在那個年代的真實的感人的,甚至很震撼的經歷。在此,我們節選出部分信件內容陸續刊登,用以紀念那個戰火紛飛的歲月,也對我們最可愛的人致敬。

   寫在對越還擊作戰三十五周年——我的一段難忘的戰鬥生活

   這是一位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的中國女兵寫的長篇紀實報告,作者殷燕,1977年10月原武漢軍區特招文藝兵入伍。1979年2月19日隨54軍161師醫院赴廣西前線參加對越還擊作戰,同年2月28日隨師醫院3所27名戰友越過國境線參加搶救650高地傷員的戰鬥,並在前線入黨。    

    一級戰備

  1978年冬天,位於湖北天門與漢川之間的一片面積達2萬公頃的蘆葦濕地——沉湖,正是一派熱氣騰騰的勞動景象,這與寒冬臘月的天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武漢軍區沉湖農場在這裡圍湖造田、開荒種地,為的是給軍區所轄的部隊,補充供應一些糧油及農副產品,用來改善部隊的生活,按計劃各部隊每年輪流到這裡參加生產勞動,支援農場建設。

  天很冷,颼颼的北風在曠野上肆虐地奔跑,房檐下水晶般長長的冰柱,劍一樣懸掛在上面,田野里數以千計的戰士們手裡揮舞着長鎬、鐵鍬修渠挖溝,整修田地,班與班、排與排、連與連你追我趕,看誰幹得好,幹得快。雖然天寒地凍,人們口中呼出的熱氣,在空氣中迅速凝結成一團團白霧,但戰士們頭上冒着的熱汗和熱氣騰騰的勞動場面,讓人絲毫感覺不到冬天的寒意,有的人乾脆把棉衣脫了,穿着絨衣幹活。

  我當時作為一名剛剛入伍一年的文藝兵,跟隨小分隊一起到這裡慰問演出。白天和戰士們一起參加勞動,休息時就在田間地頭演些小節目,為他們鼓舞士氣,晚上還會到各團駐地做專場慰問。

  12月下旬的一天,勞動了一天的士兵們,剛剛收工回營吃過晚飯,就接到了通知,緊急集合,有重要的指示要傳達。幹部戰士們都相互議論猜測着,什麼事兒這麼緊急,下午領導好像去師指揮中心開會了。會上領導傳達了在師部開會的精神:為對應當時越南不斷對我國領土及邊防居民進行武裝挑釁事件,軍委命令準備進行自衛還擊作戰。軍區指示,各部隊立即返回原駐地,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部隊很快回到河南焦作駐地,投入到緊張的戰前備戰訓練當中。

  聽說要打仗,部隊官兵的情緒一下子變的緊張起來,人心在浮動,有興奮,有激悅、有說不清楚莫明地發懵、緊張甚至恐懼,每個人的腦子裡都在努力搜尋着自己在電影、小說中儲存在腦海中的戰爭場面。和平年代要打仗,對於每個參軍入伍的軍人來說,都沒有真正的心理準備,儘管部隊的日常訓練和教育都是為了保衛祖國,隨時準備打仗,但真的輪到自己荷槍實彈的上戰場,誰又真正想過呢?

  聽說要打仗,我那善於想象的腦子裡,馬上浮現出電影《英雄兒女》王成、王芳的形象,王芳身穿軍裝、腰扎武裝帶在戰火紛飛的陣地上救傷員,在戰壕中激情演唱的英雄形象在腦海中總也揮之不去,“英雄讚歌”那輝煌流動的旋律總在腦子裡盤旋迴響,從小就有英雄主義情結的我,激動、興奮,要做王芳式的戰士。

  到前線去的衝動讓我激情澎湃,熱血沸騰,我要上戰場,我要上戰場!在我們的強烈要求下我們幾個文藝兵被安排在161師醫院三所。

  當時的部隊已到處充滿濃濃的戰鬥氣氛,師機關、直屬分隊和各團、營、連都在緊張地進行戰前教育,準備戰備物資、真槍實彈的投入戰鬥訓練。各單位按照建制要求,不斷地從兄弟部隊和地方部隊調入兵員,擴編成全建制滿員甲級師,約1萬2千多人。我所在的師醫院也不例外,投入到嚴格的戰前訓練之中。

  北方的冬天,天氣陰冷,滿天厚厚的、灰黃色的雲沉沉的壓着樹梢,路面被凍得硬梆梆地明光發亮,西北風像一把鋒利的劍,能穿透捂得嚴嚴實實的棉襖,讓人只想在屋裡呆着不願出門。每天早晨的起床號或夜間突然吹起的緊急集合號,總是在人最想懶床,最不合時宜的時候,撕心裂肺地吹響。全副武裝的3-5公里越野訓練,着實挑戰着我這個沒有參加過一天新兵訓練的文藝兵的意志和體能。按照軍人條例規定,每個參軍入伍的新兵,都必須經過三個月嚴格的新兵連訓練,這是從老百姓轉變為合格軍人的必須一課,而我做為特招兵,一入伍就投入到一個重要的排練演出任務中,沒有機會去參加訓練。

  對於野戰部隊這樣一個高度集中統一的戰鬥集團,一招一式,小到每一個軍姿、動作,軍裝的穿法,領章帽徽的釘制位置、尺寸,什麼季節穿什麼制式服裝,哪一天換裝,背包的打法、晚上睡覺衣服、褲子及鞋襪的放置順序和位置、背包帶、武裝帶的摺疊、武器彈藥的擺放……一切一切都有嚴格的要求和規定,為的就是戰時,尤其是在夜晚沒有照明的情況下,所有人員必須能在5分鐘之內穿好衣服,打好背包,帶上所有武器裝備,全副武裝地在規定地點集合完畢,這是做為一名軍人重要的訓練內容之一。我這個沒有訓練過一天的新兵,一開始是洋相百出,慌亂之中連滾帶爬翻下床鋪,不是穿不上衣服,就是系錯位了扣子 ,襪子常常一隻反一隻正,腳後跟兒穿到腳面上,要不就是穿着一隻大鞋一隻小鞋(一隻是抓別人的鞋),背包打的歪七扭八、松松垮垮,眾目睽睽之下最後一個跑出房間到達集合地點。跑起路來,沒一會兒就氣喘吁吁,背包鬆了,跟不上隊伍。當時體重才七十多斤,要負重二十多斤:一支手槍,兩枚手榴彈,背包、挎包、水壺、雨衣、防毒面具及戰場救護裝備,常常是狼狽不堪地夾着棉被、背包帶在地上拖得老長老長被收容回來。自尊心讓我羞愧難當,常常獨自流淚,懊惱自己跟不上部隊緊張的節奏。

  部隊的生活很艱苦,不是想象的那麼容易適應,房間裡沒有暖氣,熱水供應也不充足,要在室外冰冷刺骨的自來水中洗臉、洗衣服,一盆水放在屋裡,第二天早晨就凍成了冰塊,睡在被窩裡的雙腳,快到早晨才剛剛暖熱,就已到了起床出操的時候。早操,別人都跑出了汗,我才剛剛發熱,手腳凍得起了凍瘡,又癢又疼,手腫的像個大饅頭,為了練打背包勒的裂了口子。紀律嚴明,不得隨便外出,一切行動聽指揮。伙食也不太好,沒有什麼油水就放辣椒,又咸又辣難以咽下。我開始隱隱地後悔自己當初要求下部隊鍛煉的決定有些衝動、欠考慮,常偷偷地背着人抹淚。但理性告訴我,世上沒有後悔藥,這樣丟人現眼的事不是我干的,咬着牙堅持,別人能挺住,我也定能闖過去!調整自己的情緒,努力改變態度,開始行動!中午別人休息,我就到操場練長跑鍛煉體能,晚上熄燈後摸黑練習打背包、穿衣服,一段時間後,終於不掉隊了。

  那個年代,軍隊是高乾子弟雲集的地方。大學停止招生,教育幾近癱瘓,所有初高中畢業生都必須上山下鄉當農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因此,參軍入伍是當下最好的出路和選擇,當女兵更是如此,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來頭,一般老百姓是沾不上邊兒的。我能參軍入伍,純憑的是聲樂和小提琴的技能考上的特招兵,由於兩門都達到了專業水準,都被錄取,成為全團唯一的,既是獨唱演員又是管弦樂隊第一小提琴演奏員的人。

  我在師醫院鍛煉時,身邊的女戰友,幾乎都是幹部子弟,她們對我這個來自於知識分子家庭的文工團員很友好,晚上如果沒有什麼安排,就會聚集在房間裡,看我那用手工抄寫的老歌本,尋找出她們喜歡的歌,先讓我唱給她們聽,再教她們唱,點時下最流行的小提琴曲子,拉給她們聽,如舞劇“紅色娘子軍”“白毛女”革命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中的“打虎上山”小提琴演奏的那段快板,還有“新疆之春”“苗嶺的早晨”等小提琴獨奏曲。她們也時常照顧我的生活,住院的病員小灶是吃的最好的伙食,每天都有肉、雞蛋、牛奶吃,在病灶炊事班工作的女兵,常常會悄悄的敲我的門,把手裡用碗蓋着或紙包着的、熱乎乎的肉包子、牛奶、雞蛋塞給我,小聲說:快趁熱吃了吧。我們最高興的是晚上在住院部值夜班,因為醫生辦公室有煤爐子可以取暖,還可以從炊事班領到肉、菜,自己做夜餐吃,並有兩毛錢的夜班補助,心裡感覺好幸福。

  白天除了正常的門診醫療值班外,醫院的中心任務是野戰救護訓練,我們所的訓練任務最重,因為三所是野戰外科所,戰時擔任戰地救護和對重傷員實施戰地外科手術搶救的工作。因此女兵和男兵主要是練習野戰救護(身體各部位傷情處理和包紮、抬送傷員),外科手術是男軍醫的訓練科目。記得當時醫院買回來很多狗,軍醫們在狗身上做各種各樣的手術訓練,練習麻醉、清理創面及手術縫合技術。除此之外白天還安排戰前教育,學說簡單的越語喊話:繳槍不殺、跟我走、我們優待俘虜等。

  面對即將到來的戰爭,想要訓練的科目實在太多了。投擲手榴彈是女兵最弱的項目,臂力小,平時訓練的少,再加上是實彈投擲,誰也不敢拿生命開玩笑,為了安全只好站在山坡上往下投。

  打槍就不能含糊了,熟練掌握射擊技能是軍人在戰場上最基本的要求。可槍對於我這樣一個沒有訓練過一天的新兵來說非常陌生,54式手槍、56式半自動步槍和衝鋒鎗的實彈射擊,我和一些新兵都是第一次,認真聽指揮員講解槍械性能及注意事項,放開膽子大膽實踐、認真揣摩動作要領是最重要的。先是半自動步槍臥姿訓練,趴在地上三點一線的瞄了一會兒,就開始發子彈進行實彈射擊,女兵們進入射擊地線,舉槍瞄了大半天就是不敢扣扳機,急的指揮員在後面直喊:快打呀,快打呀!好不容易打了一槍,丟下槍捂着耳朵嚇得直叫。我上場時,心裡像打小鼓似的撲通撲通直跳,但面子和自尊心告誡自己:別害怕,不能丟臉,豁出去了。當報靶員剛把上一組打靶的環數報出來,為我們準備好新的胸環靶,身體剛剛縮進掩體,我的子彈就接二連三的出膛了,所有人都沒來及反應,我已打完第一組。接下來的手槍、衝鋒鎗射擊訓練我都是抱着這種心態,不能讓男兵笑話我們是膽小鬼,衝鋒鎗射擊我簡直就是端着槍,閉着眼睛猛扣的,心想:第一次射擊打不准,也得落個膽兒大。下了訓練,指揮員總結說,女兵訓練有兩種傾向,一種是害怕、不敢打,一種是傻大膽,打的挺快,就是不准,那是說我呢。

  時間與即將到來的戰爭在賽跑,各種各樣的訓練高強度地,頻繁交替的進行着,雖說是在為戰爭做準備,但不知戰爭為何物的年輕士兵們,像做遊戲似的反而有了興致。

  穿上防化衣,看着戰友帶着防毒面具,那長長的過濾嘴怪怪的樣子真是滑稽、搞笑,彼此打鬧着、說笑着,誰也想象不到,這滑稽和搞笑的內里,真正裝的是未來殘酷戰爭和生死未卜的“向前進”。

