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美国而言,美国有自己的国家利益,它将按照自己的最高利益行事,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譬如,如果它与中国做生意无利可图,它当然可以不做;如果它判断其最高利益要求对中国实施遏制,它当然也会这么去做,这都没有什么奇怪的。重要的是,应该让美国人明白中国的立场,什么是可以妥协的,什么是不可以妥协的。否则,双方都有可能做出既损人又害己的蠢事。中国的一些知识分子,不无道理地担忧:美国的压力有可能使中国被迫重新陷入与美国对抗的局面[17],这固然不符合中国的利益,但笔者认为也不符合美国的利益。就中国与其他国家的关系而言,从长远看,最易产生冲突的基本点是什么?不是台湾问题,不是南海问题,不是西藏问题,也不是与邻国未定边界的那些问题,更不是意识形态问题。这些问题,有些是一时的,随着国内外政治的演化而会消逝,有些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会消失,甚至会表现为冲突焦点(如台湾问题),但就这些问题自身而言,孤立地看,它们毕竟无关大局。从长远看,中国与世界其他各国的关系的基本要点,即中国对于世界格局的主要影响是中国的发展(即使速度不像现在那么快了)必将打破现有的平衡。 前面提到的Sisci先生曾对笔者提到这个问题,其他一些西方人对中国的另外一些学者也提到过这个问题(如笔者看到的一篇尚未发表的文章中作者提到一位美国记者对他讲的话与Sisci先生的话十分类似) 。他们的基本看法是,中国的发展在事实上将要或正在打破现有的平衡,因而世界其他国家,特别是维持现状对于自己最为有利的发达国家, 必然要联手遏制中国(Sisci先生特别指出:中国想利用美日矛盾之类是不可能的,日本必然与美国结盟,而不与中国靠拢,因为美国代表的是维持现状, 而中国是打破现状。事实的发展已经证明Sisci先生是对的),即使不能完全压制住中国的崛起,降低其发展速度也是好的;他们将采取种种手段,如分裂中国,以实现这个目标;这里没有对与不对、正义与非正义、道德与不道德的问题;如果硬要说对与不对,那么,中国要发展是对的,发达国家要遏制它也是对的。笔者认为,他们真正道出了中国与西方国家及日本的长远关系的实质。
这一结论对于中国人的教益是什么?首先,中国人应该理解“中国威胁论”自有它存在的坚实基础,中国人如果以为作些“永远不称霸”之类的声明就可以消除它实在是太天真了;另一方面,对它进行愤怒声讨也不会起太大作用。因为,一个不争的事实是, 中国的人均国力(这是笔者比照“人均收入”、“人均GDP”而杜撰的—个名词)正在增长,而且几乎每个中国人都希望它增长。要知道,中国不是新加坡,以其12亿人口和辽阔的国土,其人均国力只要每年增长几个百分点就会对世界格局产生巨大的冲击。然而,中华民族能够忍受长期的停滞、能够安于今天的“发展中国家”这个地位吗?显然不能。那么,中国人必须作好忍受一个后发展强国必须经历的那种磨难的准备。
在本世纪中有两个后发展强国,德国和日本,力图打破既存秩序对其发展的限制,与世界其他各国为敌,挑起了两次世界大战,以他们自己和整个世界蒙受巨大破坏而告终。中国的情况与德、日两国有所不同。根本的不同在于中国的幅员大大超过这两个国家,这一特点一方面表明了中国成为世界强国的先天条件大大优于德、日两国, 另一方面也表明了中国以武力攫取他国领土的动机不会像他们那么强烈(虽然中国也承受到人口的压力)。然而,中国增长的政治与经济力量仍会投射到世界其他地方,改变世界政治与经济格局,争夺商业利益和自然资源;更为重要的是其强大本身就必然使其他国家感到威胁。
认识到这样一个前景,中国人就必须作好忍受“光荣孤立”的准备。在这里要强调的是,中国自己不应谋求孤立,恰恰相反,中国自己应该谋求的是打破孤立,与世界所有其他国家发展关系。但打破孤立并不是一厢情愿的。因此,中国人必须作好准备,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乃至文化方面都作好准备。唯其作好准备,才能打破孤立,甚或造成一个其他国家不敢也不能孤立你的局面。除此之外,中国人还必须以冷静和理性的态度面对其他国家如美国的敌意和孤立企图。一方面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国家利益,另一方面又能以冷静和理性的方式处理对外关系,即是建设性的民族主义与感情冲动的民族主义的分界线。在最近一段时期,西方学者、外交官、新闻记者等常常以德、日两国来类比中国。中国不仅要避免德、日两国为全世界的联合力量击败的命运,还要避免比德、日两国强大得多的苏联在内外交困之下自我崩溃的命运。这确实是个巨大的挑战。
就西方人而言,他们应该如何处理对华关系?如何面对一个日益强大的中国?他们常常带着这个问题来到中国,热切甚至焦虑地问中国人怎么看这个问题,问西方人究竟应该如何对待中国人才能双方都满意,双方都能有安全感并共同繁荣。笔者的回答十分简单:西方人为自己的利益而希望中国不要强大得太快,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过度的遏制,包括分裂中国的企图,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对于双方都不利;以美国为主导的国际体系必须给中国一个和平发展的空间,这当然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改变现状,然而唯其如此,才能换得中国对于国际秩序的长久支持。
就中国而言,中国所要求的并不太多,主要是一个开放的国际贸易体系,并且这个体系要容忍中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其有关国家安全的幼稚产业;中国对于目前的国际环境在一定程度上是满意的,至少认为是可接受的,这就是中国为什么总是说当今世界的主题是“和平与发展”;然而,使中国人忧虑的是,目前在美国涌动着一股强烈的反对中国的潮流,这一潮流有可能恶化中国的国际环境并引起中国的强烈反弹,这是对于所有人都没有好处的事。
《Newsweek》 1996年6月29日号上发表了该刊记者对澳大利亚前总理基廷(Paul Keating)的采访。谈到中国问题时,基廷说:“我不相信遏制或威吓会产生作用。你必须现在就使他们加入APEC这样的地区性集团,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他们现在还有这个需求而西方还很强大。中国肯定会继续成长下去,如果我们现在不把它和我们联在一起,不把中国当一个伙伴,有一天它将会成长到如此之巨大,那时中国人将很高兴地自行其是,我们将完全影响不了它。”对于西方人来说,他们应该读一读这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