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軍工傳奇 |
| 送交者: 劉居英 2005年02月22日11:09:30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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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軍工傳奇 主持人:陳曉楠 口述者:劉居英 訪問時間:2005年2月 陳曉楠: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在中國,有一所大學與當時的清華大學,北京大學齊名。因為坐落在哈爾濱,人們習慣地稱這所學校為“哈軍工”,而它的全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工程學院。 這所學校,曾經凝聚了毛澤東時代所有關於中國軍事現代化的夢想,有一百五十多位將軍,三十九名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院士,以及更多的時代精英都曾經在哈軍工度過難忘的時光。這樣一所學校,僅僅在成立了十三年之後,就湮沒在中國的政治風雲之中。一九六六年,哈軍工被迫退出軍隊序列,隨後而來的肢解、搬遷,終於使這所高等學府不復存在,成為中國教育史上一個無法挽回的悲劇。而四十幾年後的今天,哈軍工這個名字也幾乎已經湮沒在人們的記憶中了。 如果歷史真如人們所說,是過去與未來的對話,那麼我們的講述人劉居英將軍的回憶可能有了更深刻的意義。曾經作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工程學院的院長,劉居英記憶中的哈軍工,更像是一個傳奇,烙印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曲折而艱辛的歷史中。 這所學校,由開國大將陳賡創立於一九五三年。那時,這所學校的創立是中國辦學史上的奇蹟。怎樣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建成?對今天的人們來說,是哈軍工第一個難解的謎題。而這個謎題的答案,要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朝鮮戰場說起。 劉居英:我就講哈軍工,一九六六年四月一號以前是哈軍工,以後就不是哈軍工了。咱們那個同學到底爭氣不爭氣,所以現在我一看,我死能瞑目,我很高興。 一、墳塋上的奇蹟 陳曉楠:一九五○年,毛澤東用“唇亡齒寒”四個字就概括了出兵朝鮮的意義。從那時起,劉居英奮戰在朝鮮戰場上。他親眼見到,中國軍隊為了取得戰爭的勝利所付出的巨大的傷亡代價,這個代價也讓中國共產黨的軍隊成立二十幾年來,第一次認清了這樣一個事實。 劉居英:美國傷亡很大,我們傷亡也不小,確實不小,這都是我親眼看到的,我也參加了。我們這個隊伍是能打仗的,美國不如我們。但是,我們傷亡大,就是美國裝備現代化,各軍兵種聯合作戰,部隊的演習是現代化的。我們呢,基本上還是以步兵為主的隊伍,扛着步槍,機關槍進去的。當然也有炮,解放天津,淮海戰役也繳獲了不少炮,但是不配套;坦克有幾輛,也不太多;飛機那時候我們剛成立,剛訓練;海軍軍艦根本不能到海邊上去,一江山島那兒一打,打沉了好幾個。 所以,我們屬於以步兵為主的這麼一個軍隊。打敗了蔣介石倒是真的,但是,他也不是合成軍隊。但是美國是個現代化的軍隊呀。