  訓練中,穿着防化衣做各種戰術動作和長時間奔跑,像是被裝在悶罐里,憋的透不過氣。輪到我當傷員了,心裡暗自高興着,這下可好了,躺着被人抬多舒服,肯定比坐轎子還美。誰曾想演練一開始才知道,被別人抬着避開假設的危險區,滿訓練場地快速奔跑,五臟六腑都快被顛騰出來了,畢竟女兵體能比不上男兵,在奔跑中手一軟,擔架失去了平衡,咕咚一聲,把我從擔架上翻下來,像大馬熊撂地摔了個嘴啃泥,直趴在地上哭笑不得,半天爬不起來。演練中還要一通兒地被別人搶救,翻過來、倒過去的折騰,渾身上下被包紮的都是“傷”,男兵手重,速度快,被包紮的生疼,就差沒上人工呼吸了。指揮員繼續給出指令:趕快扶上擔架送到戰地救護所。抬起來跑了沒多久,指令:前方有炸彈,臥倒!前面的男兵,迅速低下身子準備放擔架,後面的女兵慢了一步還站着,擔架一頭高一頭低,我身體向前滑了下去,趕緊一個翻身就地臥倒,鼻子都貼到了地上,過了幾秒鐘感覺味兒不對,定睛一看,原來是趴在一個糞堆邊兒上。心裡暗想,今天這倒霉勁兒啊……

  冬天的傍晚,刮了一整天的西北風,將天空清理的乾乾淨淨,滿天的星星像孩子們明亮的眼睛透着頑皮的笑意。

  在這個以男性為絕對主體的軍營里,女兵有着得天獨厚的優勢。首長座位後面靠中間的位置通常都是留給我們的,凡是和女兵隊伍相鄰的兩邊,部隊的口號聲都喊的格外響亮,放凳子、坐下“啪啪”兩聲格外統一整齊,只有師醫院常常會發出“噼里啪啦”、“撲通通”不太整齊的聲音,招來兩邊部隊戰士的笑聲。為此,醫院的男兵們極其不滿,將問題歸咎於女兵,常在回去後發表不滿言辭。女兵們不吃那一套,高着嗓門兒,大大咧咧,操着好聽的普通話大聲嚷嚷道:說什麼呢,說什麼呢!知道不知道,這叫“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三八婦女節,男的跟着歇”!占多大便宜呀,要不還不知塞哪犄角旮欄兒里,撅着腚、仰着脖兒看影片兒呢!那聲音連珠炮似的,噎的人喘不過氣來。在部隊這個溫暖的集體中,女兵時時處處都得到關心和照顧,有時甚至連吵架男同志都會退避三分。  勞累了一天的士兵們,夜晚是大家最放鬆、最盼望的時刻。在接近一個月的時間裡,每天放映兩部戰爭片,也是戰備教育的內容之一。山本五十六、解放、莫斯科保衛戰、攻克柏林、美國西典軍校等影片,在當時都是不能公開放映的內部片。一到晚上六點半,師部大院燈火通明,操場上熱鬧非凡,院外各直屬分隊,近的,列隊步行進入大院,遠的乘卡車到達。通往操場的道路上,到處是一隊隊、一列列行進中、穿着統一制式軍服、全副武裝的軍人,(一級戰備要求所有的活動要槍不離身)齊刷刷的腳步聲和震天的口號聲,在夜幕星際下的軍營里形成一道道威武、亮麗的風景線。沒有到過軍營當過兵、親自置身於其中的人,很難真正體會到這其間震撼人心的軍人之美。

在這個以男性為絕對主體的軍營里,女兵有着得天獨厚的優勢。首長座位後面靠中間的位置通常都是留給我們的,凡是和女兵隊伍相鄰的兩邊,部隊的口號聲都喊的格外響亮,放凳子、坐下“啪啪”兩聲格外統一整齊,只有師醫院常常會發出“噼里啪啦”、“撲通通”不太整齊的聲音,招來兩邊部隊戰士的笑聲。為此,醫院的男兵們極其不滿,將問題歸咎於女兵,常在回去後發表不滿言辭。女兵們不吃那一套,高着嗓門兒,大大咧咧,操着好聽的普通話大聲嚷嚷道:說什麼呢,說什麼呢!知道不知道,這叫“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三八婦女節,男的跟着歇”!占多大便宜呀,要不還不知塞哪犄角旮欄兒里,撅着腚、仰着脖兒看影片兒呢!那聲音連珠炮似的,噎的人喘不過氣來。在部隊這個溫暖的集體中,女兵時時處處都得到關心和照顧,有時甚至連吵架男同志都會退避三分。

本文作者殷燕本文作者殷燕

  臨近出發的那些日子裡,連夜晚也繁忙起來。

  一天晚上,院部通知全體女兵開會,領導有重要事情要說。院長用嚴肅而又沉穩的語氣向我們傳達了軍里的口頭通知,介於部隊馬上要開赴前線作戰,考慮到此次戰鬥是建國幾十年來部隊從未經歷的大戰,部隊沒有實際作戰經驗,未知因素諸多,尤其不建議女兵上前線。女兵中尚未滿服役期限的,可按正常服滿兵役的退伍年限計算軍齡,先行辦理退伍手續。聽到這裡,女兵們頓時炸開了窩,高聲喊着:不同意!為什麼讓我們當逃兵?我們不走!堅決要求上戰場!院長急忙解釋道:不是當逃兵,這是和平年代軍隊對女同志的照顧,現在退伍也是光榮的,請大家認真考慮,明天到院部辦理退伍手續。會議在一片群情激昂的反對聲中結束了。回到宿舍里的女兵們急得直掉淚,大家嚷嚷着,咱們連夜給軍黨委寫血書請戰,堅決不走!於是我們每個人咬着牙,來到治療室拿針頭把手指狠狠地扎破,寫血書交到院裡。在我們的一再強烈要求下,軍部終於同意女兵隨大部隊一起出征上前線,我們高興的又抱又跳,工作的勁頭更加高昂了。

  出發前戰備物資裝箱清點,整整幹了幾天幾夜,天天人來人往,夜夜燈火通明。幾百個軍用醫療器械裝備箱全部要編號、造冊登記、清點、裝箱,抬來抬去,搬上搬下。干起活來的女兵們可沒有高乾子弟的嬌氣,個頂個的強,扛箱子、進裝備、爬高上低、挽袖子、擼胳膊,大冬天幹得是汗流浹背,滿身土、一身泥,幾天下來累的腰酸腿疼、頭暈眼花,手都磨出了血泡,叫誰休息都不肯,大家都年輕氣盛,要求上進,女兵和男兵比着干,那種熱火朝天拼命工作的勁頭,把個寒冷的冬夜整的熱氣騰騰。

  冬天裡的大雪隨着寒流說來就來,北風像刀子似的把暴露在外面的臉和手劃的疼痛難忍。但軍營里從早到晚,處處呈現着熱氣騰騰的戰備練兵景象。早晨起床,軍號一響,齊刷刷的腳步聲、嘹亮的口號聲此起彼伏。操課時間,軍人、軍車川流不息,裝車卸車,運送各單位的軍用物資,整個城市乃至全國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戰爭繁忙着。那時間鐵路上、公路上,軍列、軍車特別多,到處是滿載着軍用物品的車輛,部隊裡上上下下槍不離身,人人心裡熱血沸騰,連空氣都洋溢着激情。

  那年的春節來得特別早,1月27日是除夕。前一天,女兵們接到師里通知,特批四天假期讓大家回家過年。突來的喜訊讓女兵們高興的又喊又叫,又蹦又跳,眼巴巴的男兵們望着我們好生羨慕。

  除夕的上午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車,窗外的飛雪像柳絮楊花般、紛紛揚揚地在天地間掛上了雪簾,那大朵大朵的雪花飛舞着,如同漫天飄灑的蒲公英,好似我溫暖、喜悅的心情。大戰在即,還能回家過年,那激悅滾燙的心,絲毫也感覺不出冬的寒意,反倒覺得雪給這早春的除夕,帶來一種詩意的寧靜和新年的喜慶。

  晚上到了家敲門,聽見母親在屋裡問:“誰呀?”故不作聲,聽她向門口走來的腳步聲,悄悄捂着嘴笑,要給她一個驚喜。母親開門了,我高聲喊道:“媽媽我回來了”!母親瞪大了眼睛,半張着嘴,看着穿了一身漂亮軍裝的我,半天回不過來神兒,然後衝着屋裡的父親大聲叫到:快點,快點女兒回來了!

  除夕的夜晚,橘黃色的燈光和廚房裡不斷飄來的陣陣香味兒讓人好溫馨,父母端上了一桌好吃的菜飯,那個年代物資不豐富,只有過年才會憑票供應一些平時買不到的好東西,所以年夜飯是中國人一年中最豐盛的飯菜,人人心中都充滿了喜悅和幸福感,我還是過去的老樣子,和弟弟搶着吃好東西,一邊吃一邊聽着外面不斷傳來的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一家人歡歡樂樂直到深夜。

  在家的兩天中,我察覺到父母的眼睛裡喜悅光芒背後常常深深隱藏着一絲擔憂,誰也不提我上前線的話題,白天只是帶着我和弟弟到處拜年、走親訪友,只有那一刻他們的內心才充滿了無限的自豪和驕傲,因為那時候,身着一身軍裝的女孩兒走在大街上,會招來無數雙羨慕的眼光,親朋好友和從農村插隊回來過年的同學們見到了更是如此。

  時光飛也似的往前走着,初二下午接到了部隊“立即歸隊”的電報,馬上去買了第二天早晨的車票。晚上母親照例燒了一桌好吃的飯菜,只是大家吃飯的氣氛微微有些沉悶,母親看了父親一眼,父親的神情很嚴肅:你要上前線了,爸爸媽媽支持你。軍人,為國家出力是你的本分,雖然我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但想得通,我們捨得!這話出自父母這樣忠誠的老黨員嘴裡,心是真誠的,一點也不生硬、做作。我悄悄看了母親一眼,她在不住的點頭,眼睛有些濕潤,發現我在看她,趕緊扭過頭去,輕輕擦拭了一下。父親接着說:到了前線要勇敢、別害怕,學機靈點兒,聽見槍響別傻乎乎地站着不知該怎麼辦,要沉着、冷靜,要做好你的工作。

  父母的慈愛和教育,這麼多年,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里,我成長的每一個關鍵時刻,他們給我的支持和鼓勵都是我前進的動力。

  回到部隊後,又馬上投入到更加緊張的戰備準備工作中,軍營大門已經沒有特殊情況不能隨便出入了,士兵對外的一切通信都被禁止,各種訓練還在不斷的加強,實彈練習更加頻繁的進行着,每天晚上回來都要擦拭槍械,熟悉武器。

  由於部隊是赴南疆作戰,單兵裝備也要更換。記得最清楚的是,每人發一條軍用毛毯,拿到毛毯後,摸着厚實、毛絨絨的軍毯,寶貝似的捨不得用,拿個乾淨的枕巾蓋着,生怕落上了灰塵,閒暇時輕輕捧起來,用臉蛋兒貼着,感受肌膚與毛絨碰觸的柔軟和溫暖。為了適應南方作戰,部隊還進行適應性訓練,大冬天的脫掉了棉衣,只穿絨衣、絨褲和外套,還特別配備了一雙高腰鋼板底防刺膠鞋,是為防越南人的竹籤而特製的,穿上後覺得特精神、特漂亮。

  大軍未動,糧草先行。

  部隊在當地食品廠定製了大批油餅和麵包,每人一大袋,做路上的乾糧。這些東西在現在人看來是再普通不過的食品,可在那個年代也是平時難得吃到的好東西。望着那油滋滋、黃橙橙的油餅、麵包,平時愛吃零食,個個都是饞貓的女兵們着實欣喜若狂了好一陣子,真想吃一口啊!可有規定乾糧只有路上才能吃,實在忍不住了就偷偷掰下一角塞嘴裡解解饞。接着又陸陸續續發了軍用罐頭,有蔬菜的、水果的、午餐肉的,還配發了壓縮餅乾,望着這些到了嘴邊的美味食品真折磨人,盼望着快點兒出發,上了車好吃啊!哈哈……女兵們就是這麼天真!

