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真 相
深夜两点过后,就连一向车水马龙的环市东路也冷清下来。酒店门口荡来荡去的几个妓女估计要就是出来做今晚第四第五轮生意,要就是确实长相有问题。不过貌不惊人的妓女往往有拿手好招,有些还愿意做其他娼妓不愿意做的变态行为。如果是在往日,我就会趋步向前,逗她们说出自己的拿手绝招或者多加十块钱而愿意干的变态行为,然而今天我完全没有心情。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国际大厦对面,在一个电话亭旁边停下来。
当我从裤子口袋里找出一个一元硬币时,心里有一丝快感,那是报复的快感。我想着半夜两点钟的电话铃声把她从睡梦中惊醒,拿起电话,里面传出仿佛来自幽灵世界空洞的回声。在她心生恐怖,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时,电话里突然传出低沉、幽幽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我是容儿-------
我心里冷笑着,把那个被巍巍发抖的手沾湿的硬币塞进电话孔里,拨通了我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一声,两声,我的手抖动得厉害。
“喂,文峰!”只有两声,电话就被拿起来,里面传来阿华轻快的声音:“文峰,你怎么还不回来呀,我担心死了,要我接你吗?”
毫无作用!这个女人不但没有睡,还在那里关心地等着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假装出地狱那种声音,她已经判断出是我。我惭愧得很,其实我的电话不是我打,还有谁会打?没有人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就算人家知道,也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打给我。我拿着话筒,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文峰,怎么啦?说话呀,别让我担心,我想你!”阿华的声音娇柔得几乎让我放弃。
“我------”
“文峰,你不是喝醉了吧?如果那样你就呆在酒店,我过来接你,好不好?”
“我没有醉,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清醒!我-----”
“文峰,你怎么支支吾吾的,出了什么事?”电话那边传来阿华忧心的声音。
“我,我-----”我突然拿定了主意,立即换了种腔调说:“我知道我为什么阳痿了!真的!”
电话的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接着,阿华轻柔的声音又飘进我耳朵:“文峰,你到底怎么了?我根本不介意你是否阳痿,你知道我都愿意跟着你,你难道一直为这事耿耿于怀吗?”
“是的,我介意。”我说,“你今晚可以配合我吗?我要让你知道我阳痿的原因。”
“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你回来吧!”阿华幽幽地叹着气。
“好,我问你,你现在穿什么?”
“我在被窝里等你,什么也没有穿呀。”
“好!”我想了几秒钟,“你现在去洗个澡。”
“我刚刚洗过啦。”
“不行,要再洗,里里外外都洗一遍!”我坚定地命令道,“然后不许化任何妆,要绝对原汁原味,知道吗!并且什么也不许穿,不,你等等----好,在我放内衣的第二个柜格里,夹在我短裤的中间,有一条丝质的女装丁字内裤,你穿上,其他什么都不许穿。洗完澡后用毛毯裹着自己躺在床上等着我,知道吗?”
“知道。”阿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你快点回来,我会湿的!”
“不许湿!如果湿了,要去再洗。回来时我要你一点都不许湿!!”
说罢,我马上重重地挂起电话。回头看到一个妓女站在离我一步之遥的电话亭旁边,贪婪地盯着我,几乎是流着口水冲我淫笑着:“你可真够变态的!”
* * * * * * * * * * * *
我拿出钥匙,小心插进门孔,扭开锁,轻轻推开门,“一句话不要说,听到没有,我说不许出声!”听到床上传来转身的声音,我大声喝令,顺手把房间的灯关上。
“把床头的小灯打开!”我命令道。等阿华打开床头灯后,我又再强调着,严厉命令:“从现在开始,只听我命令,不许出声!现在把床头灯调到最暗。”
房间里立即暗下来。我深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象剥粽子一样把身上的毯子剥开,然后----”
我停了一下,再次深呼吸,“从地上爬过来!”
我听见阿华下床的声音,也感觉到她跪下来以手掌撑在地板上的声音。我尽量让自平静下来,控制着暴涨的下体,呼吸辨别着空气中的味道和感觉。血液从脑袋流到下面,有利于我保持头脑清醒。
“用脚和手撑地,把屁股翘起,慢慢爬过来!”我边说,边强力抵制着脑海中出现的穿着丁字内裤,摇晃着两个丰满的奶子,口角流出淫荡的口水,象条母狗一样爬过来的她的样子。我集中精神,用鼻子感觉一切。
爬过来了,那感觉一点没错,我浑身打了一个冷战。然而,当她停在我脚边时,我因兴奋过度而差点失去控制。
“小贱货,不知道该干什么吗?”
我仍然闭着眼睛,等她用温柔和湿热的小手哆哆嗦嗦把我的裤子拉下来,我自己下面发出的味道一度让我失去了方向,好在她已经毫不迟疑地把那东西含进了嘴里。
“把我带到床上去!”我自己都听得出我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她吃力地用嘴巴牵引着我慢慢向床上移去,我仍然闭着眼睛。到床边时,我那东西已经涨得让她无法得下了。我用颤动的手把她抱起来,粗暴地摔在床上。
“趴下!把你淫荡的屁股对着我!”我闭着眼睛,用手摸索着。她光滑的屁股翘起来,我摸到上面已经沁出一层汗液。当我摸到她股沟那条细细的小绳子时,发现都已经湿淋淋了,我顺着带子向下面摸去,感觉到丁字裤的小细带消失在她的秘肉里。我粗暴的把带子拉起来,挂在她肉感的屁股上,然后猛烈地插入。
她强忍着兴奋,但还是发出了快乐的呻吟声。虽然她已经湿润得一塌糊涂,可是仍然紧紧地夹着我,我现在已经毫无疑问知道我是在和谁做爱了。
“没有想到,你还是那么紧,你的那位美国教授大概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郭青青!”
