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战地纪实报告:一个解放军女兵对越作战经历 |
| 送交者: 三把刀 2014年02月17日22:44:42 于 [军事天地] 发送悄悄话 |
长篇战地纪实报告:一个解放军女兵对越作战经历2014年02月14日 14:01 新浪军事
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随54军161师医院赴广西前线参加对越还击作战
新浪军事编者:今年是对越自卫反击战开始的35周年。新浪军事收到很多来自当年对越作战老兵的来信,讲述了他们在那个年代的真实的感人的,甚至很震撼的经历。在此,我们节选出部分信件内容陆续刊登,用以纪念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也对我们最可爱的人致敬。 写在对越还击作战三十五周年——我的一段难忘的战斗生活 这是一位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中国女兵写的长篇纪实报告,作者殷燕,1977年10月原武汉军区特招文艺兵入伍。1979年2月19日随54军161师医院赴广西前线参加对越还击作战,同年2月28日随师医院3所27名战友越过国境线参加抢救650高地伤员的战斗,并在前线入党。 一级战备 1978年冬天,位于湖北天门与汉川之间的一片面积达2万公顷的芦苇湿地——沉湖,正是一派热气腾腾的劳动景象,这与寒冬腊月的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武汉军区沉湖农场在这里围湖造田、开荒种地,为的是给军区所辖的部队,补充供应一些粮油及农副产品,用来改善部队的生活,按计划各部队每年轮流到这里参加生产劳动,支援农场建设。 天很冷,飕飕的北风在旷野上肆虐地奔跑,房檐下水晶般长长的冰柱,剑一样悬挂在上面,田野里数以千计的战士们手里挥舞着长镐、铁锹修渠挖沟,整修田地,班与班、排与排、连与连你追我赶,看谁干得好,干得快。虽然天寒地冻,人们口中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一团团白雾,但战士们头上冒着的热汗和热气腾腾的劳动场面,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冬天的寒意,有的人干脆把棉衣脱了,穿着绒衣干活。 我当时作为一名刚刚入伍一年的文艺兵,跟随小分队一起到这里慰问演出。白天和战士们一起参加劳动,休息时就在田间地头演些小节目,为他们鼓舞士气,晚上还会到各团驻地做专场慰问。 12月下旬的一天,劳动了一天的士兵们,刚刚收工回营吃过晚饭,就接到了通知,紧急集合,有重要的指示要传达。干部战士们都相互议论猜测着,什么事儿这么紧急,下午领导好像去师指挥中心开会了。会上领导传达了在师部开会的精神:为对应当时越南不断对我国领土及边防居民进行武装挑衅事件,军委命令准备进行自卫还击作战。军区指示,各部队立即返回原驻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部队很快回到河南焦作驻地,投入到紧张的战前备战训练当中。 听说要打仗,部队官兵的情绪一下子变的紧张起来,人心在浮动,有兴奋,有激悦、有说不清楚莫明地发懵、紧张甚至恐惧,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努力搜寻着自己在电影、小说中储存在脑海中的战争场面。和平年代要打仗,对于每个参军入伍的军人来说,都没有真正的心理准备,尽管部队的日常训练和教育都是为了保卫祖国,随时准备打仗,但真的轮到自己荷枪实弹的上战场,谁又真正想过呢? 听说要打仗,我那善于想象的脑子里,马上浮现出电影《英雄儿女》王成、王芳的形象,王芳身穿军装、腰扎武装带在战火纷飞的阵地上救伤员,在战壕中激情演唱的英雄形象在脑海中总也挥之不去,“英雄赞歌”那辉煌流动的旋律总在脑子里盘旋回响,从小就有英雄主义情结的我,激动、兴奋,要做王芳式的战士。 到前线去的冲动让我激情澎湃,热血沸腾,我要上战场,我要上战场!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我们几个文艺兵被安排在161师医院三所。 当时的部队已到处充满浓浓的战斗气氛,师机关、直属分队和各团、营、连都在紧张地进行战前教育,准备战备物资、真枪实弹的投入战斗训练。各单位按照建制要求,不断地从兄弟部队和地方部队调入兵员,扩编成全建制满员甲级师,约1万2千多人。我所在的师医院也不例外,投入到严格的战前训练之中。 北方的冬天,天气阴冷,满天厚厚的、灰黄色的云沉沉的压着树梢,路面被冻得硬梆梆地明光发亮,西北风像一把锋利的剑,能穿透捂得严严实实的棉袄,让人只想在屋里呆着不愿出门。每天早晨的起床号或夜间突然吹起的紧急集合号,总是在人最想懒床,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撕心裂肺地吹响。全副武装的3-5公里越野训练,着实挑战着我这个没有参加过一天新兵训练的文艺兵的意志和体能。按照军人条例规定,每个参军入伍的新兵,都必须经过三个月严格的新兵连训练,这是从老百姓转变为合格军人的必须一课,而我做为特招兵,一入伍就投入到一个重要的排练演出任务中,没有机会去参加训练。 对于野战部队这样一个高度集中统一的战斗集团,一招一式,小到每一个军姿、动作,军装的穿法,领章帽徽的钉制位置、尺寸,什么季节穿什么制式服装,哪一天换装,背包的打法、晚上睡觉衣服、裤子及鞋袜的放置顺序和位置、背包带、武装带的折叠、武器弹药的摆放……一切一切都有严格的要求和规定,为的就是战时,尤其是在夜晚没有照明的情况下,所有人员必须能在5分钟之内穿好衣服,打好背包,带上所有武器装备,全副武装地在规定地点集合完毕,这是做为一名军人重要的训练内容之一。我这个没有训练过一天的新兵,一开始是洋相百出,慌乱之中连滚带爬翻下床铺,不是穿不上衣服,就是系错位了扣子 ,袜子常常一只反一只正,脚后跟儿穿到脚面上,要不就是穿着一只大鞋一只小鞋(一只是抓别人的鞋),背包打的歪七扭八、松松垮垮,众目睽睽之下最后一个跑出房间到达集合地点。跑起路来,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背包松了,跟不上队伍。当时体重才七十多斤,要负重二十多斤:一支手枪,两枚手榴弹,背包、挎包、水壶、雨衣、防毒面具及战场救护装备,常常是狼狈不堪地夹着棉被、背包带在地上拖得老长老长被收容回来。自尊心让我羞愧难当,常常独自流泪,懊恼自己跟不上部队紧张的节奏。 部队的生活很艰苦,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适应,房间里没有暖气,热水供应也不充足,要在室外冰冷刺骨的自来水中洗脸、洗衣服,一盆水放在屋里,第二天早晨就冻成了冰块,睡在被窝里的双脚,快到早晨才刚刚暖热,就已到了起床出操的时候。早操,别人都跑出了汗,我才刚刚发热,手脚冻得起了冻疮,又痒又疼,手肿的像个大馒头,为了练打背包勒的裂了口子。纪律严明,不得随便外出,一切行动听指挥。伙食也不太好,没有什么油水就放辣椒,又咸又辣难以咽下。我开始隐隐地后悔自己当初要求下部队锻炼的决定有些冲动、欠考虑,常偷偷地背着人抹泪。但理性告诉我,世上没有后悔药,这样丢人现眼的事不是我干的,咬着牙坚持,别人能挺住,我也定能闯过去!调整自己的情绪,努力改变态度,开始行动!中午别人休息,我就到操场练长跑锻炼体能,晚上熄灯后摸黑练习打背包、穿衣服,一段时间后,终于不掉队了。 那个年代,军队是高干子弟云集的地方。大学停止招生,教育几近瘫痪,所有初高中毕业生都必须上山下乡当农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因此,参军入伍是当下最好的出路和选择,当女兵更是如此,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来头,一般老百姓是沾不上边儿的。我能参军入伍,纯凭的是声乐和小提琴的技能考上的特招兵,由于两门都达到了专业水准,都被录取,成为全团唯一的,既是独唱演员又是管弦乐队第一小提琴演奏员的人。 我在师医院锻炼时,身边的女战友,几乎都是干部子弟,她们对我这个来自于知识分子家庭的文工团员很友好,晚上如果没有什么安排,就会聚集在房间里,看我那用手工抄写的老歌本,寻找出她们喜欢的歌,先让我唱给她们听,再教她们唱,点时下最流行的小提琴曲子,拉给她们听,如舞剧“红色娘子军”“白毛女”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打虎上山”小提琴演奏的那段快板,还有“新疆之春”“苗岭的早晨”等小提琴独奏曲。她们也时常照顾我的生活,住院的病员小灶是吃的最好的伙食,每天都有肉、鸡蛋、牛奶吃,在病灶炊事班工作的女兵,常常会悄悄的敲我的门,把手里用碗盖着或纸包着的、热乎乎的肉包子、牛奶、鸡蛋塞给我,小声说:快趁热吃了吧。我们最高兴的是晚上在住院部值夜班,因为医生办公室有煤炉子可以取暖,还可以从炊事班领到肉、菜,自己做夜餐吃,并有两毛钱的夜班补助,心里感觉好幸福。 白天除了正常的门诊医疗值班外,医院的中心任务是野战救护训练,我们所的训练任务最重,因为三所是野战外科所,战时担任战地救护和对重伤员实施战地外科手术抢救的工作。因此女兵和男兵主要是练习野战救护(身体各部位伤情处理和包扎、抬送伤员),外科手术是男军医的训练科目。记得当时医院买回来很多狗,军医们在狗身上做各种各样的手术训练,练习麻醉、清理创面及手术缝合技术。除此之外白天还安排战前教育,学说简单的越语喊话:缴枪不杀、跟我走、我们优待俘虏等。 面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想要训练的科目实在太多了。投掷手榴弹是女兵最弱的项目,臂力小,平时训练的少,再加上是实弹投掷,谁也不敢拿生命开玩笑,为了安全只好站在山坡上往下投。 打枪就不能含糊了,熟练掌握射击技能是军人在战场上最基本的要求。可枪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训练过一天的新兵来说非常陌生,54式手枪、56式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的实弹射击,我和一些新兵都是第一次,认真听指挥员讲解枪械性能及注意事项,放开胆子大胆实践、认真揣摩动作要领是最重要的。先是半自动步枪卧姿训练,趴在地上三点一线的瞄了一会儿,就开始发子弹进行实弹射击,女兵们进入射击地线,举枪瞄了大半天就是不敢扣扳机,急的指挥员在后面直喊:快打呀,快打呀!好不容易打了一枪,丢下枪捂着耳朵吓得直叫。我上场时,心里像打小鼓似的扑通扑通直跳,但面子和自尊心告诫自己:别害怕,不能丢脸,豁出去了。当报靶员刚把上一组打靶的环数报出来,为我们准备好新的胸环靶,身体刚刚缩进掩体,我的子弹就接二连三的出膛了,所有人都没来及反应,我已打完第一组。接下来的手枪、冲锋枪射击训练我都是抱着这种心态,不能让男兵笑话我们是胆小鬼,冲锋枪射击我简直就是端着枪,闭着眼睛猛扣的,心想:第一次射击打不准,也得落个胆儿大。下了训练,指挥员总结说,女兵训练有两种倾向,一种是害怕、不敢打,一种是傻大胆,打的挺快,就是不准,那是说我呢。 时间与即将到来的战争在赛跑,各种各样的训练高强度地,频繁交替的进行着,虽说是在为战争做准备,但不知战争为何物的年轻士兵们,像做游戏似的反而有了兴致。 