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行动与反省
即六九年十一月和七年的六月,毛接到林彪身体情况的两次报告。
这两份报告是由解放军三一医院和军医学院的医生联合作出的。他们说:
虽然林彪过去受过很多伤,但身体情况很好。林和与他小二十岁的人一样强壮。
其中一份报告说,林彪可以活到九十八岁到一百一十七岁。
毛不相信。他怀疑这里有虚假。
他对林彪的健康情况不那样乐观。他想查个水落石出。
七月,毛泽东找到周恩来商量,要周从首都各个大医院挑选最好的医生给林
彪检查身体。周恩来不动声色地答应了。他已经明白了毛泽东的意思,马上想到
一个不使林彪怀疑的办法:国务院发布防止癌症的通令,对高级领导人实行身体
检查。
毛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能找到办法。”
国务院选派的医生对林彪检查的结果是:林彪动脉硬化,肾脏和胰脏发炎,
内分泌系统失调,几乎不发生功能,心智能力严重恶化,一天只能工作三个小时
,脊髓的疾病正在从腰部向下蔓延,很可能造成半身不遂。
毛心中暗自高兴。
周也很高兴看见毛不中意林彪。
周知道,既然毛找他商量,说明他不在竞争之列。毛很可能要找一个平庸的
人继承他的地位。西方政治家说,胖的共产党人比瘦的容易打交道,东方政治家
认为,侍候一个傻瓜比侍候一个精明人要容易。如果是又胖又瘦的傻瓜,就更容
易。周希望有一个年轻而且听话的领导人作他的傀儡。所以他极力怂恿江青和张
春桥推荐王洪文当主席。
周不敢想象,如果林彪掌权,自己的总理该怎么当--也许根本就不会叫他当
。
毛巡视南方前,曾经和当时协助周处理中美国建交问题的熊向辉谈过总参批
陈整风的事。熊向辉当时是总参一位副部长,地位已经不低。可是连他都没看见
五个大将的检查。毛由此意识到,那个事情没有完。大将们的检查进行不下去,
还有个阴谋集团没解决。他们互相包庇,后边有根子。
毛想从熊向辉那里再了解点情况。
有一次,熊去丰泽园,在场的还有周恩来和王海容。
毛泽东随便地对熊说:“你们还讲卫生不抽烟吗?”
王海容说:“老熊是个烟鬼。”
于是,熊向辉拿起一支毛的小雪茄抽。
毛问:“你们的参谋总长是谁?”
熊向辉说:“黄永胜啊。”
毛说起整风和检讨的事,熊向辉也不知道。
毛泽东说:“连副部长都不知道,可见他们没有照我说的办。不办,就是不
服,就是有别的计划。庐山会议以后,他们不承认错误。这种对抗,说明他们讨
厌我,说明他们还想干别的。”
当毛说到后边还有人时,周很想听到毛泽东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又要表示
自己并不希望发生不愉快的事情。他以那种希望其有,又要做好人的复杂口气说
:“我过去也犯过错误,一经主席提醒,我马上就改。我看那些人,也会改的。
”
毛说:“你不同。他们是阴谋,你是阳谋,缺乏经验。搞阴谋的人是不会改
的。”
所有的专制暴君都是这样。他们最怕别人在暗处,最怕有组织的活动。敌人
在明地方,他打起来容易。敌人分散,就容易消灭。这正是那个制度的弱点。但
它自己又不断教训人们:要反对它,就必须有组织,而且最初必须秘密进行。如
果你听了他们的话,以为公开的呼喊才是英雄,那你就正中了奸计。
毛又问熊向辉:“你是自己写文件还是靠秘书?”
熊向辉说:“我都是自己弄。秘书写了,我不是还得花一样的工夫改?”