郭青青浑身剧烈抖动了一下,下面猛然收缩,几乎要把我的夹断。我用力抓住她的两边屁股,控制住她的扭动,然后猛烈地抽插着。
郭青青很快就停止了反抗。我仍然闭着眼睛,千真万确,我现在是在和自己的老情人、老同学郭青青做爱!不一会,我慢下来,空气中只有身体摩擦的靡靡之音和郭青青夹杂着兴奋和委屈的低泣声。
我抽出来,郭青青立即象失去了一条贯穿她身体的脊梁骨一样,软软地瘫在床上。
“你什么都知道了?”她边哭泣边小声地问。
“我什么都还不知道!!”我睁开眼,却并不直接看郭青青,我茫然若失,“我只不过知道我为什么阳痿了。和美若天仙的阿华做爱时,我一闭上眼就发现房间里有另外一种存在,正因为这种存在其实就是郭青青,所以我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在背叛,或者在别人的眼前做爱,我自然无法硬起来。直到昨天晚上的同学会上,邓克海告诉我说,当你无法看清楚时,闭上眼睛就可以感觉,我才恍然大悟。刚才我回来后就一直闭着眼睛,并且不许你说话,结果从一开始我就发现房间里其实只有一种存在,那种存在就是郭青青!当我闭上眼睛,完全感觉不到阿华!”
“我一直都知道是在和你做爱,一直都知道!我爱你!一直爱你!”郭青青呜呜地哭着说。
“你爱我?你是说阿华还是郭青青?”我强忍着愤怒。我知道,我永远失去了阿华,也再找不回郭青青了。而且,我还失去了在我最失意时带给我欢乐的容儿,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我不知道到她底是谁的女人!
“你为中央情报局当走狗,出卖同学,出卖灵魂我都先不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人?你为什么要杀容儿?”我声音里的愤怒渐渐增多,如果不是她仍然在流泪,我会抓住她的头发,恶狠狠地盯着她问。
郭青青突然停止哭泣,抬起头,惊恐地辩解:“我没有杀容儿!”
“你还狡辩,都是我糊涂,我早该想到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容儿知道我喜欢穿丁字内裤的女孩。容儿死后还被人穿上丁字内裤,摆出那样的姿势,分明是想让我痛苦。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不但是知道我喜欢丁字内裤,也是最想我痛苦的人,不是吗?!”
“不是,不是的!”她拼命地摇头,眼泪再度涌出眼眶,“我一直都想让你幸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和你在一起,我就想让你痛苦。后来我决定完全改变自己,我就去整容。我想那样我可以忘记自己是大学生,是郭青青,忘记自己是和你作对了十几年,相爱得要死要活的情人。我把自己变成阿华,是真想把自己变成没有文化,只要伺候你一辈子的人,那怕是做性奴我也愿意。可是------”
“不许转移话题!这能够成为变成杀人凶手的理由吗?!”
“我真的没有杀容儿!她是自杀的。我找到她,我们俩聊天,大家都饿了,于是我下去买东西吃,等我回来,她已经自杀了。”
“放屁!”我用力推开扑上来作解释的郭青青。不过,我随即想起了法医的鉴定,他们也认定容儿是自杀的,虽然自杀后有人动过她的尸体,可是我还是不能够相信,坚强的容儿怎么会自杀?我们已经计划好,等我们有了足够的钱,容儿就洗干净身体,我们就结婚,开始新的生活。
“她不会自杀的!”我眼睛里有些湿润。今天我突然有种感觉,这么些年过去了,在我心中,那个最需要我爱的就是容儿了。
“如果她是自杀,也一定是你给她说了什么。告诉我,你们谈了什么?”
“到广州后,我找到了你,可我不敢马上见你,我跟踪你,想慢慢接近你。这时我发现了容儿的存在,我改变了主意,我先接触容儿。”
“你用什么方法接近她?”我问。
“你的容儿是妓女,”郭青青擦干脸上的泪痕,语带讥讽地说:“大概有十几种方法可以接近她。当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买起她。不过为了对你尊重,我没这样做。那天,我看到你们在楼上呆到晚上,我就一直在楼下等。你一离开,我就上去敲容儿的门。我本来只是想向她了解一些你的近况,我不是去挑衅的,你相信我,我改变了,就象我的外表一样,我彻底改变了。那时我们在一起时,无论是谁只要多看其他的异性一眼,就有可能引起我们俩一个星期的冷战。我现在想起来就后悔,所以我敲容儿的门时,真是只想和她好好聊聊。我甚至想,我们有可能成为好姐妹,反正她只不过是个妓女,我真犯不着嫉妒。可是当容儿来开门时,我突然妒火中烧,因为容儿大概是以为你又回来了,就急急忙忙地冲过来开门。
“门一打开,我怔住了,我好象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身材、皮肤、脸形都和我以前如此相似,连乳房的形状和乳头的颜色都一模一样!我当时的样子一定象见了鬼似的目瞪口呆,我看到了整容前的自己。我当时突然想,你找容儿就是因为忘不了我吧,那我还整容干吗?我不知所措地把视线从她赤裸裸的上身向下移去,天啊!她竟然还穿着丁字内裤,和我们以前在一起时你让我整天穿的一样!你想,我会有什么感觉?”
“你有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可是你也不能杀人啊。”
“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有杀人!你------”
“接着讲!”我打断她,不许她辩解。
“她让我进去,我告诉她我是你的同学,只是没有告诉她我们的关系。可是没有想到,你的容儿听说我们是同学,话盒子就打开了。她说她是多么的爱你,又说,她现在干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的未来在做准备。她说,这一辈子,她为你而活着,也可以为你而死。她就这样一直从她说到你,又从你说到她,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我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我感到气都透不过来了,于是我就打断她。我说,你想听我们的故事吗?她天真地问:‘我们是谁呀?是你和你的爱人吗?他来了没有?他在哪里?’我说,我们就是我和杨文峰。她疑惑的看着我,不说话,点了点头。于是我就告诉她我们俩的故事。”
“我们俩的故事就象一部充满喜怒哀乐的爱情老片,撒落在几个国家,两个大洲。你到底告诉了她什么?” 我伤感地说。
“我告诉她的是我们的故事中最美好的部分,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还留在我记忆中的部分。我给容儿详细讲,从我们第一次在学校的小树林里你笨手笨脚的弄破我的贞操,到你跪在地上发誓爱我到地老天荒,一直讲到我们在美国如何幻想美好的未来。”
“就这些?”我追问。
郭青青支支吾吾的,看到我严厉的目光,低下头,接着讲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郭青青在给容儿讲完故事后,突然改变话题,她告诉容儿说我一直还爱着她。她说,你看,杨文峰选择你就是因为你长得象我以前----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还让你穿上我以前穿的小小的三角内裤,你们做爱时他都是使用这样的姿势,对不对?这时,容儿突然打断她,说:“我们没有做过爱。”郭青青一听,心中更加兴奋,继续刺痛容儿说:“他不和你做爱是因为怕对不起我呀,这你也不明白?他只是把你当成我的影子。什么你们结婚呀计划未来的,都是骗你的!文峰是一个传统死板的家伙,我以前看别的男人一眼他都不理睬我一个星期,这样的人会和你这样的娼妓结婚吗?”