穿上防化衣,看着战友带着防毒面具,那长长的过滤嘴怪怪的样子真是滑稽、搞笑,彼此打闹着、说笑着,谁也想象不到,这滑稽和搞笑的内里,真正装的是未来残酷战争和生死未卜的“向前进”。 训练中,穿着防化衣做各种战术动作和长时间奔跑,像是被装在闷罐里,憋的透不过气。轮到我当伤员了,心里暗自高兴着,这下可好了,躺着被人抬多舒服,肯定比坐轿子还美。谁曾想演练一开始才知道,被别人抬着避开假设的危险区,满训练场地快速奔跑,五脏六腑都快被颠腾出来了,毕竟女兵体能比不上男兵,在奔跑中手一软,担架失去了平衡,咕咚一声,把我从担架上翻下来,像大马熊撂地摔了个嘴啃泥,直趴在地上哭笑不得,半天爬不起来。演练中还要一通儿地被别人抢救,翻过来、倒过去的折腾,浑身上下被包扎的都是“伤”,男兵手重,速度快,被包扎的生疼,就差没上人工呼吸了。指挥员继续给出指令:赶快扶上担架送到战地救护所。抬起来跑了没多久,指令:前方有炸弹,卧倒!前面的男兵,迅速低下身子准备放担架,后面的女兵慢了一步还站着,担架一头高一头低,我身体向前滑了下去,赶紧一个翻身就地卧倒,鼻子都贴到了地上,过了几秒钟感觉味儿不对,定睛一看,原来是趴在一个粪堆边儿上。心里暗想,今天这倒霉劲儿啊…… 冬天的傍晚,刮了一整天的西北风,将天空清理的干干净净,满天的星星像孩子们明亮的眼睛透着顽皮的笑意。 在这个以男性为绝对主体的军营里,女兵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首长座位后面靠中间的位置通常都是留给我们的,凡是和女兵队伍相邻的两边,部队的口号声都喊的格外响亮,放凳子、坐下“啪啪”两声格外统一整齐,只有师医院常常会发出“噼里啪啦”、“扑通通”不太整齐的声音,招来两边部队战士的笑声。为此,医院的男兵们极其不满,将问题归咎于女兵,常在回去后发表不满言辞。女兵们不吃那一套,高着嗓门儿,大大咧咧,操着好听的普通话大声嚷嚷道:说什么呢,说什么呢!知道不知道,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三八妇女节,男的跟着歇”!占多大便宜呀,要不还不知塞哪犄角旮栏儿里,撅着腚、仰着脖儿看影片儿呢!那声音连珠炮似的,噎的人喘不过气来。在部队这个温暖的集体中,女兵时时处处都得到关心和照顾,有时甚至连吵架男同志都会退避三分。 劳累了一天的士兵们,夜晚是大家最放松、最盼望的时刻。在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放映两部战争片,也是战备教育的内容之一。山本五十六、解放、莫斯科保卫战、攻克柏林、美国西典军校等影片,在当时都是不能公开放映的内部片。一到晚上六点半,师部大院灯火通明,操场上热闹非凡,院外各直属分队,近的,列队步行进入大院,远的乘卡车到达。通往操场的道路上,到处是一队队、一列列行进中、穿着统一制式军服、全副武装的军人,(一级战备要求所有的活动要枪不离身)齐刷刷的脚步声和震天的口号声,在夜幕星际下的军营里形成一道道威武、亮丽的风景线。没有到过军营当过兵、亲自置身于其中的人,很难真正体会到这其间震撼人心的军人之美。
在这个以男性为绝对主体的军营里,女兵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首长座位后面靠中间的位置通常都是留给我们的,凡是和女兵队伍相邻的两边,部队的口号声都喊的格外响亮,放凳子、坐下“啪啪”两声格外统一整齐,只有师医院常常会发出“噼里啪啦”、“扑通通”不太整齐的声音,招来两边部队战士的笑声。为此,医院的男兵们极其不满,将问题归咎于女兵,常在回去后发表不满言辞。女兵们不吃那一套,高着嗓门儿,大大咧咧,操着好听的普通话大声嚷嚷道:说什么呢,说什么呢!知道不知道,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三八妇女节,男的跟着歇”!占多大便宜呀,要不还不知塞哪犄角旮栏儿里,撅着腚、仰着脖儿看影片儿呢!那声音连珠炮似的,噎的人喘不过气来。在部队这个温暖的集体中,女兵时时处处都得到关心和照顾,有时甚至连吵架男同志都会退避三分。 本文作者殷燕
临近出发的那些日子里,连夜晚也繁忙起来。 一天晚上,院部通知全体女兵开会,领导有重要事情要说。院长用严肃而又沉稳的语气向我们传达了军里的口头通知,介于部队马上要开赴前线作战,考虑到此次战斗是建国几十年来部队从未经历的大战,部队没有实际作战经验,未知因素诸多,尤其不建议女兵上前线。女兵中尚未满服役期限的,可按正常服满兵役的退伍年限计算军龄,先行办理退伍手续。听到这里,女兵们顿时炸开了窝,高声喊着:不同意!为什么让我们当逃兵?我们不走!坚决要求上战场!院长急忙解释道:不是当逃兵,这是和平年代军队对女同志的照顾,现在退伍也是光荣的,请大家认真考虑,明天到院部办理退伍手续。会议在一片群情激昂的反对声中结束了。回到宿舍里的女兵们急得直掉泪,大家嚷嚷着,咱们连夜给军党委写血书请战,坚决不走!于是我们每个人咬着牙,来到治疗室拿针头把手指狠狠地扎破,写血书交到院里。在我们的一再强烈要求下,军部终于同意女兵随大部队一起出征上前线,我们高兴的又抱又跳,工作的劲头更加高昂了。 出发前战备物资装箱清点,整整干了几天几夜,天天人来人往,夜夜灯火通明。几百个军用医疗器械装备箱全部要编号、造册登记、清点、装箱,抬来抬去,搬上搬下。干起活来的女兵们可没有高干子弟的娇气,个顶个的强,扛箱子、进装备、爬高上低、挽袖子、撸胳膊,大冬天干得是汗流浃背,满身土、一身泥,几天下来累的腰酸腿疼、头晕眼花,手都磨出了血泡,叫谁休息都不肯,大家都年轻气盛,要求上进,女兵和男兵比着干,那种热火朝天拼命工作的劲头,把个寒冷的冬夜整的热气腾腾。 冬天里的大雪随着寒流说来就来,北风像刀子似的把暴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划的疼痛难忍。但军营里从早到晚,处处呈现着热气腾腾的战备练兵景象。早晨起床,军号一响,齐刷刷的脚步声、嘹亮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操课时间,军人、军车川流不息,装车卸车,运送各单位的军用物资,整个城市乃至全国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繁忙着。那时间铁路上、公路上,军列、军车特别多,到处是满载着军用物品的车辆,部队里上上下下枪不离身,人人心里热血沸腾,连空气都洋溢着激情。 那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1月27日是除夕。前一天,女兵们接到师里通知,特批四天假期让大家回家过年。突来的喜讯让女兵们高兴的又喊又叫,又蹦又跳,眼巴巴的男兵们望着我们好生羡慕。 除夕的上午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窗外的飞雪像柳絮杨花般、纷纷扬扬地在天地间挂上了雪帘,那大朵大朵的雪花飞舞着,如同漫天飘洒的蒲公英,好似我温暖、喜悦的心情。大战在即,还能回家过年,那激悦滚烫的心,丝毫也感觉不出冬的寒意,反倒觉得雪给这早春的除夕,带来一种诗意的宁静和新年的喜庆。 晚上到了家敲门,听见母亲在屋里问:“谁呀?”故不作声,听她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悄悄捂着嘴笑,要给她一个惊喜。母亲开门了,我高声喊道:“妈妈我回来了”!母亲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看着穿了一身漂亮军装的我,半天回不过来神儿,然后冲着屋里的父亲大声叫到:快点,快点女儿回来了! 除夕的夜晚,橘黄色的灯光和厨房里不断飘来的阵阵香味儿让人好温馨,父母端上了一桌好吃的菜饭,那个年代物资不丰富,只有过年才会凭票供应一些平时买不到的好东西,所以年夜饭是中国人一年中最丰盛的饭菜,人人心中都充满了喜悦和幸福感,我还是过去的老样子,和弟弟抢着吃好东西,一边吃一边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家人欢欢乐乐直到深夜。 在家的两天中,我察觉到父母的眼睛里喜悦光芒背后常常深深隐藏着一丝担忧,谁也不提我上前线的话题,白天只是带着我和弟弟到处拜年、走亲访友,只有那一刻他们的内心才充满了无限的自豪和骄傲,因为那时候,身着一身军装的女孩儿走在大街上,会招来无数双羡慕的眼光,亲朋好友和从农村插队回来过年的同学们见到了更是如此。 时光飞也似的往前走着,初二下午接到了部队“立即归队”的电报,马上去买了第二天早晨的车票。晚上母亲照例烧了一桌好吃的饭菜,只是大家吃饭的气氛微微有些沉闷,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神情很严肃:你要上前线了,爸爸妈妈支持你。军人,为国家出力是你的本分,虽然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但想得通,我们舍得!这话出自父母这样忠诚的老党员嘴里,心是真诚的,一点也不生硬、做作。我悄悄看了母亲一眼,她在不住的点头,眼睛有些湿润,发现我在看她,赶紧扭过头去,轻轻擦拭了一下。父亲接着说:到了前线要勇敢、别害怕,学机灵点儿,听见枪响别傻乎乎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办,要沉着、冷静,要做好你的工作。 父母的慈爱和教育,这么多年,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成长的每一个关键时刻,他们给我的支持和鼓励都是我前进的动力。 回到部队后,又马上投入到更加紧张的战备准备工作中,军营大门已经没有特殊情况不能随便出入了,士兵对外的一切通信都被禁止,各种训练还在不断的加强,实弹练习更加频繁的进行着,每天晚上回来都要擦拭枪械,熟悉武器。 由于部队是赴南疆作战,单兵装备也要更换。记得最清楚的是,每人发一条军用毛毯,拿到毛毯后,摸着厚实、毛绒绒的军毯,宝贝似的舍不得用,拿个干净的枕巾盖着,生怕落上了灰尘,闲暇时轻轻捧起来,用脸蛋儿贴着,感受肌肤与毛绒碰触的柔软和温暖。为了适应南方作战,部队还进行适应性训练,大冬天的脱掉了棉衣,只穿绒衣、绒裤和外套,还特别配备了一双高腰钢板底防刺胶鞋,是为防越南人的竹签而特制的,穿上后觉得特精神、特漂亮。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部队在当地食品厂定制了大批油饼和面包,每人一大袋,做路上的干粮。这些东西在现在人看来是再普通不过的食品,可在那个年代也是平时难得吃到的好东西。望着那油滋滋、黄橙橙的油饼、面包,平时爱吃零食,个个都是馋猫的女兵们着实欣喜若狂了好一阵子,真想吃一口啊!可有规定干粮只有路上才能吃,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掰下一角塞嘴里解解馋。接着又陆陆续续发了军用罐头,有蔬菜的、水果的、午餐肉的,还配发了压缩饼干,望着这些到了嘴边的美味食品真折磨人,盼望着快点儿出发,上了车好吃啊!哈哈……女兵们就是这么天真! 出发前还有三项重要的工作:一是整理不能带到前线的个人物品,并每人写一封家书,我们叫它遗书,信皮儿上写明准确的家庭地址,按单位统一存放在小包仓库里,一旦牺牲,这些东西就作为遗物按照上面的地址原封不动的寄回家中。