毛说:“就得自己写。我从来反对秘书专政,也反对让自己的老婆当办公室
主任。”
这些显然是针对林彪的话,使熊向辉感到震惊。
周恩来和王海容坐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倾听着。
毛谈了一个多小时的林彪问题,才听周汇报基辛格访问的事情。
出去后,周恩来叫熊向辉千万保密,不要对任何人谈。
毛泽东特别希望能够到南方,到民间去看看。
那一段时间,毛泽东陷入一种深刻的莫名其妙的苦恼中。他经常为自己的想
象的世界着迷。现实的乐趣离他的生活越来越远了。美妙的理想世界的风景依然
虚幻。现实所有的风景也不能随意欣赏。他越来越觉得有被自己的权力所囚禁的
感觉。所有的囚犯都喜欢放风或逃跑,毛泽东也喜欢得到放风的机会。那是他的
自由,他渴望着那种空气。
他喜欢和老百姓直接说话,他坚信自己追求的东西是老百姓喜欢的。他的成
功需要从那个世界里得到验证,这不仅是为了成就感,而且是理念的证明。他希
望在没有警卫、没有事先安排、没有特别地位意识的情况下,与最一般的老百姓
聊天。可这不可能。
一次,在北戴河,他实在闷得不行了,决心去找老乡聊天。警卫要他戴上口
罩和墨镜。他一看见群众,就觉得戴那些东西简直可笑,生气都扔了。这样,他
马上就被老百姓发现了。在霎那间,他有过点儿温暖。但持续不断的欢呼使他烦
恼。没达到目的,反破坏了心情。
他已经不能自由地做任何事情。有时在火车上,发现路边有个小饭馆,心地
一动。他打算独自下去,吃一碗红烧肉。人就坐在那简陋的草屋里,就用那油渍
麻花的桌凳。红烧肉就盛在那粗陶大碗里,周围是最底层老百姓。他们的放肆的
欢笑、粗糙的语言、性感的打情骂俏,说不定还能听到一些议论当局的话,都会
极有诗意。最好能听见地方上恶霸的故事,即使有人骂毛泽东也没关系。毛泽东
将乐意和他们讨论。
可是,毛泽东一下车,就有人弄来特制的红烧肉。
毛泽东觉得那种由高级厨师做的菜一点味道都没有。
一九五八年,毛泽东参观了天津南开大学和天津大学的校办工厂后,正是吃
饭时间。毛下决心要吃一次饭馆。他只带一个警卫,来到了繁华的市区。毛泽东
饶有兴趣地浏览平民的市井风光。在一条狭窄街道上,他们选择了一家小饭馆,
兴致勃勃地吃了狗不理包子。毛泽东说:“你们不让我出来吃。这里的包子味道
就是好。”
吃过饭,毛泽东在临街的窗口看了一眼街景。正好被对面一个凉晒衣服的妇
女看见了。那妇女惊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不到十分钟,这个名叫阳
春饭馆的地方就被围困起来。成千上万的群众激动地高声欢呼,所有的车辆都无
法通行。从下午一点到五点半,警卫就是救不出他。后来天津市公安方面出动了
大量警察,好不容易才使毛泽东逃脱困境。
在武汉黄鹤楼,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他被中央反复批评,多次警告。他必须牢记他的生命安全对党的事业关系重
大。为了自己的安全,毛泽东痛苦地接受了深入简出的生活方式。毛的这种生活
方式,也许是中国人蒙受灾难的原因,但贵族阶层需要毛这样做。上司的调查多
半只能给当地领导添麻烦,而深居简出的领袖就必须听从周围的人反映情况。
一九七一年八月十四日到九月十二日,毛泽东终于又登上了南巡的道路。
随行人员中有:张春桥、汪东兴等。
这一次巡视大江南北,毛泽东意识到可能是一生中不会太多的机会。他想尽
量少谈政治,放纵一下自己。放纵的人老觉得自己被束缚得要死,只有谨小慎微
的人才时刻提醒自己别放纵性情。毛泽东觉得自己非常委屈,能够享受而没有享
受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自然风光、平民生活、随意的逍遥和没有任何规定的闲散
。他想自由,没有护卫没有监视没有照顾,就一个人东走走西看看,欣赏那些人
情风俗,享受点世间平庸的欢乐。这么大的国家,这么丰富的文化,可他能领略
的太单调了。他准备了很多想法,但不知道有没有实现的条件。最高地位的人不
一定什么事情都能办成。有时他们就象是被囚禁的犯人。
可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在各地的访问中,政治话题还是占据了他绝大多数
时间。
他给各地军政首脑打招呼,使用了六六年的句子:中央出了修正主义,你们
怎么办?提到林彪时,他不再用同志,而是说“那位副统帅”、“那位副主席”
等,揶揄口气十足。
毛泽东说:历史上的十次路线斗争说明,分裂我们的党是不容易的,党是有
希望的。第一次是刘仁静、彭述之,八十一个人成立左翼反对派,没有分裂成。
二是瞿秋白,批评我的“枪杆子里边出政权”。后来被捕,写了《多余的话》,
叛变了。三是李立三先打大城市的错误,三个月就失败了。四,罗章龙要另外立
中央,没搞成。五是王明路线。六是张国涛分裂。解放后,先是高岗、饶漱石联
盟,后来有彭德怀的万言书。第九次是刘少奇那些人。最近的一次就是庐山发生
的事情。
毛泽东对庐山会议耿耿于怀。他越想越后怕:一伙上层军人,不和我商量,
头头发一个号令,下边就要揪人,连政治局安排的会议日程都改变了。如果没有
我,还了得吗!
