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为何如此急于退出ABM条约？

翟玉成 潘菊生

当地时间12月13日上午，美国总统布什在白宫玫瑰园正式宣布，美国决定退出1972年签署的《美苏关于限制反弹道导弹系统条约》（ABM条约）。尽管人们相信美国迟早会退出反导条约，但阿富汗的反恐战争尚未结束，布什与普京得克萨斯庄园漫步的身影犹在，如此急不可待地作出决定还是有些出人意料。

一、美国为什么要退约？

克林顿政府时期尚把ABM条约作为美俄两国战略稳定的基石，因此谋求通过修改ABM条约，使美国能够在ABM条约的框架内试验和部署有限的国家导弹防御系统。然而，与克林顿不同，布什从根本上否定ABM条约的作用，始终将其视为已经过时了的冷战的产物，是对确保相互摧毁的法律化，有碍于美国利用先进技术对付21世纪的安全挑战，退出ABM条约势在必行。布什本人以及其他美国高级官员的表态始终是要“超越”或退出ABM条约，而非通过修改条约找到美国和俄罗斯均可接受的方案。在导弹防御系统问题上美国表现出决心已定，不可扭转的强硬态度。

美国选择退约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布什的导弹防御计划是一个包括国家导弹防御系统和战区导弹防御系统，涵盖陆、海、空、天基武器系统及其部件的综合系统，不是小修小改ABM条约所能容纳的。因为要容纳布什政府导弹防御系统，修约必须触及ABM条约的核心条款和条约的宗旨，即修改后的ABM条约必须允许部署保护全境的导弹防御系统并为这种系统提供基础；必须允许部署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拦截基地以及更多的拦截弹；必须允许部署陆基、海基、空基、乃至天基系统的导弹防御系统；必须允许美国将其非战略反导系统升级为具有反战略导弹的能力或将其纳入整个反导系统中；必须允许美国升级并充分利用其海内外的预警能力，等等。这样的修约与废约毫无二致。此外，布什政府所设想的系统，尽管某一阶段是有限的，但在结构和功能上则要求是无限的，即有能力与未来的系统实现兼容和嫁接。与其未来还得因系统不断扩充和升级面对修约问题，不如干脆作出“短痛”的选择，彻底退出条约。

二、美国为什么此时退约？

决定美国宣布退约具体时间的因素主要有两个：一是对退约可能引起外交反应的评估，二是导弹防御系统试验和准备的日程。

美国放出退约的风声已经多次了。最明确的一次要算负责军控事务的副国务卿博顿今年8月在和俄罗斯进行的战略稳定磋商期间曾经作出的暗示：美国可能在11月，也就是普京访问美国前就美国是否退出ABM退约作出决定。不过，国务卿鲍威尔在9月6日接受新闻界采访时则表示，在有关导弹防御和反导条约谈判问题上，人们不应该把11月的美俄首脑会晤视为“不成即败”的最后期限，而是应该“对获得进展的各种解决方案保持开放的态度”。 “我们需要对从现在起到11月间发生的情况进行观察，然后再就如何推进我们的导弹防御计划、究竟能否继续等待、能否继续与盟国进行磋商以及同中国进行对话等问题作出判断，同时也要看俄罗斯可能采取哪些行动。”这表明，在美国在退约问题上并不愿鲁莽行事。9·11恐怖袭击事件，随后与俄罗斯在反恐怖战争问题上的合作以及为普京来访创造气氛的考虑，使得美国暂时推迟了决定退出ABM条约的时间。

最近布什与普京的首脑会晤虽然未能在反导问题上达成一致，但其间普京已经表示，美俄双方在反导问题上的分歧不会对俄美关系造成影响。这等于暗示布什不必为退约承担外交风险。此外，普京响应布什单边削减核武器的承诺，宣布将俄罗斯战略核弹头削减三分之二，无疑也使布什进一步获得鼓舞。因为俄罗斯长期以来一直坚持，ABM条约的存在是俄罗斯削减核武库的前提，美国之所以极力作俄罗斯的外交说服工作，主要是担心俄罗斯可能作出的反应。普京削减核武器的表示已经表明俄罗斯准备将核裁军与反导条约脱钩。这等于暗示美国采取退约行动并发展和部署导弹防御系统不会引起俄罗斯强烈的军事反弹。既然俄罗斯已经表现出了默认现实的倾向，美国就克服了发展和部署弹道导弹防御系统最大的外交障碍。在确信俄罗斯无意也无力阻止反导计划以及在阿富汗的反恐战争接近尾声的情况下，布什决定退出ABM条约是顺理成章的。