有許多都是絕對優勢的,制空權基本在人家那兒啊,我們還用打蔣介石的辦法把他包圍起來了,人家坦克車開道,嗚嗚一開走了,比我們兩條腿跑得快得多。 那個仗還要繼續打,所以我們的部隊急需變成現代化的軍隊。這是解放軍哪,從八一起義到現在,一個大的飛躍,非這麼幹不成,不這麼幹我們國家政權鞏固不了,出事我們解決不了啊!犧牲的人太多。所以這就是兩個問題,一個裝備,我們自己那時候不能生產啊,飛機也不能生產;第二訓練,給你裝備之後,誰開呀,怎麼打呀,壞了誰修啊。現代化裝備可以花錢買,勒着肚皮花錢可以買,但是交給你,你能夠維護,能夠使用,能夠根據這個基礎再研究、設計、製造、創造,這一批還是軍事的技術幹部,高級的,沒有這個,現代化保證不了。 所以,黨中央開會決定使軍隊邁一大步,現代化的一大步,跨越式的。所以就決定成立這麼一個學校,正規的學校,訓練高級軍事技術幹部,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工程學院。緊急成立,緊急調幹部,指定陳賡,你幹這個事。陳賡那時候是志願軍代司令員。 陳曉楠:毛澤東有一首詞:……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他記述的是一段湘江賞月的往事,陳賡就是其中的一位“同學少年”。 作為當年黃埔軍校第一期的學員,陳賡是當時著名的“黃埔三傑”之一。那一年黃埔軍東征失敗,陳賡救下了想要自殺的蔣介石,冒着生命危險把蔣介石從火線上背了下來。此後陳賡成了蔣介石的侍從參謀。然而,當他從蔣介石叛變的屠刀下救出黃埔的所有共產黨員後,他與這位前校長成了終生的敵人。 在劉居英的記憶里,他對陳賡更進一步的了解,卻是在五十年代的朝鮮戰場上。當時的陳賡,是中國人民志願軍代司令員,劉居英是志願軍鐵道兵司令。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在這場戰爭中見識到世界上最為現代化的軍隊的力量。 一九五二年,朝鮮戰場上勝負難料,陳賡被一紙委任狀急召回國。毛澤東說,限你三年之內把學校辦起來。而此時,除了一些來自蘇聯的專家,陳賡一無所有。據說,他曾在某次會議上抱拳請所有人多多幫忙,然後就一路北上,將學校的地址,選在了哈爾濱。 劉居英:選位置選到哈爾濱,選到哈爾濱現得文廟街,南崗。南崗是什麼地方呢,是哈爾濱醫科大學的一個傳染病院,很簡單的一個傳染病院.旁邊是山東人得墳地。山東人進城打工的,死了沒地方埋,埋那兒了。 從五二年開始建,五三年九月一號就要開學,五二年建十萬平方米,五三年也計劃建十萬平方米,九月一號才建到六萬,學生剛進來,就這麼樣開的學。那個地方天寒地凍啊,冬天說搬墳,搬了四千多個墳。 陳曉楠:一九五三年九月一日,陳賡成為哈軍工的第一任院長。這位行事果斷、迅速的將領,為了哈軍工的籌備建設,曾經為一紙批件將周恩來堵在廁所中。周恩來無奈地說,你真應該寫到自傳里。而陳賡過人的膽識更體現在全國調集教員的時候。劉居英說,那時哈軍工的教員,被人們戲稱為“八國聯軍”。 劉居英:真正搞軍事,飛機、大炮、軍艦,搞這個的,在中國學不着,但是在外國留學的可以學着,人家有這個學校啊。所以有些人就回國了。蔣介石那時候也收容一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人家回來了。但這些人哪,都說“八國聯軍”啊,都是從英國、美國、德國、意大利、日本這些地方回來的。要按那時候來講,這複雜得很了,誰也不敢用啊。但是我們軍工,陳賡那時候考慮,非用不成,沒有怎麼辦哪?都讓蘇聯人上課,上課誰懂啊?現學俄文,他不教怎麼辦啊?所以這個都來了。 陳曉楠:一九五三年九月一日,哈軍工正式成立了。此時的劉居英,還作為志願軍鐵道兵運輸司令,奮戰在朝鮮戰場上。