二是理发,女兵发不过肩,男兵剃光头,在战场上如果受伤,光头更容易包扎和处理。三是在自己的领章、军帽背面认真填写姓名、血型及部队番号,为的是在战场上一旦负伤或牺牲,能迅速知道你的血型,查找到你所在的部队。每人还发了一块像床单似的白布,我们叫裹尸布,随身携带,是为牺牲后包裹自己的遗体用的。 出发准备工作进入到最后冲刺阶段,晚上医院突然接到一名“重病号”,是482团一个连队的士兵。由于战前恐惧,割腕自杀未遂,他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病房,有人看守。每天医生和护士们进去为他治疗打针时,都对他投以鄙视的目光,没人和他说话,护士给他注射时,手都格外的重,药液推进的速度很快,常能看到他疼的呲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一声叫喊。他的眼睛从来都是低垂着不敢正视人们,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这天轮到我值班给他注射,他见有人进来,依然低垂着眼皮用余光感觉着我的动作,然后配合的做好再次忍受痛苦的准备。在我手拿注射器准备给他进针的一瞬间,心突然产生了一丝丝怜悯,因此,动作下意识的轻柔了一些,快速进针,把推进药液的速度放得很慢很慢,让他几乎没有疼痛感。打完针后,他抬起眼皮望着我,眼睛里流露着感激,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多年后我依然在想,面对死亡人人都曾有过恐惧,何况一个明知自己将要荷枪实弹上战场面对敌人,生死未卜的年轻士兵?战前的恐惧和焦虑是在所难免的。如果说战争一定要有牺牲,何不在战场上光荣的死去,而要用这种遭人鄙视的卑劣手段结束生命?在美国军队中都配有专职的心理医生,每当重大的军事行动来临之前,他们都会对士兵进行专门的心理指导和干预,帮助克服过份的紧张情绪。如果当时我们的部队也能够懂得一些科学的方法,以更加人性化的方式,帮助那些有恐战心理的士兵及时疏导心理问题,或许他也能成为一名勇敢的士兵,在战场上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后来在部队出征的军列停站休息时,我发现了他就在我们隔壁的闷罐车厢里,一同随部队拉上了前线,不久他被送上了军事法庭。我替他遗憾,可惜了,这么年轻就背上了不光彩的历史,这辈子还怎么做人! 日子就这样在一天天紧张忙碌中不断地向前走着。 2月18日晚,师部大礼堂里灯火通明,空气紧张的仿佛凝固了一般。师机关、师直属分队已经集结到位,由部队长宣读中央军委下达的出征令。命令宣读完毕后,师长命令道:迎接军旗!只听刷的一声,全体军人立正,行注目礼,两名高大魁武全副武装的士兵护卫着军旗手正步走向台子中央的师首长面前,首长以标准的军人姿态向军旗敬礼,接过旗手手中的军旗,面向部队高声说道:不辱使命,英勇作战,坚决消灭来犯之敌!这铿锵的声音在军人的胸膛里撞击起共鸣,无不激情满怀,紧握胸前擦得锃亮的钢枪举起右手庄严宣誓:不辱使命,英勇作战,坚决消灭来犯之敌!那群情激昂的呐喊声,如同群山里的回声,一浪接着一浪,激荡着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嗡嗡作响的声波像要把房顶掀翻了似的,带着血性、带着军人钢铁般坚强的意志。即将奔赴战场的年青勇士们,胸膛里激荡着热血,保家卫国,此时此刻绝不是一句空话,他成为每个军人,以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长城、抵御来犯之敌,保卫国家领土完整和人民生命安全的、真正的行动! 出征 自1979年2月12日中央军委下达《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命令》决定于2月17日拂晓对越发起进攻。以广州军区、昆明军区、成都军区和武汉军区的9个军20余万军队,分别陆续集结到云南、广西边境。以11军31师、32师,13军、14军和50军149师为西线兵团,由昆明军区司令员杨得志指挥,从云南方向出境;以20军58师,41军、42军、43军、50军148师、150师、54军和55军为东线兵团,由广州军区司令员许世友指挥,从广西方向出境作战。 2月18日—20日,我师遵照中央军委命令,踏上了开往前线的征程。按照计划,全师分乘二十三个专列,分别陆续从驻地河南焦作及周边几个县镇出发,沿京广、湘桂线南下,于2月21日—23日在广西凭祥以北夏石公社地区集结。 师机关及直属分队于2月19日下午出发。 当天焦作市政府、企事业单位及市民倾城出动,从部队门口到火车站沿途十几里路两旁站满了手拿国旗、举着大幅标语的欢送人群。全副武装的军人们分乘几十辆军用卡车,列队站立在车厢里,以30—40迈的行进速度行驶在街道上,接受群众的送别。人群中不断传来:向解放军致敬!保卫祖国,严惩侵略者!祝子弟兵多打胜仗,凯旋归来!的口号和欢呼声,那热烈的场面仿佛置身于电影画面之中,当年只在电影中看到过的人民群众欢迎解放军的场面,也让我们真实的感受到了。女兵按规定,腰扎武装带,双肩斜跨54式手枪,军用挎包、水壶,按四列纵队站在车厢里。我站在靠车帮的第一纵队,视线最为清楚,当女兵车队开过来时,群众为一个个英姿飒爽、青春焕发的女兵们欢呼拍手,高呼着:女兵!女兵!站在车上的我们无不为自己是一名女战士而自豪、骄傲! 车队直接行至站台里面,欢送的群众禁止入内。警卫连派出的警戒哨兵头戴钢盔,荷枪实弹,分布在军列及站台周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铁轨上一辆专门搭载我们的军列,挂着十几节闷罐车厢和一节卧铺及已提前装好的各种火炮和军用车辆的平板车厢静静的停在那里,把我们这一群还沉静在刚才电影般喜悦情节里、迷茫的不知战争为何物的年轻军人一下子拉了回来,紧张的空气让人呼吸到火药的气味——战争真的要来了! 一声令下:各分队按建制序列迅速下车集合——!站台上清一色身着绿色军服、腰扎武装带、背着枪械、胸膛上挂着子弹带,全副武装的军人人头攒动,瞬间,口令声、沙、沙、沙调整队伍的脚步声急速、有序,近千人的部队在几分钟内迅速列纵队、按建制序列集合完毕,再一次显示出军队严明的组织纪律、训练有素的战斗作风。只听报数:1、2、3、4、5……随着一个个有节奏的摆头,数字在战士的嘴里像波浪似的、不间断的传递着。参谋长站到了队伍的前面,各分队领导依次向他报告了集合完毕的情况后,他高声命令道:全体立正,稍息,立正—!队伍里发出刷、刷、刷统一的声音,这声音渗透着军人之美、豪情之美,在晴空万里的阳光下,集结着铁血的凝聚力和一往无前的战斗力。参谋长以标准的军姿一个转身、并腿、提双拳于腰间,跑步向站立在部队左侧的一号首长敬礼,高声道:报告师长,师机关及直属分队集合完毕,请首长指示!师长:全体登车—!参谋长:是—!礼毕。转身向着部队命令道:登车—!于是,各分队按照提前标识好的车厢号,单列、鱼贯而行登车,半个小时后约下午5点,军列向着广西前线的方向开动了…… 一群生活在男人世界军营里的女兵们,时时处处都得到照顾、呵护。我们被安排在列车唯一的卧铺车厢,与师首长一个待遇,其他的男性官兵无论职务高低一律乘坐闷罐车。随着列车有节奏的晃动声,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躺在卧铺上的女兵们,好像睡在母亲哼着催眠曲的摇篮里,带着白天一身的兴奋、疲倦渐渐地熟睡了…… 列车在睡意朦胧中不停地走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车已驶入湖北境内。 南方的早晨空气湿漉漉的,天空婉如一幅曼妙轻纱,窗外的远山、近物,渐渐退却了北方枯黄的萧瑟,悄悄披上了绿装。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在晨露中犹如少女羞涩的笑脸,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单纯的美丽着。葱油油的菜田,碧清清的水塘,淡淡的晨雾中升起的炊烟和已在田间劳作的人们,形成了一幅宁静、祥和的田园风景画。这流动的风景又唤醒了女兵们浪漫、好奇的眼睛,一个个挤到了窗前,叽叽喳喳地指点着、议论着,若不是看着拉了一车的武器装备,和一群身穿戎装的军人,那心情就像是一个有组织的旅游团,高兴的手舞足蹈。 首长们的坐席那边,可不像我们这么轻松,看见他们在不断地开会,讨论着问题,面前的军用地图一直铺开着,随行的作战参谋、通信员、警卫员们在不停的忙碌着。可想而知,他们所担负的,是战时一个满员甲级师,上万人马对敌作战的指挥调动权,身上所承担的责任和压力,岂是我们这些普通士兵所能够体会到的?只有到了开饭的时候,首长那边才会有些轻松和笑语。 列车还在不停的行驶着,常常与同样是开往前线的、载着满是军人和火炮的军列不期而遇,兄弟部队只要相遇,彼此都会情不自禁的相互打招呼、挥手高呼:哎,哎,打胜仗啊兄弟们!有时还会停下来为一趟趟拉着坦克、各种型号的加农炮、火箭炮、军车等装备的专列让路。那时全国的铁路一派军情繁忙,铁路线上奔跑的全是运往广西、云南前线的军队和装备,凡是军列停靠的车站、城镇、路边,劳动的群众都会自发地站在道边向列车友好的挥手、致意!战士们感受着一路上百姓们的鱼水之情。 列车走过湖南衡阳,在一个兵站停了下来,全体下火车透气并吃午饭,以班为单位围成圆圈儿,圈中间放着用洗脸盆装的炒菜,大家围着菜盆蹲下来,大口的吃着兵站提供的热腾腾地饭菜,两天没吃上热乎饭菜的士兵们,那吃相狼吞虎咽,拉着一股打仗的架势,上千名青春无敌的热血儿男,他们的气息,能把个古老的兵站,掀得如同煮沸到100度的开水,翻腾起浪来! 列车不间断地、急急地向前赶着路程。 又是一个晴朗的白天,战士们从冰天雪地的北方随着列车不断急速前行,快速地感受到北方与南方在同一个季节里景色的不同,温差的不同,从一片枯黄、灰暗到越来越明朗、绿意清秀的南方,对于我们绝大部分从来没出过远门到过真正南方的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惊喜。列车路过桂林时,山越来越奇,水越来越秀,望着那或轻盈于蓝天下、或妩媚屹立在地面上、或扭动着细细的腰肢翘首远望、或手挽手跳着轻快的舞步……在千姿百态中飞度而过的座座山峰,整个列车的人都感叹着:真美呀!桂林山水甲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列车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汉子不停地喘着粗气快速疾行着,车厢的温度越来越高,大家的衣服也随之一件一件的往下脱,前天还穿着厚重的冬装,今天已变成轻盈的小鸟,这种奇特的体验让大家兴奋不已。下午时分车厢里已热的汗流浃背,人们不时地打开窗户透着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野外透进来的气息。 南方!南方!我们来了!列车在不断加速度地前进着,铁轨好像都紧张地摩擦出阵阵火花。前方、战场在向我们一步步走近!车上的人们渐渐地安静了下来,用心感受着空气中莫名地、不一样的紧张…… 天色慢慢地沉了下来,太阳收起了白天火一样的笑脸,清冷的月光时隐时现,躲闪着、散发着幽幽的冷光,让人的心不禁一阵阵地紧缩。女兵们放下了开着的窗户,静静地坐在铺位上,默不作声地倾听着脚下隆隆滚动的车轮声,任凭列车拉着我们在扑朔迷离的黑夜中前行。