毛泽东叫全军批陈整风,可是军队基本没有搞,大将们也不检讨。检讨了,
毛泽东就好处理。毛泽东告诉被接见的各地要员:“大将们老不检讨,说明他们
同病相伶。风不透,雨不透的,可见有鬼。有人想当国家主席,故意叫嚷天才。
说天才几百年才出一个,不符合事实嘛,马列都是一个时代的嘛。前几次都作了
结论,这次先不作,为了保护我们林副主席。庐山会议上他那个讲话也没同我商
量。当然,我们的政策是治病救人。不过历来犯路线错误的人都很难改正。”
毛泽东的口气越来越重:“有些事我早就说过,我从来反对老婆当自己办公
室主任,那样搞不好。华北组那个六号简报,我认为是反革命的。现在有人还在
捂。我就是来给大家吹风的。我就不相信黄永胜那些人能指挥军队造反?军队、
民兵、还有那么多司、政、后机关,能听你黄永胜的?广州军区的报告不错,我
批示了四个字:认真研究。既然地方已经成立了党委。党委形成的决议,就不要再
拿到军队讨论了。那样就颠倒了,就是军政权。有错误就检讨,不要背包袱,轻
装前进。问题不在下边,在北京,在中央”
消息不断地传到国务院,周恩来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看南方发来的秘密电
报。
凭借经验,周恩来确信,毛泽东这次是故意惹战,撩蜂出巢,熏蛇出穴。林
彪的以静制动把毛泽东难为坏了。林就是要求谈话,毛就是不谈。不谈,林彪也
不动,对毛泽东庐山上的批评不理睬。毛泽东没有办法,既找不到马上砍掉五大
将的机会,也治不着林彪。现在,毛公开到社会上吆喝去了。从毛的口气看,他
是对林彪不再寄托任何想法了。
庐山会议后,周恩来主持了九十九人的会议,发了五个大将(黄、吴、叶、李
、邱)的检讨。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批陈,周恩来也希望批陈批得热闹些。可是,会
议冷清得很,没批起来也没斗起来。周恩来发现,林彪在党政军各方面的党羽已
经相当丰满。陈伯达虽然已经垮台,但那个更大的支柱还没有倒。周警告自己:
要谨慎,万不能马虎。那个集团的首领又凶又狠,只要他下口,就得掉肉。
周恩来享有合法的条件,搜集各种领导人的秘密,包括日常生活的时间表,
而最重要的机密就在那些人们不注意的日常小事上。毛和林之间的频繁的聚餐和
谈话已经越来越稀少。这一点周非常清楚。虽然毛说因为身体不好,想多读点书
,休息休息。但他仍然时常接见人,有时谈话时间很长。毛不见林彪,是在疏远
他,毛已经根本上怀疑了林彪的政治可靠性。毛在一个一个地剪除林彪的党羽。
林彪自己也清楚。周恩来的计划就要进入实质阶段了。他打算积极帮助毛泽东实
现这一目标。六六年搞刘少奇,吃了一头牛;五年过去了,老毛该吃另外的一只动
物了,那就让他吃掉林彪这头狮子吧。少一个是一个,躲过去一天是一天。坐山
观虎斗,也很好玩。
同时,江青及其文革派也开始拉拢军方的头头--任何人的垮台都可以给他们
腾出地方来。他们乐得看周围的人失败。张春桥知道毛曾经有意让他接班当总理
,对林彪的倒霉处境乐见其成。从毛泽东各地的讲话,张看见另一次风暴就要来
临了。他把情况秘密报告给江青,江青很高兴。林彪一倒,这个副主席该是谁呢
?除了周恩来,还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她这个第一夫人呢!而张春桥的得意算盘是
:林彪完蛋,最后一个敌人就是周了。
林彪一边密切注意主席的动向,一边希望争取到一个机会,与毛好好谈谈。
这次谈话非常重要。它不仅关系到自己的安危,而且关系到他一生的价值。
他无论如何要找到这样的机会。在谈话之前,他特别想知道毛泽东现在的想法。
林彪要求尽量搞到毛泽东在各地的讲话。
心理不健康的人常常有这种反映:当他们做了错事后,常怕别人提出来。一
九五九年,毛泽东不是不知道彭德怀要和他谈话,可毛泽东就是不给彭机会。彭
德怀正是因为苦于没机会和毛泽东详谈,从而写了万言书。这一次,毛泽东知道
自己有讲不过林彪的道理,不愿见面,根本不理林彪恳求谈话的愿望,并且抛弃
林彪,出巡南方,引起了林彪的强烈反映。林彪知道,毛泽东绝对不信任他了。
毛泽东则知道,受了委屈的人定会有强烈的反应,反映一过分,就可以打击。
各地陆续传来毛的消息。
毛的做法是放风、骂人、惹战,向各地发出他要整人的预告。
毛身边没有林彪的耳目,但林彪能够从稍微远的层次中搞到信息。
叶群看了一些从军队方面传来的报告,对林彪说:“首长啊,别空等了。再
等,就等到人家肚子里去了。你不是说过,兵贵神速,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吗?”