“看到你容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我心里高兴极了,我报仇了,我当时是这样想的。可是,文缝,你知道,我做事很绝的,我要让人高兴就想让他到达极乐,想让人难受,就非让他下地狱不可。我并没有停止,我后来甚至告诉她,文峰知道我要回来,今天就是他让我来告诉你,你的作用结束了,我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漂亮十倍------”
“你太残酷了!”我把牙咬得紧紧地说:“容儿孤苦伶仃的,虽然没有你有学问,可是她的自尊自爱一点不比你少,这样的女孩子靠出卖肉体过日子已经够可怜的了。这些日子里,她带给我的欢乐是我多年没有拥有过的,我答应和她结婚的承诺也渐渐成为她生活的支柱。你说的那些话,不是要了她的命?并且我现在告诉你,你的话还都是谎言!我告诉你,我是准备和容儿结婚的,真的!”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
“你说完了吧?!”我恨恨地说。
“我不知道一个妓女也会这么倔强,如果知道,我就少说两句了。”郭青青的声音有些颤动,不无后悔,“我说了那么多,她却只是脸色阴沉,并不辩解或者哭泣,这样就更加让我不耐烦。我就开始嘲笑她的职业,并编造故事说你是多么的看不起妓女,而且常常通过信件或者电话在我面前奚落容儿,容儿这时才流下了眼泪。看到她的眼泪,我有一种快感。我想,如果我再接再厉,就可以让她对你彻底死心。于是我对她说,文峰抱怨目前没有办法甩掉你,还开玩笑地说,要是你意外死亡或者自杀就好了!”
我终于忍无可忍,一耳刮子打在郭青青的脸上。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反而停止了流泪。
“那自杀药,又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容儿,我为了文峰花费了一百多万美元把自己改得貌若天仙,如果这次回来还得不到文锋,我就自杀!你看,药都买好了。”我一边说,一边把药拿出来,对容儿展出胜利者的姿态,微笑着说:“但是我现在用不上了,文峰永远是我的。”我说完,就把小瓶药丢进墙角的垃圾筒里。后来我们继续聊天,主要是她告诉我你这段时间身体怎样,要注意些什么,要多吃什么。她对我说,今后就拜托你照顾文峰了。谈着谈着,容儿说有点肚子俄了,她让我去楼下的小卖部给她买点吃的,我就答应了。
“你就下去了?等等。”我不解地问:“你那瓶药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感冒药?还是避孕药?”
“是美国最新研制出来的安乐死毒药!我高价买来的。”
“你真随身带了一瓶自杀药?为什么?”我更加迷惑不解。
“我不是说了吗?”郭青青冷冷地说:“得不到你,我就用来自杀!”
“你----”我说不出话,手脚变得冰凉,这个世界好象完全乱套了。
“你不应该认为我说的是假话。”郭青青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冷,“我下去买东西,来回还不到十分钟,没想到容儿竟然从垃圾筒里找出毒药,全数服下了。当我回到房间时,她已经死了。”
一阵令人窒吸沉默,空气里流动着悲愤和难受。过了好一会,郭青青接着说:“我当时悔恨死了,没有想到自己成为了凶手。可是转念一想,我就开始恨你,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吗?于是我就把现场布置了一下,并且把她房间里通信联系地址之类的东西都取走,只留下所有可以让警察追查到你的线索!”
“你真狠毒!想连我也害死?”
“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你难受一阵子。以你的背景和关系,杀死一个妓女还不至于判刑。不是吗?”
“你胡说!!”
“我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郭青青幽幽道:“容儿这个线断掉了,我要接触你就得想别的方法。我知道你父母在广州,于是我就设计在公园巧遇他们。他们都是很善良的老人,我是真心喜欢他们。”
“你在利用他们的善良!不要为自己找借口。”我愤愤地说。
“你是我见到过的最孝顺的儿子,你不觉得吗?你自己的生命有一半是为他们而活着,不是吗?所以通过你父母接触你是最好的,也是最能够让你接受的。第一次在你父母家见你时,我又紧张又兴奋。知道你当时没有认出我,我放心了,可是后来又有些失落。我在你身边那么多年,记得你搂抱着我时说的每一句话,什么喜欢我的香味,喜欢我的媚态等等,可是当我再次出现在你面前时,你不但感觉不出来,还抓住每一个机会偷看阿华的乳房和屁股沟。”
“果然是老同学,不愧为受过训练的!你接近我父母,采取了让我最不会产生怀疑的方式。你利用我父母想多活几年,以及使用我一眼就看得出来的行骗方法来迷惑我。因为从我这边来说,既然发现你是来骗钱的,就自然不会怀疑你有更大的阴谋。”我痛心地说,心里却不能不为郭青青或者中央情报局的诡计叫好。我说:“我现在都不知道如何称呼你,阿华?还是郭青青?阿华到底存在吗?”
“我就是阿华!当然存在。”她从床上坐起来,仍然赤裸着身子。
“那你告诉我的阿华的故事,还有她的老公,那些-----都是怎么回事?”
“那些都是我想象出来的阿华的遭遇。可是那些做爱的镜头,却是我一直幻想我们俩在一起时做的。你相信我吗?这些年我和任何人做爱都没有睁开过眼睛,不管和谁做爱,我都在幻想那进入我身体,压着我的人就是你。再说,阿华的遭遇不正是你同情的?阿华的性爱经历不就是你暗中幻想的吗?你一直有轻微的性变态,你难道不知道?”
“不要说了!”我觉得头疼欲裂,抱着头,想把整个事情想清楚,可是脑子里却象浆糊一样一团糟,我决定放弃。
“不管你是郭青青还是阿华,我想我们之间的恩怨应该结束了。你休息一会,明天就该到另外的人那里去解释了。我们之间的事情从此一笔勾销。”
郭青青不解的看着我,摇摇头,轻声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不耐烦地说:“你不要假装糊涂了。你不是说过,我杨文峰不是普通的人吗?”