  出發前還有三項重要的工作:一是整理不能帶到前線的個人物品,並每人寫一封家書,我們叫它遺書,信皮兒上寫明準確的家庭地址,按單位統一存放在小包倉庫里,一旦犧牲,這些東西就作為遺物按照上面的地址原封不動的寄回家中。二是理髮,女兵發不過肩,男兵剃光頭,在戰場上如果受傷,光頭更容易包紮和處理。三是在自己的領章、軍帽背面認真填寫姓名、血型及部隊番號,為的是在戰場上一旦負傷或犧牲,能迅速知道你的血型,查找到你所在的部隊。每人還發了一塊像床單似的白布,我們叫裹屍布,隨身攜帶,是為犧牲後包裹自己的遺體用的。

  出發準備工作進入到最後衝刺階段,晚上醫院突然接到一名“重病號”,是482團一個連隊的士兵。由於戰前恐懼,割腕自殺未遂,他被安排在一間單獨的病房,有人看守。每天醫生和護士們進去為他治療打針時,都對他投以鄙視的目光,沒人和他說話,護士給他注射時,手都格外的重,藥液推進的速度很快,常能看到他疼的呲牙咧嘴,卻不敢發出一聲叫喊。他的眼睛從來都是低垂着不敢正視人們,蒼白的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這天輪到我值班給他注射,他見有人進來,依然低垂着眼皮用餘光感覺着我的動作,然後配合的做好再次忍受痛苦的準備。在我手拿注射器準備給他進針的一瞬間,心突然產生了一絲絲憐憫,因此,動作下意識的輕柔了一些,快速進針,把推進藥液的速度放得很慢很慢,讓他幾乎沒有疼痛感。打完針後,他抬起眼皮望着我,眼睛裡流露着感激,我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轉身走了。多年後我依然在想,面對死亡人人都曾有過恐懼,何況一個明知自己將要荷槍實彈上戰場面對敵人,生死未卜的年輕士兵?戰前的恐懼和焦慮是在所難免的。如果說戰爭一定要有犧牲,何不在戰場上光榮的死去,而要用這種遭人鄙視的卑劣手段結束生命?在美國軍隊中都配有專職的心理醫生,每當重大的軍事行動來臨之前,他們都會對士兵進行專門的心理指導和干預,幫助克服過份的緊張情緒。如果當時我們的部隊也能夠懂得一些科學的方法,以更加人性化的方式,幫助那些有恐戰心理的士兵及時疏導心理問題,或許他也能成為一名勇敢的士兵,在戰場上無所畏懼,勇往直前。後來在部隊出征的軍列停站休息時,我發現了他就在我們隔壁的悶罐車廂里,一同隨部隊拉上了前線,不久他被送上了軍事法庭。我替他遺憾,可惜了,這麼年輕就背上了不光彩的歷史,這輩子還怎麼做人!

  日子就這樣在一天天緊張忙碌中不斷地向前走着。

  2月18日晚,師部大禮堂里燈火通明,空氣緊張的仿佛凝固了一般。師機關、師直屬分隊已經集結到位,由部隊長宣讀中央軍委下達的出徵令。命令宣讀完畢後,師長命令道:迎接軍旗!只聽刷的一聲,全體軍人立正,行注目禮,兩名高大魁武全副武裝的士兵護衛着軍旗手正步走向台子中央的師首長面前,首長以標準的軍人姿態向軍旗敬禮,接過旗手手中的軍旗,面向部隊高聲說道:不辱使命,英勇作戰,堅決消滅來犯之敵!這鏗鏘的聲音在軍人的胸膛里撞擊起共鳴,無不激情滿懷,緊握胸前擦得鋥亮的鋼槍舉起右手莊嚴宣誓:不辱使命,英勇作戰,堅決消滅來犯之敵!那群情激昂的吶喊聲,如同群山裡的回聲,一浪接着一浪,激盪着禮堂的每一個角落,嗡嗡作響的聲波像要把房頂掀翻了似的,帶着血性、帶着軍人鋼鐵般堅強的意志。即將奔赴戰場的年青勇士們,胸膛里激盪着熱血,保家衛國,此時此刻絕不是一句空話,他成為每個軍人,以血肉之軀築起鋼鐵長城、抵禦來犯之敵,保衛國家領土完整和人民生命安全的、真正的行動!

  出征

  自1979年2月12日中央軍委下達《中越邊境自衛還擊作戰命令》決定於2月17日拂曉對越發起進攻。以廣州軍區、昆明軍區、成都軍區和武漢軍區的9個軍20餘萬軍隊,分別陸續集結到雲南、廣西邊境。以11軍31師、32師,13軍、14軍和50軍149師為西線兵團,由昆明軍區司令員楊得志指揮,從雲南方向出境;以20軍58師,41軍、42軍、43軍、50軍148師、150師、54軍和55軍為東線兵團,由廣州軍區司令員許世友指揮,從廣西方向出境作戰。

  2月18日—20日,我師遵照中央軍委命令,踏上了開往前線的征程。按照計劃,全師分乘二十三個專列,分別陸續從駐地河南焦作及周邊幾個縣鎮出發,沿京廣、湘桂線南下,於2月21日—23日在廣西憑祥以北夏石公社地區集結。

  師機關及直屬分隊於2月19日下午出發。

  當天焦作市政府、企事業單位及市民傾城出動,從部隊門口到火車站沿途十幾里路兩旁站滿了手拿國旗、舉着大幅標語的歡送人群。全副武裝的軍人們分乘幾十輛軍用卡車,列隊站立在車廂里,以30—40邁的行進速度行駛在街道上,接受群眾的送別。人群中不斷傳來:向解放軍致敬!保衛祖國,嚴懲侵略者!祝子弟兵多打勝仗,凱旋歸來!的口號和歡呼聲,那熱烈的場面仿佛置身於電影畫面之中,當年只在電影中看到過的人民群眾歡迎解放軍的場面,也讓我們真實的感受到了。女兵按規定,腰扎武裝帶,雙肩斜跨54式手槍,軍用挎包、水壺,按四列縱隊站在車廂里。我站在靠車幫的第一縱隊,視線最為清楚,當女兵車隊開過來時,群眾為一個個英姿颯爽、青春煥發的女兵們歡呼拍手,高呼着:女兵!女兵!站在車上的我們無不為自己是一名女戰士而自豪、驕傲!

  車隊直接行至站台裡面,歡送的群眾禁止入內。警衛連派出的警戒哨兵頭戴鋼盔,荷槍實彈,分布在軍列及站台周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鐵軌上一輛專門搭載我們的軍列,掛着十幾節悶罐車廂和一節臥鋪及已提前裝好的各種火炮和軍用車輛的平板車廂靜靜的停在那裡,把我們這一群還沉靜在剛才電影般喜悅情節里、迷茫的不知戰爭為何物的年輕軍人一下子拉了回來,緊張的空氣讓人呼吸到火藥的氣味——戰爭真的要來了!

  一聲令下:各分隊按建制序列迅速下車集合——!站台上清一色身着綠色軍服、腰扎武裝帶、背着槍械、胸膛上掛着子彈帶,全副武裝的軍人人頭攢動,瞬間,口令聲、沙、沙、沙調整隊伍的腳步聲急速、有序,近千人的部隊在幾分鐘內迅速列縱隊、按建制序列集合完畢,再一次顯示出軍隊嚴明的組織紀律、訓練有素的戰鬥作風。只聽報數:1、2、3、4、5……隨着一個個有節奏的擺頭,數字在戰士的嘴裡像波浪似的、不間斷的傳遞着。參謀長站到了隊伍的前面,各分隊領導依次向他報告了集合完畢的情況後,他高聲命令道:全體立正,稍息,立正—!隊伍里發出刷、刷、刷統一的聲音,這聲音滲透着軍人之美、豪情之美,在晴空萬里的陽光下,集結着鐵血的凝聚力和一往無前的戰鬥力。參謀長以標準的軍姿一個轉身、並腿、提雙拳於腰間,跑步向站立在部隊左側的一號首長敬禮,高聲道:報告師長,師機關及直屬分隊集合完畢,請首長指示!師長:全體登車—!參謀長:是—!禮畢。轉身向着部隊命令道:登車—!於是,各分隊按照提前標識好的車廂號,單列、魚貫而行登車,半個小時後約下午5點,軍列向着廣西前線的方向開動了……

  一群生活在男人世界軍營里的女兵們,時時處處都得到照顧、呵護。我們被安排在列車唯一的臥鋪車廂,與師首長一個待遇,其他的男性官兵無論職務高低一律乘坐悶罐車。隨着列車有節奏的晃動聲,天色漸漸地黑了下來,躺在臥鋪上的女兵們,好像睡在母親哼着催眠曲的搖籃里,帶着白天一身的興奮、疲倦漸漸地熟睡了……

  列車在睡意朦朧中不停地走着走着,不知什麼時候,東方已泛起了魚肚白,車已駛入湖北境內。

  南方的早晨空氣濕漉漉的,天空婉如一幅曼妙輕紗,窗外的遠山、近物,漸漸退卻了北方枯黃的蕭瑟,悄悄披上了綠裝。路邊不知名的野花,在晨露中猶如少女羞澀的笑臉,在大自然的懷抱里單純的美麗着。蔥油油的菜田,碧清清的水塘,淡淡的晨霧中升起的炊煙和已在田間勞作的人們,形成了一幅寧靜、祥和的田園風景畫。這流動的風景又喚醒了女兵們浪漫、好奇的眼睛,一個個擠到了窗前,嘰嘰喳喳地指點着、議論着,若不是看着拉了一車的武器裝備,和一群身穿戎裝的軍人,那心情就像是一個有組織的旅遊團,高興的手舞足蹈。

  首長們的坐席那邊,可不像我們這麼輕鬆,看見他們在不斷地開會,討論着問題,面前的軍用地圖一直鋪開着,隨行的作戰參謀、通信員、警衛員們在不停的忙碌着。可想而知,他們所擔負的,是戰時一個滿員甲級師,上萬人馬對敵作戰的指揮調動權,身上所承擔的責任和壓力,豈是我們這些普通士兵所能夠體會到的?只有到了開飯的時候,首長那邊才會有些輕鬆和笑語。

  列車還在不停的行駛着,常常與同樣是開往前線的、載着滿是軍人和火炮的軍列不期而遇,兄弟部隊只要相遇,彼此都會情不自禁的相互打招呼、揮手高呼:哎,哎,打勝仗啊兄弟們!有時還會停下來為一趟趟拉着坦克、各種型號的加農炮、火箭炮、軍車等裝備的專列讓路。那時全國的鐵路一派軍情繁忙,鐵路線上奔跑的全是運往廣西、雲南前線的軍隊和裝備,凡是軍列停靠的車站、城鎮、路邊,勞動的群眾都會自發地站在道邊向列車友好的揮手、致意!戰士們感受着一路上百姓們的魚水之情。

  列車走過湖南衡陽,在一個兵站停了下來,全體下火車透氣並吃午飯,以班為單位圍成圓圈兒,圈中間放着用洗臉盆裝的炒菜,大家圍着菜盆蹲下來,大口的吃着兵站提供的熱騰騰地飯菜,兩天沒吃上熱乎飯菜的士兵們,那吃相狼吞虎咽,拉着一股打仗的架勢,上千名青春無敵的熱血兒男,他們的氣息,能把個古老的兵站,掀得如同煮沸到100度的開水,翻騰起浪來!              列車不間斷地、急急地向前趕着路程。

  又是一個晴朗的白天,戰士們從冰天雪地的北方隨着列車不斷急速前行,快速地感受到北方與南方在同一個季節里景色的不同,溫差的不同,從一片枯黃、灰暗到越來越明朗、綠意清秀的南方,對於我們絕大部分從來沒出過遠門到過真正南方的人來說,是個不小的驚喜。列車路過桂林時,山越來越奇,水越來越秀,望着那或輕盈於藍天下、或嫵媚屹立在地面上、或扭動着細細的腰肢翹首遠望、或手挽手跳着輕快的舞步……在千姿百態中飛度而過的座座山峰,整個列車的人都感嘆着:真美呀!桂林山水甲天下,果然名不虛傳。

  列車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漢子不停地喘着粗氣快速疾行着,車廂的溫度越來越高,大家的衣服也隨之一件一件的往下脫,前天還穿着厚重的冬裝,今天已變成輕盈的小鳥,這種奇特的體驗讓大家興奮不已。下午時分車廂里已熱的汗流浹背,人們不時地打開窗戶透着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野外透進來的氣息。

  南方!南方!我們來了!列車在不斷加速度地前進着,鐵軌好像都緊張地摩擦出陣陣火花。前方、戰場在向我們一步步走近!車上的人們漸漸地安靜了下來,用心感受着空氣中莫名地、不一樣的緊張……

  天色慢慢地沉了下來,太陽收起了白天火一樣的笑臉,清冷的月光時隱時現,躲閃着、散發着幽幽的冷光,讓人的心不禁一陣陣地緊縮。女兵們放下了開着的窗戶,靜靜地坐在鋪位上,默不作聲地傾聽着腳下隆隆滾動的車輪聲,任憑列車拉着我們在撲朔迷離的黑夜中前行。大家都知道,三天三夜的激情與歡笑已經過去,等待着我們的是生死未卜的戰爭和考驗。

  列車還在不停地晃動中前進,不知什麼時候,一陣急促的呼喚聲,驚醒了我們昏昏欲睡的神經,睜開惺松的眼睛四處一望,列車已經停在了茫茫黑夜之中。準備下車,帶好行裝集合!領導命令着。我們趕緊背上槍,挎包、水壺,個人背着自己的行李物品下車集合。車下沒有燈光,只聽見部隊細碎集合的腳步聲、和隱約可見的黑壓壓的人影。

  不一會兒前方傳來命令:沿鐵路線行進!隊伍在不停地行進中不斷從前往後傳遞着口令:跟上隊伍,不要掉隊。作為士兵,沒有人告訴我們這是什麼地方,在往哪走?只有服從命令,跟上大部隊前進的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在坑窪不平的鐵路線旁前進着,這時候我們才真正感受到濃濃的戰爭氣氛。一支戰鬥部隊在茫茫夜色中靜悄悄地急速前行。黑夜的冷風和心中不明方向的緊張,讓我渾身打着冷顫,一身一身地起着雞皮疙瘩。身後那該死的背包越來越沉重、鬆散,最後不得不扛在肩上行走,腳下的路漆黑地不知前方是高還是低,一腳長、一腳短、一腳深、一腳淺,跌跌撞撞、步履蹣跚,生怕一時疏忽掉了隊,被丟失在這陌生地茫茫黑夜之中。這時我開始恨我那用軍用雨衣裹着的黑包袱,裡面帶的什麼破東西這麼沉。真想把它扔了!沉重的包袱壓着我那70來斤瘦弱的身體像個大蝦米一樣地弓着,一種生命的恐懼感,促使我拼命地扛着、頂着、咬着牙走着,一步也不敢掉隊。就這樣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

  那一夜累得沒有了記憶,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來,不知住在了哪裡?