那時的他並沒有想到,此後不久,他將和哈軍工這所著名的學府結下不解之緣。 對劉居英而言,一生中有兩個學校對他影響至深。一個是青年時代,他曾經以數學一百分的成績考取了當時的北京大學。在一九三五年的“一二.九運動”之後,他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選擇,投筆從戎,走出學校參加革命,後來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成為一名軍事將領。 一九五四年,劉居英從朝鮮戰場上回國,這一次,他將要再回到學校中去。 劉居英:解放戰爭進入東北的時候,我是從山東過去的,大軍過江,我們是指揮所的,搞小船過渤海,十個師啊。後來到東北,我搞軍運,支援朝鮮搞運輸,也經過很多戰鬥。大學生學得不怎麼樣,打仗還可以,我五四年四月份回來的,朝鮮打仗啊。陳賡當時是哈軍工的院長兼政委,所以他也想擱個人,他管大事,擱個人給他頂着日常工作。所以,在中央開會就提出來,說得找這麼個人。還說,這個人難整啊,軍隊都是農民暴動起來,一個大字不識的很多人,去哪兒找這麼個人?還幸虧有這麼一個,我這個臭名遠揚,我進過大學,北京大學啊。陳賡說,這個人成,這個人腦袋成,他也能打仗。陳賡贊成,這樣給我委任了,中央定的。 二、微瀾 陳曉楠:這是當年毛澤東親筆書寫的委任狀,從此,劉居英成為陳賡的助手,哈軍工的副院長。一九五五年,劉居英成為中國幾個最年輕的開國少將之一。那時的哈軍工,已經開始聲名鵲起。在劉居英印象中,哈軍工的招生工作也開始有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風波。 劉居英:開始的時候我們是招軍內的幹部,後來軍內不夠用了,所以到了一九六○年的時候,就決定從地方大學裡優先保送錄取。正趕上那個時候是大躍進哪,大躍進各方面都要工程師,各軍兵種那更不用說了,這個說我得建一百艘軍艦,那個說我建一萬輛坦克,那工程師就多了。就有一所軍事工程學院啊!所以,一九六○在廣州開會的時候,羅瑞卿總長開會,說,你們需要多少人哪?一統計,需要三十七萬,三年之內需要三十七萬軍事工程師。軍事工程學院一年要產十三萬,我哪來那麼多?母雞下蛋也得餵呀!不成啊!後來逼得說,這兩年你奔一萬人干。其實開始的時候,工程學院的定額是四千學生。這麼設計的,一年招八百人。所以,六一年招了二千九百人,先前又招了二千二百人,加一塊是五千一百五十人。這樣招人,等級下降了。 根據我們的教學計劃,技術課上的比清華還多,我們的數學課比北大數學系還多呢。我別的不懂,高等數學我都學過。我一看不成,數學系三年級學生的課程,那麼多,到這時候教學質量下降啊,學生學不下去,自己要回家跑。所以留級了七八百,處理了五六百,這叫“瀉大肚子”,所以,六二年的時候,我們就嚴格招生標準,不能低。所以,這一年招了好學生,都在地方學生中招的。北大、清華、哈軍工,全國最有名這三個學校,當然都要招好學生。六二年招生我還親自下手去上海選好學生。那時候就和清華有點小矛盾了。全國統考,第一、第二、第三、第四,你想要多少。我想要多少?其實我跟蔣南翔(當時的教育部長——編者)還很熟啊,我們“一.二九”一塊兒幹起來的。現在爭學生,我們的招生老師,當時教育部長蔣南翔還挺好,說,你們倆吵什麼?後來我們就互相拉勾了,你要點,我要點,後來傳成佳聞了。我說,我們沒啥矛盾,就是都要點好的。 陳曉楠: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哈軍工已經與清華、北大齊名。那個時候的哈軍工在人們的心中,還帶有一點神秘的色彩。當時的開國元勛們,他們的子女或者親屬,很多在哈軍工就讀。