林彪没有训斥叶群,只是向她挥了挥手。
李作鹏去北戴河向林彪汇报,林彪认为在这些大将中,李作鹏的头脑最冷静
。
“你分析一下,主席这次南巡的主要内容。”林彪说:“要简洁,一针见血
。”
李作鹏总结了三点:庐山问题没有完。上纲比以前更高。矛头似乎指向首长
。
林彪说:“难道这个人发疯了?他的矛头无论指向谁,也不该指向我啊!”
李作鹏说:“首长,到底这个国家主席的争论是怎么回事?”
林彪说:“这事不是我的错。但我现在不说,我想先和主席谈了再说。”
“我相信首长的智慧和判断。”李作鹏说:“仁至义尽吧。”
林彪继续等待,他相信先礼后兵、哀兵必胜的道理。
他知道等待在军事上的作用。等待可以减少牺牲,得到胜利。
毛砍掉了陈伯达,将文革派和林彪的关系彻底斩断,两家关系进一步走向式
微。林彪没了朋友,政治上孤立了。林彪与周的矛盾本来就很激烈。庐山会议后
,周居然明目张胆地要在军队里批评林彪,被林彪断然拒绝了。周向毛汇报了说
:“林副主席不高兴,批陈整风,军队搞不动。”毛泽东说:“看来军队快成了
林家的子弟兵了。”周恩来象个好媳妇似的,看着毛泽东,无可奈何地叹息。毛
泽东吼叫起来:“什么毛主席缔造林副主席指挥?????的娘,缔造的就不能指挥
吗!”
林与毛的关系已经如此糟糕,可是林彪还想找毛泽东好好谈谈。
这时,林彪除了满心的委屈和气愤,手中剩下的就只有部分军队了。
不久,毛泽东把整个军事建制作为目标,调动了军队。然后改组了北京军区
,改变了军委办事组。毛是以打乱林彪的阵脚为目的的。林彪却没有及时作出正
确的反映。他就那样眼看着自己的阵地被瓦解。当毛处处都在逼近他的时候,林
彪好象并不在乎。他还在等待毛,如同忠诚的臣子等待皇上的清明。他要一个慷
慨陈词的机会,以正圣听。
可是,他没等到这样的机会。毛拒绝看见他,不想和他说话。七一年五一节
,林彪奉命参加天安门观礼。林彪的座车迟到了一会儿。林彪看见毛,道歉说:
“身体出汗,晚到了。”毛表情阴冷地说:“谁不出汗!”那是林彪又一次被羞
辱。
本来想借机和毛定个谈话约会的林彪,此时如万箭穿心,努力的希望化为泡
影。林彪坐得离毛不远,但是双方没有话说。林彪只听见毛对斯诺说:“个人崇
拜,讨厌!”林彪当时气不打一处来,愤然而起,拂袖而去,一闪即逝。
六月里,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访华,毛泽东要林彪参加,林彪推说出汗
,不去。这时叶群已经知道毛家湾的处境了。穿着睡衣跑进林彪的卧室,动员林
彪参加,不要任性。她看见林彪不说话,当场就给林彪跪下,苦苦哀求。林彪才
勉强答应了。
庐山会议以后,林彪没有半句解释半句牢骚,一直沉闷着,等待和毛当面说
清楚。正如他对李作鹏说的:“这事不是我的错。但我现在不说,我想先和主席
谈了再说。”在这个谈话之前,他不仅认为自己对,几个大将,包括陈伯达,都
没有错误可言。错误在于毛泽东本人。毛说话不算话,耍阴谋诡计,出尔反尔。
毛泽东一直不肯和他谈,避而不见。如果你毛泽东有理,要治病救人,要团
结教育,为什么不和人家谈谈呢?林彪一定有足以将毛泽东说得张口结舌的理由
。他忍受着被欺骗被羞辱的痛苦,等待和毛的谈话,难道还不算忠臣良将吗?可
是,他终于没有等到。毛泽东故意留着这个肥皂泡,让林彪盼望着。
我们可以判断,在毛泽东南巡前,林彪绝没想到反毛。
等毛泽东结束南巡回到北京,事情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所有的谜都发生在这个南巡期间:毛泽东怎样形成了林要杀毛的判断?是谁
提供了这样的材料?林彪是不是真的要反毛泽东?林彪怎么知道毛泽东要对他下
毒手?叛逃是他的本意呢,还是有人千方百计促成了林彪的出走?