  經過一整夜的休整睡眠,年輕的我們又恢復了往日的鮮活。廣西的白天與黑夜,晝夜溫差很大。中午熱得只穿一件白襯衫,不知是誰勇敢地帶頭換上了裙子,女兵們嘩啦一下全都穿上了裙裝。合體的裙子束在白襯衫纖細的腰間,勾勒出青春窈窕的曲線,惹得男兵們一個個瞪大了火辣辣的眼睛。女兵們乜斜着眼挑釁般地說:看什麼看?看什麼看!看到眼裡拔不出來了!

  前線的夜晚可不比平時,各單位在自己的駐地都加了警戒哨。夜深人靜,睡意正濃時,有人在我身邊推搡着,輕聲說:快起來,輪到你站崗了。哎喲,我很不情願的半睜開眼睛,磨磨蹭蹭地穿上衣服,拖着睏倦地步子、耷拉着腦袋、一晃三搖地來到了哨位上。哨兵與我交換了半自動步槍,並介紹了上一崗的情況,便轉身離去。我還在半夢半醒中愣着神兒呢,直愣愣的看着她遠去的背影。忽然一陣冷風吹來,讓我打了個寒顫,腦子清醒了許多:這是在前線站崗呢,可不能馬虎!白天領導通報情況時強調,越南特工晚上常常會來偷襲或騷擾,一定要提高警惕。於是敏感的神經立刻上起了發條,緊張地眼睛不停地四周張望。媽呀!那白天滿目蒼翠的樹林、灌木草叢,怎麼一下子穿上了巨大的黑袍,暗影中好似閃爍着無數雙惡意的眼睛。不遠處的老榕樹,傳說樹洞裡盤踞着一條巨蟒,到夜間就會悄悄地伸出頭來,把站在樹下的人吸進嘴裡。我這來自北方的女孩兒,原本就對南方很陌生,想起那傳說,心裡就無比恐懼。那樹木叢林好像欺生一樣,在冷風中張狂的舞動着枝幹,一伸一屈、一合一仰,發出滲人的響聲,讓我那畫面感極強的腦子,瞬間迴蕩起幽靈般的音樂、紫青色的光影中張牙舞爪地魔鬼向着我獰笑,禁不住雙腿開始顫抖,上牙磕碰着下牙,不由自主地把背着的槍端在了手裡,拿着隨時準備射擊的姿勢,心裡嘀咕着:這、這、這兩個小時可怎麼熬啊?站在暗處,貼着牆根兒,數着星星,看着月亮,恐懼的眼睛不停地四處張望。腕上的手錶,像被什麼吸住了似的,半天走不出五分鐘,心裡默默念着數字1、2、3、4、5……天啊,念了五千下才走了三分鐘……

  終於熬到了下崗,背着槍趕緊回去叫醒下一班站崗的人。待躺到床上時,睡意全無,聽着身旁戰友熟睡的鼾聲,心裡有些自責:膽小鬼,站個崗都嚇成這樣,還怎麼上戰場?嘴裡輕聲地念叨着:勇敢!勇敢!我要勇敢!那些天,我經常暗自在心裡鼓勵着自己,琢磨着怎樣勇敢。

  勇敢,勇敢是什麼?

  勇敢是在無數次面對困難,面對阻礙,面對危險的人生經歷中磨礪出來的精神氣質和人生品格。勇敢需要鍛練!

  在前線的日子裡

  隨着前方戰事的不斷推進,我師遵照前指命令,沿龍州—寧明—憑祥—友誼關—浦寨,向中越邊境15號界碑方向移動。

  部隊在開進途中,一路上全是向前線集結的坦克、炮車以及友鄰部隊的車輛。坦克與汽車分道開進,整個公路塵土飛揚,後車基本看不清前車,軍車一輛接一輛,綿延數公里,場面極為壯觀。

  因為廣西地區為紅粘土質,所以汽車後面的塵土都是紅色的,沿途兩側近百米的樹木、房屋都呈紅色,我們的軍裝、帽子上也落滿了紅土,連眉毛都是紅的,個個都像“紅人兒”。

  那些天部隊幾乎每天行軍更換駐地,往邊境地區靠攏、集結。全國人民都把揪心的目光投向了南疆,投向劍拔弩張的邊陲。

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隨54軍161師醫院赴廣西前線參加對越還擊作戰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隨54軍161師醫院赴廣西前線參加對越還擊作戰

  2月26日接前指命令,我師配合55軍參加第二階段攻打諒山的戰鬥,根據戰鬥任務的不同,各團陸續受命從15號界碑出境。這些20歲上下的青澀男兒,剃光了頭,給親人留下遺言,在軍旗下宣誓,心裡默念着“再見吧媽媽”毅然奔赴戰場。

  位於廣西憑祥以南的諒山,距我邊境18公里,四處環山,有海拔800米以上的山峰數座作為天然屏障,是越南北方通往河內的大門,自古就是軍事要地。我軍從正面進攻涼山,只有一條公路,周邊儘是山地叢林,越軍的王牌軍3師就固守在涼山外圍的各個山頭高地上,俯瞰公路,形成密集的交叉火力,只要我軍的機械化部隊通過公路就會遭到猛烈打擊。我師的主要任務:控制外圍山嶺高地,逐個拔點,清掃越軍在諒山的所有控制點並在該地區組織防禦,保障55軍進攻涼山和後撤回國的側翼安全。師屬481團、483團為軍預備隊,482團擔任穿插到650高地,掃清該地區諸個越軍控制點,拿下主峰650,截斷涼山守敵退路,阻擊越北增援之敵。

  我軍歷來有傳統,越是有着光榮歷史的部隊,越會在重要任務來臨時,擔任主力打硬仗和惡仗,482團就是這樣一支部隊。他的前身是中央蘇區特務大隊,1930年8月在湖南瀏陽組建,1932年擴編為紅一軍團3師,1937年7月,在陝西富平縣改編為八路軍120師359旅(著名的南泥灣大生產講的就是這支部隊)這支部隊在我軍歷史上身經百戰,屢建奇功,其中大的戰役有:1935年3月四渡赤水戰役;1935年6月瀘定橋守衛戰;1939年9月平型關戰役;1941年11月黃崖洞保衛戰;1948年9月遼瀋戰役;11月平津戰役;1949年4月揮師南下,9月衡寶戰役;12月廣西戰役;1950年2月平而關戰鬥;53年5月入朝參戰;58年5月先後赴甘南、青南、西藏平叛;1962年10月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1967年12月援越抗美作戰。因此這場惡戰非482莫屬。

  2月的南方正值雨季,部隊在冷冷的細雨中越過15號界碑,炮兵和機槍兵全用人力攜帶武器進入越南,每人平均負重30-40公斤,步兵根據職能不同也負重30公斤左右。夜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僅能隱隱約約看見前面距自己一步之遙的戰友左臂上扎的白毛巾,空氣中瀰漫着火藥、腐屍和血腥氣味兒。3營被派到班莊擔任警戒任務,1營和2營的任務是:在規定的時間內穿插到650高地周圍,拿下650。1營作為先遣,急行軍向650插去,2營斷後。1營的尖刀連紅2連走在最前面,連長是我熟悉的戰友王玉琪(四川成都兵,軍隊幹部子弟,在師宣傳隊當過舞蹈演員)連隊經過一個叫郭蠻的小村莊後,沒走多遠,就被前面一個高地上的敵人封鎖了道路,槍聲大作,王玉琪冷靜地觀察了地形,迅速作出戰鬥部署:60炮、火箭筒壓制敵人火力,兩個排分別從側翼夾擊,連主力正面攻擊。四班攻上山坡,遇到半山腰有兩個交叉火力點的阻擊,班長胡畢文示意大家隱蔽,自己趁敵火力停頓的瞬間,彎腰躍進,選擇有利地形,端起衝鋒鎗“噠噠噠”兩個點射,打啞了一個火力點,突然覺得腿一麻,知道自己負傷了,顧不上查看,趁勢一個翻滾,正準備扣動扳機打第二個火力點,一發子彈又打中了他的腹部,在腹腔巨大的壓力下,腸子頓時流出一大截,戰友上前要把他背下山去,他推開戰友說:目標650,路還遠,這兒不需要那麼多鋪路人。說完伸手抓起自己的腸子就往肚子裡塞,由於腹腔的壓力,腸子又流了出來,他不顧一切,伸出槍管,又是一梭子,兩個敵人應聲倒下,又一個暗堡里的敵人向他射擊,他身中三槍,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移動槍管,但再也無力扣動扳機。為胡畢文報仇!戰士們怒吼着。火箭筒手躍身而起,瞄準那罪惡的暗堡連發三彈,頓時敵堡炸開了花。王玉琪衝上半山腰,一顆炮彈飛來,彈片炸傷了他的左腿,鮮血浸透軍褲,衛生員為他包紮時,他命令道,不許把他受傷的事情報告給營長。接着對着戰士們大聲說:跟我衝上去!三路兵力很快衝上了山頭,敵人棄陣而逃,還丟下了一鍋熱氣騰騰剛做好沒來得及享用的大米飯。

  部隊繼續向昆峰行進。

  二營剛過郭蠻,走在前面的一營已在昆峰與敵人交上了火。二營接到團指命令,迅速輕裝,增援一營。部隊在山間小道上疾行,夜黑的看不見一絲光亮,不少人由於看不見路掉到了路邊水溝里,下半身全部濕透,膠鞋裡灌滿了水,走起路來“咕哇、咕哇”像踩了兩隻蛤蟆。

  戰場上的情況千變萬化,雖然暫時沒有遇到敵人,但在異國他鄉,道路和周邊情況不熟悉、又沒有嚮導,部隊官兵都是從未上過戰場,沒有熱帶叢林作戰經驗的年輕軍人,他們所面對的是經歷幾十年抗法、抗美戰爭磨練,全民皆兵、驍勇善戰、武裝到牙齒的越南人。每個人都知道,這不同與平時的訓練演習,打得不好可以重來,假設敵死了還可以再站起來。這是真槍實彈的戰場,一不留神倒下,就永遠回不去了,其緊張心理可想而知。部隊走到一個小山坡,突聽“嗵”的一聲響,一個戰士踩上了地雷,腿炸斷了,這是二營第一例傷亡。部隊繼續前行,躲過了一小股敵人,翻過一座山頭,前面傳來陣陣槍聲,離一營不遠了,戰士們拼命的向前奔跑起來,敵人的交叉火力打得山石滾動,火星飛濺。戰場上學會辨別槍聲的方向十分重要,如“砰、砰、砰”的聲音就是由近向遠處打的,而“啪、啪、啪”的聲音就是沖你來的,要特別小心。

  王玉琪看着地圖,舉起望遠鏡,只見主峰高聳,筆直陡峭,樹木參天,層層交錯的塹壕顯示敵人防守的重點在正面,他帶了兩名戰士攀崖走壁摸到敵人陣地背後,主峰背後敵堡較少,只有稀稀拉拉幾個散兵坑。當即,從背後偷襲、巧取昆峰的作戰方案在他腦子裡悄然形成。回到連隊他將人員分成四個戰鬥小組,向主峰背後插去。戰士們身背幾十斤重的裝備,手腳並用,前拉後推,艱難前行,最先衝上山頂的四個戰士呈扇形向敵人展開猛烈攻擊,一名軍官和機槍手應聲倒下,敵人還沒反應過來,一時間竟無人還擊。戰士李卜輝爬上一道土坎,用衝鋒鎗、手榴彈對着敵人一陣猛打,然後機警的縮回身子,緊貼斜坡上,十幾個敵人向他反撲,只聽見槍響,就是打不着他人,等敵人喘息時他又上去一陣猛打,幾次反覆,把十幾個敵人全部幹掉,這時敵炮陣地開始向二連射擊,一發炮彈落在李卜輝附近,他三處負傷,依然喊着殺聲向前衝去,壯烈犧牲。二排長萬海峰被炮彈炸傷五處,鮮血滿臉,依然抱着一挺機槍沖入敵陣,一連撂倒八個敵人,犧牲在敵人陣地上。這時全連四路兵力都沖了上來,打得敵人昏頭轉向,紛紛向山下滾去。

