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观察》内在价值 将美中关系推向成熟

王缉思

在美国总统布希二月廿一至廿二日对北京的工作访问中，双方的基调都是务实稳重，重视和尊重对方的国际地位和战略利益。美国方面表现出同中国大陆现任领导人和年轻一代社会菁英加强接触的强烈愿望。同时，双方也没有回避一些重大分歧。在深入交往中求同存异，正是「中」美关系更趋成熟的表现。

从尼克森总统年前访大陆，到一九八九年初老布希总统访问北京，「中」美关系的主要动力都是抵御苏联的安全威胁，维护东亚和平，在这一战略框架下保持稳定。而在整个九０年代，双边关系处在「漂浮」阶段，时好时坏，似乎一直需要寻找新的动力，以便重新定位。一九九八年五月印度和巴基斯坦先後举行核子试验，「中」美两国协调联合国安理会其他成员国采取共同立场。这一战略共识，构成不久後柯林顿总统访华的重要背景。但好景不长，在一九九九年的科索伏战争中，两国立场迥异，双边关系更因北约导弹袭击北京驻南斯拉夫使馆而陷入暂时的窘境。

去年美国的九一一事件，将「中」美两国推向新的联合阵线，即国际反恐怖主义阵线。北京领导人迅速对布希政府的反恐怖斗争表示支援，提供有助於美国打击神学士（塔利班）的情报。在敦促巴基斯坦政府遏制宗教极端势力、恢复阿富汗的秩序、维护中亚地区稳定、调解印巴冲突等方面，两国都采取相互协调的外交立场。布希总统最近对北京的工作访问，中心议题之一自然落在反恐怖主义活动上。於是有评论家认为，「中」美关系又一次出现新的动力和转机。

自尼克森时代以来，「中」美在国际安全方面总能找到共同利益，这不是偶然的，可以从地缘政治、国际战略力量平衡等各个角度找到原因。这种共同利益，可以称为「中」美关系的「外在价值」。

但是，靠共同打击第三者的「外在价值」所维系的国家间纽带，不可能牢固。好比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不应该也不可能靠与其他人为敌来发展，并长久保持。如果今天「中」美关系改善，靠的是美国将其国家安全的主要关注点转向国际恐怖集团，一旦布希政府九一一後宣布的「新战争」告一段落，「中」美矛盾又可能尖锐起来。实际上，在今天的美国政府及其智库里，已有一些人非正式地组合成「蓝队」，毫不掩饰地视中国大陆为美国的主要敌手。

因此，「中」美关系中的「外在价值」，因九一一而暂时升值，将来有一天却可能贬值。最可能引起「中」美战略冲突的，仍然是台湾问题。在台湾也有些人希望有朝一日「中」美两国发生碰撞，可以从中渔利。所幸的是，「中」美关系中还有一种「内在价值」，即在不断加速的全球化进程中，双方在经济、文化、教育、科技、法律、治安、卫生、能源、环保等诸多领域的合作。两大社会的交往越深，这种「内在价值」就越大。尼克森访华年来，「中」美关系的「外在价值」有升有降，「内在价值」却一直升值，保证双边关系总体上向前发展，而不是向後倒退。当然，由於发达程度、政治制度、意识形态上的差异，「中」美之间在上述广阔领域的合作，同美国与欧洲、日本等传统盟国相比，其深度还有差距。但是就中国大陆而言，对美关系的「内在价值」却不亚於同任何其他国家的关系。

毋庸讳言，二０００年民进党在台湾执政以来，美国同台湾的政治和军事关系更趋密切，美国许多政界和舆论界人士在台海两岸关系中，近来更偏向於台湾，这是值得大陆方面关注的。对此，大陆将继续在美国国内加强公关，扩大影响，继续增强国防力量，以牵制台独。

值得台湾方面注意的是，随著大陆同美国社会交往加深，大陆在美国全球经济战略和政治战略中的份量及筹码，必将进一步增加，并在某种程度上，抵消台湾同美国的政治和军事联系。中国大陆同美国的双边贸易额，八０年代中期只有台湾同美国贸易额的三分之一，现在却是台美贸易额的两倍多。大陆在美国的留学生人数，也早已超过台湾。从发展势头上看，大陆同美国在经济等方面合作潜力，大大超过台湾同美国的合作潜力。当然，海峡两岸同美国的经济合作，应当同时加强，特别是在两岸都加入WTO（世贸组织）以後，更可以做到「三赢」。

综观五多年来的历史可以看到，美国对台湾的政策，总的来说从属於美「中」关系的大局，而不是一项单独政策。九一一後布希政府的态度，是企图将台湾问题搁置起来，以免扰乱其打击国际恐怖集团的战略部署。在这一形势下，只要「中」美关系的「内在价值」继续增加，其格局就能保持较长时间稳定，美国就不致突破一个中国原则的框架，尽管华盛顿对此原则的解说，还有别於北京的解说。

（作者是大陆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所长、中共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所所长）

【2002/03/19 联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