十大元帥中有七位元帥的子女,十位大將中有六位大將的子女、親屬就讀“哈軍工”。有人說,哈軍工幾乎成為“將門相國之後”的專門學院。 陳毅的兒子陳丹淮,也曾經是哈軍工的一名普通學員。在一次訪談中,他曾經提到過當年報考哈軍工的經歷。實際上,即使身為幹部子弟,一樣要有優異的成績才能通過哈軍工幾乎苛刻的招生考試。“硬碰硬”的過程,和普通學生絲毫沒有分別。 劉居英:開始的時候,高乾子女考得很好的也是很少數,過我們錄取線的人比較少。後來,六一年大躍進了,擴大招生了,錄取線下降了,那時候哈軍工也有名了,清華、北大、哈軍工,都有名,老百姓都知道了,所以幹部子女都願意考。這時候考試標準也下降了,在合格以上進來了。但是最後的時候,到六二年一整頓,不合格的該留級的,該退學的,這裡幹部子女也不少。有的來人說,我們再學一期?不成,學不好,不成了。 那時候有反應啊。這些子女一退學,家長不願意呀,以為能望子成龍。所以就講,你這個軍工是不是也講階級了?你們軍工是不是沒有階級觀念哪?我們這些子女,那紅的,紅家庭的子女,跟做企業的經理的子女一樣看待,所以成了階級路線如何如何。 陳曉楠:在許多不同的記述哈軍工歷史的書中,對哈軍工成立的意義幾乎有着同樣的觀點。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工程學院的成立,標誌着中國歷史上第一所諸兵種,多學科,綜合性正規高等軍事技術院校的誕生。的確,雖然早在一八六六年,左宗棠在福州創建了船政學堂,由此開始了中國軍事技術學校的歷史,近百年間,只有哈軍工的成立和出現,實現了中國軍事面向現代化發展的跨越。 然而,具有開創意義的哈軍工,在它把肩負歷史命運視為己任的時候,政治風雲的變幻莫測卻成為它意想不到的束縛。有人說,在十三年裡,哈軍工一直是帶着鐐銬起舞。在劉居英的記憶里,當時教學中最大的困難,就是政治運動帶來的干擾。而這種教學與運動的鬥爭,一直持續到哈軍工時代的最後一刻。 三、鐐銬與舞蹈 陳曉楠:劉居英說,哈軍工有兩個黃金時代和兩個倒霉時代。區別就在於政治運動的多少。因為哈軍工痴迷於教學,所以總是運動中不合格的那一個。第一個倒霉時代是五十年代末,哈軍工第一次被扣上了教條主義的帽子。從此,哈軍工就總要想一些 “鬼主意”,來對付運動對教學的衝擊。 劉居英:五七年反右派,五八年大躍進,五九年反右傾,所以就來個反教條主義,推翻我們這個教學組織。說,這是教條主義。北京開反教條主義會議,我們參加會議上,我覺得沒法說,我哪有教條啊?所以就沒遞上這個發言稿,就成了罪狀了。說,你全是用蘇聯辦法訓練的,你不教條怎麼着?這回來又讓我們自己反,就是整開了,讓我們取消這個,服從運動,來點什麼運動就停課。 這個時候我就跟陳賡商量,我說咱不能幹,所以就沒幹。沒幹好就挨批呀。五七年反右派開始,劉有光在家,我出門到蘇聯去參觀去了,沒太干,大概挨批了,這個學院怎麼不反右派?我回來以後一着急,反了,一反還反錯了,所以受一次損失。 反完了之後,還得恢復,還要干。我把工作人員和教員、學員完全分開,學員、教員,上課的人別搞運動,上完課回來慢慢再運動。工作人員,除了值班管事的,大多數全天運動。我不是也搞運動嘛,你說我沒搞運動,天天運動,這是最主要的一個辦法。後來上邊來人了,說,你非停不成。不能再上課了,那只有不上課了。不上課怎麼辦?運動只有兩個禮拜,兩個禮拜有辦法,一個是星期天,一個是假期我不開了,我補,這不又上來了。有時候學生必須參與運動,好,學生參加三天,你使勁給我運動,所謂要運動,貼大字報,一個人二十張,都貼完之後上課去,這不也挺熱鬧嘛? 陳曉楠:第一個倒霉時代還沒有結束多久,一九六○年,中蘇關係的破裂,使哈軍工又一次遭遇危機。蘇聯專家突然撤走,蓬勃發展的哈軍工因為支援分校建設,師資力量已經分散,而新的任務又如此艱巨。 