  部隊毫不停頓,繼續向650高地猛插。2營4連一個戰前從湖北省軍區獨立師擴充過來的兵,或許是過於疲勞,遠遠落在後面,副連長羅聖友等三人負責收容,那兵坐在地上死勸活勸就是不走,眼看部隊越來越遠,再不走就趕不上隊了,把他一人留下又怕被越軍俘虜暴露部隊戰鬥意圖,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羅副連長對他連開數槍,結束了他的生命。戰場是嚴酷的,沒有任何理由拒不執行命令停滯不前,影響部隊戰鬥。如是,必是嚴懲不待。

  部隊在到達650高地山腳下時已是晚上,決定趁天黑偷襲。2營4連悄悄向山頂摸去,眼看離敵人距離已經很近,連敵人說話聲音都清晰可辨,大家做好一切戰鬥準備,就等一聲令下衝上敵陣,出其不意奪取高地時,又出了狀況,連隊裡又是從湖北省軍區獨立師調過來的一個兵突然大叫起來,暴露了目標,頓時敵人輕重火器,槍榴彈、手榴彈劈頭蓋臉傾瀉下來,部隊頃刻傷亡過半,偷襲被迫改為強攻,那個兵大喊大叫,胡竄亂跳,氣的四連長饒武金七竅生煙,命令通信員把他捆在樹上,用襪子堵住嘴,待拿下高地後再做處理。待第二天中午拿下650高地,再找到那個兵時,他已窒息死亡。由於他的行為致使部隊行動意外暴露,陷入極其被動的局面,敵人組織強大的火力瘋狂反擊,再加之天黑、雨大、山地路滑,慌亂中許多戰士被擠得掉下了山崖,大多數又爬上來找回了部隊,少數人有的犧牲、有的失蹤、有的掉下山谷,茫茫黑夜辨不清方向,結果爬到了敵人陣地當了俘虜。

  在真正的戰場上,許多意想不到的因素隨時會發生,影響整個戰鬥的結果。由於傷亡過大,部隊不得不停止進攻,撤到山腳下待天亮後再發起攻勢。瓢潑大雨不停地下着,戰士們的衣服濕透了,凍得直打哆嗦,只好擠在一起,用身體相互取暖,在料峭的寒風中等待黎明。因為部隊穿插行動過快,跟隨一起行動的民兵擔架隊沒有跟上隊伍,使得大量傷員不能及時後送,整整一夜到處都能聽到傷員痛苦地哀嚎,活似人間地獄。

  拂曉,部隊開始集結進攻,敵人用衝鋒鎗、輕機槍、重機槍、高射機槍夾雜着迫擊炮、手榴彈、槍榴彈把部隊死死的壓制在地上,老兵們利用溝溝坎坎快速匍匐前進,許多新兵沒有經驗,利用合抱粗的大樹作掩護向敵人接近,結果許多人被打倒在大樹後面,他們忘了步槍在100米的距離能射穿20厘米厚的磚牆,40厘米厚的木材,何況重機槍、高射機槍呢!部隊進攻受阻,眼看着戰士一片片的倒下,急的各級指揮員焦躁不安,急火攻心。2營長舉着機錘大開的手槍點着連長的頭大聲罵着,連長轉而又把一腔的怒火發到排長、班長身上。在隆隆的炮聲中,在呼嘯飛過的子彈下,這種焦躁的心境,沒有到過戰場的人很難真正體會。

本文作者殷燕本文作者殷燕

  這些年輕的軍人們,許多士兵都是戰前臨時擴充進來的新兵,剛聽到槍炮響時,還嚇得不知所措,許多傷亡都是由此所至。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在戰鬥中學會了打仗,積累了經驗,越戰越猛,勇往直前,無愧於他們軍人的稱謂。

  戰鬥在激烈進行着,戰士們與敵人拼死爭奪着每一寸土地,2營長想起配屬的軍、師重炮集群,指揮所開始呼叫炮兵重炮群,並報告越軍陣地坐標位置,三發炮彈呼嘯着飛向650高地,報務員馬上報告修正了弾着點,又有三發炮彈落地,接着成群的炮彈從天而降,地動山搖,火光閃閃,越軍陣地頓時成了一片火海,,爆炸聲、慘叫聲響成一片,火光中不時能看見人的軀幹、胳膊、大腿在空中飛舞。炮火繼續向前延伸,這時營里號目率領各連司號員吹起了衝鋒號,步兵向敵陣地發起了衝鋒,敵人組織所有的火力瘋狂反撲,2連1排長王國福手持輕機槍沖在最前面,一梭子子彈打啞了一個敵火力點,戰鬥中他頭部、腹部受重傷,犧牲時依然保持着射擊的姿勢,怒目圓睜。副連長諶章成一連拔掉數個火力點,身負重傷,王玉琪要背他下去,他雙手死死抱着一棵樹幹,大聲喊着:我還有一雙手,消滅敵人要緊,不要為我影響戰鬥!因流血過多光榮犧牲。敵人的機槍、衝鋒鎗貼着頭皮瘋狂的向下潑灑,,彈道像不斷線的火舌,2營四連長命令3排以火力吸引敵人,其他排從右側迂迴打掉距我百十米的一敵火力點,輕重機槍、手榴彈雨點般的砸向敵人,不一會兒敵人啞巴了。衝上去一看,十來個越軍橫七豎八、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使用的衝鋒鎗是56-1式帶刺刀(我軍裝備的是56式不帶刺刀),槍的保險上中文標註着“單發、連發”清晰可見。壘工事的麻包上宋體大字“中國製造”赫然在目,白花花的大米從破口處撒了一地。

  王玉琪腿部、頭部都負了傷,他從通信員手裡奪過衝鋒鎗,對指導員說:你在這指揮,我上去看看,拿不下陣地我不回來!他帶領一個戰鬥小組從左側迂迴,摧毀了敵人正面的重機槍火力點,當他趁機躍到距塹壕20米處,遭兩挺機槍交叉火力壓制,他先向右側敵人連打三個點射,然後轉身躍到一棵大樹旁向左側敵人投出兩顆手榴彈,敵人兩挺機槍被打啞,隨後他衝上敵塹壕

  高喊,同志們衝啊!敵人被打得四處逃竄,他帶領戰士一鼓作氣,向敵縱深猛追,一連打光了七個衝鋒鎗彈夾,在兄弟連隊的配合下,部隊衝上了山頂,一舉拿下了650。在打掃戰場時,陣地上橫屍遍地,一片焦土,繳獲越軍的大量武器裝備、食品、罐頭、大米上全都印着“中國製造”的字樣,望着被抬下去犧牲的戰士,一個個十八、九歲,二十出頭,就這樣永遠地倒在了650,戰士們熱血直衝腦門,人人牙關咬的咯咯直響,淚流滿面,復仇的烈焰在胸中燃燒:狗越南,忘恩負義的東西!吃中國、拿中國,還打中國。大家狂吼着端起槍朝着溝里的越軍屍體一陣狂掃。

  戰後得知,在攻克650高地前半小時,總參情報部截獲了650高地敵軍向河內越南國防部求援的電報,一個高地直接向國防部求援,在整個對越作戰敵軍範圍內,是絕無僅有的。可見奪取650高地的極端重要性。於是許世友司令電令前指一定要重重表彰攻打650高地的部隊。王玉琪的尖刀二連戰後被榮記集體一等功,軍委授予他們“尖刀英雄連”稱號,他本人記一等功,並授予“戰鬥英雄”稱號。

  隨着650高地被攻克,前指命令部隊從戰略進攻轉為固守和防禦。經過幾天的戰鬥,部隊傷亡很大,大量的傷員急需救護,482團衛生隊告急,請求師醫院支援。

  2月28日深夜,戰地軍用帳篷里,傳來女兵們熟睡的鼾聲,突然一聲緊急而不容懈怠的命令聲:趕快起床,有任務!每人帶三天的壓縮乾糧,水壺、挎包、雨衣、防毒面具、槍支,5分鐘後集合出發。女兵們騰地一聲一躍而起,在黑暗中有秩序地迅速穿上衣服,背上槍支、行裝,紮上武裝帶衝出帳篷,只見外面空場上幾輛軍車已等候在那裡,全所27人已全部到齊。上車!一聲令下 ,大家雙手抓住後車幫,左腳登上車登,右腳乘着身體的上升力順勢一跨,輕便地登上了車廂,順車箱兩邊有序的就地而坐。汽車很快開動了,大家本能地睜大了眼睛,豎起耳朵,憑藉感官努力收集着所有的動靜和信息,每個人都希望通過車棚的縫隙透進的一絲光亮判斷出前進的方向,猜想前方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但一切都是徒勞,車在顛簸的路面上一點光亮也沒有,只聽見車廂里人的呼吸聲和汽車開動的聲音,大家就這樣靜靜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誰也不說話,每個人都知道作為士兵不該問的不問,只有服從命令。大概走了約一個小時左右,車停了下來,斷斷續續聽見車下說話,檢查、國境線、界碑。很快車輛通過關卡,繼續向前開進,車上有人小聲說:咱們過國境線了,到越南去執行任務,真的上前線了!

  道路變得越來越顛簸,為了安全起見,汽車關閉了大燈,小心翼翼地在山間狹窄、泥濘、坑窪不平的路面上行駛着,副院長輕聲命令道:我們已進入越南境內,大家要提高警惕,持槍,做好戰鬥準備!黑暗中大家動作起來,只聽見搬動槍支拉動槍栓的聲音,幾個拿衝鋒鎗、半自動步槍的男兵,找准了最佳射擊位置,將子彈推上了膛,槍管伸向了車外,保持着戰鬥姿勢。車廂里的空氣讓人每個毛孔都能感應到緊張,這緊張不僅來自於黑夜、境外、戰爭環境,還來自前線傳來的消息。162師女兵郭蓉蓉,前天在從前線運送傷員回國的途中,遭遇越南特工襲擊,被越南人堵在車上,連同傷員一起用燃燒彈活活燒死,身體被燒得焦黑屈曲成一團。大家坐在車上心裡忐忑不安,感覺山路長的仿佛沒有盡頭,只有那冷冷的風從山谷吹來,寒颼颼的打着冷顫,車上的人們小心地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儘量控制着自己的身體,以減少車身顛簸帶來的摩擦與晃動,生怕稍有響動驚醒了不知藏在哪裡的敵人招來危險。

  不知走了多久車停了下來,天已蒙蒙亮了,副院長命令道:大家下車,到地方了,趕快搬運東西,在指定位置建立戰地醫院。下了車我觀察到,我們所在的位置,是一個連接兩山間的埡口,沿埡口約百十米的緩坡下去,是個四面環山、梨肚型盆地間的小村莊叫波沛(pa pai),村莊的房屋依山勢較為平緩的山台而建,上下錯落兩到三層,房屋主要集中在南北兩面,中間隔着較為低洼開闊的塹溝,向西是一條狹長的山間小路,陡峭的山崖上長滿了茂密的叢林灌木,路的盡頭是一條從山間流出的溪水,應該是這個村子的水源地。整個村子空無一人,到處是丟棄的破衣爛衫,還有滿山遍野無人看管的流浪狗、雞鴨鵝、家禽牲畜以及被槍打死的豬、狗、牛羊的屍體。

  戰地醫院選擇了一間座落在村莊中央較為寬敞的民房內,這座民宅門前有寬敞的山台,視野很好,幾乎能看到全村各個角度所有的房子。走進屋門,中間是個堂屋,擺放着中國式的八仙桌,上面供奉着神仙,堂屋的左右兩側各有兩間房子,房屋的陳設破爛不堪,一張用寬木條釘成的板床和一個破舊的柜子,牆麵糊着發黃的越南報紙,房間裡的日用品小到擦臉油、梳子、鏡子都是中國製造。

  戰地醫院左右各拿出一間房子做存放醫療戰備物資和藥品的倉庫,剩餘兩間各為男兵、女兵休息室。堂屋的右後方是一間較大的獨立房間做了手術室,為了隱蔽,在房間裡又搭上了軍用帳篷,這樣在夜間手術時不會有任何光線透出,緊挨着手術室的一間帳篷是救護室,自從戰地醫院建立起來後,650高地的傷員就源源不斷地由民兵擔架隊送了過來。

  記憶中屋子裡滿地躺着的都是傷員,身上滿是血污、泥水,面無血色、表情痛苦,或昏迷不醒、或痛苦呻吟,房間裡瀰漫着濃濃的血腥味,讓人不敢深呼吸,到處擺放的都是槍支彈藥,有我們自己的,有傷病員的,走路都得繞着、跨着走。

  因為我不是學醫的出身,剛開始被安排在護理組,沒有固定崗位,沒人要求我一定要去做什麼,看着醫護人員都在極其緊張地忙碌着,我要求自己找活干,主動干、哪裡有活兒就在哪裡干!