当然，促使布什如此急迫地作出退约决定的主要原因是美国下一步试验和准备工作将与ABM条约发生冲突。首先是阿拉斯加基地建设的筹备工作。美国声称，阿拉斯加基地建设的目的在于为未来的导弹防御飞行试验提供更加真实的实战环境，并在2004年左右，如果美国遭到来自东北亚地区的导弹攻击，该基地能够用于提供应急的防御能力。这将直接违反ABM条约对于反导基地的限制。根据ABM条约，退约必须提前6个月通知对方，如果美国准备2002年上半年动工兴建，那么就退出ABM条约作出决断就十分紧迫了。此外，美国下一步拦截飞行试验将涉及对“宙斯盾”舰载雷达进行升级使之具备跟踪远程导弹的能力，并启用设在阿拉斯加的预警雷达，这又违反了ABM条约及相关议定书对禁止试验发展海基战略反导系统以及禁止非ABM系统参与ABM模式试验的规定。此间有舆论推测，俄罗斯可能倾向于对ABM条约的某些条款作出灵活解释或达成某种谅解，以便在保留ABM条约的情况下解决美国试验的急需，但是，由于美国的高级官员早已声称其下一步的试验计划将和ABM条约相抵触，而且美国根本无意以任何形式保留ABM条约，俄罗斯的想法注定无法实现。

三、美宣布退出ABM条约的可能影响

ABM条约虽属美俄之间的双边条约，但它涉及全球的战略稳定和军控与裁军进程，多项军控条约与该条约相关联，因此在本质上属于全球性条约。布什退出ABM条约的决定一经公布，即在美国内外引起反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达施勒在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采访时警告说，退出ABM条约将使美国外交和防务遭受一次真正的挫折。美国科学家联合会发表声明指责布什的退约决定既不必要，也不明智，布什总统宁愿听信导弹防御系统热心者的鼓动，也不愿相信美国科学家的智慧。俄罗斯总统普京表示，美国退出反导条约是错误的。俄武装力量参谋长克瓦什宁说，美国退出ABM条约将破坏全球战略稳定，也意味着新一轮军备竞赛的开始。

美国可能会辨称，它与俄罗斯在核裁军问题上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而且俄罗斯也无意与美国展开军备竞赛，因此不存在破坏战略稳定问题。但是俄罗斯杜马国际关系委员会主席罗戈津日前警告说，“如果ABM条约寿终正寝，俄罗斯在核武器发展方面也将放开手脚”，这意味着俄罗斯将废止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和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特别是发展陆基多弹头导弹。但是再退一步，即使俄罗斯不会在近期采取激烈的对应措施，但俄罗斯接受美国退出ABM条约和发展导弹防御系统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迫于现实，出于无奈，在美俄之间多年形成的军控条约架构遭到破坏的情况下，不能排除俄罗斯在未来恢复与其战略利益、安全需求和大国雄心相适应的军备水平。而ABM条约不仅是对美俄反导系统的限制，也是防止外空军备竞赛的重要法律屏障之一。没有了ABM条约，美国在建立其外空领域的绝对军事优势和谋求外空霸权方面将更无顾虑。

第56届联大刚刚以压倒多数通过了维护和遵守ABM条约决议，布什的退约决定无疑是对国际社会意愿的公然漠视。美国根据自己需要，随意抛弃军控条约的做法为其他国家退出军控条约创造了恶劣的先例，并打击国际社会成员对军控条约和参与全球裁军进程的信心。这种影响可能更长远，更具危害性。

（翟玉成 潘菊生 中国国防科技信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