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周刊：他比麥卡錫還要麥卡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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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博文 五十年代極右參議員麥卡蘭，嚴厲逼害范宣德、戴維斯和謝偉思等「中國通」，負面影響之深遠超麥卡錫。最近有關他的傳記出版，暴露了他的惡行，發現美國因而失去處理亞洲問題的人才與智慧。

美國威斯康辛州共和黨極右翼參議員約瑟夫．麥卡錫（Joseph McCarthy，一九五七年去世），於五十年代前半期利用中國大陸易手、蘇聯核試爆成功和韓戰等一連串事件，在美國國內製造恐共病，並藉機清算大批政府官員、學者、作家及影藝界人士，與共產黨有過關係的人更是難以自保，有的坐牢，有的流亡海外。《華盛頓郵報》政治漫畫家赫伯特．布洛克把這一段美國史上前所未見的白色恐怖定名為「麥卡錫主義」。

麥卡錫任意迫害別人、亂拋紅帽子，又拿不出任何證據的狂妄做法，終於激怒了媒體和少數道德勇士，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記者艾德華．莫洛首先公開抨擊麥卡錫胡作非為，陸軍聘請的律師魏爾奇跟着在聽證會上斥責麥卡錫「沒有一點羞恥心」。一向趾高氣揚的麥氏漸漸泄氣，一直不敢出聲的艾森豪總統亦批評麥氏「自以為凌駕於法律之上」。參院於五四年十二月通過議案譴責麥氏逾越本份；三年後，潦倒、失意、酗酒的麥卡錫，急性肝病死了，終年四十八。

麥卡錫對美國社會、政治、文化與人心的傷害是無可彌補的，他的行徑在美國史上永留污名。麥卡錫雖臭名滿天下，其實另一個鮮為人所知的極右翼參議員派屈立克．麥卡蘭（Patrick A. McCarran，五四年去世），對親中共外交官與學者、異議分子和移民的無情打擊，對美國法律、制度和道德良心的負面影響，遠遠超過麥卡錫。畢業於洛杉磯加州大學和柏克萊加州大學政治系並曾在《華爾街日報》工作的邁可．伊巴拉（Michael J. Ybarra），最近出版了一部厚達八百多頁的麥卡蘭傳記，書名就叫《華盛頓發瘋了》（Washington Gone Crazy），副題是《麥卡蘭參議員和美共大追獵》。書名的「華盛頓」，就是指美國首都華府。

麥卡蘭生前死後的名聲都被同為愛爾蘭裔的麥卡錫所蓋過，但他在四、五十年代的重要性，從一件解密文件中即可看出：蔣介石政府四九年撤至台灣後，杜魯門政府停止援蔣，蔣渴望美國繼續施以援手，國府駐美大使顧維鈞奉蔣之命向四個親蔣人士面告極機密的台灣防衛計劃，這四個親蔣人士就是：國務院法律顧問杜勒斯（五三年出任國務卿）、加州參議員諾蘭（William Knowland）、內華達州參議員麥卡蘭和明尼蘇達州眾議員周以德。這四個人都是被國府認為忠實可靠的「中國遊說團」（China Lobby，大陸譯為「院外援華集團」）的主力分子。

以反小羅斯福出名

麥卡蘭做過內華達州首席大法官，是個特立獨行的怪異政客，他是民主黨員，卻以反對小羅斯福新政而出名。做了二十一年聯邦參議員，歷經三個總統，小羅斯福恨他入骨，想以聯邦法官職位誘他離開參院，但遭拒絕；杜魯門和他纏鬥七年，關係勢同水火，老杜非其對手；艾森豪的內外政策雖較合麥氏胃口，但艾森豪也要讓其三分，對這位參院「老狐狸」非常客氣。

麥卡蘭乃是集政治偏見、種族主義、孤立主義、反共主義和排外主義於一身的大右派。早在四一年歐戰打得火熱、珍珠港事件尚未發生之際，麥氏即認為西方文明的最大威脅不是納粹，而是蘇聯。四一年夏天，國務院下令關閉德國駐美各大城市的總領館，麥氏譴責這項行動，宣稱美國應和蘇聯斷交。他自己是民主黨，卻認為民主黨「十足是個共產黨」。由於他的堅決反共，使他對西班牙問題感到興趣，他支持西班牙反共獨裁者法朗哥不遺餘力，被媒體稱為「來自馬德里的參議員」；另一個大力支持蔣介石政府的加州右翼參議員諾蘭，則被貼上「來自台灣的參議員」的標籤。