  記得有個小戰士,右胳膊受傷,在陣地上臨時包紮的繃帶沾滿了血和泥,到這後必須打開重新處理,我幫他解開繃帶一看傷口,胳膊上有個大窟窿,皮下組織黑紫色的向外翻着,我拿着消毒棉球和紗布為他清創時,他不停地喊疼,他一叫疼,我的手就哆嗦,不忍下手,由於我的心軟,清創速度變得很慢,傷口在不斷的向外流血,再這樣下去他會有危險,我心在焦急,在顫抖,不行!戰爭不讓女兵軟弱!我果斷的說道:同志,你得配合我,忍住!於是我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快速的清理掉腐爛的皮肉、膿血,清理乾淨後撒上消炎粉,再用止血紗布和繃帶把傷口包紮好,他還在叫痛,我又給他注射了一針杜冷丁,戰時緊急情況下是可以隔着衣服直接注射的,但是我們沒有,還是給他消了毒。

  有很多戰士是貫通傷(即被打穿的部位,子彈或彈片還留在肌肉組織里)必須馬上手術取出,只要沒有傷及大動脈主血管就算輕傷,不進手術室,在護理組進行處理。醫生要用手術刀將傷員受傷的創面擴開,然後取出子彈和彈片,我幫着醫生打止痛針、拿止血紗布、棉球,端盤子遞器械,因為傷員都躺在地上,我們都是蹲着工作,一個接着一個的做,時間長了腿都蹲的沒了知覺,就跪在地上工作。那六天六夜是我一生中工作最艱苦,最危險、最緊張的時刻。時間如飛跑一樣,剛才還是早晨,轉瞬就到了夜間,沒有洗過臉,沒有刷過牙,沒有時間吃飯,幾乎沒有睡過覺,一刻不停的工作,拼命地、瘋狂的工作,搶救戰友,救護生命!

  護理組需要經常燒開水,一是滿足傷員和醫護人員喝水,二是消毒器械,清洗傷口和烈士遺體。提着大鐵桶,走兩公里山間小路到溪邊取水,背上衝鋒鎗、挎上手榴彈上山打柴是家常便飯。越南山區的雨和霧說來就來,而且來的時候,帶着濕氣和幾份詭異的氣息。上山打柴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山路泥濘濕滑,走一步滑半步,山上到處長滿了荊棘、灌木、叢林,看不清道路,又怕有蛇,時常還有不知從哪傳來的冷槍聲,不注意還會踩上埋在土裡被飢餓的野狗扒出來吃了一半的越南人屍體,猙獰、恐怖。想多背柴,還要用眼睛不停地觀察周圍的情況,沒準兒哪棵樹後面就有一隻黑洞洞的槍口瞄着你,還要防備出沒無常的毒蛇。我們一般是兩人一起上山,只要一上山,必帶衝鋒鎗,背上手榴彈,7.62mm裝滿30發子彈的衝鋒鎗彈夾至少帶4個,將子彈推上槍膛,只要一有情況,推開保險就能射擊。戰場不能猶豫!戰爭讓女孩變得堅強!

  從來沒有接觸過屍體,第一次給烈士洗臉,恐懼的渾身發抖。戰場上抬下的遺體絕非平常那樣完整無缺,少胳膊缺腿、渾身任何一個部位都有可能殘缺不全,裸露的肌腱、血管、骨骼,皮肉分離,深層的肌肉、內臟器官,如同被肢解了一樣凌亂、血腥。有個詞叫作:任人宰割,在戰爭中用的最多。戰爭讓生命沒了尊嚴,讓諸多花季般的女孩兒經歷殘酷血腥,經受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精神磨礪,變得那樣充滿民族仇恨,那樣男人般狂野和堅毅!

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隨54軍161師醫院赴廣西前線參加對越還擊作戰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隨54軍161師醫院赴廣西前線參加對越還擊作戰

 

  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叫李民的戰士,戰前因病在師醫院住過院,河南開封兵,高高的個子,白淨淨的臉,愛說愛笑,會拉手風琴,醫院的女孩兒們都喜歡和他搭腔聊天兒,算是熟人了。那天從戰場上抬下來許多屍體,大家都在忙着工作,一個女兵突然驚呼道:這不是李民嗎!大家圍過去一看,頭的一半已被炮彈炸飛了,癱成一個血肉模糊的肉團,軍裝被血侵的透濕,連擔架里都是血水,面目全非,完全沒有了當初英俊、帥氣的模樣,要不是拿出他左上兜能夠證明身份的生死牌,誰也不知道他就是李民。戰爭的殘忍讓生命如同草一般瞬間毀滅,多少人沒有來得及說一句話,就永遠的倒下,多少雙不願瞑目的眼睛,望着悠遠的天空,悄無聲息地慢慢垂下了頭。望着自己認識的人離去,大家都沉默無語,腦子一片空白,像一場夢一樣,沒有了真實感。

  我們默默地為烈士清理乾淨臉上的血污泥水,登記他們的姓名,家庭住址,部隊番號,然後用八尺白布將遺體裹好,連同他們的信息卡一起裝入一個大黑塑料口袋裡,放上擔架,抬上車運回祖國去,統一安葬。

  抬屍體真的很沉很沉,四個人抬都很困難,山路濕滑,上坡下台階,一不小心就摔得渾身青紫,一身泥水,不知抬了有多少人,不知摔了有多少跤,沒有人顧得上這些,沒有人在意摔倒,所有人都拼命地干着,發瘋的干着,心裡只想着多救戰友,鼓勵前線的戰士多打勝仗,為死去的烈士報仇!這種憤怒而不能張揚的壓抑,如同一爐不能有火焰的火種,在胸膛里憋悶的,睜着血紅血紅的眼睛!心中的仇恨吞噬着膽怯,心中的憤怒化作沖天的勇氣,瘋狂地工作着!

  被送進手術室的都是生命垂危的重傷員,傷口創面大、傷情複雜,很多女兵都因受不了長時間看着創傷面巨大、流血不止、血淋淋的傷口而出現暈血、嘔吐甚至休克現象。

  手術室除了醫生和麻醉技師以外,必須有助手和工作人員,張所長是負責手術室工作的主治醫生,他衝到救護室大聲問正在那兒工作的女兵們:有沒有不怕血,不暈血的?我呼的一下站起來說:我不怕,我去!在戰時,只要有勇氣,所有的事情沒有不可能!所長打量了我一下,說:好,跟我來。就這樣我被調到了手術室。

  從來沒進過手術室。戰時的手術室,沒有無影燈,沒有條件無菌操作,一盞汽燈高高掛在手術台上,手術用的器械、衣服、手套、全靠在溪邊打來的水,放進洗必汰藥片做消毒水浸泡,手術衣的材質大概是塑料泡沫之類的東西,在水裡浸泡完,撈出來抖抖水就直接穿在身上,可戴手術手套就不像平時正規的手術室有滑石粉作輔助那麼容易了,得在水裡依靠水的潤滑力才能帶上,因此醫生護士的手,由於長時間戴裡面有水的手套,被浸泡的白乎乎的,手皮一層一層的掉。手術的消毒用水,平時主要由男兵負責打,忙不過來時我也去打。總之,我們干工作的態度是努力加拼命,眼睛不停地找事兒,不會出現有事沒人幹的情況。

  手術台上的手術都是危及生命的大手術,必須進行緊急處置後,再運回國內野戰醫院進行治療。那時全國、全軍的各大醫院都接受了來自前線的傷病員的醫療救治工作。由於手術台汽燈照度不夠,所以我的主要任務就是,手持6節一號電池的大手電筒,站在手術台旁給醫生補光照明。戰爭讓我這個原本學藝術的文藝兵,經歷了不亞於一個有經驗的外科醫生所經歷的各種各樣的重大手術,那血腥的記憶終身難忘。

  記得一名從650高地抬下來的重傷員,腹部受重傷,抬上手術台時,打開腹部厚厚的繃帶後,腹腔內壓使得肝膽腸呼的一下都涌了出來,攤了一大堆。我那拿手電的手止不住的顫抖着,心跳都加快了,估計當時的手術醫生也緊張,用手捂住他的肚子往裡塞,剛塞進去又涌了出來,又塞又涌反覆幾次。有經驗的張所長告訴他,不要慌,用止血鉗先夾住血管止血,用紗布蘸乾淨創面血污,一邊清理消毒一邊尋找受傷部位,幾處被打穿的腸子進行了清理縫合後,將內臟重新裝進腹腔,助手用手按住腹部,不讓內臟器官重新湧出來,再將腹腔壁一層層縫合後打上繃帶。打繃帶時要幾個人抬起他的腰腹部,才能將繃帶打緊。在手術台上,搬抬傷員這樣的力氣活是常有的事,幾例手術下來,累得頭暈眼花。

  當一名野戰外科醫生真不簡單,有很好的人體解剖學知識這自不必說,技術要全面,判斷力強,手術速度要快,因為戰時傷情複雜,傷口惡化嚴重,又沒有無菌操作環境,創面長時間暴露在有菌環境中,會增加新的感染,而且手術一台接一台,沒有停息的時間,長時間近距離地呼吸血腥腐臭的空氣,盯看大面積腐爛的身體組織,會頭暈噁心,不想吃飯,體力消耗極大,但工作不能停,這對醫護人員的技術、體力、精神和意志力都是一個極大的考驗。長時間的站立工作,大家的腿都腫的又粗又亮,針扎般的疼痛,腿關節都不會打彎,蹲下去就站不起來,需要別人幫助。為了堅持工作,我們在小腿上打了繃帶,這樣能減少血液下走的速度,減輕一點疼痛,原來發的鋼板鞋號碼都偏大,穿在腳上咣里咣噹,現在腳腫的像個大蘿蔔,把鞋塞得滿滿的,脫都脫不下來。偶爾能有幾分鐘空擋,大家的身體就像散了架似的,個個癱倒在地,沒有任何選擇與講究,身體的墜落與地面接觸的過程中就閉上了眼睛,能睡覺就是幸福,稍作養神,也是天堂!

  又來傷員了!我們從夢中被喚醒。又一批傷員被送了下來,抬傷員的民兵擔架隊員見到我們,就像見到親人一樣流着淚,他們說:前天在去650高地送給養的途中,遇到了一股越軍襲擊,一些人被打死了,給養都被搶走,還有一些受傷的人被越軍用刺刀活活捅死。他們是死裡逃生爬上650高地的,儘管身上也掛了彩,但還是咬着牙堅持把傷員抬了回來,一路上沒吃沒喝,看着解放軍兄弟在戰場浴血奮戰,身負重傷,我們拼死也要救他們呀。民兵們懇求地說:同志,快給我包紮,前線還有很多人等着我們去救呢。看着這情景,聽着這感人的話語,在場的人無不流淚感動。副院長吩咐人去給他們準備好了乾糧和水,望着他們再次遠行的背影,大家嗓子哽咽,眼含熱淚。多好的百姓,戰場上從來都有他們冒着槍林彈雨支前的身影,他們是不穿軍裝的英雄,沒有他們,戰鬥就沒有勝利!