“文峰,我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郭青青倾过身子,她身体上的汗水和混和液体已经干了,冰凉凉的象蛇一样。我下意识地回避她向我靠过来。
“明天我就把你送到国家安全局去。如果你要装糊涂,那就到那里去再装吧。”
“送我到国家安全局?为什么?”郭青青有些天真地问,我突然心里一动。我盯着她的眼睛,突然伸出手扣住她脖子,让两根手指捏住她的喉咙两边。郭青青显然害怕起来:“你要干什么?”我说:“不要动,我有话要问你,你要如实告诉我。”我另外一只手伸出来压着她的胸口,感觉到心跳后,我等了两分钟,然后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问:“郭青青,你为美国中央情报局工作,是吗?数二十个数后回答是还是不是!”
她的眼里露出迷茫,过了二十秒,才回答:“不是!”
我又问:“是不是你设计陷害我们的老同学李军的?回答是还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这次她回答得快而坚决。
我一只手死死捏着郭青青的脖子旁边的大动脉,另外一只手压着她的心口感觉她的心跳,又默默计算了两分钟,大约算出了她的脉冲和心跳的速度后,我放开了手。我突然没有那么自信了。
郭青青当然知道我在进行最直接最有效的测谎。我们当时在一起时,我曾经使用这个方法对她进行折磨。那时我们做爱后,我会突然进行这样的测谎。我会问她,你和我做爱时是不是想着别人?是不是想着更加变态的动作?当我知道她没有撒谎时,我仍然会声称她撒了谎,于是我就讥讽她,侮辱她。我变态的欣赏着她在我面前声泪俱下地辩解、认错,然后象个小性奴一样被我惩罚,从而获得心理的满足。那时的郭青青既不怀疑我测谎的科学性,也不怀疑我这个测谎者是否撒谎,更加不怀疑我是借这个机会一边折磨她,一边让自己从变态中获得乐趣。
“你刚才说的,我真的不懂。文峰,告诉我好吗?”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你应该告诉我,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你整容后的情况。”
“什么情况?发生了很多事情呀,你要听什么?”
“告诉我你是如何得到护照的?如何加入美国籍?告诉我你和美国政府任何部门有否接触,接触的经过!”
郭青青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想了想,开始讲她整容后的故事。当时她整容的所有资料都在“911”恐怖袭击中丢失了,等到她要入籍想出国时,才发现问题出现了。美国移民局根本不受理她的申请案子,并且也不承认她以前的中国护照。郭青青不但是面容完全改变,而且连指纹也受到破坏了。郭青青没有想到,竟然出现这么严重的问题。如果在国内,还可以找同学朋友帮忙拉关系,走后门。可是那是在美国,她的丈夫已经去世,丈夫的家里人又不承认她。在这种情况下,郭青青当时也找过我们在美国的同学,包括刘明伟、小海,可是他们也都觉得无能为力。郭青青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美国政府有关人士找她了解情况,郭青青象找到了救命的稻草,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政府的人走后过了一个月,郭青青的身份就解决了。并且在移民归化时,移民局还告诉她可以选择任何喜欢的名字。郭青青当时就选择了一个洋名。“就这些。”郭青青讲得很详细,整整讲了有一个多小时。我听得更加仔细,并且一直集中精神观察她讲话时的表情,眼帘的移动和身体语言。最后,我不得不作出结论,郭青青没有撒谎。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我这样下结论可能是武断的,但是以我和郭青青的关系,以及我对她的了解,我的判断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我更加迷惑了,我问:“那么你好好想一想,你整容的事情,以及你入籍办护照的事情,都有哪些人知道?”
郭青青看到我的表情如此严肃,也害怕起来。她仔细想了想,瓣着手指头算起来:“整容医生麦克,可是他已经死了。诊所的护士凯瑟琳,移民局的两个官员,我们老同学中有在洛杉机的王小海,以及在华盛顿的刘明伟,后来就是找我的那两个美国官员了。”
“那两个官员有没有说自己是什么部门的?”
“没有。”郭青青摇摇头
“那应该是中央情报局的。美国政府部门的人员办事,一定是先告知对方自己隶属部门的。另外他们和你见面后竟然很快就帮你解决了问题,据我所知,他们甚至没有到护士凯瑟琳那里去证实。我想,这足以证明他们并不是不相信你,而是要考察你是否可以为他们所用。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既然不用你,为什么又那么热情地帮助你呢?最让我奇怪的是,为什么你的情况竟然又被我们的国家安全部掌握到?还有更奇怪的,你到底和我们两三个几乎同时出事的同学有什么联系呢?”
“你都在说些什么呀?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郭青青担心地摸摸我的头,冰凉的手突然让我从自言自语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对了,你刚才好象自言自语地说我们有两三个同学出事了,还有谁,不是只有李军吗?”
“哦,是吗?我这样说了吗?”我答非所问地说。我当时一定还想到了邓克海,现在想起来,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严重了。而问题的焦点是,这些问题都把矛头直接指到郭青青的身上。
以目前的情况,只要郭青青落到国家安全部门的手上,肯定是有千口也莫辩。我本能的焦急起来。
“青青,我相信你,但是这件事情非常复杂,可能蕴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你无疑是已经卷进来了。我----”我突然停下来,我注意到郭青青脸上涌现的泪珠,却混和着开心的笑意。
“你怎么了?”
“我高兴!”她靠近我,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你叫我青青,就象以前一样。”
我伸出手想推开她,可是有点不忍心,最终叹了口气,把手轻轻放在她的秀发上。我接着说:“你就忘记这些吧,你目前的处境很危险。虽然我现在还没有理出头绪,可是就算你没有一点问题,就算最后国家安全部还你清白,但是以国内的法律程序,那可能也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如果你不想在拘留所里被世界上最好的刑侦审问专家审问一两年的话,你现在最好振作起来,我帮你准备好,一早就离开这里。今后使用电子邮件找我。”
“那要多久?”郭青青惶恐地问。
我说:“说不定,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你一直得到处躲藏,千万不要暴露。你是被人有计划陷害的,陷害你的目的一是对付我,二是转移国家安全部的注意力,转移注意力的目的就是掩护他继续犯罪。所以这个精心设计的陷害,不会很容易戳穿的,这就是说,一时半刻你很难洗脱罪则。我希望尽快查出真相。但你知道有时真相也许永远无法露面。那样的话,你就要东躲西藏一辈子。不过,我会尽一切努力的!”