麥卡蘭從反共的立場出發，先認識西班牙，再轉向中國。四九年國共內戰至最後階段，麥氏和另外幾個參議員提出一項議案，要求杜魯門政府撥款十五億美元緊急援蔣，但未成功。共和黨和民主黨的右翼參眾議員，以及保守派媒體皆怪罪杜魯門政府未支持蔣介石，而導致美國失去中國。麥卡蘭更是「子彈濫射」，首先指控已故的小羅斯福和副總統華萊士（Henry A. Wallace）是共產黨，後來更厲聲譴責范宣德（John Carter Vincent）、戴維斯（John Paton Davis）和謝偉思（John Service）等「中國通」外交官都是共產黨，並接受約翰霍浦金斯大學中國問題專家拉鐵摩爾（Owen Lattimore）的指揮，而與拉鐵摩爾有密切關係的太平洋關係學會（IPR），更是共產黨企圖滲透美國的大本營。在泡製恐共病和白色恐怖的過程中，麥卡錫比麥卡蘭還要出名的原因是：一，麥卡蘭雖更早反共，但麥卡錫先發制人，帶頭爆發聳動新聞，五零年二月九日在西維吉尼亞州惠林鎮公開表示他手中握有「國務院二零五名共產黨員」名單（後來證明是胡說八道）；二，麥卡錫不擇手段地爭取出名、出鋒頭的機會，麥卡蘭則比較低調；三，麥卡錫衝動、好發狂言、愛作威脅，麥卡蘭則辦事有章法，嫻熟參院議事規則，不喜標新立異；四，麥卡錫一心一意要站在聚光燈下，常年成為全國焦點人物，麥卡蘭綽號「孤獨一匹狼」（a lone wolf），只希望在自己所控制的參院司法委員會和參院國內安全小組（SISS）勢力範圍內展現鐵腕；五，麥卡錫猶如一頭亂沖亂撞的公牛，麥卡蘭很像一隻逡巡自己領土的惡狼。

麥卡蘭是個資深參議員，當了十四年參議員後，麥卡錫始進入參院。麥卡蘭於四三年起即當上參院司法委員會主席，百分之四十的美國法律都由該委員會通過，權力極大；而麥卡蘭又兼任撥款小組主席，控制國務院、司法部和商務部的預算，大家都必須看他的臉色。麥卡蘭的影響力比麥卡錫還要深遠、巨大，主要是憑藉他在司委會和國內安全小組的威權，制定了一些嚴刑峻法，直接或間接衝擊到每一個人和每一個角落。此外是他嚴厲逼害政界與學界的「中國通」，對日後美中關係和美國的亞洲政策產生極大的負面作用。在甘乃迪和詹森時代做過國防部長的麥納瑪拉，即在回憶錄中慨嘆白色恐怖時代國務院「中國通」遭逼害殆盡，而在越戰時找不到了解亞洲局勢的外交官，以致美國政府一直誤解北越的政策和目標。

拉鐵摩爾、范宣德、戴維斯、謝偉思以及其他政學界人物，都曾出席參院國內安全小組接受質問，拉鐵摩爾出席十二次，被控七項偽證罪名，後皆查無實據，都不予起訴。傷心欲絕的拉鐵摩爾被逼自我流放，任教英國里茲大學，這位曾在抗戰時出任蔣介石政治顧問的學者，七二年受邀訪問中國大陸，周恩來曾和他長談。范宣德等外交官有的辭職，有的退休，有的改調至與中國事務毫無關連的冷門地區，以示懲戒和貶抑。拉鐵摩爾和范宣德等「中國通」都是為時代殉葬的倒楣者，他們根本不是共產黨，亦非共黨同路人，他們的「罪狀」是過早看出腐化無能的蔣介石政府終會被中共打倒，過早指出毛澤東會統治中國。他們的直言和預言，為自己種下了惡果。

留下司法可恥紀錄

麥卡蘭為美國司法史留下了兩項可恥的紀錄，他在五零年韓戰爆發後，提出所謂《麥卡蘭法案》（又稱國內安全法案），規定所有共黨黨員必須向司法部登記；禁止軍火工廠雇用共黨黨員；禁止發放護照給共黨黨員；如遇緊急狀態，總統有權拘禁共黨黨員。這項法案被稱為《集中營法案》，杜魯門曾予否決，但遭參院反否決而獲通過，國會於七一年全面廢除此項臭名昭彰的惡法。五二年，麥卡蘭又夥同華特眾議員提出《麥卡蘭│華特法案》，此項法案不僅歧視非白人，任何移民如被指參與「有損於公共利益」的活動，司法部有權予以遞解出境。杜魯門亦加以否決，但仍遭參院反否決。遲至六五年，參院始通過新移民法以取代此項法案。

參院於五四年討論制裁濫用權力和褻瀆職守的麥卡錫時，麥卡蘭發言反對，但他未及看到參院通過制裁案即一命嗚呼，終年七十八。詹森當過參院民主黨領袖，他曾形容麥卡蘭是個「會造成地動山搖的人」。在充斥白色恐怖的五十年代，麥卡蘭的殘酷打擊異議分子和盲目追獵想像中的敵人，不但在全美製造杯弓蛇影的氣氛，更是使「華盛頓發瘋了」！