大家都知道,三天三夜的激情与欢笑已经过去,等待着我们的是生死未卜的战争和考验。 列车还在不停地晃动中前进,不知什么时候,一阵急促的呼唤声,惊醒了我们昏昏欲睡的神经,睁开惺松的眼睛四处一望,列车已经停在了茫茫黑夜之中。准备下车,带好行装集合!领导命令着。我们赶紧背上枪,挎包、水壶,个人背着自己的行李物品下车集合。车下没有灯光,只听见部队细碎集合的脚步声、和隐约可见的黑压压的人影。 不一会儿前方传来命令:沿铁路线行进!队伍在不停地行进中不断从前往后传递着口令:跟上队伍,不要掉队。作为士兵,没有人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在往哪走?只有服从命令,跟上大部队前进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在坑洼不平的铁路线旁前进着,这时候我们才真正感受到浓浓的战争气氛。一支战斗部队在茫茫夜色中静悄悄地急速前行。黑夜的冷风和心中不明方向的紧张,让我浑身打着冷颤,一身一身地起着鸡皮疙瘩。身后那该死的背包越来越沉重、松散,最后不得不扛在肩上行走,脚下的路漆黑地不知前方是高还是低,一脚长、一脚短、一脚深、一脚浅,跌跌撞撞、步履蹒跚,生怕一时疏忽掉了队,被丢失在这陌生地茫茫黑夜之中。这时我开始恨我那用军用雨衣裹着的黑包袱,里面带的什么破东西这么沉。真想把它扔了!沉重的包袱压着我那70来斤瘦弱的身体像个大虾米一样地弓着,一种生命的恐惧感,促使我拼命地扛着、顶着、咬着牙走着,一步也不敢掉队。就这样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 那一夜累得没有了记忆,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不知住在了哪里? 经过一整夜的休整睡眠,年轻的我们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广西的白天与黑夜,昼夜温差很大。中午热得只穿一件白衬衫,不知是谁勇敢地带头换上了裙子,女兵们哗啦一下全都穿上了裙装。合体的裙子束在白衬衫纤细的腰间,勾勒出青春窈窕的曲线,惹得男兵们一个个瞪大了火辣辣的眼睛。女兵们乜斜着眼挑衅般地说:看什么看?看什么看!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 前线的夜晚可不比平时,各单位在自己的驻地都加了警戒哨。夜深人静,睡意正浓时,有人在我身边推搡着,轻声说:快起来,轮到你站岗了。哎哟,我很不情愿的半睁开眼睛,磨磨蹭蹭地穿上衣服,拖着困倦地步子、耷拉着脑袋、一晃三摇地来到了哨位上。哨兵与我交换了半自动步枪,并介绍了上一岗的情况,便转身离去。我还在半梦半醒中愣着神儿呢,直愣愣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一阵冷风吹来,让我打了个寒颤,脑子清醒了许多:这是在前线站岗呢,可不能马虎!白天领导通报情况时强调,越南特工晚上常常会来偷袭或骚扰,一定要提高警惕。于是敏感的神经立刻上起了发条,紧张地眼睛不停地四周张望。妈呀!那白天满目苍翠的树林、灌木草丛,怎么一下子穿上了巨大的黑袍,暗影中好似闪烁着无数双恶意的眼睛。不远处的老榕树,传说树洞里盘踞着一条巨蟒,到夜间就会悄悄地伸出头来,把站在树下的人吸进嘴里。我这来自北方的女孩儿,原本就对南方很陌生,想起那传说,心里就无比恐惧。那树木丛林好像欺生一样,在冷风中张狂的舞动着枝干,一伸一屈、一合一仰,发出渗人的响声,让我那画面感极强的脑子,瞬间回荡起幽灵般的音乐、紫青色的光影中张牙舞爪地魔鬼向着我狞笑,禁不住双腿开始颤抖,上牙磕碰着下牙,不由自主地把背着的枪端在了手里,拿着随时准备射击的姿势,心里嘀咕着:这、这、这两个小时可怎么熬啊?站在暗处,贴着墙根儿,数着星星,看着月亮,恐惧的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腕上的手表,像被什么吸住了似的,半天走不出五分钟,心里默默念着数字1、2、3、4、5……天啊,念了五千下才走了三分钟…… 终于熬到了下岗,背着枪赶紧回去叫醒下一班站岗的人。待躺到床上时,睡意全无,听着身旁战友熟睡的鼾声,心里有些自责:胆小鬼,站个岗都吓成这样,还怎么上战场?嘴里轻声地念叨着:勇敢!勇敢!我要勇敢!那些天,我经常暗自在心里鼓励着自己,琢磨着怎样勇敢。 勇敢,勇敢是什么? 勇敢是在无数次面对困难,面对阻碍,面对危险的人生经历中磨砺出来的精神气质和人生品格。勇敢需要锻练! 在前线的日子里 随着前方战事的不断推进,我师遵照前指命令,沿龙州—宁明—凭祥—友谊关—浦寨,向中越边境15号界碑方向移动。 部队在开进途中,一路上全是向前线集结的坦克、炮车以及友邻部队的车辆。坦克与汽车分道开进,整个公路尘土飞扬,后车基本看不清前车,军车一辆接一辆,绵延数公里,场面极为壮观。 因为广西地区为红粘土质,所以汽车后面的尘土都是红色的,沿途两侧近百米的树木、房屋都呈红色,我们的军装、帽子上也落满了红土,连眉毛都是红的,个个都像“红人儿”。 那些天部队几乎每天行军更换驻地,往边境地区靠拢、集结。全国人民都把揪心的目光投向了南疆,投向剑拔弩张的边陲。 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随54军161师医院赴广西前线参加对越还击作战
2月26日接前指命令,我师配合55军参加第二阶段攻打谅山的战斗,根据战斗任务的不同,各团陆续受命从15号界碑出境。这些20岁上下的青涩男儿,剃光了头,给亲人留下遗言,在军旗下宣誓,心里默念着“再见吧妈妈”毅然奔赴战场。 位于广西凭祥以南的谅山,距我边境18公里,四处环山,有海拔800米以上的山峰数座作为天然屏障,是越南北方通往河内的大门,自古就是军事要地。我军从正面进攻凉山,只有一条公路,周边尽是山地丛林,越军的王牌军3师就固守在凉山外围的各个山头高地上,俯瞰公路,形成密集的交叉火力,只要我军的机械化部队通过公路就会遭到猛烈打击。我师的主要任务:控制外围山岭高地,逐个拔点,清扫越军在谅山的所有控制点并在该地区组织防御,保障55军进攻凉山和后撤回国的侧翼安全。师属481团、483团为军预备队,482团担任穿插到650高地,扫清该地区诸个越军控制点,拿下主峰650,截断凉山守敌退路,阻击越北增援之敌。 我军历来有传统,越是有着光荣历史的部队,越会在重要任务来临时,担任主力打硬仗和恶仗,482团就是这样一支部队。他的前身是中央苏区特务大队,1930年8月在湖南浏阳组建,1932年扩编为红一军团3师,1937年7月,在陕西富平县改编为八路军120师359旅(著名的南泥湾大生产讲的就是这支部队)这支部队在我军历史上身经百战,屡建奇功,其中大的战役有:1935年3月四渡赤水战役;1935年6月泸定桥守卫战;1939年9月平型关战役;1941年11月黄崖洞保卫战;1948年9月辽沈战役;11月平津战役;1949年4月挥师南下,9月衡宝战役;12月广西战役;1950年2月平而关战斗;53年5月入朝参战;58年5月先后赴甘南、青南、西藏平叛;1962年10月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1967年12月援越抗美作战。因此这场恶战非482莫属。 2月的南方正值雨季,部队在冷冷的细雨中越过15号界碑,炮兵和机枪兵全用人力携带武器进入越南,每人平均负重30-40公斤,步兵根据职能不同也负重30公斤左右。夜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仅能隐隐约约看见前面距自己一步之遥的战友左臂上扎的白毛巾,空气中弥漫着火药、腐尸和血腥气味儿。3营被派到班庄担任警戒任务,1营和2营的任务是:在规定的时间内穿插到650高地周围,拿下650。1营作为先遣,急行军向650插去,2营断后。1营的尖刀连红2连走在最前面,连长是我熟悉的战友王玉琪(四川成都兵,军队干部子弟,在师宣传队当过舞蹈演员)连队经过一个叫郭蛮的小村庄后,没走多远,就被前面一个高地上的敌人封锁了道路,枪声大作,王玉琪冷静地观察了地形,迅速作出战斗部署:60炮、火箭筒压制敌人火力,两个排分别从侧翼夹击,连主力正面攻击。四班攻上山坡,遇到半山腰有两个交叉火力点的阻击,班长胡毕文示意大家隐蔽,自己趁敌火力停顿的瞬间,弯腰跃进,选择有利地形,端起冲锋枪“哒哒哒”两个点射,打哑了一个火力点,突然觉得腿一麻,知道自己负伤了,顾不上查看,趁势一个翻滚,正准备扣动扳机打第二个火力点,一发子弹又打中了他的腹部,在腹腔巨大的压力下,肠子顿时流出一大截,战友上前要把他背下山去,他推开战友说:目标650,路还远,这儿不需要那么多铺路人。说完伸手抓起自己的肠子就往肚子里塞,由于腹腔的压力,肠子又流了出来,他不顾一切,伸出枪管,又是一梭子,两个敌人应声倒下,又一个暗堡里的敌人向他射击,他身中三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移动枪管,但再也无力扣动扳机。为胡毕文报仇!战士们怒吼着。火箭筒手跃身而起,瞄准那罪恶的暗堡连发三弹,顿时敌堡炸开了花。王玉琪冲上半山腰,一颗炮弹飞来,弹片炸伤了他的左腿,鲜血浸透军裤,卫生员为他包扎时,他命令道,不许把他受伤的事情报告给营长。接着对着战士们大声说:跟我冲上去!三路兵力很快冲上了山头,敌人弃阵而逃,还丢下了一锅热气腾腾刚做好没来得及享用的大米饭。 部队继续向昆峰行进。 二营刚过郭蛮,走在前面的一营已在昆峰与敌人交上了火。二营接到团指命令,迅速轻装,增援一营。部队在山间小道上疾行,夜黑的看不见一丝光亮,不少人由于看不见路掉到了路边水沟里,下半身全部湿透,胶鞋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咕哇、咕哇”像踩了两只蛤蟆。 战场上的情况千变万化,虽然暂时没有遇到敌人,但在异国他乡,道路和周边情况不熟悉、又没有向导,部队官兵都是从未上过战场,没有热带丛林作战经验的年轻军人,他们所面对的是经历几十年抗法、抗美战争磨练,全民皆兵、骁勇善战、武装到牙齿的越南人。每个人都知道,这不同与平时的训练演习,打得不好可以重来,假设敌死了还可以再站起来。这是真枪实弹的战场,一不留神倒下,就永远回不去了,其紧张心理可想而知。部队走到一个小山坡,突听“嗵”的一声响,一个战士踩上了地雷,腿炸断了,这是二营第一例伤亡。部队继续前行,躲过了一小股敌人,翻过一座山头,前面传来阵阵枪声,离一营不远了,战士们拼命的向前奔跑起来,敌人的交叉火力打得山石滚动,火星飞溅。战场上学会辨别枪声的方向十分重要,如“砰、砰、砰”的声音就是由近向远处打的,而“啪、啪、啪”的声音就是冲你来的,要特别小心。 王玉琪看着地图,举起望远镜,只见主峰高耸,笔直陡峭,树木参天,层层交错的堑壕显示敌人防守的重点在正面,他带了两名战士攀崖走壁摸到敌人阵地背后,主峰背后敌堡较少,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散兵坑。当即,从背后偷袭、巧取昆峰的作战方案在他脑子里悄然形成。回到连队他将人员分成四个战斗小组,向主峰背后插去。战士们身背几十斤重的装备,手脚并用,前拉后推,艰难前行,最先冲上山顶的四个战士呈扇形向敌人展开猛烈攻击,一名军官和机枪手应声倒下,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时间竟无人还击。