话音还没有落,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两个人急促走路的脚步声。我看了看桌子上的闹钟,现在才早上五点半!我立即明白了,於是我紧紧地搂着眷缩在我怀里的青青,在她脸上亲了一
下,说:“已经太晚了!”
第十一章 生 与 死
“喀嚓”一声,手铐套上后,我突然想起李军当时告诉我的那一声结束他自由的声音。虽然有些不舒服,可我仍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们两人把我夹在中间,特意用衣服搭在我被拷住手铐的手上,才把我押下楼去。
到了农林下路国家安全厅的秘密招待所后,我被关进一间双人房里。警员在关上门前,发生了意见分歧,一位说把我的手铐解开算了,另外一位显然不同意。于是,他们打电话请示某位领导,然后对我说:“得等北京的人来后,才决定是否给你松开。”说完,这两位被我打得鼻青脸肿的警察“通”地一声,重重把门关上。
我奇怪地看着拷住我两手的手铐,我对这玩艺并不陌生,以前刚刚进入国家安全部的时候还常常拿在手里把玩,大家有时也比赛一下看谁可以使用铁丝在最短的时间里打开。由于手铐的锁芯并不精制,我当时比赛的最快速度是58秒。那时由于枪支管理严格,我们在不执行任务时没有佩带枪支的权力,所以下班后就特别在背后皮带上挂上一只手铐,弯腰时故意露出来,让路过的女孩子看到,这成为我们这些年轻特工最常见的炫耀方式。后来我也曾经照着色情录像带上的示范,使用手铐把女朋友拷起来,大玩性爱游戏。可是由于国产手铐故意把套住两手的内圈边缘打磨得粗糙不堪,所以带上后稍微活动手腕都会摩破皮肤,女朋友那时候差点到我单位告状,她指责我做爱时把她搞得“工伤”。最近才听说,目前在西方和日本变态性爱游戏的各种道具中,一种内圈里镶嵌着动物柔软皮毛的女性用手铐最受欢迎。我想,讲究人权的西方迟早要把这种手铐引进到司法系统。
今天却是我第一次换了个角度观察手铐。如果说以前我是站在手铐的“圈外”观察,那么今天我就是在“圈内”观察手铐。我得出的结论是,真的不那么好玩。
招待所里静悄悄的,我想起身活动一下,但是由于两只手被拷住,我感到无论是踢腿伸腰还是弯脖子都越来越别扭,那种不自然的感觉是我从来没有过的。很快,这种不方便渐渐变成了不耐烦,这种不耐烦从手腕延续到全身,又迅速传到我脑子里。最后,我心里越来越烦 躁。
好象过了好几年,我甚至觉得自己的额头上已经长出了皱纹。烦躁和不安伴随着些微的恐惧,这是我几个月前在公安局拘留所三个星期都没有的感觉。当然那次公安也没有对我使用手铐,我虽然是失去了三个星期的自由,可是我的手脚还可以自由发挥,我的思想也可以自由奔驰。现在我的两个手被拷在一起只有三个小时,那小小的手铐不但好象已经深 入到我的骨髓里边, 而且仿佛已经死死束缚住我的思想。我突然知道了什么叫恐惧。
周局长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时,我大大地松了口气。推门而入的周局长脸色阴沉得象北京的冬天。他没有看我,一屁股坐下来,使劲把一卷案卷摔在茶几上,一同进来的其中一个警察帮我把手铐打开,然后连同另外一名警察以及当地安全局的同志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胆子大了点,摸着红肿的手腕,讪讪地向周局长问好。
周局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抬起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杨文峰啊,杨文峰!你让我如何说你呢?殴打警察,抢夺枪支,胁迫警察达两个多小时,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你情急之下喊出你是国家安全部特工那句话的话,人家早把你击毙了。哼!人家是投鼠忌器, 手下留情,你真以为你那么舞两下,就把人家警察给制服了?人家是怕你在执行任务,所以犹豫了一下,才被你占了上风。你什么来的你?国家安全部?你是哪门子国家安全部?只要我现在告诉他们你和国家安全部没有任何关系,那么以你今天早上‘英雄救美’的行为, 最少也要判你十五年!”
一想到刚才带着手铐的感觉,我有点不寒而栗,“周局长,我也是没有办法,我----”
“什么没有办法?把警察骗到房间,夺取枪支,胁迫警察,然后让郭青青从容离去,这是没有办法吗?这是犯法!!我现在给你个机会,马上告诉我郭青青护照上的名字,或者她的照片,如果现在通知海关,拦截下来的话,你的罪就会轻一点。否则你脱不了干系的。”
“我不知道她使用的护照名字,我没有问,也没有照片,真的。”
“你?哼!”周局长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故意看了看手表,周局长明白过来,叹了口气。从广州到深圳不过一个多小时,郭青青应该在几个小时前就过了罗湖桥到达香港了。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局长痛心的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让我觉得既难过又好笑。
“周局长,你听我解释。”我尽量平复心情,斟字酌句地解释:“我已经查清楚了,郭青青不是我们班同学出事的原因,但奇怪的是她确刚刚好卷入。根据我的判断,她的卷入有可能是人为的设计或者被人陷害的,有可能还是针对我的。因为我们同学都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可是在目前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没有人会相信我的推断,但所有证据都直接把矛头指向郭青青。另外,就在你们获得情报说郭青青是间谍,你也把我派去调查时,我们的同学开始出事。这表面好像是因为郭青青引起,可是也可以推测,那个家伙用郭青青作为诱饵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和精力,而方便他自己作案。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抓了郭青青就正好上了敌人的圈套,而且还会打草惊蛇----”
“什么打草惊蛇?我们不会考虑吗?如果她不是间谍,我们会还她清白,放掉她。”
“周局长,你我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抓住间谍嫌疑人会很快释放的?又什么时候公开过承认自己抓错过人,还人家清白的?以目前事件的扑朔迷离,郭青青无罪释放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你不是不清楚我们办案的效率和,对不对?”