劉居英:現在我們要搞兩彈一艇,原子彈、導彈、核潛艇,奔這個目標下來了。教學力量減少了,任務全是新的,有的根本都沒門兒,原子彈誰知道,誰也沒見過,哪本雜誌、書上都不寫。蘇聯專家不告訴,走了,跑了。我們就通過各種關係搜集資料,一點一點的。那些老教授來研究,開會、討論,先學習,後編書,這麼訓練。那個時候我曾有一句話,我說,哈軍工存亡在此一舉,整不好就要滅了,沒了。那個老教授直出汗,周祖同累得趴地下,他還原子彈原理,他哪見過原子彈啊!他搜集各種雜誌,德國的,英國的什麼,搞一點,搞一點,還有居里的。還有很多教員都這樣干。 這時候,我們研究機關有任務了,中國要想在地球上站住了,第一個,人造衛星要上天,第二個,原子彈要打下,第三個,洲際導彈要出來。我們學生剛訓練哪,有的訓練兩年級,三年級,連窩端。別訓練了,就這幫人,挺好,都給我,那個導彈發射基地,就是馬蘭那個。我們一個班五十四個人,二年級就去建設那個基地。還有原子彈研究,生產原子彈的工廠,那叫基地,我不講多少號了,在渺無人煙那個地方,我們一個年級一百多個人全給他了。從一年級起到四年級,都給他了,等於這系一半兒都給他了。這幫人在那邊參加研製,奮鬥,加上自己的知識,加上哈軍工精神,艱苦奮鬥,有的搞了三十、四時年哪! 九○年的時候,我到四川看我們那幫人,都白頭髮了,問他們二級部研究院,我說,怎麼樣這些人?他們說,全靠這幫人了,來的時候年輕,現在都五十多了,真奮鬥終身哪!所以,哈軍工的畢業生,為什麼說有名呢,最後這看到結果了。說你工廠有名沒名,你看海爾,看你的冰箱啊,我把冰箱打開一看,不壞,海爾很好,名譽就上了。哈軍工也看產品,就是學生。 後來,哈軍工扒了軍裝,文化革命把我們打散了,整個學院給分散,消滅了,這個我不用講了。那麼學生到底怎麼樣,後來我也看到了,我們整了半天,出一身汗,咱們那個同學到底爭氣不爭氣?現在我一看,死能瞑目了,我很高興,確實不壞。我對你講,不是我吹,那一窩端去搞原子彈生產工廠,最後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四號在那個發射島發射,從生產基地把原子彈押送到基地去,從基地掛到一百二十米的架子上,離開之後回指揮所按電鈕的,就是我們的學生。第一顆原子彈押送,掛起來,發射,是哈軍工的學生,姓韓,現在還在。第一顆人造衛星,指揮,創造,發射,也是我們的學生。洲際導彈,我不講多少號了,打幾千公里那個,外國人很害怕那玩藝,我們自己設計,不是蘇聯的。 陳曉楠:一九五三年八月,毛澤東曾為即將成立的哈軍工題寫了一篇《訓詞》,《訓詞》中說,今天我們迫切需要的,就是要有大批能夠掌握和駕馭技術的人。然而,十三年後,哈軍工的仰仗劉居英卻發現,掌握和駕馭技術,也就是知識,成為哈軍工遭遇滅頂之災的重要原因。 一九六六年四月一日,對當時的哈軍工而言,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在這一天,哈軍工所有的幹部、教員、學生,在校園裡默默地摘下了代表着軍人身份的帽徽和領章。從這一天開始,原來意義上的哈軍工已經不存在了。 劉居英:哈軍工有名啊,不是哪一個人幹的,是我們黨干的。最大的困難,最大的障礙,就在這正常的教育、訓練,這樣的嚴格要求的訓練和秩序,與政治運動的矛盾。那個時代呀,不斷地有政治運動。來一次運動,反正我們就是運動里那些不合格的。什麼教條主義,什麼右派,右傾啊。最後,哈軍工成了四比一,四個突出,突出毛澤東思想,林彪突出政治,我們不突出政治。黑樣板,頭一個就是哈軍工。所以,最後文化革命拿哈軍工開刀,先在這開,有道理的。 四、沉默的謎 陳曉楠:一九六一年,陳賡因心臟病,在五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去世。