战士李卜辉爬上一道土坎,用冲锋枪、手榴弹对着敌人一阵猛打,然后机警的缩回身子,紧贴斜坡上,十几个敌人向他反扑,只听见枪响,就是打不着他人,等敌人喘息时他又上去一阵猛打,几次反复,把十几个敌人全部干掉,这时敌炮阵地开始向二连射击,一发炮弹落在李卜辉附近,他三处负伤,依然喊着杀声向前冲去,壮烈牺牲。二排长万海峰被炮弹炸伤五处,鲜血满脸,依然抱着一挺机枪冲入敌阵,一连撂倒八个敌人,牺牲在敌人阵地上。这时全连四路兵力都冲了上来,打得敌人昏头转向,纷纷向山下滚去。 部队毫不停顿,继续向650高地猛插。2营4连一个战前从湖北省军区独立师扩充过来的兵,或许是过于疲劳,远远落在后面,副连长罗圣友等三人负责收容,那兵坐在地上死劝活劝就是不走,眼看部队越来越远,再不走就赶不上队了,把他一人留下又怕被越军俘虏暴露部队战斗意图,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罗副连长对他连开数枪,结束了他的生命。战场是严酷的,没有任何理由拒不执行命令停滞不前,影响部队战斗。如是,必是严惩不待。 部队在到达650高地山脚下时已是晚上,决定趁天黑偷袭。2营4连悄悄向山顶摸去,眼看离敌人距离已经很近,连敌人说话声音都清晰可辨,大家做好一切战斗准备,就等一声令下冲上敌阵,出其不意夺取高地时,又出了状况,连队里又是从湖北省军区独立师调过来的一个兵突然大叫起来,暴露了目标,顿时敌人轻重火器,枪榴弹、手榴弹劈头盖脸倾泻下来,部队顷刻伤亡过半,偷袭被迫改为强攻,那个兵大喊大叫,胡窜乱跳,气的四连长饶武金七窍生烟,命令通信员把他捆在树上,用袜子堵住嘴,待拿下高地后再做处理。待第二天中午拿下650高地,再找到那个兵时,他已窒息死亡。由于他的行为致使部队行动意外暴露,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敌人组织强大的火力疯狂反击,再加之天黑、雨大、山地路滑,慌乱中许多战士被挤得掉下了山崖,大多数又爬上来找回了部队,少数人有的牺牲、有的失踪、有的掉下山谷,茫茫黑夜辨不清方向,结果爬到了敌人阵地当了俘虏。 在真正的战场上,许多意想不到的因素随时会发生,影响整个战斗的结果。由于伤亡过大,部队不得不停止进攻,撤到山脚下待天亮后再发起攻势。瓢泼大雨不停地下着,战士们的衣服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只好挤在一起,用身体相互取暖,在料峭的寒风中等待黎明。因为部队穿插行动过快,跟随一起行动的民兵担架队没有跟上队伍,使得大量伤员不能及时后送,整整一夜到处都能听到伤员痛苦地哀嚎,活似人间地狱。 拂晓,部队开始集结进攻,敌人用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高射机枪夹杂着迫击炮、手榴弹、枪榴弹把部队死死的压制在地上,老兵们利用沟沟坎坎快速匍匐前进,许多新兵没有经验,利用合抱粗的大树作掩护向敌人接近,结果许多人被打倒在大树后面,他们忘了步枪在100米的距离能射穿20厘米厚的砖墙,40厘米厚的木材,何况重机枪、高射机枪呢!部队进攻受阻,眼看着战士一片片的倒下,急的各级指挥员焦躁不安,急火攻心。2营长举着机锤大开的手枪点着连长的头大声骂着,连长转而又把一腔的怒火发到排长、班长身上。在隆隆的炮声中,在呼啸飞过的子弹下,这种焦躁的心境,没有到过战场的人很难真正体会。 本文作者殷燕
这些年轻的军人们,许多士兵都是战前临时扩充进来的新兵,刚听到枪炮响时,还吓得不知所措,许多伤亡都是由此所至。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在战斗中学会了打仗,积累了经验,越战越猛,勇往直前,无愧于他们军人的称谓。 战斗在激烈进行着,战士们与敌人拼死争夺着每一寸土地,2营长想起配属的军、师重炮集群,指挥所开始呼叫炮兵重炮群,并报告越军阵地坐标位置,三发炮弹呼啸着飞向650高地,报务员马上报告修正了弾着点,又有三发炮弹落地,接着成群的炮弹从天而降,地动山摇,火光闪闪,越军阵地顿时成了一片火海,,爆炸声、惨叫声响成一片,火光中不时能看见人的躯干、胳膊、大腿在空中飞舞。炮火继续向前延伸,这时营里号目率领各连司号员吹起了冲锋号,步兵向敌阵地发起了冲锋,敌人组织所有的火力疯狂反扑,2连1排长王国福手持轻机枪冲在最前面,一梭子子弹打哑了一个敌火力点,战斗中他头部、腹部受重伤,牺牲时依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怒目圆睁。副连长谌章成一连拔掉数个火力点,身负重伤,王玉琪要背他下去,他双手死死抱着一棵树干,大声喊着:我还有一双手,消灭敌人要紧,不要为我影响战斗!因流血过多光荣牺牲。敌人的机枪、冲锋枪贴着头皮疯狂的向下泼洒,,弹道像不断线的火舌,2营四连长命令3排以火力吸引敌人,其他排从右侧迂回打掉距我百十米的一敌火力点,轻重机枪、手榴弹雨点般的砸向敌人,不一会儿敌人哑巴了。冲上去一看,十来个越军横七竖八、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使用的冲锋枪是56-1式带刺刀(我军装备的是56式不带刺刀),枪的保险上中文标注着“单发、连发”清晰可见。垒工事的麻包上宋体大字“中国制造”赫然在目,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处撒了一地。 王玉琪腿部、头部都负了伤,他从通信员手里夺过冲锋枪,对指导员说:你在这指挥,我上去看看,拿不下阵地我不回来!他带领一个战斗小组从左侧迂回,摧毁了敌人正面的重机枪火力点,当他趁机跃到距堑壕20米处,遭两挺机枪交叉火力压制,他先向右侧敌人连打三个点射,然后转身跃到一棵大树旁向左侧敌人投出两颗手榴弹,敌人两挺机枪被打哑,随后他冲上敌堑壕 高喊,同志们冲啊!敌人被打得四处逃窜,他带领战士一鼓作气,向敌纵深猛追,一连打光了七个冲锋枪弹夹,在兄弟连队的配合下,部队冲上了山顶,一举拿下了650。在打扫战场时,阵地上横尸遍地,一片焦土,缴获越军的大量武器装备、食品、罐头、大米上全都印着“中国制造”的字样,望着被抬下去牺牲的战士,一个个十八、九岁,二十出头,就这样永远地倒在了650,战士们热血直冲脑门,人人牙关咬的咯咯直响,泪流满面,复仇的烈焰在胸中燃烧:狗越南,忘恩负义的东西!吃中国、拿中国,还打中国。大家狂吼着端起枪朝着沟里的越军尸体一阵狂扫。 战后得知,在攻克650高地前半小时,总参情报部截获了650高地敌军向河内越南国防部求援的电报,一个高地直接向国防部求援,在整个对越作战敌军范围内,是绝无仅有的。可见夺取650高地的极端重要性。于是许世友司令电令前指一定要重重表彰攻打650高地的部队。王玉琪的尖刀二连战后被荣记集体一等功,军委授予他们“尖刀英雄连”称号,他本人记一等功,并授予“战斗英雄”称号。 随着650高地被攻克,前指命令部队从战略进攻转为固守和防御。经过几天的战斗,部队伤亡很大,大量的伤员急需救护,482团卫生队告急,请求师医院支援。 2月28日深夜,战地军用帐篷里,传来女兵们熟睡的鼾声,突然一声紧急而不容懈怠的命令声:赶快起床,有任务!每人带三天的压缩干粮,水壶、挎包、雨衣、防毒面具、枪支,5分钟后集合出发。女兵们腾地一声一跃而起,在黑暗中有秩序地迅速穿上衣服,背上枪支、行装,扎上武装带冲出帐篷,只见外面空场上几辆军车已等候在那里,全所27人已全部到齐。上车!一声令下 ,大家双手抓住后车帮,左脚登上车登,右脚乘着身体的上升力顺势一跨,轻便地登上了车厢,顺车箱两边有序的就地而坐。汽车很快开动了,大家本能地睁大了眼睛,竖起耳朵,凭借感官努力收集着所有的动静和信息,每个人都希望通过车棚的缝隙透进的一丝光亮判断出前进的方向,猜想前方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但一切都是徒劳,车在颠簸的路面上一点光亮也没有,只听见车厢里人的呼吸声和汽车开动的声音,大家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谁也不说话,每个人都知道作为士兵不该问的不问,只有服从命令。大概走了约一个小时左右,车停了下来,断断续续听见车下说话,检查、国境线、界碑。很快车辆通过关卡,继续向前开进,车上有人小声说:咱们过国境线了,到越南去执行任务,真的上前线了! 道路变得越来越颠簸,为了安全起见,汽车关闭了大灯,小心翼翼地在山间狭窄、泥泞、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行驶着,副院长轻声命令道:我们已进入越南境内,大家要提高警惕,持枪,做好战斗准备!黑暗中大家动作起来,只听见搬动枪支拉动枪栓的声音,几个拿冲锋枪、半自动步枪的男兵,找准了最佳射击位置,将子弹推上了膛,枪管伸向了车外,保持着战斗姿势。车厢里的空气让人每个毛孔都能感应到紧张,这紧张不仅来自于黑夜、境外、战争环境,还来自前线传来的消息。162师女兵郭蓉蓉,前天在从前线运送伤员回国的途中,遭遇越南特工袭击,被越南人堵在车上,连同伤员一起用燃烧弹活活烧死,身体被烧得焦黑屈曲成一团。大家坐在车上心里忐忑不安,感觉山路长的仿佛没有尽头,只有那冷冷的风从山谷吹来,寒飕飕的打着冷颤,车上的人们小心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以减少车身颠簸带来的摩擦与晃动,生怕稍有响动惊醒了不知藏在哪里的敌人招来危险。 不知走了多久车停了下来,天已蒙蒙亮了,副院长命令道:大家下车,到地方了,赶快搬运东西,在指定位置建立战地医院。下了车我观察到,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连接两山间的垭口,沿垭口约百十米的缓坡下去,是个四面环山、梨肚型盆地间的小村庄叫波沛(pa pai),村庄的房屋依山势较为平缓的山台而建,上下错落两到三层,房屋主要集中在南北两面,中间隔着较为低洼开阔的堑沟,向西是一条狭长的山间小路,陡峭的山崖上长满了茂密的丛林灌木,路的尽头是一条从山间流出的溪水,应该是这个村子的水源地。整个村子空无一人,到处是丢弃的破衣烂衫,还有满山遍野无人看管的流浪狗、鸡鸭鹅、家禽牲畜以及被枪打死的猪、狗、牛羊的尸体。 战地医院选择了一间座落在村庄中央较为宽敞的民房内,这座民宅门前有宽敞的山台,视野很好,几乎能看到全村各个角度所有的房子。走进屋门,中间是个堂屋,摆放着中国式的八仙桌,上面供奉着神仙,堂屋的左右两侧各有两间房子,房屋的陈设破烂不堪,一张用宽木条钉成的板床和一个破旧的柜子,墙面糊着发黄的越南报纸,房间里的日用品小到擦脸油、梳子、镜子都是中国制造。 战地医院左右各拿出一间房子做存放医疗战备物资和药品的仓库,剩余两间各为男兵、女兵休息室。堂屋的右后方是一间较大的独立房间做了手术室,为了隐蔽,在房间里又搭上了军用帐篷,这样在夜间手术时不会有任何光线透出,紧挨着手术室的一间帐篷是救护室,自从战地医院建立起来后,650高地的伤员就源源不断地由民兵担架队送了过来。 记忆中屋子里满地躺着的都是伤员,身上满是血污、泥水,面无血色、表情痛苦,或昏迷不醒、或痛苦呻吟,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让人不敢深呼吸,到处摆放的都是枪支弹药,有我们自己的,有伤病员的,走路都得绕着、跨着走。 因为我不是学医的出身,刚开始被安排在护理组,没有固定岗位,没人要求我一定要去做什么,看着医护人员都在极其紧张地忙碌着,我要求自己找活干,主动干、哪里有活儿就在哪里干! 