“我们办案的效率?小杨,你大概忘记了,我们办案的效率是最高的!美国办案的效率才低,经常一个案子拖拖拉拉好几年。”
“不错,美国和中国办案时都拖拖拉拉,可是美国人在审判嫌疑人之前实行的是无罪推论。可是我们在审判之前却一直认定嫌疑人是罪犯。在这种截然不同的情况下,拖拉就产生了不一样的效果!”我不客气地打断周局长,“再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政法干部了,如果仍然在政法部门,我没有理由不认为我们效率高,可是我现在是普通中国公民,周局长,你应该知道一个普通中国公民目前对我们的政法系统有多少信心才对!”
“乱弹琴!你乱七八糟说些什么?真是越来越放肆!再说,就凭这些,能够为你武装挟持警察释放间谍嫌疑犯做借口吗?!”
“当然不能,可是,她是因为我才被你们盯上的,而且我还帮你们调查了她。我有责任不让她因为冤枉而被逮捕。哎,你们竟然在我的房间里安装窃听器!哼!我们不是合作的吗?你说话不讲信用!”
“真好笑!”周局长拍拍案上的案卷,“我们说好的要对你们这个班的同学进行一定程度的窃听和调查,是什么东西让你觉得应该把你排除在外?”
“你---”我气得一时语结。
“你也是李军的同学,而且你还是曾经具有专业特工身份的同学,并且又在美国留过学,你倒是告诉我,我凭什么在调查你们同学时就把你排除在外?”
“我----”我无言以对。
“我什么?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国家的安全第一,但凡涉及到国家安全时,绝对不能把任何私人感情带进来。你看你,你倒是处处感情充沛。上海保密单位的同学邓克海找你聊知心话,而且是酒后吐真言,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这不正是我们两人商量好的举办同学会的主要目的吗?可是你明知道房间里有窃听器,就偏偏把他引到走道偏僻的一角去交谈,你们谈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是不是又要为老同学当挡箭牌?你得找个时间好好给我交代。不然,我让他们再把你抓起来,关进小房间里,带上手铐,然后让你父母来领你回去!!”
周局长说到这里,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开心的微笑。我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一想到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的年近八十的父亲来监狱探我的情景,我的精神就几乎崩溃。
“你如果不配合,我会这样做的!”周局长加重了语气,这次脸上已经毫不掩饰他的得意之色。“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事情的关键在郭青青,我们一日不抓到她,就一日不能让事情水落石出;我们一日不抓到她,你杨文峰就是有罪在身的。我劝你和我们配合,把郭青青抓回来。”
“周局长,你听我说,通过这次同学会,我发现问题要比上次我们预测的还要复杂和严重得多,你必须马上通知海外的工作人员,好象我的同学小江西李建国----”
“慢点。”周局长挥手打断我的话,脸上竟然露出讥笑,他动作夸张地从茶几上的案卷中抽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我,“你自己看吧,这是你给我的李建国的电子邮件IP和使用情况。”
我看得目瞪口呆,“可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忽视其他的情况呀。我们的同学接二连三出事,如果我们不采取紧急措施,我想出事的人数还会增加,你必须采取行动的。”
“采取什么行动?小杨,你是不是离开单位后过分沉湎于间谍小说?我们国家安全部是以保卫国家安全为主,就算所谓收集情报也是多以公开研究为主的,少数使用人力情报,多数仍然使用技术情报。我们的情报基本上是防御性质的,我们并不倡导搞进攻性的,也不主张派遣和拉拢人家的国家公民为我工作的作法。我们基本上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你们的同学出事如此离奇,也是我们以前所没有遇到过的,你叫我们如何采取行动?郭青青倒是和案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却被你放走了,你现在倒来指责我们。哼!你是越来越浮躁了,也越来越天真了?!”
我看着手里的纸条,百感交集。周局长说得有道理,我决定低着头不再反驳。看起来我已经无路可走,一日不找出真相,郭青青就得到处东躲西藏,我也会受到怀疑,同学们可能还会一个个接着出事。可是周局长说得对,在目前的情况下,国家安全部只能把目标锁定在郭青青身上而无法采取其他行动。看起来,我只有采取行动,还自己清白,还郭青青自由,阻止那个邪恶的家伙对老同学的陷害。我必须--------
我抬起头,正好和周局长意味深长的眼神碰上。
周局长嘴角带着微笑,盯着我,长长叹了口气,“你回去吧,有事我会找你的。你如果发现什么新的情况,或者有什么新点子,就直接打电话告诉我吧。不过,这里说清楚,在我找你之前,在我明确交代你任务之前,无论你做什么,都和国家安全部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再冒充国家安全部特工招摇的话,外面的警察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原谅你,听清楚没有?!你走吧, 记住出去时抬起头, 不要一付垂头丧气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国家安全特工的样子?”
* * * * * * * * * * * *
除了父母家,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我的那件小房间里仍然留存着郭青青或者阿华的气味,也许那气味永远都无法完全消除。父母家的气氛也并没有让我稍微安慰。母亲一直把每天三顿饭作为人生大事去计划去准备,她最大地喜悦就是看着父亲和我狼吞虎咽地吃掉自己精心做的饭菜。我想今天去帮妈妈一起煮饭,坐在那里的父亲轻轻地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我犹豫了一下, 坐在父亲旁边。
“阿华走了?”