  前線的每一天都有很多事情激勵着我們,鼓舞着我們去努力工作,不怕困難,不怕危險。

  肢體負傷的傷員,要用繃帶止血,而且每隔十多分鐘就要松一次繃帶,以防肢體組織壞死。這種不間斷地、大量地、重複性工作一直要做,還要不斷的巡視觀察每個傷員的傷情變化情況,做及時的處理,直到把他們送回國內為止,老的傷員送走了,新一批傷員又送上來,從來沒有間斷過。

  下午時分,大家正在忙碌着,忽然有一位個子不高、胖乎乎的戰士走了進來,只見他背着一隻帶刺刀的半自動步槍,身上的軍挎包圓溜溜的不知裝着什麼東西。他一進門就說:我可找到部隊了!副院長趕忙上前問明情況,原來他是友鄰部隊的一個戰士,戰鬥中和部隊打散失去了聯繫,幾天裡他左藏右躲到處找部隊,還打死了幾個越南人,看到這有中國軍人,就找了過來,為了證明自己沒當叛徒,還特意將打死的越南人頭,用刺刀割了下來,裝到挎包里。說着就從包里掏出人頭給大家看,那人頭脖子上皮肉、筋腱、氣管滴里噹啷血淋淋的。副院長趕快說:快收起來。便把他帶了出去。

  這就是戰爭,戰爭能讓人性變的難以想象的肆虐、瘋狂。

  又是一天緊張的工作剛剛結束,凌晨一兩點鐘有消息說,又一批傷員馬上就到。手術室的空氣實在是血腥、污濁,讓白天師里王副政委帶到前線來的師攝影、報道、慰問小組的幹事們忍不住的噁心、嘔吐。趁現在稍有空隙,我走出帳篷到外面透透新鮮空氣。

  深深地呼吸着小雨中的濕潤,腦子和身體都輕鬆了許多。前線的夜,黑洞洞地沒有一絲光亮,靜悄悄沒有聲響。特殊環境,壓力、緊張、繁忙,讓此時變的難得的輕鬆。在濛濛細雨中,讓雙手插在軍褲的兜里,仰起頭,身體人字形站立着,讓雨水盡情灑落在臉上,獨自享受着,這戰爭中大山里深夜的寂靜,讓思緒漸漸地離開緊張和血腥,悄悄地伴着淅淅瀝瀝的雨飛向遠方——飛向家鄉窗前那橘黃色的燈光;飛向家中那擦得一塵不染、透着斑駁木紋的老木桌上;飛向那把,被我練得指板上留下凹凸不平、深深指印的小提琴、和那永遠翻開着的、我用無數個夜晚在檯燈下抄寫成的五線譜上;飛向那仲夏夜家門前,母親輕輕為我扇着蒲扇,聽我那小提琴聲在夜空中飛旋的悠揚……

  思緒不停地變換着時空,思緒按照自己的想象在飛翔——650高地的兄弟們,此時此刻你們在冰冷寒濕的雨夜裡堅守,可在想,那母親親手為你縫製的棉衣裳?你們在水盡糧絕、飢腸轆轆地陣地堅守,可在想,母親親手為你熬製的熱雞湯?……也許人越在戰場越思念和平,越是艱苦越想念美好,思緒就這樣漫無邊際地遊蕩……

  突然一個路過的戰友打斷了我:唉,你幹嘛呢,深更半夜一個人在外面?“我透透氣”他提醒道:注意安全啊,旁邊那個小屋是停屍房,你不害怕呀?“啊?”我質疑的問,因為一直在手術室里不停地工作,幾乎沒有出過門,對外面的情況不了解,聽他這麼一說,心裡突然有了一種想進去看看的衝動。於是回到手術室拿了手電筒。

  停屍房的地上躺滿了烈士的遺體,大概有二十幾具,安靜、冰冷,沒有一絲生機,讓人站一會兒就感到徹骨的冷、深深的寒。烈士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走得那樣壯烈,那樣坦然。遠行時沒有母親溫柔的雙手攙扶,沒有兄弟姐妹在身旁陪伴,他們那20歲上下的年輕生命,還沒來得及品嘗人生的幸福滋味就這樣匆匆離去。

  在戰場上,在敵陣中他們英勇戰鬥,有的多處負傷也不下火線,腸子打出來了,捂着肚子還扔手榴彈,犧牲時依然保持着戰鬥姿態。拼刺格鬥與敵人滾下山澗同歸於盡,在濕熱的陣地找到遺體時,已腐爛的拿不起來。

  他們中間不是每一位都能授予英雄稱號,但他們每一位都是這英雄集體中響噹噹的成員!他們戀生,有的甚至有過死的恐懼,可是在需要獻出生命的時刻,他們沒有猶豫,沒有悔恨,純潔地如同孩子般那麼簡單。他們是英雄,他們應該受到尊重,我為他們靜靜地默哀。

  回到手術室,軍醫問:這麼長時間幹什麼去了?“去停屍房看烈士了”。在場的幾個男人都驚愕的睜大了眼睛,張所長說:小丫頭,半夜三更跑死人堆里站着你不害怕呀?我搖搖頭說:沒害怕。醫生們相互看了一眼說:真行!

  前方的傷員陸陸續續地被抬了過來,醫院又開始了一片繁忙。一名下肢和腹部受傷的戰士抬上了手術台,他的鞋襪、褲腿和血肉粘連在一起,脫不下來,只能用剪刀剪,他看見我和另一名女兵在場,就用手捂住下面硬是不讓剪,張所長着急的說:他們都是醫護人員,是救你命的,不用害羞,沒關係的。幫他剪開褲子,整個腿皮開肉綻,腿骨被炸斷了在外面暴露着,肌腱血管都斷裂開來,肌肉外翻,連一層層的脂肪都看的一清二楚,對他進行全麻醉後,他昏迷過去。邊用消毒紗布清理和粘乾淨污血,邊用止血鉗夾住大血管止血,,記得在他的腿和身體上用了很多把止血鉗,所長的手不斷的伸出來要器械,為他遞送器械的護士,用眼睛緊緊盯着他的手,隨時判斷着所要的器械,手術室里安靜的能聽見醫護人員隔着口罩的呼吸聲,和啪、啪、啪地傳遞手術器械的拍打聲,偶爾也會有所長與助理醫生小聲的商討聲。連接主血管和肌腱,清理骨頭碎片是一個極其精密細緻的工作,汽燈的照度不夠,每台手術都是由我負責給醫生打手電補光,長時間連續工作得不到休息,腦子和手出現配合失調的狀況,平日裡看似極為簡單的動作,那時硬是難以完成,常常出現光線照不到位,光源轉移的情況,眼看着要照的部位,手就是不聽使喚,照不上去,要移動調整半天才能照准。每到這時,大家都非常理解,所長和醫生從不斥責,總是輕聲提醒我:往這兒照,往這兒照。

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隨54軍161師醫院赴廣西前線參加對越還擊作戰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隨54軍161師醫院赴廣西前線參加對越還擊作戰

 

  我們的身後是軍師重炮集群陣地,常常有炮彈從我們頭頂上呼嘯而過,一到夜晚成群的炮彈射出的光芒,在夜空中留下橘紅色、長長的彈道,美麗的如同節日的焰火一般壯麗可觀,爆炸聲震得人心都在顫抖,興奮的我小孩子般地跳着腳,嘴裡還歡呼着:開炮了,開炮了,真帶勁!

  可3月4號那天真讓人鬱悶了一整天。

  隨着650高地防守的不斷穩固,在班莊擔任警戒任務的3營開始向團主力靠攏,在行進途中與越軍相遇,敵人憑藉着有利地形拼命阻擊,7連已經攻擊到距敵陣地百米以內,連長見進攻受阻,便在軍用地圖上標註出坐標位置,命令報務員向幾十公里外軍師炮群報告,引導炮兵轟炸越軍陣地。那時配發的軍用地圖是四十年代法國人繪製的,地圖標記與實際景物誤差很大,加上戰場槍彈齊鳴,忙亂之中誤將自己的站立點坐標報成越軍陣地坐標,結果頭幾發用來修正彈着點的炮彈,當即把連長和報務員炸死,數分鐘後,沒得到要求修正弾着點報告的炮群,按照原設定坐標一齊開火,直炸的山頭血肉橫飛,昏天黑地。炮火過後越軍陣地夷為平地,7連百十號人也幾乎沒有幾個能站起來的了,這是一次重大的誤傷。待救援部隊上去後,都被現場的情景驚呆了。山巒變成了一片焦土,地上到處都是殘肢斷臂,樹枝上掛着內臟器官,為了收集屍體,有人從陣地上撿來一個破籮筐,一籮筐一籮筐地收集着胳膊和大腿,許多屍體被炸成了碎片,收都收不起來,只能按照花名冊,湊一堆算一人,用雨衣打包後運。

  有活着的傷員都送到了我們這裡。有位傷員頭水腫的像個大藍球,胸部和下肢都受了重傷,一條腿炸飛了半截,還一條腿就剩點皮和筋連着,胸部呼吸困難,專業術語叫氣胸,出氣多,進氣少,到這已經奄奄一息,沒上手術台就斷了氣。大家的心情沉悶之極。聽說650高地情況又危急起來,越軍為奪回陣地,不斷調集軍隊進行反攻,482團一次次地打敗了敵人的進攻,死守陣地寸土不讓,以保證同登至太原公路暢通無阻。我們都為陣地上的戰友擔心,為482憂慮。

  幾天來我都在手術室里忙碌着,幾乎沒有時間出去。這天下午約5點鐘左右,醫院裡稍稍有些空閒,副院長走進來招呼大家:快出來透透氣,炊事班煮了一大鍋午餐肉罐頭麵條,好好吃一頓熱飯,補充體力,晚上還有任務。全所人都從各自的房間走到山台的空場上。空場中央,大行軍鍋里熱氣騰騰的麵條飄着香氣,大家拿着碗筷盛麵條,我也拿着碗等在後面。無意間抬眼,看見山台左邊的空地上長着一棵高大的木棉樹,那極具陽性的樹幹直挺挺地插向天空,滿樹怒放的木棉花映紅了雙眼,那奪人心魄的美麗,觸碰了我那幾天來壓抑、悲憤的心情,禁不住眼睛濕潤,輕輕地走過去,看着那有着強勁曲線、蠟質、綿密,碩大如杯的木棉花,在陽春三月的風裡,自頂向下蔓延着,就連那與枝頭分離的花瓣,也一路飛旋而下,帶着英雄的豪氣,落地有聲,灑滿一地火紅。這地上地下的火紅,映照着黃昏無垠的天幕,就像那英雄的鮮血化作滿天的彩霞;那烈士的身軀不就是那挺拔的樹幹化作的不屈靈魂,傲然挺立在藍天下。大地啊母親——媽媽,敞開你大山般豐厚的胸膛,伸出你溫暖的臂膀,迎接那風塵僕僕歸來的兒女們吧,借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鵑花鋪成五彩的大路,迎接您的孩子們——回家!

  夜又寧靜了,寧靜中暗藏着危機與不安。

  晚上十一點左右,預計應該到達的運送傷員的民兵擔架隊遲遲未到。我們在焦急的等待。前方軍情緊急,接二連三的敵情通報,有小股越南特工不斷襲擊騷擾,山谷里槍聲不斷,讓本來就緊張的氣氛更加緊張。又接到通報,駐守在醫院周邊的機槍連、高炮營,除留下了4挺機槍分別設置在四個山頭警戒外,其餘的部隊都陸續被調走去執行緊急任務了,醫院成了山間無人保護的孤兒,全體人員頓時繃緊了神經,連空氣都透着緊張。醫院的男兵,除了必須留下以備進行搶救工作外,全都拿着槍被安排到各個哨位上去了,只剩下一群平時一遇事情就愛嘰哩哇啦尖叫的女兵們和幾個男醫生。為了安全,所有的燈光都被熄滅,大家坐在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上,靜靜地聽着外面的動靜,心裡都撲通、撲通地亂跳,想象着各種危險撲面而來時的情形,忍受着明知前方有危險、卻不知危險在何處的精神折磨。黑暗中,副院長說:今天晚上情況危急,周邊的部隊都被調走了,有越南特工不斷打冷槍騷擾,我們要保護好自己,決不能把師醫院的具體位置暴露給敵人。他把人員分成了幾個戰鬥小組,布置着如果出現情況對應的措施,還特意交代女兵:有情況一定不能尖叫,要保持鎮靜,一旦部隊被打散,你們要儘量保持一致行動,手拉着手,向北方走,那是祖國的方向。遇山過山,遇水過水,一定要走回祖國去。當聽到這席話時,一個女兵:哎呀,我不行了,心慌,喘不過氣來。“快掐住她的合谷穴,讓她鎮靜一些”副院長說道。

  那句“祖國的方向,走回祖國去”的話,讓今天的人聽起,好像有些搞笑,有些調侃。但當你置身在戰場,在遠離祖國的地方,當你真正感受到,個人的命運與自己的國家息息相關,失去了她的強大支撐,你將寸步難行,你的生命將不被人尊重,將瞬間倒戈的時候,你就會真正懂得祖國的意義,懂得祖國在心中的份量!!