记得有个小战士,右胳膊受伤,在阵地上临时包扎的绷带沾满了血和泥,到这后必须打开重新处理,我帮他解开绷带一看伤口,胳膊上有个大窟窿,皮下组织黑紫色的向外翻着,我拿着消毒棉球和纱布为他清创时,他不停地喊疼,他一叫疼,我的手就哆嗦,不忍下手,由于我的心软,清创速度变得很慢,伤口在不断的向外流血,再这样下去他会有危险,我心在焦急,在颤抖,不行!战争不让女兵软弱!我果断的说道:同志,你得配合我,忍住!于是我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快速的清理掉腐烂的皮肉、脓血,清理干净后撒上消炎粉,再用止血纱布和绷带把伤口包扎好,他还在叫痛,我又给他注射了一针杜冷丁,战时紧急情况下是可以隔着衣服直接注射的,但是我们没有,还是给他消了毒。 有很多战士是贯通伤(即被打穿的部位,子弹或弹片还留在肌肉组织里)必须马上手术取出,只要没有伤及大动脉主血管就算轻伤,不进手术室,在护理组进行处理。医生要用手术刀将伤员受伤的创面扩开,然后取出子弹和弹片,我帮着医生打止痛针、拿止血纱布、棉球,端盘子递器械,因为伤员都躺在地上,我们都是蹲着工作,一个接着一个的做,时间长了腿都蹲的没了知觉,就跪在地上工作。那六天六夜是我一生中工作最艰苦,最危险、最紧张的时刻。时间如飞跑一样,刚才还是早晨,转瞬就到了夜间,没有洗过脸,没有刷过牙,没有时间吃饭,几乎没有睡过觉,一刻不停的工作,拼命地、疯狂的工作,抢救战友,救护生命! 护理组需要经常烧开水,一是满足伤员和医护人员喝水,二是消毒器械,清洗伤口和烈士遗体。提着大铁桶,走两公里山间小路到溪边取水,背上冲锋枪、挎上手榴弹上山打柴是家常便饭。越南山区的雨和雾说来就来,而且来的时候,带着湿气和几份诡异的气息。上山打柴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山路泥泞湿滑,走一步滑半步,山上到处长满了荆棘、灌木、丛林,看不清道路,又怕有蛇,时常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冷枪声,不注意还会踩上埋在土里被饥饿的野狗扒出来吃了一半的越南人尸体,狰狞、恐怖。想多背柴,还要用眼睛不停地观察周围的情况,没准儿哪棵树后面就有一只黑洞洞的枪口瞄着你,还要防备出没无常的毒蛇。我们一般是两人一起上山,只要一上山,必带冲锋枪,背上手榴弹,7.62mm装满30发子弹的冲锋枪弹夹至少带4个,将子弹推上枪膛,只要一有情况,推开保险就能射击。战场不能犹豫!战争让女孩变得坚强! 从来没有接触过尸体,第一次给烈士洗脸,恐惧的浑身发抖。战场上抬下的遗体绝非平常那样完整无缺,少胳膊缺腿、浑身任何一个部位都有可能残缺不全,裸露的肌腱、血管、骨骼,皮肉分离,深层的肌肉、内脏器官,如同被肢解了一样凌乱、血腥。有个词叫作:任人宰割,在战争中用的最多。战争让生命没了尊严,让诸多花季般的女孩儿经历残酷血腥,经受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精神磨砺,变得那样充满民族仇恨,那样男人般狂野和坚毅! 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随54军161师医院赴广西前线参加对越还击作战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李民的战士,战前因病在师医院住过院,河南开封兵,高高的个子,白净净的脸,爱说爱笑,会拉手风琴,医院的女孩儿们都喜欢和他搭腔聊天儿,算是熟人了。那天从战场上抬下来许多尸体,大家都在忙着工作,一个女兵突然惊呼道:这不是李民吗!大家围过去一看,头的一半已被炮弹炸飞了,瘫成一个血肉模糊的肉团,军装被血侵的透湿,连担架里都是血水,面目全非,完全没有了当初英俊、帅气的模样,要不是拿出他左上兜能够证明身份的生死牌,谁也不知道他就是李民。战争的残忍让生命如同草一般瞬间毁灭,多少人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就永远的倒下,多少双不愿瞑目的眼睛,望着悠远的天空,悄无声息地慢慢垂下了头。望着自己认识的人离去,大家都沉默无语,脑子一片空白,像一场梦一样,没有了真实感。 我们默默地为烈士清理干净脸上的血污泥水,登记他们的姓名,家庭住址,部队番号,然后用八尺白布将遗体裹好,连同他们的信息卡一起装入一个大黑塑料口袋里,放上担架,抬上车运回祖国去,统一安葬。 抬尸体真的很沉很沉,四个人抬都很困难,山路湿滑,上坡下台阶,一不小心就摔得浑身青紫,一身泥水,不知抬了有多少人,不知摔了有多少跤,没有人顾得上这些,没有人在意摔倒,所有人都拼命地干着,发疯的干着,心里只想着多救战友,鼓励前线的战士多打胜仗,为死去的烈士报仇!这种愤怒而不能张扬的压抑,如同一炉不能有火焰的火种,在胸膛里憋闷的,睁着血红血红的眼睛!心中的仇恨吞噬着胆怯,心中的愤怒化作冲天的勇气,疯狂地工作着! 被送进手术室的都是生命垂危的重伤员,伤口创面大、伤情复杂,很多女兵都因受不了长时间看着创伤面巨大、流血不止、血淋淋的伤口而出现晕血、呕吐甚至休克现象。 手术室除了医生和麻醉技师以外,必须有助手和工作人员,张所长是负责手术室工作的主治医生,他冲到救护室大声问正在那儿工作的女兵们:有没有不怕血,不晕血的?我呼的一下站起来说:我不怕,我去!在战时,只要有勇气,所有的事情没有不可能!所长打量了我一下,说:好,跟我来。就这样我被调到了手术室。 从来没进过手术室。战时的手术室,没有无影灯,没有条件无菌操作,一盏汽灯高高挂在手术台上,手术用的器械、衣服、手套、全靠在溪边打来的水,放进洗必汰药片做消毒水浸泡,手术衣的材质大概是塑料泡沫之类的东西,在水里浸泡完,捞出来抖抖水就直接穿在身上,可戴手术手套就不像平时正规的手术室有滑石粉作辅助那么容易了,得在水里依靠水的润滑力才能带上,因此医生护士的手,由于长时间戴里面有水的手套,被浸泡的白乎乎的,手皮一层一层的掉。手术的消毒用水,平时主要由男兵负责打,忙不过来时我也去打。总之,我们干工作的态度是努力加拼命,眼睛不停地找事儿,不会出现有事没人干的情况。 手术台上的手术都是危及生命的大手术,必须进行紧急处置后,再运回国内野战医院进行治疗。那时全国、全军的各大医院都接受了来自前线的伤病员的医疗救治工作。由于手术台汽灯照度不够,所以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手持6节一号电池的大手电筒,站在手术台旁给医生补光照明。战争让我这个原本学艺术的文艺兵,经历了不亚于一个有经验的外科医生所经历的各种各样的重大手术,那血腥的记忆终身难忘。 记得一名从650高地抬下来的重伤员,腹部受重伤,抬上手术台时,打开腹部厚厚的绷带后,腹腔内压使得肝胆肠呼的一下都涌了出来,摊了一大堆。我那拿手电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心跳都加快了,估计当时的手术医生也紧张,用手捂住他的肚子往里塞,刚塞进去又涌了出来,又塞又涌反复几次。有经验的张所长告诉他,不要慌,用止血钳先夹住血管止血,用纱布蘸干净创面血污,一边清理消毒一边寻找受伤部位,几处被打穿的肠子进行了清理缝合后,将内脏重新装进腹腔,助手用手按住腹部,不让内脏器官重新涌出来,再将腹腔壁一层层缝合后打上绷带。打绷带时要几个人抬起他的腰腹部,才能将绷带打紧。在手术台上,搬抬伤员这样的力气活是常有的事,几例手术下来,累得头晕眼花。 当一名野战外科医生真不简单,有很好的人体解剖学知识这自不必说,技术要全面,判断力强,手术速度要快,因为战时伤情复杂,伤口恶化严重,又没有无菌操作环境,创面长时间暴露在有菌环境中,会增加新的感染,而且手术一台接一台,没有停息的时间,长时间近距离地呼吸血腥腐臭的空气,盯看大面积腐烂的身体组织,会头晕恶心,不想吃饭,体力消耗极大,但工作不能停,这对医护人员的技术、体力、精神和意志力都是一个极大的考验。长时间的站立工作,大家的腿都肿的又粗又亮,针扎般的疼痛,腿关节都不会打弯,蹲下去就站不起来,需要别人帮助。为了坚持工作,我们在小腿上打了绷带,这样能减少血液下走的速度,减轻一点疼痛,原来发的钢板鞋号码都偏大,穿在脚上咣里咣当,现在脚肿的像个大萝卜,把鞋塞得满满的,脱都脱不下来。偶尔能有几分钟空挡,大家的身体就像散了架似的,个个瘫倒在地,没有任何选择与讲究,身体的坠落与地面接触的过程中就闭上了眼睛,能睡觉就是幸福,稍作养神,也是天堂! 又来伤员了!我们从梦中被唤醒。又一批伤员被送了下来,抬伤员的民兵担架队员见到我们,就像见到亲人一样流着泪,他们说:前天在去650高地送给养的途中,遇到了一股越军袭击,一些人被打死了,给养都被抢走,还有一些受伤的人被越军用刺刀活活捅死。他们是死里逃生爬上650高地的,尽管身上也挂了彩,但还是咬着牙坚持把伤员抬了回来,一路上没吃没喝,看着解放军兄弟在战场浴血奋战,身负重伤,我们拼死也要救他们呀。民兵们恳求地说:同志,快给我包扎,前线还有很多人等着我们去救呢。看着这情景,听着这感人的话语,在场的人无不流泪感动。副院长吩咐人去给他们准备好了干粮和水,望着他们再次远行的背影,大家嗓子哽咽,眼含热泪。多好的百姓,战场上从来都有他们冒着枪林弹雨支前的身影,他们是不穿军装的英雄,没有他们,战斗就没有胜利! 前线的每一天都有很多事情激励着我们,鼓舞着我们去努力工作,不怕困难,不怕危险。 肢体负伤的伤员,要用绷带止血,而且每隔十多分钟就要松一次绷带,以防肢体组织坏死。这种不间断地、大量地、重复性工作一直要做,还要不断的巡视观察每个伤员的伤情变化情况,做及时的处理,直到把他们送回国内为止,老的伤员送走了,新一批伤员又送上来,从来没有间断过。 下午时分,大家正在忙碌着,忽然有一位个子不高、胖乎乎的战士走了进来,只见他背着一只带刺刀的半自动步枪,身上的军挎包圆溜溜的不知装着什么东西。他一进门就说:我可找到部队了!副院长赶忙上前问明情况,原来他是友邻部队的一个战士,战斗中和部队打散失去了联系,几天里他左藏右躲到处找部队,还打死了几个越南人,看到这有中国军人,就找了过来,为了证明自己没当叛徒,还特意将打死的越南人头,用刺刀割了下来,装到挎包里。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人头给大家看,那人头脖子上皮肉、筋腱、气管滴里当啷血淋淋的。副院长赶快说:快收起来。便把他带了出去。 这就是战争,战争能让人性变的难以想象的肆虐、疯狂。 又是一天紧张的工作刚刚结束,凌晨一两点钟有消息说,又一批伤员马上就到。手术室的空气实在是血腥、污浊,让白天师里王副政委带到前线来的师摄影、报道、慰问小组的干事们忍不住的恶心、呕吐。趁现在稍有空隙,我走出帐篷到外面透透新鲜空气。 深深地呼吸着小雨中的湿润,脑子和身体都轻松了许多。前线的夜,黑洞洞地没有一丝光亮,静悄悄没有声响。特殊环境,压力、紧张、繁忙,让此时变的难得的轻松。在蒙蒙细雨中,让双手插在军裤的兜里,仰起头,身体人字形站立着,让雨水尽情洒落在脸上,独自享受着,这战争中大山里深夜的寂静,让思绪渐渐地离开紧张和血腥,悄悄地伴着淅淅沥沥的雨飞向远方——飞向家乡窗前那橘黄色的灯光;飞向家中那擦得一尘不染、透着斑驳木纹的老木桌上;飞向那把,被我练得指板上留下凹凸不平、深深指印的小提琴、和那永远翻开着的、我用无数个夜晚在台灯下抄写成的五线谱上;飞向那仲夏夜家门前,母亲轻轻为我扇着蒲扇,听我那小提琴声在夜空中飞旋的悠扬…… 思绪不停地变换着时空,思绪按照自己的想象在飞翔——650高地的兄弟们,此时此刻你们在冰冷寒湿的雨夜里坚守,可在想,那母亲亲手为你缝制的棉衣裳?