我点点头,父亲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叹气,然后我立即警觉起来,父亲要想和我深入交谈时往往就是从唉声叹气开始的。在中学时,父亲经常以唉声叹气作为开场白,然后深入浅出的告诉我,如果我不拿出悬梁刺股的劲头拼命学习,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我不会种田,也没有生产队愿意接收我,按照国家政策,我只能接父亲或者母亲的班,就是退休顶替,父亲是教师, 我不好好读书是没有办法顶替的,母亲是公社的接生婆,“也许你可以顶替你母亲当一名妇产科医生-------”想想要一辈子面对张开的血淋淋的大腿,把一个个沾满鲜血的小生命扯出来,我就不禁浑身颤抖。就是在这种恐惧之下,我才拼命学习,以优异成绩考进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然而自从父亲把我送上北去的火车之后,记忆中父子两人的交谈越来越少,有几次还是不欢而散。那时我开始学着用自己的眼光看世界,这个过程中,我必须把父亲的影响从自己身上一点点消除。以前在我心目中,父亲不但是最慈祥最伟大, 也是最勇敢最值得信赖的。那时只要牵着父亲的手,无论多孤独,多黑暗,多可怕的地方我都无所畏惧。父亲总是一 言不发, 牵着我的手微微颤抖,我却无犹无虑。可是随着年纪的增加, 我感觉到当时父亲牵着我的手是因为害怕在颤抖,我也更多记起父亲当时在文化大革命中是如何低头认罪,任人宰割的。自从我心中永远住进了张志新这样的英雄后,我就已经不再就生活中的问题困惑与父亲交换意见。现在父亲突然问起阿华,并且伴随着一声叹息,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侧耳倾听着来自厨房的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 你妈说,阿华总是要走的,那姑娘简直好得有点不真实。” 父亲说。
我苦笑了一下。接着听到母亲在厨房哼唱一首半个世纪以前的小曲。
“可是我告诉你妈,你的问题不是人家真不真实,”父亲停了一下,“你的问题是你根本就不想结婚。”
从厨房传出了母亲的自言自语。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气,我想说,也许我的问题就出在父亲总以为自己比我自己更加了解我的问题吧。如果当初不受威胁,现在当一名乡镇妇科医生,整天检查不同女人的阴道,也许并不一定就比现在过得差。我忍着没有说,只是盯了父亲一眼, 想让他快点把话说完。
“你不想结婚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什么?” 父亲反过来盯着我。
母亲自言自语却并不是胡言乱语, 她围绕主题,例如她会把自己要作的事先象唱歌一样说出来,然后一路做下去。在家乡母亲这一辈人一个个离开了, 所以母亲目前没有交往的人,到了广州这个外乡, 母亲不象父亲一样会普通话, 无法与人家交谈,不久后就开始自言自语。父亲告诉我 ,这样也好, 可以防止母亲得老年痴呆症。
“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说。父亲又叹口气,我有些烦躁也有些生气,我反过来问父亲,“我真的没有什么害怕的,倒是你一直害怕,可以告诉我,你那时为什么那么害怕吗?”
“ 哪时候?”
“ 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那时,你总是第一个坦白,总是让造反派抽打你。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说我害怕什么,那也应该是继承你的吧。”
父亲低下头,好象不想回忆,不过沉默一会后,他抬起了头。我看见父亲浑浊的眼睛心头一紧。这时父亲 缓缓地讲起来:
“其实,我从年轻一直到你出生哪里想到过死?更加不用说怕死了。你是1965年出生的,那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虽然说以前历次运动我都被卷入,可是政治直觉让我感觉到文化大革命才是空前绝后的。你妈妈和我两地分居,她是赤脚医生,住公社卫生所,需要经常出差,所以你们兄弟和姐姐就跟着我住在学校。那时你姐姐八岁,你哥哥五岁。我由于出身不好,加上作为教师本身就是一种罪,所以经常被造反派欺负。我想了,当时我有一些选择的,例如我可以加入一派投身到火热的文革斗争中。 在我们那个小地方,我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读完《毛选》的知识分子,也可能是少有的几个真正理解文革精神的人吧。加上我身体强壮,块头大,只要我选对派别, 我还是可以大展身手的。不过那样就有两个问题需要考虑,一是我得打人,甚至杀人。就算可以避免用棍棒杀人,我的笔也一定会致人于死地的;还有一个结果就是,万一我选择的造反派输了,那我就有可能被人家打死。我自己倒也无所谓,可是如果我被打死,或者坐牢了,你们兄弟俩和姐姐会怎么样呢?於是我选择保持中立,不加入任何一派。现在说起来好象容易,可是在那个年头要保持中立也是不容许的呀。 於是今天这个造反派赢了,把我拉去批斗一番,明天那个造反派占领了学校,又把我推上台批判。有时他们折磨我,让我跪洗衣板,有时让我跪在碎玻璃上。我也是人啊,天生火气大,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都暗暗下决心,‘老子拼了,和你们同归于尽’,我块头比他们大,打死一个没有问题,多掐死一个老子还赚一个。”
我听得目瞪口呆,父亲边讲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作势掐着造反派脖子的样子,看着父亲松弛的皮肤开始抽紧,我的心里一阵轻松。
“那时每次被造反派抓去批斗,我都不知道晚上是否还可以平安回来,每次出门时,我都把你的姐姐叫过来,交代她,如果爸爸晚上不回来的话,明天一早,你就带着弟弟们一路要饭去找你妈妈。我写下纸条,放在你们每个人的口袋里,上面写上求好心人帮帮忙,为孩子指指路, 给一口饭吃的字样。你姐姐很懂事的样子,把纸条收好,可是你,那时才三岁,不把我放在你口袋的纸条当回事,不是拿出来擤鼻涕,就是尿湿------”
讲到这里,父亲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了起来, 一笑,眼泪就出来了。母亲还在厨房自言自语,我心里一阵酸楚。
“我是明白人,我知道我不能死,我一死,我的孩子怎么办?我看到很多和我一样的知识分子,他们为了坚持原则,坚持共产党主义理想,坚持信念,又或者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脾气,顶撞了造反派,得罪了红卫兵,结果不是被人打死,就是打残;他们死了,倒是杀身成仁了,他们眼睛一闭,苦难就结束了,可是他们的孩子呢?苦难还刚刚开始呀,那些父母被关进监狱或者受到非人折磨的父母的子女在学校也受尽欺凌,有的无法忍受甚至自杀了,幸存下来的也基本上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力。我不是没有看到这个残酷的现实呀。好在经过解放后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政治斗争的磨炼,我已经成熟到抛弃所有被人灌输的理想了,如果说我还剩下有一个理想的话,那就是你们几个孩子,你们不但是我的理想,也是我的希望, 我的一切。”