说林彪在毛泽东南巡前就要谋杀毛的人,拿不出证据来。
即使到现在,林彪出走前到底做了什么,也没有切实的证据。
有人利用了毛泽东的多疑和贪婪吗?
有人对毛泽东的计划和情绪进行过渲染吗?
那时的林彪,正经历着难以言传的内心痛苦。
他开始重新认识所效忠的人。有些东西依然模糊飘渺,有些是看得更清楚了
:那个人,那个中国的第一把手,他不准别人靠近他的地位,总是杀第二把手。
数算一下那些被他搞垮的人,谁是坏人?陈独秀的英名谁不知道?他的革命宣传
和对新思想的宏扬照亮了多少青年!可惜那些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分子,他们失
败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在人格上太好了。瞿秋白多高的才气,多丰富的学识,多
美好的情感,最后流进那《多余的话》里了。
失败的,往往是美好的。项羽失败了,可是项羽不坏。成功的刘邦不一
定是好东西。被毛骂得最多的是王明和李立三。王有理论,毛就只靠康生那点骚
主意。如果不是陈伯达帮他,毛能写出那么多东西!毛嫉妒王明他们。那些都是
书呆子,书呆子虽然可能打败仗,但不能因此否定书呆子的人格、品质、道德和
情操。
高岗是被他坑了。林彪以为叶群不知道底细。实际上后来他们都知道了
。党政方面,高岗、刘少奇、邓小平、周恩来,都比毛强。军队里,彭德怀、刘
伯承,都不亚于毛。经济上陈云、李富春,也都是有路数的人。毛既想用人,又
时刻提防他们的权力。高岗哪里是想夺毛的权,是毛许诺高当总理,以便合作搞
垮周恩来的。后来发现周势力不小,难以成功,于是中途把高出卖了。不然高怎
么会自杀呢?