你们在水尽粮绝、饥肠辘辘地阵地坚守,可在想,母亲亲手为你熬制的热鸡汤?……也许人越在战场越思念和平,越是艰苦越想念美好,思绪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游荡…… 突然一个路过的战友打断了我:唉,你干嘛呢,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外面?“我透透气”他提醒道:注意安全啊,旁边那个小屋是停尸房,你不害怕呀?“啊?”我质疑的问,因为一直在手术室里不停地工作,几乎没有出过门,对外面的情况不了解,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想进去看看的冲动。于是回到手术室拿了手电筒。 停尸房的地上躺满了烈士的遗体,大概有二十几具,安静、冰冷,没有一丝生机,让人站一会儿就感到彻骨的冷、深深的寒。烈士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走得那样壮烈,那样坦然。远行时没有母亲温柔的双手搀扶,没有兄弟姐妹在身旁陪伴,他们那20岁上下的年轻生命,还没来得及品尝人生的幸福滋味就这样匆匆离去。 在战场上,在敌阵中他们英勇战斗,有的多处负伤也不下火线,肠子打出来了,捂着肚子还扔手榴弹,牺牲时依然保持着战斗姿态。拼刺格斗与敌人滚下山涧同归于尽,在湿热的阵地找到遗体时,已腐烂的拿不起来。 他们中间不是每一位都能授予英雄称号,但他们每一位都是这英雄集体中响当当的成员!他们恋生,有的甚至有过死的恐惧,可是在需要献出生命的时刻,他们没有犹豫,没有悔恨,纯洁地如同孩子般那么简单。他们是英雄,他们应该受到尊重,我为他们静静地默哀。 回到手术室,军医问:这么长时间干什么去了?“去停尸房看烈士了”。在场的几个男人都惊愕的睁大了眼睛,张所长说:小丫头,半夜三更跑死人堆里站着你不害怕呀?我摇摇头说:没害怕。医生们相互看了一眼说:真行! 前方的伤员陆陆续续地被抬了过来,医院又开始了一片繁忙。一名下肢和腹部受伤的战士抬上了手术台,他的鞋袜、裤腿和血肉粘连在一起,脱不下来,只能用剪刀剪,他看见我和另一名女兵在场,就用手捂住下面硬是不让剪,张所长着急的说:他们都是医护人员,是救你命的,不用害羞,没关系的。帮他剪开裤子,整个腿皮开肉绽,腿骨被炸断了在外面暴露着,肌腱血管都断裂开来,肌肉外翻,连一层层的脂肪都看的一清二楚,对他进行全麻醉后,他昏迷过去。边用消毒纱布清理和粘干净污血,边用止血钳夹住大血管止血,,记得在他的腿和身体上用了很多把止血钳,所长的手不断的伸出来要器械,为他递送器械的护士,用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手,随时判断着所要的器械,手术室里安静的能听见医护人员隔着口罩的呼吸声,和啪、啪、啪地传递手术器械的拍打声,偶尔也会有所长与助理医生小声的商讨声。连接主血管和肌腱,清理骨头碎片是一个极其精密细致的工作,汽灯的照度不够,每台手术都是由我负责给医生打手电补光,长时间连续工作得不到休息,脑子和手出现配合失调的状况,平日里看似极为简单的动作,那时硬是难以完成,常常出现光线照不到位,光源转移的情况,眼看着要照的部位,手就是不听使唤,照不上去,要移动调整半天才能照准。每到这时,大家都非常理解,所长和医生从不斥责,总是轻声提醒我:往这儿照,往这儿照。 本文作者殷燕,1979年2月19日随54军161师医院赴广西前线参加对越还击作战
我们的身后是军师重炮集群阵地,常常有炮弹从我们头顶上呼啸而过,一到夜晚成群的炮弹射出的光芒,在夜空中留下橘红色、长长的弹道,美丽的如同节日的焰火一般壮丽可观,爆炸声震得人心都在颤抖,兴奋的我小孩子般地跳着脚,嘴里还欢呼着:开炮了,开炮了,真带劲! 可3月4号那天真让人郁闷了一整天。 随着650高地防守的不断稳固,在班庄担任警戒任务的3营开始向团主力靠拢,在行进途中与越军相遇,敌人凭借着有利地形拼命阻击,7连已经攻击到距敌阵地百米以内,连长见进攻受阻,便在军用地图上标注出坐标位置,命令报务员向几十公里外军师炮群报告,引导炮兵轰炸越军阵地。那时配发的军用地图是四十年代法国人绘制的,地图标记与实际景物误差很大,加上战场枪弹齐鸣,忙乱之中误将自己的站立点坐标报成越军阵地坐标,结果头几发用来修正弹着点的炮弹,当即把连长和报务员炸死,数分钟后,没得到要求修正弾着点报告的炮群,按照原设定坐标一齐开火,直炸的山头血肉横飞,昏天黑地。炮火过后越军阵地夷为平地,7连百十号人也几乎没有几个能站起来的了,这是一次重大的误伤。待救援部队上去后,都被现场的情景惊呆了。山峦变成了一片焦土,地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树枝上挂着内脏器官,为了收集尸体,有人从阵地上捡来一个破箩筐,一箩筐一箩筐地收集着胳膊和大腿,许多尸体被炸成了碎片,收都收不起来,只能按照花名册,凑一堆算一人,用雨衣打包后运。 有活着的伤员都送到了我们这里。有位伤员头水肿的像个大蓝球,胸部和下肢都受了重伤,一条腿炸飞了半截,还一条腿就剩点皮和筋连着,胸部呼吸困难,专业术语叫气胸,出气多,进气少,到这已经奄奄一息,没上手术台就断了气。大家的心情沉闷之极。听说650高地情况又危急起来,越军为夺回阵地,不断调集军队进行反攻,482团一次次地打败了敌人的进攻,死守阵地寸土不让,以保证同登至太原公路畅通无阻。我们都为阵地上的战友担心,为482忧虑。 几天来我都在手术室里忙碌着,几乎没有时间出去。这天下午约5点钟左右,医院里稍稍有些空闲,副院长走进来招呼大家:快出来透透气,炊事班煮了一大锅午餐肉罐头面条,好好吃一顿热饭,补充体力,晚上还有任务。全所人都从各自的房间走到山台的空场上。空场中央,大行军锅里热气腾腾的面条飘着香气,大家拿着碗筷盛面条,我也拿着碗等在后面。无意间抬眼,看见山台左边的空地上长着一棵高大的木棉树,那极具阳性的树干直挺挺地插向天空,满树怒放的木棉花映红了双眼,那夺人心魄的美丽,触碰了我那几天来压抑、悲愤的心情,禁不住眼睛湿润,轻轻地走过去,看着那有着强劲曲线、蜡质、绵密,硕大如杯的木棉花,在阳春三月的风里,自顶向下蔓延着,就连那与枝头分离的花瓣,也一路飞旋而下,带着英雄的豪气,落地有声,洒满一地火红。这地上地下的火红,映照着黄昏无垠的天幕,就像那英雄的鲜血化作满天的彩霞;那烈士的身躯不就是那挺拔的树干化作的不屈灵魂,傲然挺立在蓝天下。大地啊母亲——妈妈,敞开你大山般丰厚的胸膛,伸出你温暖的臂膀,迎接那风尘仆仆归来的儿女们吧,借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鹃花铺成五彩的大路,迎接您的孩子们——回家! 夜又宁静了,宁静中暗藏着危机与不安。 晚上十一点左右,预计应该到达的运送伤员的民兵担架队迟迟未到。我们在焦急的等待。前方军情紧急,接二连三的敌情通报,有小股越南特工不断袭击骚扰,山谷里枪声不断,让本来就紧张的气氛更加紧张。又接到通报,驻守在医院周边的机枪连、高炮营,除留下了4挺机枪分别设置在四个山头警戒外,其余的部队都陆续被调走去执行紧急任务了,医院成了山间无人保护的孤儿,全体人员顿时绷紧了神经,连空气都透着紧张。医院的男兵,除了必须留下以备进行抢救工作外,全都拿着枪被安排到各个哨位上去了,只剩下一群平时一遇事情就爱叽哩哇啦尖叫的女兵们和几个男医生。为了安全,所有的灯光都被熄灭,大家坐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都扑通、扑通地乱跳,想象着各种危险扑面而来时的情形,忍受着明知前方有危险、却不知危险在何处的精神折磨。黑暗中,副院长说:今天晚上情况危急,周边的部队都被调走了,有越南特工不断打冷枪骚扰,我们要保护好自己,决不能把师医院的具体位置暴露给敌人。他把人员分成了几个战斗小组,布置着如果出现情况对应的措施,还特意交代女兵:有情况一定不能尖叫,要保持镇静,一旦部队被打散,你们要尽量保持一致行动,手拉着手,向北方走,那是祖国的方向。遇山过山,遇水过水,一定要走回祖国去。当听到这席话时,一个女兵:哎呀,我不行了,心慌,喘不过气来。“快掐住她的合谷穴,让她镇静一些”副院长说道。 那句“祖国的方向,走回祖国去”的话,让今天的人听起,好像有些搞笑,有些调侃。但当你置身在战场,在远离祖国的地方,当你真正感受到,个人的命运与自己的国家息息相关,失去了她的强大支撑,你将寸步难行,你的生命将不被人尊重,将瞬间倒戈的时候,你就会真正懂得祖国的意义,懂得祖国在心中的份量!! 深夜一点左右,外面有了动静,有些担架队员和伤员陆陆续续地到了,民兵们逃脱了路上越南特工的追击,冒着枪林弹雨,费尽千辛万苦地把伤员送到了这里,伤员们感动地拉着他们的手哭着,久久不让离去。 我们的工作又开始了,大家的紧张心情恢复了常态。凌晨两点半左右,由于伤员太多,用水量大,手术室的消毒水不够用了,所长低声而又焦虑地说。环视了一下屋里,所长、助理医生、麻醉师、一名护士和我,平时负责打水的男兵,今晚被派到外面哨位上去了,看来只有我去打水了,我心里这么想。大家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钟,我说道:我去!正在工作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眼睛望着我,那眼神背后的意思我能读懂。 从墙上取下了挂着的手枪和装着两枚手榴弹的弹袋,将袋子斜跨在肩上,右手拎着枪,左手拎着水桶。所长走到我跟前,用一种极其复杂而又充满歉意的目光望着我,轻声嘱咐道:今晚情况特殊,一定要注意安全,小心啊!所长的眼神里饱含着一个有责任感的军人,在特殊境地下充满担忧而又无可选择的善良,但凡有办法,他绝不会让一个女孩儿,在这危机四伏、夜半三更的时候独自外出去执行任务。他拿过我手中的枪,替我把子弹推上了膛,又看了一下枪保险,把枪还给了我。我本是想待走出门后再做这个动作的,免得让大家为我担心。我故作轻松地微笑了一下,扫视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所长把我送出了门,一直目送我走下泥泞的土坡。 夜黑的发紫,连绵的小雨夹着深夜的寒风阴郁的呜咽着。冰冷的雨,滴打在身上格外的刺激着神经,偶尔有冷枪在死一般寂静的山谷里发出渗人的嘶鸣,让人不禁惊得毛骨悚然。 一个人走在狭长、两边是陡峭山崖、长满茂密灌木丛林的小路上,那种黑暗的寂静有种从骨子里恐惧的狰狞,总觉得身后有人蹑手蹑脚地跟着,用一双神秘的黑手罩着我的背后,麻嗖嗖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我不敢回头,害怕的想歇斯底里地尖叫、驱赶走这彻骨恐惧的煎熬。心在挣扎,被这极度的恐惧和忽隐忽现的理性撕扯的流着血,一会儿想哭,一会儿理性又告诉我:坚持住,不能停,向前走。咬紧牙关、拼命地抿住嘴、睁大眼睛,努力绷紧身体所有的细胞,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聚集力量,给自己勇气,尽量让脑子保持清醒,不断的告诉自己:挺住,挺住,向前走!边走边用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高度警惕着,想着万一有了情况,扔手榴弹千万别忘了拉弦儿,给医院发出信号,让他们有时间转移。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绝不能当俘虏。 