  深夜一點左右,外面有了動靜,有些擔架隊員和傷員陸陸續續地到了,民兵們逃脫了路上越南特工的追擊,冒着槍林彈雨,費盡千辛萬苦地把傷員送到了這裡,傷員們感動地拉着他們的手哭着,久久不讓離去。

  我們的工作又開始了,大家的緊張心情恢復了常態。凌晨兩點半左右,由於傷員太多,用水量大,手術室的消毒水不夠用了,所長低聲而又焦慮地說。環視了一下屋裡,所長、助理醫生、麻醉師、一名護士和我,平時負責打水的男兵,今晚被派到外面哨位上去了,看來只有我去打水了,我心裡這麼想。大家誰也沒有說話,沉默了幾秒鐘,我說道:我去!正在工作的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活,抬起眼睛望着我,那眼神背後的意思我能讀懂。

  從牆上取下了掛着的手槍和裝着兩枚手榴彈的彈袋,將袋子斜跨在肩上,右手拎着槍,左手拎着水桶。所長走到我跟前,用一種極其複雜而又充滿歉意的目光望着我,輕聲囑咐道:今晚情況特殊,一定要注意安全,小心啊!所長的眼神里飽含着一個有責任感的軍人,在特殊境地下充滿擔憂而又無可選擇的善良,但凡有辦法,他絕不會讓一個女孩兒,在這危機四伏、夜半三更的時候獨自外出去執行任務。他拿過我手中的槍,替我把子彈推上了膛,又看了一下槍保險,把槍還給了我。我本是想待走出門後再做這個動作的,免得讓大家為我擔心。我故作輕鬆地微笑了一下,掃視了一眼屋子裡的人,所長把我送出了門,一直目送我走下泥濘的土坡。

  夜黑的發紫,連綿的小雨夾着深夜的寒風陰鬱的嗚咽着。冰冷的雨,滴打在身上格外的刺激着神經,偶爾有冷槍在死一般寂靜的山谷里發出滲人的嘶鳴,讓人不禁驚得毛骨悚然。

  一個人走在狹長、兩邊是陡峭山崖、長滿茂密灌木叢林的小路上,那種黑暗的寂靜有種從骨子裡恐懼的猙獰,總覺得身後有人躡手躡腳地跟着,用一雙神秘的黑手罩着我的背後,麻嗖嗖的、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我不敢回頭,害怕的想歇斯底里地尖叫、驅趕走這徹骨恐懼的煎熬。心在掙扎,被這極度的恐懼和忽隱忽現的理性撕扯的流着血,一會兒想哭,一會兒理性又告訴我:堅持住,不能停,向前走。咬緊牙關、拼命地抿住嘴、睜大眼睛,努力繃緊身體所有的細胞,不讓自己抖得太厲害。聚集力量,給自己勇氣,儘量讓腦子保持清醒,不斷的告訴自己:挺住,挺住,向前走!邊走邊用耳朵聽着周圍的動靜,高度警惕着,想着萬一有了情況,扔手榴彈千萬別忘了拉弦兒,給醫院發出信號,讓他們有時間轉移。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絕不能當俘虜。

  山間小路的盡頭,是一條從大山中流出的水形成的河道,水中到處是石頭,山的落差和石頭的阻力讓水流發出怪異的聲響,觀察了四周和背後,確信沒有人,才敢蹲下身子彎腰取水,在等待着水灌滿水桶的瞬間,我感到好像水裡隨時都會伸出一雙手,將我連人帶桶拖下去。要知道人在身處險境,極度恐懼的時候,每做一個動作,都要付出極大的精神代價。要不是戰爭,一個女孩兒一生也不會體會到,半夜三更一個人到這陰森詭異的地方,受這種精神刺激的恐怖滋味。

  回去的路更加艱難,一隻手提一大桶水剛走幾步還不覺得太沉,但兩公里多的路程,深夜、危險、恐懼、道路泥濘、沒有照明,對於瘦弱的只有70斤左右的我實在是件很艱難的事情。路越走越沉重,身體的能量已挖掘到極限,既要保持高度警惕,又要竭力控制住身體,不讓水灑得太多,本來就腫脹的厲害的雙腳,必須讓腳趾努力的扒着地面走,得付出更大的力量,才能保證在泥濘的山路上不滑倒,不摔跤。我心裡清楚,一旦摔倒,寂靜的山裡會有很大的聲響,暴露目標,招致危險,不僅我個人生命處於險境,還會給整個醫院帶來滅頂之災。水灑了,我一路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將前功盡棄,醫院手術室救治傷員急等用水,我必須打回水去。儘量用左手控制着水桶,不讓桶的重量依附在左腿上太多。路,長的仿佛沒有盡頭,整個左手肌肉疲勞的幾乎抽筋,手腕和手指疼痛麻木的沒有了知覺,但還是一步也不敢停下來,在這險惡、恐怖的深夜裡,我是萬萬不敢放下桶,停下來休息一下的。只要我還在走動,就能超越恐懼。左手幾乎支持不住,只能換到右手上繼續向前走,但我一直提醒自己,右手不能拎的時間太長,因為打槍要用右手,一旦右手過度疲勞,有了緊急情況手會發軟開不了槍。

  那一刻是我一生中走過的最漫長、最恐懼、最艱難險惡的路程。極度的緊張、負重,讓我幾乎堅持不住,左手肌肉和雙腳趾長時間的緊繃出現抽搐,疼得我不顧一切的放下了水桶,用盡全身力量伸展手臂、雙腳趾,和迅速收縮的韌帶做反相抗爭,劇烈的疼痛使我渾身發抖,幾乎站立不住,恐懼和疼痛又一次讓我痛苦地快要失去理智,內心極端的無助,害怕的想放聲大哭。人在恐懼的時候,會本能的想喊“媽媽”,我在嗓子眼兒里憋着氣,歇斯底里地只動嘴不出聲地大喊“媽媽,快來救救我吧!這種感受,不到最恐懼、最絕望的時候不會有。理智拼命的抑制着恐懼,渾身抖動抽搐着,咬緊牙關,繃緊嘴唇,直直的釘在地上足足兩分鐘,讓筋腱伸展開來。我心裡明白,如果我出了問題,完不成任務,後果不堪設想。這時候沒有人能救我,只有自己救自己。堅持!堅持!不能倒下去!我在心裡這樣吼叫着,巨大的體力和精力消耗,讓我的體能幾近極限,幾乎提不起桶來,艱難地用手和腿支撐着水桶一步一步往前蹭着,蹭着。

  路啊,怎麼這麼長,我的身體為了支撐住桶,已經彎曲到平衡的極限,臉部肌肉痛苦地扭曲着、掙扎着。突然山上灌木叢里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好像有東西快速地向我這裡移動,我驚恐的毛髮直豎,本能地迅速將身體緊貼在山壁上,把手槍保險推開,準備着射擊,用耳朵判斷着那聲音與我的距離。灌木叢里樹影在晃動,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血一下子涌到頭頂,用手緊捂着張大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拿槍的手在不停地顫抖,只見那黑影蹭的一下竄到路面,迅速地朝着對面山崖樹叢中奔去。這一驚嚇,讓我那本來就嚴重透支的身體幾乎要昏蹶過去,出了一身冷汗,肺葉在急劇的擴張收縮,身體順着山崖軟軟的滑下去,半蹲半跪在地上,用手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好讓那缺氧的大腦快點恢復正常。

  就這樣又拎起水桶,忍受着心裡那一會兒怯懦、一會兒堅強,一會兒又怯懦、又堅強的撕扯、掙扎,一步步向前走,向前走去……

  回國後,我曾拿鏡子照着自己的臉,回憶那當晚的面部表情,有幾分扭曲、有幾分猙獰。表情以深深刻在我的心裡,永遠抹不掉、擦不去。相信所有的女孩兒都不願當眾流露那表情。

  但在特殊境地、危機關頭,明知前方生死未卜,明知危及生命,那表情就是內心獨一無二的抗爭。當肩負使命,當為信念、為責任不能不去,必須要去的時候,內心也充滿矛盾,也有恐懼,有怯懦,甚至有放棄。但當理性、當信念、當使命、當責任召喚你時,那表情就是內心堅強與怯懦拼死的抗擊與撕扯,是調動肌體所有能量的堅持和守候。這種表情士兵有,烈士也有,英雄有,常人也有。

  關於美與丑的標準從來就沒有統一的定論,不是所有的漂亮都美麗,看似醜陋的形態下,同樣可以跳動着一顆鮮活、美麗的心靈!當戰場要士兵、當死亡要生命做出抉擇的時候,戰士的選擇只有一個,那就是:向前!向前!義無反顧的——向前進!

  3月5號副院長打開他的半導體收音機讓大家聽,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通過新華社向全世界宣布,對越自衛還擊,懲罰侵略者的戰鬥已達到預期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將於3月5日起全部撤回中國國境線以內。

  聽到撤軍的消息,全所官兵和傷病員都高興地歡呼雀躍,拍手稱快。那種高興是經歷了戰爭、渴望回歸和平的期盼和憧憬,許多人都激動地流下了眼淚。

  很快我們就接到了前線指揮部的命令,161師醫院3所於3月6日撤出越南境內,回國休整待命。當天我們將最後一批傷病員包紮處理完,送上回國的車後,就連夜收拾醫療戰備物資打包裝箱。那一夜大家都在努力的幹活,很少有人議論和說話,每個人的內心都在感受着這最後的一夜,感受着這一生再也不會回來的、給我們留下刻骨銘心血腥和殘酷記憶的地方,人人心裡都有一種難以訴說的滋味。

  人生是個過程,每個人都有一份屬於自己的重要經歷,身處和平年代的我們,親歷了戰火的考驗,在保家衛國的戰鬥中,有我們27位兄弟姐妹的身影,我們每個人都可以自豪地說:祖國,我無愧於這“軍人”的稱號!

  3月6日上午我們裝車回國,友誼關前中央新聞電影製片廠和八一廠都架起了攝影機,準備拍攝“凱旋歸來”的紀錄片。友誼關的牆面上布滿了彈洞槍眼,兩邊的路上站滿了歡迎部隊的群眾,還紮上了彩色的凱旋門。回國的部隊、戰車、火炮、坦克排成長龍,攝影師們忙乎着拍攝鏡頭,導演見有女兵過來,要求我們下車列隊拍些特寫。

  從友誼關經過的軍人們,無不被那樓頂上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所吸引,那深情凝望的眼神,是經受過戰場考驗、從生死線上走回來的人才會有的、發自心底對祖國依戀的神情。五星紅旗,看到你就是回到了家,看到你就有了安全感,就渾身充滿幸福的力量。軍人們就像久別了母親的孩子一樣,禁不住熱淚盈眶,面對着國旗,舉起右手久久地行着軍禮不願放下。

  踏上祖國的土地,讓人的身心完全放鬆了下來,回國部隊的戰士雖然各個都渾身是泥、灰頭土臉,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久違了的幸福笑容。戰士們被歡迎隊伍里的叔叔、阿姨、大爺大媽往胸前塞滿了各式各樣吃的東西,熟雞蛋、粽子、糖果、甘蔗、香蕉等,軍人們,倍加珍惜這份親人的溫暖。歡迎的隊伍里一邊給戰士們端茶遞水,一邊歡呼着:解放軍好!解放軍辛苦了!還有孩子們興高采烈的叫着:解放軍叔叔好!或許他們從來沒見過女兵,見我們走過來就高喊着:解放軍女叔叔好!

  部隊通過了歡迎的人群,繼續向將要駐防休整的地點行進。走在祖國的道路上,天空特別的明淨,沿路的木棉花在高高的樹枝上,一簇簇、一叢叢如同火炬般耀眼迷人,清澈歡暢的溪流,繞着村莊和蔥翠欲滴的稻田緩緩流淌,大自然無處不在彰顯着生命的魅力。太美麗、太親切,這一切讓我們經歷了6天6夜極度危險、緊張的軍人們一下放鬆了疲勞到極限的神經,昏沉沉地,回國第一天住在哪裡,完全沒有了記憶。睡覺是第一需要,整整昏睡了兩天兩夜才恢復了體力。人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免疫系統高度活躍,可以抵抗外邪和病菌的侵入,許多回國的戰士在戰場上天天飢腸轆轆,夜夜風吹雨淋都沒有生病,回來後反而大病一場,那一陣忙壞了師醫院沒有出國參戰的1所和2所,天天給參戰部隊體檢,巡診治病。

  這一仗雖然我軍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也狠狠教訓了越南人,不敢再輕舉妄動,邊界局勢日漸平靜。從2月17日—3月16日我軍共犧牲6954人,傷14800多人。越南人的戰爭傷亡人數約10萬人以上。按照命令,除留一定數量的軍隊在邊界地區待命外,其餘部隊都按照部署,在國境線周邊或稍遠的地方休整待命。沒有住房,部隊大部分住在軍用帳篷、公社的學校、糧庫里。

  尾聲

  轉眼間35年過去了,35年前正是我如花的季節, 是我最嬌嫩的鵝黃,最芬芳的綻放,最翠綠的生長,……。她好比一首永遠也不會消失的旋律,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輕輕划過我的夢境,讓我陷入對往事的思索和遐想。

  如今,站在往事的門檻,透過那歲月的霧靄,回想那段流淌着激情和浪漫的時光,是對我一段青春年華的追溯,是為了一個忘卻的紀念,是對故去戰友的緬懷,也是對那個年代英雄主義的崇拜和夢想…..。雖然曾經腥風血雨,雖然曾經悲苦絕望,雖然曾經魂魄飛散,雖然曾經暗無天光,但那畢竟是我精神最華彩的樂章,記憶中最難忘的回首,青春里最勇敢最驕傲的光芒。

  如今,歲月的痕跡已寫滿臉龐,我們不能倒逆歲月的流觴,我今天把它寫出來,是讓朋友們和我一起去遊覽我的青春畫廊,去品味我精神的芬芳……。

  因為青春,永遠是美麗的……。

    (作者簡介:殷燕,1977年10月原武漢軍區特招文藝兵入伍。1979年2月19日隨54軍161師醫院赴廣西前線參加對越還擊作戰,同年2月28日隨師醫院3所27名戰友越過國境線參加搶救650高地傷員的戰鬥,並在前線入黨。作戰回國後提干,曾任文化幹事、教員、機要員等職,1993年由部隊轉業進入國家機關,曾先後獲得武漢軍區、濟南軍區優秀演員獎,河南省黃河之濱音樂會獨唱一等獎,中央電視台全國青年歌手大獎賽美聲組銀屏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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