彭德怀不用说了。不论生前与死后,这个人的英名会灿烂很久。历史上
和现实中都很少有这样的人了。毛泽东搞大跃进,胡思乱想,小资产阶级狂热,
死了几千万人,还不准人家说你一句话!谁说就是反革命。刘少奇可以说是党内
最温和最有才干的领袖,就因为和毛有政见之争,毛就认定刘是赫鲁晓夫,必欲
将他置之死地。跟这些人一起倒霉的,更是成千上万。
他不喜欢愚蠢和欺骗,但是他周围只能存在骗子和傻瓜。很多人说,毛
泽东思想是刘少奇提出来的,是我吹起来的。我不是为了阿谀奉迎才故意吹捧他
的。我就是相信毛的思想。它很完整,很适合中国,没有人能比得上。既然我们
不能都去读外国人写的大部头,就读毛的书吧,很方便。那时,毛对我提出的先
在军队里普及毛泽东思想的想法是多么开心啊!他觉得我现在没用处了,是多余
的危险,就说过去的宣传是个人迷信,还对斯诺说“讨厌”。如果讨厌,你早干
什么去了?卸了磨杀驴吃。
现在要吃我了。我反正没有多少肉,要吃你就吃吧。可是,你要找谁麻
烦,总得找个差不多的理由吧。政治不是打仗,打仗不用讲理,反正都是争夺天
下争夺地盘,打就是了。但政治是有不同的,名正才能言顺。你毛泽东亲自对我
说:你想当国家主席,扩大一起国际影响,党的主席就不当了。这样的话不止说
了一次,而是说了好几次。于是我答应将在中央会议上提出来,由大家讨论。你
同意了。结果,庐山上你来了那一套。不仅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还当众羞辱
我,说我就是要夺你的权。
士可杀而不可辱,我????妈!历史的经验:凡是被毛怀疑的,很难挣扎
出来。我一直非常谨慎,没想到还是不行。这次也许一如别人那样完蛋,但是似
乎还不到那个地步。
林彪很难冷静下来。他必须思考清楚。早年读《楚辞》,对屈原不理解。楚
王既然对你不好,离开就是了。为什么要有那么多伤感呢?老子说:君若视我为
草芥,我则视君为路人。君若视我为粪土,我则视君为寇仇。如此而已,岂有他
哉!然而现在,似乎只有《离骚》才能多少表达出他的心境,也只有屈原的心
和他相通。他一遍遍背诵那些诗句:“忠而见疑兮,信而被谤”
字字如血的诗句,使他心旌摇曳,细汗沁出。
这个做事细致,一辈子驰骋疆场的军人,从来没有这样优柔寡断。
他犹豫了。这不是无能和简单,任何人设身处地地想想,都会陷入同样的痛
苦。
难道那么多年的在战火中结下的友情,就这样毁于一旦吗?我们都不是
小孩子了,难道不知道积年的老朋友的价值吗?从井岗山我们就熟悉了,四十多
年了。四十多年的合作,他应当不会忘记的吧?就天下来说,我们是共赴国难,
为了一个社会解放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就个人来说,算我们相知。是的,四十
年来,他说过别人的很多坏话,对我却只有好话。想到这里,林彪感到舒畅一些
,放心一些了。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毛泽东的那些手段,我是老早就看出来了。
但是我能够理解,在农民的中国,那些书生是玩不转的,就得毛泽东这样的混江
龙。混好了是个好龙,混不好就是个熊。事实证明,毛既象龙又象熊。他成功了
,我的眼光没错。这曾经使我感到自豪。我成为毛的嫡系,他指到哪里我就打到
哪里。解放前是这样,解放后也是这样。我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但我
想,不会这样快就烹到我头上!杀要杀那些有二心的人,也不能先杀自己的人啊
!
人老了,总是担心政治价值的盖棺论定。父亲活着的时候就说:明君忠
臣,一心合作,活生生从暴君手里夺取一个天下,是最光彩的事情。我和他,不
就是这样忠臣与明君搭配,携手合作,实现了这样的目标吗?现在他是昏君了,
我该怎么办?道不行,吾乘浮浮于海。话是容易说,但做起来是多么难!要知道
,他现在已经成为一把尺子,是最高的甚至是唯一的参照物。被他否定就等于什
么都毁了。无论怎么贬值,毛泽东还是政治上最通用的货币。人的名声,奋斗的
价值,理想的追求,总是要由大众的眼睛验证的。大众听谁的呢?听他的。他说
哪个人是坏蛋,谁是孬种,别人不怀疑他。再说,无论他多坏,这是我一生四十
多年所保的人啊!可悲的是,这把尺子是我林彪精心刻制的。我不能自毁失信。
即使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我也不希望毛泽东真的那么狭隘、多疑、残酷、欺诈、
言而无信、视权为命。否定这个知心朋友,只能说明我自己是政治上的瞎子。
不是没有挽救的余地了吧?难道他真的会这么绝情?
林彪不愿相信这一点。即使毛泽东不找他谈,他也要在毛泽东结束南巡以后
找毛泽东谈。“我是中共的一位党员,党员要服从党的利益。他可以不忠于自己
的领导人,但要忠于党的原则。党员要无条件地服从党中央,服从党的利益。党
员对党和党的领袖有意见,要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要通过正常渠道上传下达,绝
对不能胡来。我一生简单得可以用一句话说明,不能这样糊里糊涂地算完”
任性的、固执的、个人英雄主义的林彪至今还以为保护军队是为毛看家。
能在战场上百战百胜的将军,能够对付错综复杂的宫廷政治吗?
他太相信自己的经验,太低估对手的毒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