我细细回味着父亲的话,原来父亲也有理想,只是他的理想就是我。
“只要可以把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带大,让我干什么都可以!我当时就是下了这样的决心。 於是在整个文化大革命中,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我认罪,我就低头,让我反省,我就写检讨。在最危险的时候,我怕那些造反派失去耐心,我不得不让你姐姐带着你们一起坐在会场最前排,观看我在台上低着头挂着牌子挨批斗。那时造反派好几次在申讨我的时候激动不已,想向我下毒手,可是毕竟人心肉做的,当他们看到台下你姐姐带着只有三岁的你坐在那里时,就避重就轻,不踢我的肝脏脾脏,而只是狠狠地刮我耳括子,象击拳袋一样打我的腰。不过你知道,我虽然被打得昏头昏脑,有时还满身是血,可是我只要眼角瞟到台下的你们兄弟三人, 我就咬紧牙勉强自己站起来,让他们接着打,你爸爸那时就是因为有你们才可以一次次熬过来。我心里明白,如果我熬不过来,我的孩子,我的理想就完了,所以,你看,看看现在的你们兄弟俩和你的姐姐,不但都读了书,还有好工作,我得说,那些造反派从来就没有击倒过我。”
父亲露出胜利的笑容,我心里难受得要命。我假装揉眼睛强忍着眼泪,原来在我心中如此怕死的父亲,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父亲。
“只是那么多年,我总是怕这怕那,结果害怕本身几乎成了我的习惯甚至性格。”父亲开朗地说,“你妈上次还数落我,‘看你这个老不死的,一辈子东怕西怕,都怕习惯了’,哈哈,我想也是,上次回湖北,见到一个姓朱的瘸子,我一开始心里竟然有些害怕呢,他是文革中打人最积极的造反派,后来又被别的造反派把他的腿打瘸了。现在听说他出监狱后所在的厂也倒闭了, 加上他的儿子都不成气候,三天两头回来逼他要钱,他生活很艰难,最近说要去申请到外地的乞讨证去自谋生路,因为他那条瘸腿会引起一些同情的。这样一个人,我第一眼见到还是条件反射的有些怕。”
父亲竟然象小孩子一样格格地笑起来。从厨房传出来的母亲的自言自语中我知道饭菜准备的差不多了。
“还是你妈妈给我提醒,她说,‘老杨,你这个老糊涂,你怕什么?’我这才恍然大悟,对呀,我的孩子都长大了, 都过得好好的,我没有什么好怕了。”
“爸爸,”我好奇地问,“虽然我们就是你的理想,可是你的理想实现没有?”
父亲先是不解的看着我,随后笑了一下:“实现啦,实现啦,就是那一天,对,1983年7月23日,公社送来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我当时正在做饭,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不过我听不见,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先是有小伙子跑过来,边跑边喊,‘杨 老师,公社给你送喜报啦,你们家杨子考上北京大学啦 ’,我让自己先冷静下来,想,还是先熄掉火吧,万一一会激动起来忘记熄灭的话饭会煮坏的,后来那一天,我一狠心, 煎了三个荷包蛋,是你最喜欢吃的!”
我也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饭没有煮坏,父亲给我多煎了两个荷包蛋,他用筷子给我夹鸡蛋时颤抖的手和激动的样子历历在目。虽然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我不愿意想起那些事,但在我内心深处,我今后所作的一切都很大程度上是为父亲而作的,不让父亲失望,让父亲再次快乐,让父亲有个快乐的晚年成为我人生重要的目标。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和周局长关于致命弱点的对话,以及周局长多次谈到我的致命弱点时那神秘得意的样子,还有周局长“ 威胁”我,如果我再乱来,他就会让我父亲把我亲自领回去。我算是明白了,周局长一直知道我心中最大的害怕,让父亲失望,让父亲希望破灭就是我最最不愿意的,只有用这个方式威胁我,才会让我收敛。如果当时公安局两位审问我的同以让我父亲作威胁的话,例如我再不坦白他们就告诉我父亲我是杀人犯,我和妓女准备结婚什么的, 那我八成先坦白了。想到这里,我不觉暗暗笑出声来。
“爸爸,既然你的理想在我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时就实现了,那么,我真希望你今后有自己的快乐,不再以子女的一切为重--------”
父亲突然情绪有些低落,喃喃地说:“理想都实现了,我和你妈现在是没有理想的人,没有理想,没有希望, 我们其实并不怕死,我们只是想多享受一些这样平静幸福的晚年生活。”
“我理解!”我打断父亲的话,我本来想说“我理解了”,说出来却是“我理解”,其实父亲今天不是第一次告诉我他的故事,只是也许连心理学家都并不清楚从懂事开始就看着父亲被批斗的孩子的心理到底怎么回事。我想可能正是在潜意识里知道父亲为了孩子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和忍辱负重,使得我长大后对於结婚生孩子有些害怕。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象父亲那样保护自己的孩子。虽然说父亲那个时代的狂热和造反派一样都成为历史不再是公害,可是这个世界还是充满了危险,核子武器,化学武器不说,SARS,艾滋病,禽流感这些就够一个作父母亲的操心不尽的了, 加上失业失学,暴力色情,我自己算是可以勉强招架活着,可是我真是没有信心如何把孩子带好。也许这就是父亲所说的,我是因为害怕才不结婚吧。父亲毕竟是父亲,你可以在知识上,见识上,职位上等所有的事情上超过你自己的父亲,可是在有一点上,你却永远比不上你的父亲,那就是在对你自己的认识上,你无法超过你的父亲。
更加让我震惊的是,父亲对我的爱,为我们子女所做的牺牲已经刻骨铭心的影响了我,以至我目前对父母的爱成为我生活的目标。我干一切都不愿伤害父母,干一切也都是为了让父母为我骄傲。但是正因为这些,也使得我在生活和工作中处处谨小慎微,不敢冒险,因为我的任何“失败”都会给七十多岁的老人造成致命的打击。
“我和你妈的理想就是你们,你们兄弟姐妹就是我们的梦,现在你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和理想,你们如果想为自己的理想而拼搏,那是你们的事。就象当年我们会为了你们做任何事情一样,我们同样理解你们为你们的理想和梦做什么事。你们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梦,我和你妈妈已经没有梦想了,我们只是想多活几年,你该去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不过,如果能,是否可以把阿华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我和你妈妈都喜欢她,也想你们在一起。就算我们最后一个愿望吧!”
父亲好象自言自语一样,我却认真回味着每一句话。我想,的确,父母是幸福的,他们实现了自己的理想。现在也许是我该走自己的路,实现我自己的理想的时候,并且我要为阿华,也就是郭青青洗脱冤屈。
我心里开始盘算大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