四個月後,劉居英成為哈軍工的院長。在以往所有與政治運動的對抗中,哈軍工沒有輸掉過一節課。然而,到了一九六四年,劉居英才明白在那個時代,哈軍工已經不知不覺輸掉了自己的命運。 一九六四年十月的長沙會議,是哈軍工悲劇的起始點。一場軍隊院校大整風,哈軍工是不合格的頭一名。因為如此,後來林彪的一封電報,硬生生扒掉了哈軍工的軍裝。 劉居英:那是六四年的十月。我知道的,是國防科工委路揚拿着當時林彪的電報。電報很簡單,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退出軍隊系列。就這個,交地方,黑龍江省。就這個。什麼也沒說,怎麼繼承也不知道,沒別的,就這個。 事先我不知道,沒人告訴我。可能有人知道,因為有人要跑。我看長着腿都要走。別人都走,我走不了啊,所以最後的時候人都走了,就剩我了,哎,就剩我了。 文化革命那時候批的,什麼“兩老辦院”啊,當然現在都宣傳程優點了,那時候可都是罪狀,都是我的罪狀,現在說好的,就不是我的了。那個時候我就是總後台呀,修正主義總後台,哈軍工,所有知識分子總保護傘就是我啊,所以不鬥你斗誰啊,那是應該的。 陳曉楠:叫什麼都行,就是別用軍事兩個字,是當年哈軍工推出軍隊序列得到的唯一答覆。文革中,北京大學貼出的“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打倒了劉居英的哥哥,當時的北大黨委書記陸平。第二天,劉居英就被當街揪斗。 中蘇邊境發生了珍寶島事件後,毛澤東說,要準備打仗。在林彪發布“一號命令”,要求緊急戰備,哈軍工就得到了一紙南遷的通知。原來的學院被打散,主體遷往長沙。文革中,劉居英在牛棚中受盡苦難。而此時的哈軍工,甚至有教學樓淪為馬棚。只是為什麼哈軍工會有這樣的遭遇呢? 劉居英:因為我們那地方是搞修正主義的,知識越多越反動。張春橋講的,知識越多越反動,知識分子都是王八蛋。張春橋他們講的。我是這幫人是保護傘,走資派。 陳曉楠:葉劍英元帥在一九七〇年曾寫下這樣的詩句:廬山雲霧弄陰晴。那時,中共九屆二中全會在廬山拉開大幕,政治的雲霧陰晴未定。此時,遠在哈爾濱的哈軍工,已經在一紙南遷的命令之下,消失於歷史的記憶之中。 為什麼這所那麼有名的軍事工程學校,會突然被迫退出軍隊序列,繼而在文革間遭遇搬遷,肢解這樣不尋常的滅頂之災?從而不復存在。原因究竟是什麼?已經成為一個未解之謎。是六十年代左傾思潮下的悲劇,還是權利鬥爭下的犧牲品?有沒有可能是一個歷史的陰差陽錯?當我們向劉居英將軍,這位曾經與哈軍工共命運的老校長追問事情的原因時,他回答我們的卻是沉默和憤怒。對他而言,這是他一生中最為痛心的事情。他只能選擇沉默來表達他的憤怒與惋惜。 所有不為人知的真相,依然鎖在回憶當中。今天的我們,也只能從字裡行間去尋找,去思考。然而無論事實真相是怎樣,就像一位校友在文章中所說的那樣,哈軍工留給他們的,不僅僅是一種懷念。 陳曉楠:如今,八十八歲劉居英居住在北京。在他的客廳里,只有這樣一張照片掛在牆上。當他幾年前回到哈爾濱工程大學,也就是當年哈軍工的舊址,一群學生將他圍在了中央。攝影師在這一瞬間按下了快門。 如今,遷往長沙的哈軍工成為國防科技大學重新發展起來,劉居英依然每年都會回到哈軍工原來的舊址去看一看。 那個地點現在是哈爾濱工程大學,是一所地方大學,是由當年哈軍工的海軍工程系發展而來的,現在又折騰起來了,還可以。那個地方還是很好。那塊土地上,每一粒土都值得紀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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