山间小路的尽头,是一条从大山中流出的水形成的河道,水中到处是石头,山的落差和石头的阻力让水流发出怪异的声响,观察了四周和背后,确信没有人,才敢蹲下身子弯腰取水,在等待着水灌满水桶的瞬间,我感到好像水里随时都会伸出一双手,将我连人带桶拖下去。要知道人在身处险境,极度恐惧的时候,每做一个动作,都要付出极大的精神代价。要不是战争,一个女孩儿一生也不会体会到,半夜三更一个人到这阴森诡异的地方,受这种精神刺激的恐怖滋味。 回去的路更加艰难,一只手提一大桶水刚走几步还不觉得太沉,但两公里多的路程,深夜、危险、恐惧、道路泥泞、没有照明,对于瘦弱的只有70斤左右的我实在是件很艰难的事情。路越走越沉重,身体的能量已挖掘到极限,既要保持高度警惕,又要竭力控制住身体,不让水洒得太多,本来就肿胀的厉害的双脚,必须让脚趾努力的扒着地面走,得付出更大的力量,才能保证在泥泞的山路上不滑倒,不摔跤。我心里清楚,一旦摔倒,寂静的山里会有很大的声响,暴露目标,招致危险,不仅我个人生命处于险境,还会给整个医院带来灭顶之灾。水洒了,我一路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将前功尽弃,医院手术室救治伤员急等用水,我必须打回水去。尽量用左手控制着水桶,不让桶的重量依附在左腿上太多。路,长的仿佛没有尽头,整个左手肌肉疲劳的几乎抽筋,手腕和手指疼痛麻木的没有了知觉,但还是一步也不敢停下来,在这险恶、恐怖的深夜里,我是万万不敢放下桶,停下来休息一下的。只要我还在走动,就能超越恐惧。左手几乎支持不住,只能换到右手上继续向前走,但我一直提醒自己,右手不能拎的时间太长,因为打枪要用右手,一旦右手过度疲劳,有了紧急情况手会发软开不了枪。 那一刻是我一生中走过的最漫长、最恐惧、最艰难险恶的路程。极度的紧张、负重,让我几乎坚持不住,左手肌肉和双脚趾长时间的紧绷出现抽搐,疼得我不顾一切的放下了水桶,用尽全身力量伸展手臂、双脚趾,和迅速收缩的韧带做反相抗争,剧烈的疼痛使我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恐惧和疼痛又一次让我痛苦地快要失去理智,内心极端的无助,害怕的想放声大哭。人在恐惧的时候,会本能的想喊“妈妈”,我在嗓子眼儿里憋着气,歇斯底里地只动嘴不出声地大喊“妈妈,快来救救我吧!这种感受,不到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候不会有。理智拼命的抑制着恐惧,浑身抖动抽搐着,咬紧牙关,绷紧嘴唇,直直的钉在地上足足两分钟,让筋腱伸展开来。我心里明白,如果我出了问题,完不成任务,后果不堪设想。这时候没有人能救我,只有自己救自己。坚持!坚持!不能倒下去!我在心里这样吼叫着,巨大的体力和精力消耗,让我的体能几近极限,几乎提不起桶来,艰难地用手和腿支撑着水桶一步一步往前蹭着,蹭着。 路啊,怎么这么长,我的身体为了支撑住桶,已经弯曲到平衡的极限,脸部肌肉痛苦地扭曲着、挣扎着。突然山上灌木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好像有东西快速地向我这里移动,我惊恐的毛发直竖,本能地迅速将身体紧贴在山壁上,把手枪保险推开,准备着射击,用耳朵判断着那声音与我的距离。灌木丛里树影在晃动,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血一下子涌到头顶,用手紧捂着张大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拿枪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只见那黑影蹭的一下窜到路面,迅速地朝着对面山崖树丛中奔去。这一惊吓,让我那本来就严重透支的身体几乎要昏蹶过去,出了一身冷汗,肺叶在急剧的扩张收缩,身体顺着山崖软软的滑下去,半蹲半跪在地上,用手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让那缺氧的大脑快点恢复正常。 就这样又拎起水桶,忍受着心里那一会儿怯懦、一会儿坚强,一会儿又怯懦、又坚强的撕扯、挣扎,一步步向前走,向前走去…… 回国后,我曾拿镜子照着自己的脸,回忆那当晚的面部表情,有几分扭曲、有几分狰狞。表情以深深刻在我的心里,永远抹不掉、擦不去。相信所有的女孩儿都不愿当众流露那表情。 但在特殊境地、危机关头,明知前方生死未卜,明知危及生命,那表情就是内心独一无二的抗争。当肩负使命,当为信念、为责任不能不去,必须要去的时候,内心也充满矛盾,也有恐惧,有怯懦,甚至有放弃。但当理性、当信念、当使命、当责任召唤你时,那表情就是内心坚强与怯懦拼死的抗击与撕扯,是调动肌体所有能量的坚持和守候。这种表情士兵有,烈士也有,英雄有,常人也有。 关于美与丑的标准从来就没有统一的定论,不是所有的漂亮都美丽,看似丑陋的形态下,同样可以跳动着一颗鲜活、美丽的心灵!当战场要士兵、当死亡要生命做出抉择的时候,战士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前!向前!义无反顾的——向前进! 3月5号副院长打开他的半导体收音机让大家听,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通过新华社向全世界宣布,对越自卫还击,惩罚侵略者的战斗已达到预期目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将于3月5日起全部撤回中国国境线以内。 听到撤军的消息,全所官兵和伤病员都高兴地欢呼雀跃,拍手称快。那种高兴是经历了战争、渴望回归和平的期盼和憧憬,许多人都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很快我们就接到了前线指挥部的命令,161师医院3所于3月6日撤出越南境内,回国休整待命。当天我们将最后一批伤病员包扎处理完,送上回国的车后,就连夜收拾医疗战备物资打包装箱。那一夜大家都在努力的干活,很少有人议论和说话,每个人的内心都在感受着这最后的一夜,感受着这一生再也不会回来的、给我们留下刻骨铭心血腥和残酷记忆的地方,人人心里都有一种难以诉说的滋味。 人生是个过程,每个人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重要经历,身处和平年代的我们,亲历了战火的考验,在保家卫国的战斗中,有我们27位兄弟姐妹的身影,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自豪地说:祖国,我无愧于这“军人”的称号! 3月6日上午我们装车回国,友谊关前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和八一厂都架起了摄影机,准备拍摄“凯旋归来”的纪录片。友谊关的墙面上布满了弹洞枪眼,两边的路上站满了欢迎部队的群众,还扎上了彩色的凯旋门。回国的部队、战车、火炮、坦克排成长龙,摄影师们忙乎着拍摄镜头,导演见有女兵过来,要求我们下车列队拍些特写。 从友谊关经过的军人们,无不被那楼顶上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所吸引,那深情凝望的眼神,是经受过战场考验、从生死线上走回来的人才会有的、发自心底对祖国依恋的神情。五星红旗,看到你就是回到了家,看到你就有了安全感,就浑身充满幸福的力量。军人们就像久别了母亲的孩子一样,禁不住热泪盈眶,面对着国旗,举起右手久久地行着军礼不愿放下。 踏上祖国的土地,让人的身心完全放松了下来,回国部队的战士虽然各个都浑身是泥、灰头土脸,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了的幸福笑容。战士们被欢迎队伍里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往胸前塞满了各式各样吃的东西,熟鸡蛋、粽子、糖果、甘蔗、香蕉等,军人们,倍加珍惜这份亲人的温暖。欢迎的队伍里一边给战士们端茶递水,一边欢呼着:解放军好!解放军辛苦了!还有孩子们兴高采烈的叫着:解放军叔叔好!或许他们从来没见过女兵,见我们走过来就高喊着:解放军女叔叔好! 部队通过了欢迎的人群,继续向将要驻防休整的地点行进。走在祖国的道路上,天空特别的明净,沿路的木棉花在高高的树枝上,一簇簇、一丛丛如同火炬般耀眼迷人,清澈欢畅的溪流,绕着村庄和葱翠欲滴的稻田缓缓流淌,大自然无处不在彰显着生命的魅力。太美丽、太亲切,这一切让我们经历了6天6夜极度危险、紧张的军人们一下放松了疲劳到极限的神经,昏沉沉地,回国第一天住在哪里,完全没有了记忆。睡觉是第一需要,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才恢复了体力。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免疫系统高度活跃,可以抵抗外邪和病菌的侵入,许多回国的战士在战场上天天饥肠辘辘,夜夜风吹雨淋都没有生病,回来后反而大病一场,那一阵忙坏了师医院没有出国参战的1所和2所,天天给参战部队体检,巡诊治病。 这一仗虽然我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也狠狠教训了越南人,不敢再轻举妄动,边界局势日渐平静。从2月17日—3月16日我军共牺牲6954人,伤14800多人。越南人的战争伤亡人数约10万人以上。按照命令,除留一定数量的军队在边界地区待命外,其余部队都按照部署,在国境线周边或稍远的地方休整待命。没有住房,部队大部分住在军用帐篷、公社的学校、粮库里。 尾声 转眼间35年过去了,35年前正是我如花的季节, 是我最娇嫩的鹅黄,最芬芳的绽放,最翠绿的生长,……。她好比一首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旋律,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轻轻划过我的梦境,让我陷入对往事的思索和遐想。 如今,站在往事的门槛,透过那岁月的雾霭,回想那段流淌着激情和浪漫的时光,是对我一段青春年华的追溯,是为了一个忘却的纪念,是对故去战友的缅怀,也是对那个年代英雄主义的崇拜和梦想…..。虽然曾经腥风血雨,虽然曾经悲苦绝望,虽然曾经魂魄飞散,虽然曾经暗无天光,但那毕竟是我精神最华彩的乐章,记忆中最难忘的回首,青春里最勇敢最骄傲的光芒。 如今,岁月的痕迹已写满脸庞,我们不能倒逆岁月的流觞,我今天把它写出来,是让朋友们和我一起去游览我的青春画廊,去品味我精神的芬芳……。 因为青春,永远是美丽的……。 (作者简介:殷燕,1977年10月原武汉军区特招文艺兵入伍。1979年2月19日随54军161师医院赴广西前线参加对越还击作战,同年2月28日随师医院3所27名战友越过国境线参加抢救650高地伤员的战斗,并在前线入党。作战回国后提干,曾任文化干事、教员、机要员等职,1993年由部队转业进入国家机关,曾先后获得武汉军区、济南军区优秀演员奖,河南省黄河之滨音乐会独唱一等奖,中央电视台全国青年歌手大奖赛美声组银屏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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